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6日 星期三

鎖匙

食完午飯,漫步到市中心新落成的圖書館參觀,藏書不多,但大都是新購的書籍,而且都是我喜歡看的書。有時候藏書太多,反而花多眼亂,就像在草原上捕食的獅子一樣,斑馬奔騰,獅子難以選定獵物,左追右逐,最後一無所獲。

我從哲學類的書開始,快速地瀏覽書脊,有幾本書都好想看的,特別是Penguin出版,必屬佳品。不過,我今日才第一次到訪圖書館,可不想這麼快選定要讀的書。我繼續沿書架遊走,經濟、社會、生態,到了植物那一層,很多關於英國園藝史的書,其中一本的書名把我的眼睛鈎住了。

我以為自己是書的獵人,原來我是書的獵物。

意外的花園(英文名稱The accidental garden),作者是Richard Mabey,我沒有聽過他的名字,翻開書頁,他談到英國人的花園只是人類以為能控制自然的幻像。Bingo,一矢中的,這就是過去兩年園藝課給我的感覺。英國的園藝課讓我踏進植物學的殿堂,我終於搞清科學命名的方法,亦開始對觀賞植物產生興趣。

不過,我內心的張力越來越大,總覺得這種太過刻意的花園設計非我想做的事情,這也是我沒有升讀第三級園藝課程的原因。

我捨不得把書放回書架,拿著書走到窗前,圖館書兒童角那邊傳來彈奏樂器的聲音,我喜歡有溫度的圖書館,大人細路都自在,不像香港圖書館那樣冷冰(不許做功課、不准拍照、不准這不准那)。

Richard Mabey寫自己在Norfolk花園做的放野實踐,我很喜歡他說的,not for the wildlife but with the wildlife,好像David Attenborough的Secret Garden(BBC One - Secret Garden, Trailer: Series 1)一樣,只要用心觀察,便會看到花園不是人類所有、而是和野生動物共享的。

太多人覺得花園是自己的財產,於是為所欲為,Richard Mabey說,這無疑是一種殖民心態:Whether you come armed with weedkiller or a charitable bug-hostel, you are in dominion over all the garden's other citizens. If this was a human community, we would call it colonialism.


回到家門前才發現鎖匙不見了,應該是看書太過忘形,鎖匙從褲袋掉到地毯上。我立刻跑到圖書館,問職員有沒有發現鎖匙。幸好,有人拾到鎖匙交給職員,她問我關於鎖匙的詳情,確認鎖匙是我的,便把鎖匙給我。感謝圖書館職員的幫助,我在英國遇到很多天使。

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焦躁

朝早放工回來看到衣架上掛滿了外套,木椅上放了雜物,感覺好像走路時意外踢到木板那樣。回到書房,東西散落地上,我的心情便開始下滑。我是高敏的人,怕吵怕亂。聲音太多,我便會煩厭;事物不在本來的地方,我便要執拾。我喜歡先把東西分類、然後收納,物有其用,用不著的東西是一種浪費。別人若有需要,就送給人;若能回收,便讓合適的人升級再造。我最喜歡的是堆肥,用自己的微力、配合大自然的韻律,將廚餘轉化為生命力。

很想靜下來看書、寫字,但太多掛礙。收到學校電郵,要在某月某日之前完成開學的網上訓練,每年都要做一次Safeguarding training,今年還加入了Allergy and Food Intolerance,那些看似Common Sense但內裡藏著很多細節的事情,耗掉我不少精神。我越想快點完成,便越覺得網上課程進度緩慢。我定力不足,看了幾個單元便做其他事情了。

還未到12點,餓了。從廚櫃取出全麥麵粉,加入牛奶和少許鹽,簡單攪拌靜置十分鐘,開火,將粉漿倒進平底煎鍋,蓋上鍋蓋,為自己做煎餅午餐。

繼續做網上課程,看看時鐘,差不多兩點了,又走到雪櫃,取出前日買的Pork Shoulder,一輪的預備,洗肉、汆水、快炒、放洋蔥。K晚上要上課,四點前炆好豬肉,讓她出門前先吃晚餐。

