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5日 星期六

回家

旅程結束,回家。以前旅行快要結束時,心裡總有一份悵惘,想假期再長一些,不想回去。現在,心境不同了,旅行打破了日常生活的規律,外出幾日,便開始想家。

家,是讓我清早起來,磨咖啡豆喝黑咖啡的地方;是我可以烚蛋後靜下來,吃簡單早餐的地方。

家,是我可以坐在客廳,享受晨讀的地方;選自己喜歡聽的純音樂,想到什麼便記下什麼的地方。我放著Kokia的Songbird,想起年輕時邊聽Kokia的音樂、邊做家務的時光。年輕的我。

在那個稱為家的地方,我會自己做家務,然後享受勞動的成果,全不在乎玻璃窗上的雨痕,或在門上的微塵。

坐在客廳,看著晾在後園的衣服,隨風起舞。蜘蛛在窗旁結網,蒲公英的飛絮落在蛛網之中。魚翅瓜的藤蔓爬到廚房窗前,番茄紅了,秋風輕吹。

家,是當我不安於室時可以放心外出之處,閒遊之後,這裡仍然等我回來。

沒有既定的行程,不急不忙。餓了,把雪櫃裡的食材拿出來,快煮慢吃,六點前吃完晚飯,睡前有幾個鐘頭的閒暇。

回來了,家。一個活得自在的地方。

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

銅像

參觀Bristol Museum,最感動我的不是關於抗爭的展覽,而是一位母親站在Edward Colston的銅像前,跟女身講解為何Edward Colston的銅像會被推倒,英國如何理解奴隸販運的歷史。Edward Colston以Bristol為家,靠奴貿易致富,他的銅像曾屹立於市內,是著名地標,2010年抗爭群眾將他的銅像拉倒,Bristol市政府將銅像放進博物館之中。歷史,應該是一場開放的討論。

衛斯理

沒想過行行下會見到John Wesley的銅像,後面寫著他的New Room。我以前一聽到衛斯理的名字,便會想起倪匡筆下的科幻偵探“衛斯理”,後來才搞清楚他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物,一個真有其人、一個純屬虛構。兩年前聽BBC Podcast(BBC Radio 4 - In Our Time, John Wesley and Methodism) ,我才知道循道宗不僅是新教的一個支派,其影響力遍及整個英國社會,甚至令英國避免了類似法國大革命的事情。

我走進散發著木香的小教堂,聽到兩位遊人討論John Wesley的影響。男人解釋Methodist與Church of England的關係,女人接著說John Wesley同樣保守。我沒有細聽他們的討論,走到一旁,那裡的二手書架放滿基督教書籍,我選了幾本後便坐在長椅翻閱,感受工業革命時期信仰改變社會的力量。

2026年8月31日 星期一

豆角

以前在香港入夏必定種豆角,功夫少收成多,是最佳的土食材。這幾年在英國偶爾也想起豆角,但我知道豆角怕凍,怎能抵得住這邊的日夜溫差?想不到今日遊覽Tyntesfield莊園,在Kitchen garden的溫室看到豆角,才知它的英文是Asparagus bean(我一直叫它Chinese Long Bean)。又一次,他鄉遇故知。不過,種豆角要勞師動眾,我還是在記憶中回味好了。

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吃朋友

朋友邀請我們到Bristol吃一家以From Farm to Table聞名的餐廳,往Bristol的途中下起傾盆大雨,幸好朋友當司機和嚮導帶路。過去幾年在不同友好的花園和農圃種蔬菜,不時都吃到自己種的蔬菜,不過我烹飪技術一般,所以很多時都是用最簡單的烚和清炒處理,幸好K並不饞嘴,我煮的她都會吃。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在英國光顧這樣精緻的餐廳,食物以西班牙小吃Tapas的方式上菜,我們五人共點了十碟Tapas,味道果然不同,其中一碟是鹿肉,這也是我第一次吃。或者我太專注聊天,竟沒有認真咀嚼便含了下肚。我不懂寫食物文章,無法形容食物的美味,只能簡單講句「好味」便是了。我一直覺得,食物還是其次,能跟志同道合的朋友邊吃邊聊才是最重要。

