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5日 星期六

回家

旅程結束,回家。以前旅行快要結束時,心裡總有一份悵惘,想假期再長一些,不想回去。現在,心境不同了,旅行打破了日常生活的規律,外出幾日,便開始想家。

家,是讓我清早起來,磨咖啡豆喝黑咖啡的地方;是我可以烚蛋後靜下來,吃簡單早餐的地方。

家,是我可以坐在客廳,享受晨讀的地方;選自己喜歡聽的純音樂,想到什麼便記下什麼的地方。我放著Kokia的Songbird,想起年輕時邊聽Kokia的音樂、邊做家務的時光。年輕的我。

在那個稱為家的地方,我會自己做家務,然後享受勞動的成果,全不在乎玻璃窗上的雨痕,或在門上的微塵。

坐在客廳,看著晾在後園的衣服,隨風起舞。蜘蛛在窗旁結網,蒲公英的飛絮落在蛛網之中。魚翅瓜的藤蔓爬到廚房窗前,番茄紅了,秋風輕吹。

家,是當我不安於室時可以放心外出之處,閒遊之後,這裡仍然等我回來。

沒有既定的行程,不急不忙。餓了,把雪櫃裡的食材拿出來,快煮慢吃,六點前吃完晚飯,睡前有幾個鐘頭的閒暇。

回來了,家。一個活得自在的地方。

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

睇牙

昨晚從長輩家開車到朋友家,車程大約個半鐘,抵達時差不多六點半,朋友的太太、女兒和兒子正在吃晚飯,他還未下班,而我和K都還未餓,所以只吃了一點點。我想跟朋友打個招呼,所以等到晚上十點半,他放工回來聊了一下,喝點啤酒,才到客房休息睡覺。

今日星期五,朋友和太太仍然要上班,但女兒還未開學,她便陪我和K到市中心的牙醫診所。英國的NHS牙醫供不應求,英格蘭東北的情況更是嚴重,我和K找了很久,還未能在屋企附近登記NHS的牙醫服務。直到一年半前朋友告訴我,他市中心的牙醫是香港人,而且接收新症,問我們會否有興趣登記。

雖然從我家到朋友家的車程要三個半鐘頭,但朋友待我很好,女兒和兒子都很喜歡我們,我們每隔幾個月便會南下探望他們一家,在他們家作客小住,再加上英國的NHS牙醫登記不限居住區域,所以我們都不介意車程的問題,就把看牙醫當成探朋友的機會。

過去幾日吃得太豐富,我今朝喝了杯黑咖啡便出門,期間不斷叮囑朋友的女兒,出門前要吃點東西。朋友的女兒快升中二了,她說不想吃,我也尊重她,她是少年了,不用我管她吃喝。走到市中心,進入牙醫診所,報到,拿著病人記錄板,走上二樓,等護士安排我們進入診症室。

英國的牙醫診所跟香港的是兩回事,我看過幾間牙醫診所,全都是民宅改建的,通道非常狹窄,通風很差。今早天氣不算很熱,但診所密不透風,等了十五分鐘左右,朋友的女兒說:「呢度好焗呀,我可唔可以落樓下等你哋?」話未說完,她便倒在地上,暈了過去,我和K還未搞清什麼情況,呆了一下。

K回過了神,立刻拍她,看她有沒有反應,我拿著病人記錄板,替她扇風。附近等看牙醫的人都慌了,走過來看她的情況,牙醫、護士都走出來幫忙。朋友女兒很快便醒過來,說:「呢度好焗呀。」她還未知自己暈了過去。護士拿了一杯糖水給她,附近一位看牙醫的人不斷將濕紙市放到她頸後,替她降溫。

一會兒後,她恢復了精神,我放心看牙醫。牙醫是香港的年輕人,我跟他說少女沒吃早餐,大概血糖低暈倒了。他談吐很斯文,很關心朋友女兒的狀況。看完牙醫,我立刻帶朋友的女兒到市中心的餐廳,吃了一頓非常豐富的英式早餐。我跟她說:「以後真的要吃出餐才出門呀,年輕人。」她笑著點頭。

所謂下次,大概不會很久,因為牙醫說我今日的診症時間只有十五分鐘,要補牙的話要再約,給我安排四十五分鐘的診症時間。好吧,就當是給我再來探朋友的機會啦。

2026年9月2日 星期三

長輩

八點起身,執拾民宿,九點出門,向MK進發,探望兩年沒見面的長輩。去年暑假,我已經想探望他,不料他告訴我,得了重病,未能見面。從此以後,我們成為筆友,談詩論藝,心有靈犀。我從不問他病情,因為我不想把他看成病人,因為「病人」這個身份在人與人之間形成一道無形的牆,疾病掠奪了傾談的內容,這是夏瑞虹在《小村物語》給我的提醒。