回到電腦旁,繼續做網上練習。三點,豬肉炆好了。取出豬肉,開猛火收汁,將豬肉切成細件,放回煲內翻滾。煮秋葵、尖椒、烏冬,過水後加入炆豬肉,四點前吃完「晚餐」。之後邊做運動邊看《到海邊的路》,還剩下二十分鐘左右。我喜歡電影的構圖及攝影,有些畫面很有詩意,值得細味,不過電影的故事性不強,我要很專心才看得明白。

四點半後再做一輪家務,到後園整理過季的農作物殘枝。終於,完成了網上課程,我可能安頓下來,繼續讀梅頓的書了。青芽兒的文章,還是留待明天再寫吧,今晚想放空。


K的第二件花藝作品

2026年9月14日 星期一

梅頓

過去一年在二手書店看到不少Thamas Merton的書,以前在香港也買了幾本關於Merton的書,但一直沒有細心讀,現在有了些閱歷,或許是時候認真讀一遍了。我選了William H. Shannon的Thomas Merton: An Introduction(中譯《認識靈修大師:梅頓》,但我不喜歡Title加上了「靈修大師」這個字眼)。

1. 原來Thomas Merton在法國出世,在英國成長,後來才進到美國的修院。他的童年及少年歲月,剛好在兩次大戰之間,這樣的成長背景對他日後的修行有著深刻的影響。

2. Merton的父母都是畫家,在Merton年紀很小時便因癌症離世,父母的早逝會否令Merton對「生死」有更深刻的感悟?

3. Merton就讀Rutland的Oakham School,受當地的自然風貌影響,將來有機會必須一遊。我喜歡Merton的話,提到Brooke Hill,他寫下:「我喜歡留在山頂上,毋須與任何人說話......我會隨意走走,或是安然地坐上數個小時,不等待、不尋覓、不聽候任何事情的發生,只是遠眺廣闊的山谷,看著陽光照射山岡時所產生的各種變幻......大部份時間我都是隨遇而安,四處蹓躂,細想事情」。年紀輕輕的他,便能享受如此單純的自在感,地景與靈性息息相關。

4. James Joyce, Ernest Hermingway, D. H. Lawrence和Evelyn Waugh的文學作品對Merton的世界觀帶來影響。我經常想,我的世界觀受什麼影響?電影?動漫?文學作品的影響又有多大?

5. Merton都經歷過Augustine般的浪蕩,那六年的劍橋歲月。有些人會提早經歷Falling Upward的靈程,破碎是恩典之始。

6. 書中提及熙篤會(Trappists)及白衣隱修會(Cistercians of the Strict Obervance)令我想起多年前到大嶼山神樂院的參訪,我一直以崇敬之心看待這種隱修,不過我太俗氣,只能遠觀。至於Cistercians,我在英國的園藝史亦讀過他們對植物學的貢獻。

7. Merton於1941年12月9日進入客西馬尼聖母修院,剛好在日本偷襲珍珠港的前夕。隱修的背景,是二戰的烽火。

8. Merton認為,默觀者為了被創造而進入上帝之中,而一名作家卻是為了創造而走進自己裡面。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消解默觀與寫作的張力。對我來說,寫作即反思,但反思是否等同默觀?我不肯定。

9. 原來《七重山》只是Merton早期的靈修傳記,他對靈修的看法在1958年後轉變了。他認為「人根本無法真正地脫離世界,因為除了此世間之外,根本無處可以讓人棲身。」(頁52)我很同意以下的話:一個缺乏歷史感和歷史責任的默觀者,並不算是一個完全的基督徒默觀者(頁55)。

