2024年8月10日 星期六

潮落潮生

昨夜陣雨,今早出門地還是濕漉漉的,開車沿海岸向北,天色轉晴,陽光漸露,先在燈塔附近送朋友上班,然後在S小鎮找一間咖啡店坐下。露天市集有點冷清,沒有去年的喧嚷,肉販在大巴上透過擴音器叫賣,但遊人直行直過,賣二手物品的檔主見沒有客人,彼此攀談打發時間。好些以前見過的攤販都沒來擺市集,大概今日是星期六吧,他們都轉到人流更多的市集去。曾經跟這裡的街坊聊天,他們都說S鎮的市集曾經盛極一時,真是今非昔比。從此可見,地攤經濟確實是一個地方的寒暑表,反映著城市/小鎮的盛衰。

走過大街,很多店都關門了,有些上了年紀的本地人自彈自唱,為冷清的街道添上熱鬧的氣氛,他們唱的都是七十年代的老歌,怡然自得。我穿過大街,走向咖啡店,點了一杯拿鐵,找個靠窗的座位,繼續讀《源氏物語》。讀到第八章〈花宴〉,天皇舉行櫻花宴會,各親王公卿都要探韻賦詩,我便想起寶玉隨父賈政遊大觀園的情景,光源氏和寶玉一樣,是絕世美男,且才情兼備,能文善詩,成為一時佳話。其餘情節,亦不時令我有種錯覺,好像讀的是日本的《紅樓夢》,於是我翻查資料,了解豐子愷先生的翻譯特色。

原來豐子愷並非以《源氏物語》的原稿進行翻譯,而是基於谷崎潤一郎的現代日語譯本為底本,因此重意譯多於逐字逐句的翻譯。此外,豐子愷先生的中文造詣高超,或不自覺受《紅樓夢》的修辭方式影響,故他的譯本讀來非常暢順,猶如讀中國文學。不過,對於豐子愷先生的翻譯,周作人曾批評為「濫用成語,不顧與原文空氣相合與否」,從而失去了《源氏物語》本來的日本底蘊。由於我不懂日文,沒資格與原文比較,但豐子愷先生的譯文流暢,令我聯想郅很多《紅樓夢》的細節,於是能一邊讀一邊比較。關於兩部文學巨著的比較,我也聽了台灣朱嘉雯老師的分享,很有意思。紫式部和曹雪芹,一個生於平安時代的日本,一個生於清朝的中國,相距八百年,但人物設定和文學風格卻有很多巧合之處,不知他們在天上相遇,可有知音終相見的感慨?

午後開車返回燈塔,坐在海邊長椅,翻書閱讀,享受日光直照,海風吹拂。讀到光源氏和紫姬的詩,呼應著眼前美景。光源氏吟詩道:千尋海水深難測,荇藻延綿我獨知。紫姬答曰:安知海水千尋底?潮落潮生無定時!

2024年8月9日 星期五

花語

朝早繼續讀《源氏物語》,第四章〈夕顏〉講述的是薄命女子的一生,想起以前經常聽的一首歌:紅顏每多薄命,公子多情。光源氏本來要到六條與情人幽會,經過西京時看到石牆的葫蘆花,覺得花雖尋常,卻另一有番韻味,於是叫人前去採花。屋後的女子聽到,便拿出一扇子,讓人先將花放在扇子之上才遞給光源氏,就是這樣光源氏又多結一段孽緣。

讀日本文學,自然環境和人物角生相隨相生,就如「夕顏」這個女子,直到她死的時候光源氏也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稱她為「夕顏」,只因葫蘆花又稱為「夕顏花」,黃昏盛放、黎明凋謝,就如這個女子的命運一樣。讀到這裡,不禁想起《紅樓夢》,林黛玉的前身是一株絳珠草,李紈是一盆茂蘭,花襲人和英蓮的花之形象更躍然紙上。修讀園藝課,對花卉的認識多了,讀這些古典文學作品時腦海中也會出現不同的花色和形象,助我投入故事世界。

這或許是我一頭栽進日本文學的原因之一。我喜歡的日本作家(如梨木香步、德富蘆花)都善於將自然融入到文學世界之中,人物角色在無常的自然中領悟到生趣,短暫而美麗,有人說這就是日本的物哀美學,即看到喜歡的物件時,便會想到所有事情終有衰敗的一日,在淡淡哀愁之中感受無常之淒美。

