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跟香港年輕人見面,談到英國森林稀少,缺乏本地的木材供應,所以提出在英國植樹的想法,聽到年輕人的分享,令我想起我和樹的一段故事。
跟樹結緣,大約始於2007年,當時我經常在粉嶺的梧桐河跑步,梧桐河下游一段稱為鳳溪,是上水廖氏族人的發源地。梧桐、鳳溪,令我想到「鳳凰非梧桐不棲」的詩句,於是每次跑步,我便沿河細察,尋找梧桐樹的踪影。由於我未讀過樹藝,亦不懂關於樹的知識,所以花了很長時間辨識樹木,經過一年多的努力,我終於辨識到香港原生樹(樟樹,龍眼、荔枝、琴葉榕、雀榕、垂榕等)和外來樹種(如大葉桉、白千層、大花紫薇、銀合歡等),但梧桐樹卻是遍尋不果。
我到圖書館翻查香港樹木名冊,亦問些懂植物的朋友,在港島九龍新界尋找梧桐的蹤跡。在尋找梧桐的過程中,我找到了很多跟我們生活息息相關的樹種,例如黃槿葉可以包茶粿,油桐樹的種子可以煉桐油,苦楝的樹皮可以刷牙、陰香的葉可當作肉桂香料。
直到某天,我終於在九龍寨城公園看到梧桐樹,它佇立在公園的角落,安份而寂靜,我坐在樹蔭之下,享受一刻的相聚。初到英國,令我最感陌生的不是人,而是樹。
英國的氣候跟香港截然不同,在這裡生長的樹對我來說非常陌生,為了融入這個地方,我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認識這些新鄰居,幾年過去,我大約能叫出它們的名字了,有時甚至有他鄉遇故知的驚喜,就好像這個月經過火車站,我聞到一種很熟悉的味道,那是香港入春以後鄉村小徑散發的異香,那些香氣(有人覺得好臭)來自一種灌木,名字是「山指甲」(女貞屬),它們在英國的親戚稱為Privet,是很普遍的園園灌木,夏天開花,每次聞到Privet的香氣,我便會記起未被清拆的馬屎埔農村。
英國的畜牧業發展蓬勃,工業革命期間對煤炭的需求更令原始森林(特別是英格蘭地區)消失殆盡,隨之而消失的便是大型掠食動物,Lynx(猞猁屬)的絕種便是其中之一。幾年前Northumberland Wildlife Trust開始研究從歐洲大陸引入Lynx,以回復Northumberland原始森林的生態平衡,但引入Lynx的舉動遭到當地農夫反對,大家有時間可以了解一下。英國其實也有商業植林區,但商業植林又產生另一個問題。
植林伐木、自種自足本來是好事,但英國的木材商把Peatland變成植林區,不單破壞了原生動植物的棲息地,亦釋放了Peatland貯存的有機碳,加劇全球暖化的問題。幾年前我替Northumberland Wildlife Trust做義工,便是到Northumberland的Nature Reserve清除Sitka Spruce(北美雲杉)幼苗,後來替台灣的農業雜誌寫了一篇文章。
關於種樹,德國的植物學家Peter Wohlleben寫了一本《樹的秘密生命》,非常精彩,值得共讀。另外,法國作家Jean Giono寫的童書《種樹的男人》,亦適合與兒童伴讀,台灣作家吳晟寫的《種樹的詩人》,亦見證了用文學介入自然的可能。日本作家三蒲紫苑的小說《哪啊哪啊神去村》讀來過癮,後被改編成電影《戀上春樹》(香港譯名),亦以輕鬆的手法探討商業植林與自然保育的張力、城市人的浪漫想像與鄉村人以種樹為生的矛盾。
不得不提的,當然是近日上映、梁朝偉有份參演的《Silent Friend》(寂靜的朋友),聽說主角是一株百多歲的銀杏樹(白果),希望將來有機會欣賞。近年在英國發現不少銀杏樹,從威爾斯、Harrogate,甚至Durham都看到銀杏的身影,每次看到銀杏,我都會駐足細察,輕撫樹身,珍惜相逢的片刻。
扇形的葉片入秋後轉黃,落葉隨風轉,是樹木送給大地的頌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