50歲後Merton的隱修日常,如下:
2:15 起牀、晨禱日課,默想(太早了吧,我應該無法這麼早起身
5:00 早餐、經課(我還在睡覺)
7:30 晨時經和玫瑰經(我6點起身,也剛做完早更)
8:00 體力勞動和日常雜務(我食早餐、做運動、讀報)
9:30 午前經、午時經和午後經(我才開始讀書、寫字、家居雜務、外出活動)
正午前後:前往修道院進行個人彌撒,然後是感恩祈禱和唱誦詩篇,在療養院食堂享用正餐,之後返回隱居處午休,或休閒閱讀。
13:00 晚禱及默想(對Merton來說午後一時正已經是晚上)
14:15 寫作、工作、散步(我差不多要預備晚飯了)
16:15 守夜祈禱
17:00 晚餐(跟我的晚餐時間差不多,但Merton讀寢前經和夜禱,我則是看電視和讀閒書)
18:00 閱讀新約、默想、良心檢討(特別重要的是每晚睡前的自我省察)
19:00 就寢(我才剛做完運動)

2026年9月13日 星期日

收檔

從籌備到結束,前後一星期。K的花藝設計廣受好評,除了成為大會社交平台的宣傳照,亦廣受同儕及花藝師稱讚,我有份參與其中,做司機及搬運,與有榮焉。簡單記下過去一星期的事,留個記錄:

星期一:四面八方張羅花材及物資,眾志成城,感謝不同好友及街坊的幫助。
星期二:我搭好帳蓬、在古蹟裡的舊書店買了Thomas Merton的No man is and island和Raids on the unspeakable,先行離開,到N城跟台灣朋友見面。K一個人在古蹟完成以「牛仔」為主題的花藝裝置。
星期三:K繼續到古蹟做第二個花藝裝置,以「河流」為主題,我說她的花藝作品有「浪淘沙」的意味,我看見時間之流。
星期四:花藝展覽正式開幕
星期五及星期六:主辦單位及參觀者不斷上載展覽情況及作品照片,K的兩件作品均受好評。

今朝收到兩位香港長輩的短訊,他們剛過來,知道展覽有K的作品,專誠參觀,以示支持。長輩A在香港一直參與自然保育的工作,對植物花卉皆有研究,看過K的作品,都覺得K的花藝技術進步不少。離開了教師的工作,K在英國找到新的路向,亦發現自己喜歡手藝創作,這大概又一次證明「有捨才有得」的道理吧,慶幸我們不用為生活奔波,還有探索的條件。

我不想太夜食晩飯,上完聖經班回家便洗衫煮飯,四點左右吃完「晩飯」便出門,到古蹟執拾裝置。花藝作品看來還很有生氣,我不捨得破壞它們,交由K處理,我專注做搬運和司機,把Tree logs和Straw bales還給本地朋友,然後開車回到古蹟把其餘物資運回家。

鮮花擠滿在房子的一角,本來生氣勃勃的太陽花看來有點垂頭喪氣,燈臺不應放在桌底下,鮮花也不甘孤芳自賞。沒法子了,栽種有時、拔出有時;展覽有時、散席有時。

2026年9月12日 星期六

文青

昨夜大雨,今朝出門第一件想到的事情,是在海灘舉行的戶外崇拜。雖然我推掉了牧師的邀請,不替活動當結他手,但仍希望天公造美,參加者能分享關愛受造世界的理念。

很久沒有陪K返工,K也不大需要我的幫忙。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最主要的目的,是順道到燈塔附近讀書寫文章。今午不參加戶外崇拜的原因,主要是我想靜下來,把週本留空。

抵達海邊,K工作,我寫文章。文章月底截稿,九月最後一個星期我要監考,所以我只有一星期寫稿,內容大致構思好了,想寫一篇關於魚翅瓜的文章,從多年前在香港第一次試種,到這兩年在英國豐收,其中承載的不只是種植經驗,遇有香港人在他鄉落地生根的努力。

幾個鐘頭,文章寫了一半,很滿意。下一站到N城探H。H是我們幾年前才認識的朋友,只見過幾次面,上次見面已是兩年前的事,之後便沒有聯絡。一個月前左右,柱哥想請我幫忙替一位香港人整理後園,我後來才知道那位香港人是H,所以二話不說,約定今日下午幫她整理後園,順便問問近況。

H的後園其實沒有什麼狀況,只是草地需要修剪一下。我借用她的打草機,她很擔心會出意外,我再三向她保證,我有多年操作打草機的經驗。與P的後園相比,H的後園真是小巫見大巫,我一下子功夫便把雜草修剪了。