讀《源氏物語》時,陽光剛好穿過飯廳的窗戶照入屋,金光斑駁,我立即從客廳走到飯廳,享受和暖的日光。日影徐移,由東向西,午後三個鐘頭,陽光偏離客廳,斜照廚房,這樣的軌跡預示著秋的將至。我放下書本,走出後園,粉飾牆壁,好好把握陽光普照的日子。

《源氏物語》之後,我會讀《枕草子》,有帶來英國嗎?在書架翻了一遍,找到了林文月翻譯的《枕草子》,旁邊是夏目漱石的《草枕》。太好了,都在。英國距離日本很遠,但我和日本文學的距離比以前更近。


英國很多日本和中國的花卉植物,上星期遊覽泉水小鎮時便看到這些白色唇形花,嬌艷可愛,名字為Chinese Catalpa,即中國梓樹,我在香港從沒見過。

2024年8月8日 星期四

源氏物語

谷崎潤一郎於二戰期間將《源氏物語》翻譯成現代日語,由於軍部認為《源氏物語》部份內容影響天皇制度的聲譽,即使《源氏物語》是日本文學巨著,亦必須刪去「敏感」內容才能出版。難怪谷崎潤一郎慨嘆說,「對於文學家的自由創造活動,被某些專橫的人們使用高壓手段封殺,我們不但無從發出一言半語的抗議,社會輿論也對此束手無策,更使我感慨萬千。」

順藤摸瓜,讀完《細雪》之後開始讀《源氏物語》。手頭上的《源氏物語》購於2000年,一書三策,分為上、中、下,由豐子愷翻譯,簡體字版,當年難以在香港入手此書,要拜託一位代課時認識的中六學生回鄉探親時替我買回來。《源氏物語》跟《細雪》一樣,放在書架二十多年,我還未開始讀,離開香港前遂將《源氏物語》寄到英國,下定決心要在英國讀完。

昨夜開燈夜讀,感覺有點像讀《紅樓夢》,主角光源氏和賈寶玉一樣,是絕世美男,為眾女所喜愛。關於「敏感」的部份,原來是光源氏愛上了自己的繼母,這與賈寶玉於夢中與嫂子秦可卿的情節亦相似。然而,賈寶玉對女性的情愛是點到即止的,是近乎精神上的崇拜,以女性的視角重新檢視世界萬象;光源氏對身邊女性的愛,更多是出於激情和肉欲,以男性為中心品評女性的美。這只是我大概的印象,不是嚴謹的文學分析,但從普通讀者的角度而言,這樣的對比非常有趣。我讀《紅樓夢》時便覺得很驚訝,曹雪芹雖為男性,但他心細如塵,寫林黛玉、薜寶釵、賈母、眾丫環等不同女性,都呈現獨特的女性視角,各有特色,彷彿一位男性作家分別飾演眾多的女性角色,然又非常有說服力。相反地,紫式部這位女作家,竟然能代入男性的身份,對不同的女性評頭品足,第二章左馬頭對不同女子的評論,完全呈現男性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

有人說《細雪》很受《源氏物語》影響,鶴子、幸子、雪子和妙子就是《源氏物語》中不同女子的現代版本,谷崎潤一郎的解釋是他一邊翻譯《源氏物語》,一邊創作《細雪》,或許受此影響也不定。讀《源氏物語》,其中的樂趣是豐子愷先生的譯文,通順雅致,完全不覺是翻譯文本,希望在暑假期間能讀完這部日本文學巨著。


後記:讀書講緣份,P曾經到京都留學,會說一點日文,他上星期問我有沒有讀過《源氏物語》,我說還未讀,希望之後跟他分享讀後感。他在市集買了一瓶Gooseberry Jam給我品嚐,我則在海邊小鎮買了些手信給他留念。

2024年8月7日 星期三

山雨欲來

鋪天蓋地的報道,山兩欲來的警告,風暴來襲的前夕,社會彌漫恐懼的氣氛,似曾相識的感覺。

N城的朋友叫我留在家,不要落田了,以策安全。我說不用擔心,農務不等人。我想知水樽能否保護紅菜頭苗,也關心粟米的生長情況。有時候,雷聲大、雨點小,與其留在家中被動接收媒體的報道,不如外出感受真實的情況。