過去半年,每次南下,我都會告訴這位長輩,由他決定是否合適時間讓我探訪。一個月前,我決定了這次南下探朋友的行程,第一時間便告訴他,過了不久,他傳來訊息,說現在身體好了,能夠安排某個下午見面。

從碧仙桃往東北方向駛去,我腦海裡想的是多年前與他共事的時光,沒有這位長輩的提攜,便沒有今日的我。每次見他,我都懷著感恩之心。兩個小時的車程,我抵達目的地,我想起兩年前第一次探望他,他帶我們走到公園漫步,還跟我分享一首他寫的詩。

我還未下車,他已步出家門,面容雖然消瘦了,但神彩飛揚。他指示我泊車的位置,我一下車,便跟他握手,他招呼我們到客廳。他談了很多關於孫兒的趣事,給我看他帶來英國的書,他說:「我最喜歡讀Tolstoy的書,戰爭與和平、卡拉馬佐夫兄弟。」我沒有看很多俄羅斯文學著作,記憶最深的只是Dostoevsky的罪與罰,所以沒能搭上這個話題。不過,他十多年前送給我的Yiddish Civilization,我是有帶來英國的,以前在香港沒能看懂,現在多見了些世面,對歐洲的猶太社群歷史熟了一點,開始讀得明了。

午後,他開車送我們吃午飯的地方,餐後又送我們到他參加崇拜的教堂。他說:「我在香港時了解過附近教堂的崇拜方式,這所教堂跟我的理念很接近。」教堂的建築特色不像一般的尖塔教堂,反倒像城堡。我走近一看,石拱有狗牙紋飾,跟Alnwick Castle的建築特色很相似。我說:「這大概是Norman時期的建築?看來說城堡。」他說:「是的,教堂有七百多年歷史了。」這種討論,就如酒逢知己,永不嫌多。

我們回到長輩的家,走到客廳,長輩將一叠放在椅子上的文件拿起來,輕輕放到桌上,文件上的字是長輩手寫的,工整秀麗。我們坐下,他把文件放到我面前,說:「這是我寫的詩和文章,已經重新抄錄整理好。」我腦海裡出現一幅畫面:前輩坐在案前,萬賴俱寂,左手按著紙張,右手拿著筆桿搖動,橫、直、撇、鈎,沒有時間、只有心流,是境界。

時光荏苒,我捧讀前輩的詩,不時朗讀出來,他微笑著:「你真是我的知音人。」可是,我心底裡知道自己墨水不足,還未夠資格成為他的知音。他看看手錶,說:「四點半了,你還要趕路,將來再見。」不捨,但要離開了。他送我出門,我跟他擁抱,說:「謝謝您,沒有您便沒有今天的我。」然後,雙眼一熱,視線模糊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天之涯,地之角,知音倍零落。我好像聽見
弘一法師的詩在天空響起。大家好好保重,會再見的。

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

銅像

參觀Bristol Museum,最感動我的不是關於抗爭的展覽,而是一位母親站在Edward Colston的銅像前,跟女身講解為何Edward Colston的銅像會被推倒,英國如何理解奴隸販運的歷史。Edward Colston以Bristol為家,靠奴貿易致富,他的銅像曾屹立於市內,是著名地標,2010年抗爭群眾將他的銅像拉倒,Bristol市政府將銅像放進博物館之中。歷史,應該是一場開放的討論。

衛斯理

沒想過行行下會見到John Wesley的銅像,後面寫著他的New Room。我以前一聽到衛斯理的名字,便會想起倪匡筆下的科幻偵探“衛斯理”,後來才搞清楚他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物,一個真有其人、一個純屬虛構。兩年前聽BBC Podcast(BBC Radio 4 - In Our Time, John Wesley and Methodism) ,我才知道循道宗不僅是新教的一個支派,其影響力遍及整個英國社會,甚至令英國避免了類似法國大革命的事情。

我走進散發著木香的小教堂,聽到兩位遊人討論John Wesley的影響。男人解釋Methodist與Church of England的關係,女人接著說John Wesley同樣保守。我沒有細聽他們的討論,走到一旁,那裡的二手書架放滿基督教書籍,我選了幾本後便坐在長椅翻閱,感受工業革命時期信仰改變社會的力量。