K和其他香港朋友在飯廳聊天,我到H的客廳參觀一下。她的藏書不多,但書架上放了Karl Popper、叔本華、Marcel Proust等的文史哲書籍。我和H不是深交,從沒跟她談讀書的事,看到她的藏書,便好奇問她是否仍在讀這些文史哲的書。她說來英以後沒時間讀,希望等退休後再讀。

聽她這樣說,我也沒有再聊下來,或者等將來時機到了再算吧。過去幾個月,我都遇到一些愛讀文史哲的香港人:街坊A、柱哥的女兒C、餐廳老細和H。先把文史哲讀書會的事藏在心,靜待發芽之日。


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

記念

早上起來,收到兩則短訊:第一封來自香港的朋友,轉載了鄒幸彤、李卓人和何俊仁被判刑的消息;第二封來自這邊的香港長輩,是一幅寫著Happy Friday: Wishing you a life full of love, peace and joy的圖畫。我打開收音機,聽Premier Christian Radio的新聞,都是關於美國9.11二十五週年的紀念活動。主持人說,二十五年過去了,美國的新生代未必能感受9.11之痛,甚至淡忘9.11事件,如何令年輕一代記住這件事、繼續討論9.11的歷史意義,是迫切要做的事情。

幾個星期前參加聖經班,牧師問我領聖餐時有何感受。我說,每次領聖餐,都好像一次跨越時空的記念活動。除了紀念主耶穌的犧牲和復活,我亦要記住那些先我而來、後我而去的人,以及在此地、在那地的人,本來支離破碎的人,因為聖餐而再成為一體,Communion的目的,就是讓不認識、未曾見面的人和物重新連結(Re-member)。

對我來說,要過Full of love, peace and joy的生活,必須超越自己的邊界,因為愛、平安和喜歡並不能限於己身,後天下之樂而樂,那是中學中文老師教我們的。我斷不能像該隱那樣,大言不慚地說:「我不知道!我豈是看守我的弟兄嗎?」沒有人是荒島,John Donne說,每個人的死都令我的生命耗損(與卡繆完全相反?)。

所以,每次看到那些為信念而被囚的新聞,見到那些無懼刑罰、保持堅定的眼神,我都會提醒自己要記住一切、用自己的方法紀念受苦的人,這或許也是我沒法放任自己盡情吃喝沉醉玩樂的原因,我把心的一角留了在故鄉,緊緊地擁抱他們。

2026年9月10日 星期四

正常

一個月前收到診所的驗血通知,請我致電所預約抽血時間,收到通知的一刻,我想逃避,不想把身體內流淌的血液變成一堆數據。幾年前知道自己屬於糖尿病前期,完全接受不了,我不煙不酒沒暴飲暴食維持規律生活,怎會有糖尿問題?有完美主義傾向的我,與其說自己接受不了糖尿病前期的事實,不如說是接受不了自己有缺陷。於是,我開始過嚴格的生活,戒糖戒澱粉,每日做運動,飲蘋果醋,每日量幾次血糖,早上空腹、餐前飯後,不斷輸入數據觀察血糖變化,經常收看控糖的健康資訊。

如是者過了一年半,糖化血色素是降了下來,跟正常水平還欠那0.1。這樣的生活我覺得很累,算了吧,我跟自己說,生活習慣(特別是飲食和運動規律)已經因為糖尿病前期而改變了,偶爾吃些甜點喝杯啤酒令自己開心,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先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吧。不用追求「正常」,均衡便好了,每個人都有天命。於是,我開始吃些麵包,不過會選酸種發酵(及盡量wholemeal)的,吃之前的一晚會冷藏,增加抗性澱粉。剛過去的夏天,我都有吃雪糕消暑,但會選全脂低糖的,加入抹茶粉攪拌再吃。每日餐後做30至45分鐘的超慢跑,邊做運動邊看文化歷史節目。