昨天到P的花園,今日到N城的農圃。粟米長高了不少,又多一株粟米抽穗。膠水樽發揮作用,紅菜頭苗多長了幾片葉、開始結頭。南瓜開了雌花,但不少側枝受鼻涕蟲咬斷。英國的鼻涕蟲胃口真大,明年一定要做好培苗功夫,等瓜苗菜苗再大一些才移植。

還在農圃,便收到市政府和學校的通知,因應事態發展,大學和公共設施都會提早關閉,商店落閘,警察加強布防。天空烏雲密佈,我趕緊除草、施肥、上泥,趁落雨前離開農圃。

陣雨打在擋風玻璃上,開出點點水花。

到超市多買些糧食儲備,遇見兩位幾個月前才認識的香港朋友。雖然大家只見過一面,但同聲同氣,倍覺親切,交代一下近況,彼此叮囑出門要小心。

回家後坐在客廳的落地玻璃窗旁,拉上窗簾,放純音樂詩歌,繼續讀《細雪》。小說來到最後的部份,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爆發,但戰事還未蔓延至日本本土。大姊鶴子為著日益拮据的家計而憂愁,二姊幸子竭力維持各人的幸福,雪子對一切採取旁觀的態度、包括自己的婚事,妙子珠胎暗結,最終承受人生之痛。

小說以一九四一年作結,一切彷彿未完,故事戛然而止。然而,作為讀者,我知道更大的厄運正等待著她們,偷襲珍珠港將會改變日本人的命運,東京大轟炸和廣島、長崎的原爆將會令四姊妹努力經營的幸福生活頓成泡影。

如果歷史是一部未完的小說,我們不也是其中的一個角色嗎?有什麼命運正等待著我們?我們又憑什麼經營自己的命運?鶴子、幸子、雪子和妙子分別代表著四種人生態度,從她們的故事中,我們亦瞥見自己的影子。


風雨中成長

2024年8月6日 星期二

亂中尋靜

不用想太多,還是落田好。

淋水、施肥、除草,做恆常的農務。

番茄紅了。花了三個多月的時間,終於有收成,長得慢、果也甜。

紅花菜豆熟了,長長的豆莢,扁扁的,比豆角短。

生菜開花,老了,是時候要清理田畦,準備下一茬農作物,但八月入秋,還有什麼農作物可在戶外生長?

甜脆豆有氣無力,差不多過季,南瓜和魚翅瓜接力,綻放雄花,雌花下的子房脹了起來。

粟米頭頂雀網,差不多抽穗了吧,期待吃一口英倫種的白粟米。

羽衣甘藍還在生長,但長勢不如前。

青瓜是長大了,但扶不上竹棚,今年大概沒有收成的了。

溫室裡的西洋菜在水盆中蔓生,比預期好。

韭蔥分株一星期後,又長回原來的高度,生命力真頑強,上星期用韭蔥炒蛋,小孩子非常捧場,連朋友也沒想過自己的子女如此喜歡韭蔥炒蛋,說要跟我學種韭蔥。

上星期培的紅菜頭和蕪菁發了芽,但未出真葉,還要再等一下。

喜歡種田的充實感覺,不用想太多,見到有需要就做,人生不過如此。

2024年8月5日 星期一

回到現實

回家前先遊一遍小鎮,沿河看風景,在二手店買了一本《英國自然學家:一部社會史》的書。鎮很多文青小店,其中一間小店提倡在地飲食、自由定價,給我的感覺好像西貢,年輕人小本經營,透過社企追尋公平貿易的理念。可惜小店星期一休息,未能幫襯,將來一定要再訪小鎮。

離開小鎮之後沿北海岸的公路一直南下,由於兩組朋友的家庭還要開三個鐘車程南下,所以我們選了一個漁港作為中途站,先吃午飯、再上歸程。我們選了一間意大利餐廳,點了些意大利菜和海產,午餐三道菜不用九鎊(不計餐飲),非常划算。吃完午餐之後還在附近的魚檔買了虎蝦、魔鬼魚鰭和海螺做晚飯,可謂盡興而歸。