2026年8月31日 星期一

豆角

以前在香港入夏必定種豆角,功夫少收成多,是最佳的土食材。這幾年在英國偶爾也想起豆角,但我知道豆角怕凍,怎能抵得住這邊的日夜溫差?想不到今日遊覽Tyntesfield莊園,在Kitchen garden的溫室看到豆角,才知它的英文是Asparagus bean(我一直叫它Chinese Long Bean)。又一次,他鄉遇故知。不過,種豆角要勞師動眾,我還是在記憶中回味好了。

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吃朋友

朋友邀請我們到Bristol吃一家以From Farm to Table聞名的餐廳,往Bristol的途中下起傾盆大雨,幸好朋友當司機和嚮導帶路。過去幾年在不同友好的花園和農圃種蔬菜,不時都吃到自己種的蔬菜,不過我烹飪技術一般,所以很多時都是用最簡單的烚和清炒處理,幸好K並不饞嘴,我煮的她都會吃。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在英國光顧這樣精緻的餐廳,食物以西班牙小吃Tapas的方式上菜,我們五人共點了十碟Tapas,味道果然不同,其中一碟是鹿肉,這也是我第一次吃。或者我太專注聊天,竟沒有認真咀嚼便含了下肚。我不懂寫食物文章,無法形容食物的美味,只能簡單講句「好味」便是了。我一直覺得,食物還是其次,能跟志同道合的朋友邊吃邊聊才是最重要。

家父常說,食過喉嚨三寸味。談得來就吃得開懷,此乃「吃朋友」的真髓。

小鎮偉人

為方便與友人相聚,選了一個離他們家最近的小鎮,民宿的前身是一座馬廄,周邊看來都是農舍穀倉改建而成的民宅,是自成一國的小區。民宿上下兩層,下層是開放式廚房和客飯廳,樓上則是睡房和浴室。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經常幻想自己擁有這種微型住屋,將生活所需減到最少,生活自然輕盈。

小鎮的名字叫Chipping Sodbury,我開頭還以為是鋸木起家,後來翻查資料,才知Chipping在古英語的意思是貿易重鎮,而以bury命名的地方,都與是要塞有關。簡單來說,這個小鎮本來是Soppa(變異為Sod)的營寨,後來成為各方商人做買賣的地方。難怪開車經過市中心,格局有點像Durham的high street。

在街上閒逛,看到歷史鐵牌上寫了Edward Jenner的名字。以前教中二級歷史,必需提及Edward Jenner對人類的貢獻,他從牧牛女的身上發現「種牛痘」可作防天花,多番研究後製成了天花疫苗,幾乎令天花病毒絕跡(最近好似又發現天花感染病例?)。原來他年輕時就在這個小鎮當學徒。英國就是這樣充滿歷史感的地方,在尋常的小鎮角落,都能與歷史人物相遇。

2026年8月29日 星期六

碧仙桃

是誰替Bristol改了如此詩意的名字?碧仙桃,單看名字便想到春天。不過,四年前第一次到碧仙桃,迎著我的是冷雨。我雖然住在碧仙桃的民宿,但出遊的都是週邊的市金鎮:Bath, Cardiff, Salisbury, Stroud, Portishead,真正留碧仙桃的日子,大概只有一天半。

今日重遊,感覺截然不同。大好秋色,日正當空,和風吹來,步履更輕盈。朋友帶著女兒,開車送我們到市中心,駛入臨時停車場,已經沒有車位。朋友說,碧仙桃泊車很貴,這個臨時停車場的收費最合宜,所以一位難求。將要駛離之際,我看到一位女士挽著購物袋走進停車場,我發揮香港人的警覺,跟朋友說:「那女士看來要上車離開,待我跟過去看看情況。」果然,女士上車,我很有禮貌問她是否離開?她笑著說Yes。我向朋友招手,朋友駛過來,泊好車,開展今日行程。

「你上次有過來這裡嗎?」朋友問。「好像有,也好像沒有,印象很模糊。」我說。
記憶中的碧仙桃下著冷雨,我的前路一片迷茫。我能適應英國的生活嗎?我能找到工作嗎?能否找到合適的房子?微薄的積蓄能應付生活開支嗎?或者,我當時已被這些問題困著,沒有心情遊覽碧仙桃。

朋友帶我走過一排貨櫃改建的食店,食店裡人頭湧湧,賣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小吃。朋友的女兒一看到Bubble tea,便嚷著說要買一杯。朋友逗著女兒,說午飯時才買。我們拐了個彎,進一間獨立書店,我忍住手,只看不買。朋友的女兒看到了心頭好,買了一本書送給香港的朋友。