南下期間,朋友都很關心我的糖尿病前期問題,我說:「沒理會了,很少檢查血糖,維持健康的生活習慣和平靜的心境便算了。」

星期六回家,門後堆積了一大堆信,其中一封是診所寄給我的,請我盡與醫生聯絡,安排驗血。好吧,面對現實,星期一打電話給診所,昨天下午抽血。我看著血從我的左手臂流進試管,第一筒、第二筒、第三筒,那三筒血將會變成一堆數字,或令我不安的數據。沒什麼大不了的,大不了便吃藥,我安慰自己。

想不到今日便收到驗血結果,這方面英國的效率實在不錯,血糖值比去年下降了,距離「正常」水平只差0.1,我心滿意足了。

找爸爸

昨夜造了奇怪的夢,半夜醒來看看床頭鐘,還未到四點,落床上洗手間,夢境還很清晰,回到睡房迷迷糊糊又睡了,六點起床,還記得那一場夢,如下:

那裡好像是機場,我聽到有小孩的聲音喊:「爸爸、爸爸。」是孩子走失了吧?我想。我沿聲音走過去,看到一對姊弟。是姊弟還是姊妹?我不確定,只記得姐姐是一位白人小女孩,而弟弟(或妹妹)卻是黑人小孩。我問他們是要找爸爸嗎?他們哭著說是。

我不知如何找到他們的爸爸,夢境很快便轉到另一個場景。我把兩個小孩帶到他們爸爸面前,他們的爸爸不斷謝我,我亦感到很滿足,因為替走失的小孩找到回家的路。最有趣的是,我清楚記得自己在夢中是說英文的。

當我以為自己功成身退,快要離去時,我又聽到小孩子喊「爸爸」的聲音。我沿聲音走過去,又到了那個好像是機場的地方,同樣看到那對小姊弟(或小姊妹?)。我很納悶,不是才把他們送回爸爸那裡嗎?為何又走失了?

我止住不動,在遠處觀察他們的情況。他們的喊叫聲越來越大,我忍不住了,走過去想問個究竟。就在我快要到小姊弟的時候,一位看來是機場職員的女人走到我身邊,叫我不要走向小姊弟。她說:「他們不是要找爸爸。」是嗎?一個男人走到小姊弟的身旁,問候他們,帶他們找爸爸去。

我好像看清了一些事情,那對小姊弟不是在找爸爸,只是在找關心他們的人。我跟看來是機場職員的女人談了很久,談話內容已忘了,但我清楚記得我說英文。然後,我便醒了,看看時鐘,凌晨3:44分。

2026年9月9日 星期三

異鄉人

昨日往N城的途中,我讀完《異鄉人》,今日賦閒在家(除了午後到診所抽血),便在Youtube找些相關內容看,希望多了解卡繆寫這本書的背景,大家談論最多的,是主角Meursault為何會殺人。是烈日當空下誤槍扣?還是不能解釋的荒謬行徑?

《異鄉人》所探討的,一直都離不開死亡這回事,從Meursault的母親逝世,到他被宣判死刑,死亡都是這本書的主角。卡繆寫這本書的時候,不過三十歲,是其中一位很年輕便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作者。對很多年輕人來說,死亡幾乎不存在,為何未滿三十歲的卡繆,如此著迷於死亡呢?

或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世人所要處理的問題吧,活下來的人,都成為了倖存者。為何活著的是我,而不是他們?我不斷思考Meursault舉槍射向阿拉伯青年的那刻,覺得他並非真的要殺人,他只是好奇,扣下板機這個動作,如何與別人的死亡連繫起來?別人的死,如何與自己拉上關係?