在北海岸度假的四日三夜就如進入了避風港,這幾天碰巧是英國社會的動盪時間,連本地朋友都關心我們的安全,當他知道我在北海岸的小鎮,也替我們高興,說我們處身於英倫最安全的地方。我們都關心事態發展,示威行動不斷升級,遍及多個英國城鎮,回程期間,有種夢醒後要面對現實的感覺。

雖然來英國居住的時間不長,但都感受到社會的撕裂,身為香港人,我很理解示威者的訴求,本土優先、文化承傳都曾經是很多香港人的共識,當人民覺得訴求不受重視,失望的情緒便會變成憤怒,若示威群眾覺得政府和警察執法不公,偏幫某些社群成員(族群、宗教等)時,示威行動便會升級。

以前在香港,雖然抗爭路線不同,但總覺得自己在同心圓之內,是「我者」的一員,現在卻有種in between、介乎我者與他者之間的灰色地帶,這或許是香港人的宿命。


小鎮的橋

2024年8月4日 星期日

聖島

一眨眼旅程便進入尾聲,朝早出發開車到聖島,雖說是島,但潮退後車輛可經連島沙洲的馬路駛進聖島,所以出發前要查清楚潮汐漲退,曾有車輛冒險於潮漲時離開聖島,結果被困於沙洲公路,真正是兩頭唔到趕,進退維谷,最終司機獲救,車輛卻被海水淹浸,全車報廢。

抵達聖島差不多九點半,兩點潮漲,安全起見,下午一點前一定要離開。我們把握時間,先參觀修道院和教堂,然後沿岸走到由城堡改建而成的別墅。灰藍的天,倒影在湛藍的海面,潮水退去,石灘裸露,海鳥劃過天際,一派逍遙。

聖島是英國基督教的發源地,是中世紀教徒朝聖之地,今日已不見朝聖者的身影,換來的是絡繹不絕的遊人。

午後按計劃於潮漲前返回,驅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班伯城堡。班伯與聖島只有一海之隔,亦是中世紀基督教在英國的發跡地。城堡屹立於火山岩之上,是北海的軍事重鎮,曾被維京人所破,亦是電視刻“最後的王國”取景之地。

小朋友還是喜歡玩沙多於參觀歷史古蹟,他們最期待的節目是到沙灘玩耍,北海海水全年冰冷,不宜游泳,大人在沙灘浸日光浴,小朋友堆沙砌城堡,簡單快樂。

2024年8月3日 星期六

船河

今日繼續北海岸的旅程,第一站到阿尼克,走進入口便要做選擇究竟要參觀城堡還是花園?當然,我可以兩樣都要,Why not both?問題是年紀大了,參觀時間有限,而且門票不便宜,與其走馬看花,不如專一賞景。我掙扎了好一陣子,如果是以前的我,會毫不猶豫看城堡,或者是歷史系出身,我一直愛看人文風景,參觀古蹟、尋幽探秘。不過,自從上了園藝課,開始對花園設計產生興趣,想多了解英國人的地景設計及花卉配搭,左思右想之後,決定參觀花園,我本來只是買日票,但進到花園,才發現花季將盡,百花凋謝,只有零零星星的繡球花仍在綻放,甚有孤零之感。因此,我再到票務處,補回差價(很划算的價錢),將日票改為年票,計劃春夏秋冬皆到訪這個花園,看四時景色的變化。

離開安尼克,開車往東到海邊小鎮海屋(亦稱西豪斯Seahouses),我本來打算在海邊散步,賞雲觀海、沐風聽濤,我們看著燈塔直走,其中一位朋友看到碼頭售賣出海觀豚的船票,她說既然千里迢迢來到北海岸,不如讓孩子感受在英倫遊船河之樂。同行的朋友沒有異議,我們便登船出海。今日天氣極好,藍天白雲,斜陽金光,海鷗流過天空,鸕鷀振翅劃過海面。突然間船頭傳來尖叫聲,一位本地小朋友指著水面,大家按手指方向走到船的右舷,灰黑的背在水面弓了起來,然後如扇的尾巴拍打水面,兩條海豚在船邊追逐,其中一條躍出水面,似在向我們打招呼,我們和海豚的距離只有數十呎,這是我第一次在自然的環境下和海豚如此接近。