餓了。朋友的女兒說:「我想食Fish and Chips。」朋友說剛經過的食店有一間Fish and Chips的食品質素頗佳,可以一試。於是,我們回去那一排貨櫃改建的食肆,在炸魚店找了一張四人枱,小女孩急不及待說要飲bubble tea。不過,外帶飲品到食店似乎不大合禮儀,朋友請女兒再等一下。

我們點了些海鮮餐,食肆上菜很慢,我甚至懷疑侍應漏單,我們等了很久才吃到他們最拿手的Fish and Chips。等上菜期間,我們又聊起過去幾年的經歷。聽朋友的故事,我替他們捏一把汗,佩服他的忍耐和靭力。慶幸我沒有遭遇這些事情,如果我是他,可能早已棄械逃跑了。

過了個幾鐘,我們終於吃完午飯,小女孩如願以償,在旁邊的飲品店點了一杯Kid's size的bubble tea,然而kid's size的份量真的太小了,小女孩看著那隻小得可憐的膠杯,覺得有點被騙。說實話,我也有同感。

我們沿市中心走過M-Shed博物館,沿斜路走上High street,我認得這段路。四年前我在這裡吃了第一餐Nando's燒雞,感覺失望透了。雞肉冷冰冰沒有肉汁,醬料不是太酸就是太鹹。要到幾年後我在沒有期望下再吃一次,才覺得Nando's還不是太差。Nando's對面的平價書店還在,四年前所有書的標價都是3鎊以下,現在是5鎊以下。同樣地,我忍住手,只看不買(其實我很想買Michael Pollan的This is your mind on plants的)。

山丘之頂是碧仙桃大學所在,旁邊是碧仙桃博物館。朋友帶著女兒走到博物館的商店,我和K走到三樓的畫展室。我們不想朋友和小女孩等我們太耐,看了十幾分鐘便離開了。回程之際,朋友帶我們到附近的公園,他說那裡有一位高塔,走上塔頂可以俯瞰整個碧仙桃。

我和K按著朋友的指示,從公園往上走,果然看到一座塔樓,我們拾級而上,走到最高層,碧仙桃的運河和城市景觀盡收眼底。四年過去,生活安定了,今日的碧仙桃很溫暖,藍天白雲相迎。回程,我們先到中超買菜,晚上到朋友家打邊爐,又聊到晚上九點,無所不談,盡興而歸。

2026年8月28日 星期五

伏匿匿

上次見朋友KK,是一年前的事,再上一次,是四年前我剛到英國,在倫敦遊玩了兩星期,便在機場附近租車南下探望他們一家,然出發前確診Covid,不便探望他們,直到旅程差不多要結束,北上到伯明翰的前夕,才幾了幾面。這一次,我提早提跟他約定,在他家附近找了家民宿,連住五晚,只要他們有空,我們便能相聚。

昨午抵達他們家,我們便從一點聊至晚上六點,他們一家三口陪我們check-in,開箱民宿,開門之後朋友的女兒叫我們在外面等一下,她要跟我們玩hide and seek。她走到上層,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們問她:「得未呀?」她大喊:「好細呀,nowhere to hide。」我擔心她藏到窗子旁,大聲叫她要注意安全,不要藏在危險的地方。我還未參觀民宿格局呢。

樓上傳來她的聲音:「得喇。」我們走到樓上,那裡只有一張床,一間浴室和一間雜物房。能藏身的地方的確不多。我們三個大人拉開窗簾,翻開被鋪,移開雜物房的電器,都看不到她的踪影。KK說:「真係搵唔到喎。」我打眼色向他示意在床下底,他說:「我望過喇,冇呀。」

我先下樓,樓上便傳來他女兒的聲音。「我喺度呀。」原來,她藏身在床頭櫃後。她要我們在樓下等她,她要再藏身一次。我以前都喜歡跟父母玩「伏匿匿」,那種躲在角落偷看父母的一舉一動,享受著父母找自己的感覺。多年前讀過一本兒童心理學的書,作者說小朋友喜歡玩hide and seek,其實是確認父母對自己的關愛,不論自己身在何處,父母都會尋找我們。

參觀完民宿,我們放下行李,又折返朋友家,他們預備了簡
餐,我們邊吃雜菜和Pizza,邊談這四年在英國的際遇。十點了,不要打擾朋友一家休息,明來幾日還有時間,有排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