在犯人欄之中,他承認自己向阿拉伯青年射了四槍,但他始終於沒解釋殺人的原因。他感到煩厭的是,主控和法官把他對母親之死的冷漠,扯到他殺人的事上,彷彿他生下來那天就是反社會的人。不過,他沒有替自己辯護,他接受一切的指控,因為要令其他人相信沒有動機是困難的。

最能夠呈現卡繆對死亡的看法,應該是他和神父爭拗的段落。每個人都有一死,Meursault如此相信,所以對他來說,被判死刑就是一次旁觀自己走向死亡的機遇。不過如此,他對神父說。他擁抱死亡帶來的虛無,純粹的接受,到了那刻,我才發現Meursault從頭到尾,都在參與死亡這回事,旁觀母親的死、帶來阿拉伯青年的死、迎接自己的死。

讀完這本書之後,我又明白了為何Irvin Yalom為那本探討死亡的書取名為《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就如《異鄉人》裡面的太陽,那種令人感到窒息的熾熱,似乎要把一切燒盡寂滅的光,照出了生命的脆弱。

讀完書再看Francois Ozon改編的電影,只能佩服Ozon的電影語言,運用黑白影像及配樂帶出書裡Meursault那些複雜而深刻的哲學思考。陌生人也好、異鄉人也好,就是在無可避免的世道人情之中,拉開距離,默默旁觀。

2026年9月8日 星期二

有朋自台灣來

今朝再到古蹟,替K的花藝展覽紥了一個尖頂帳蓬,那是我唯一能幫忙的。小時候做童運經常做這些田野紮作,幾枝木棍和竹枝和一卷麻繩,便能紮作所需的棚架。不過,這次給我最大的挑戰,是要在古蹟的磚地上樹立帳蓬,竹枝不能插入泥沙地,帳蓬如何紮得穩陣?我的解決方法,是將竹枝縛在梯架上。當K四處張羅物料的時候,我便靜靜地在古蹟的禮堂作紮作,經過的人都投以好奇的目光,我沒有理會太多,只想盡快完成,因為下午還要到另一個城市跟台灣朋友SW見面。

上一次見SW已經是2019年底,我當時很想到台灣生活,所以請SW做我的擔保人,我們一起走進政府大樓,遞交申請文件,互相祝福,說下次再見,那時怎會想到一別便是七年,見面的地點還是英國?兩星期前我收到他的電郵,他到歐洲參加研討會,其中一站是愛丁堡,問我有沒有時間相聚?有朋自台灣而來,我當然會抽時間見面。

K送我回家,簡單收拾行裝,我便獨個兒搭火車往N城,K則回到古蹟繼續她的花藝設計。下午一點,我抵達N城的火車站,走上咖啡店,尋找SW的身影。七年不見,他還是老樣子嗎?一位男士走過來,是SW,他比我先到。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變瘦了」。從他的眼神,我看出他的擔憂。我沒解釋什麼,保持微笑,說:「是的。」

我們都未吃午飯,我提議到附近的Wetherspoon吃些簡單的英式午餐,我們每人點了一份小Pizza,再加一碗雞肉薯條。他說想喝地道地的英國啤酒,我提議一款英格蘭中部釀製的Creamflow,格價便宜,口味清淡。他說好呀,午餐敲定了,我們開始交代這幾年的近況,話題離不開香港和台灣的農業、他的研究工作和我在英國的生活。

我跟他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幸好當年沒有到台灣,否則可能要繞很大的圈,花了時間和金錢,亦看不見前路。他很同意。我問他:「擔心台海會爆發戰爭嗎?」他說:「由不得我們控制,即使會有戰爭,也不會很快吧。」他反過來問我:「你擔心英國會受襲嗎?」有可能的,我說。英國政府這星期都提醒民眾要儲備三日用的糧水,以應對極端天氣帶來的災害。不過,很多人心裡有數,人禍惡於天災。

我盡地主之誼,帶他從市中心走到大街,行完維多利亞時代興建的市場,再到現代的市立圖書館,最後走到河邊合照。我指著對岸的當代藝術中心,告訴他那裡值得一遊。當我要告辭之際,SW說一起回到市中心。「你不想參觀藝術館嗎?」我問。他說難得見面,想多聊一會。於是,我帶他到另一間社區藝術中心遊覽,告訴他大學老區的位置,為他明日的行程做準備。

很久沒有用「國語」跟台灣朋友交談了,這幾年在英國生活,不時會懷念以前在台灣閒晃的時光,台灣的地景是我記憶的鑰匙,那裡有我和家人、朋友留下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