船繼續前行,繞過石礁,般向離島,礁上、島上滿佈海鳥,鳥糞把崖石染成雪白色,如雪滑向大海。在眾多大型海鳥之中,擠著幾隻體型細小的海鸚鵡(我叫牠們做大嘴鳥),牠們飛行的姿勢非常逗趣,頭向前伸,兩翼快速上下拍打,但身體好像過重一般,飛得又低又慢,或者是牠們樣子可愛的原因,深得英國小朋友的喜歡。船經過另一個離島,海中冒出了半個和尚頭,黑眼圓睜望著我們,原來我們進入了海獅棲息的島嶼。一顆、兩顆、三顆,越來越多僧人似的海獅頭冒出水面,彷彿牠們是觀眾,我們才是被觀賞的奇異生物。

海風颯颯,回到海屋已是五時半,大家盡興而歸。我想起多年前和兒子在花蓮出海觀豚,雖然我的兒子大了,我仍樂於陪別人的孩子經驗自然的奧妙。

2024年8月2日 星期五

同遊北海岸

上星期六南下,今日北上。三兩個月前已經約好,三組朋友一行九人租海邊小鎮的汽車旅館,共度暑假,小鎮位於英格蘭與蘇格蘭邊界,眺望北海,是本地人的度假勝地。知道這個地方,是因為工餘時間跟同事閒聊,他們總會給我們道地的旅遊資訊,就如跟饕餮搵食,賞味尋踪。

開車抵達小鎮,突然有種到了墾丁的錯覺。這裡的房屋、街道和行人與台灣的景致完全不一樣,但九人同行的感覺,令我想起幾年前和家人同遊墾丁的時光。到超市買餸,帶一塊韓式燒烤鐵板,雖然因為健康問題未能和朋友把酒暢飲、吃到肉醉,但熱熱鬧鬧把臂同遊北海岸,已非常快慰。

2024年8月1日 星期四

隱形

前幾日趁陽光普照外出遊玩,今日氣象局發出黃色暴風警告,我決定留家看書。早上傳來淅瀝的雨聲,玻璃窗點點雨痕。

依舊沖一杯黑咖啡,坐在客廳的落地窗戶旁,隔著窗紗可看到街景。

先修訂文稿,將定稿傳給編輯,工作完成了,繼續看《細雪》下卷。不能否認,初看《細雪》時,時會感到不耐煩。谷崎潤一郎的文章就如一幅工筆畫,鉅細無遺地描述蒔岡家四姊妹的生活,閱讀時就像走進了戰前的大阪,不過我只到過大阪兩次,對於地方的記憶只停留在車站的名稱,所以一開始並不能投入《細雪》的世界。

雪子是是這部長篇小說的主角,故事圍繞著她不斷相親的經歷,然而關於她的描述卻是最少的。我們所知道雪子的一切,都是她身旁的人的看法,或者是別人心裡對她的評論,至於她自己的想法,我們所知不多。她給人的印象總是不置可否、支吾其詞,從來沒有要為自己辯解的意思,別人替她能否出嫁而著急,她卻以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姿態回應。弄貓、賞花、和姨甥女玩耍,像與世隔絕般生活。我們甚至不知道她有否感到孤單,這也是另一個初看這作品時不耐煩的原因。

故事進展得很慢,沒有高潮起伏的劇情,有時甚至很細碎,即使以戰前的日本為背景,也完全感受不到緊張的氣氛,這一點和川端康成的《雪國》很相似。然而,讀著讀著,我開始能進入她們的世界,讀到下卷,我竟然為雪子能否出嫁而感到緊張。由本來漠不關心、甚至有點厭惡雪子那種無可無不可的被動,到後來同情她的處境,處處被約束,家庭教育、社會倫常、家人期望,全部都落在她身上。她不如姊姊鶴子和幸子幸運,能按照舊風俗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她亦沒有妺妹妙子的叛逆精神,敢愛敢做。

《細雪》是一杯白開水,要細味才能欣賞其中的清甜和礦物味道。楊照先生的分析亦很貼切,雪子之如主角,就如雪花一樣隨起隨滅,反映著無常的侘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