家父常說,食過喉嚨三寸味。談得來就吃得開懷,此乃「吃朋友」的真髓。

小鎮偉人

為方便與友人相聚,選了一個離他們家最近的小鎮,民宿的前身是一座馬廄,周邊看來都是農舍穀倉改建而成的民宅,是自成一國的小區。民宿上下兩層,下層是開放式廚房和客飯廳,樓上則是睡房和浴室。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經常幻想自己擁有這種微型住屋,將生活所需減到最少,生活自然輕盈。

小鎮的名字叫Chipping Sodbury,我開頭還以為是鋸木起家,後來翻查資料,才知Chipping在古英語的意思是貿易重鎮,而以bury命名的地方,都與是要塞有關。簡單來說,這個小鎮本來是Soppa(變異為Sod)的營寨,後來成為各方商人做買賣的地方。難怪開車經過市中心,格局有點像Durham的high street。

在街上閒逛,看到歷史鐵牌上寫了Edward Jenner的名字。以前教中二級歷史,必需提及Edward Jenner對人類的貢獻,他從牧牛女的身上發現「種牛痘」可作防天花,多番研究後製成了天花疫苗,幾乎令天花病毒絕跡(最近好似又發現天花感染病例?)。原來他年輕時就在這個小鎮當學徒。英國就是這樣充滿歷史感的地方,在尋常的小鎮角落,都能與歷史人物相遇。

2026年8月29日 星期六

碧仙桃

是誰替Bristol改了如此詩意的名字?碧仙桃,單看名字便想到春天。不過,四年前第一次到碧仙桃,迎著我的是冷雨。我雖然住在碧仙桃的民宿,但出遊的都是週邊的市金鎮:Bath, Cardiff, Salisbury, Stroud, Portishead,真正留碧仙桃的日子,大概只有一天半。

今日重遊,感覺截然不同。大好秋色,日正當空,和風吹來,步履更輕盈。朋友帶著女兒,開車送我們到市中心,駛入臨時停車場,已經沒有車位。朋友說,碧仙桃泊車很貴,這個臨時停車場的收費最合宜,所以一位難求。將要駛離之際,我看到一位女士挽著購物袋走進停車場,我發揮香港人的警覺,跟朋友說:「那女士看來要上車離開,待我跟過去看看情況。」果然,女士上車,我很有禮貌問她是否離開?她笑著說Yes。我向朋友招手,朋友駛過來,泊好車,開展今日行程。

「你上次有過來這裡嗎?」朋友問。「好像有,也好像沒有,印象很模糊。」我說。
記憶中的碧仙桃下著冷雨,我的前路一片迷茫。我能適應英國的生活嗎?我能找到工作嗎?能否找到合適的房子?微薄的積蓄能應付生活開支嗎?或者,我當時已被這些問題困著,沒有心情遊覽碧仙桃。

朋友帶我走過一排貨櫃改建的食店,食店裡人頭湧湧,賣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小吃。朋友的女兒一看到Bubble tea,便嚷著說要買一杯。朋友逗著女兒,說午飯時才買。我們拐了個彎,進一間獨立書店,我忍住手,只看不買。朋友的女兒看到了心頭好,買了一本書送給香港的朋友。

餓了。朋友的女兒說:「我想食Fish and Chips。」朋友說剛經過的食店有一間Fish and Chips的食品質素頗佳,可以一試。於是,我們回去那一排貨櫃改建的食肆,在炸魚店找了一張四人枱,小女孩急不及待說要飲bubble tea。不過,外帶飲品到食店似乎不大合禮儀,朋友請女兒再等一下。

我們點了些海鮮餐,食肆上菜很慢,我甚至懷疑侍應漏單,我們等了很久才吃到他們最拿手的Fish and Chips。等上菜期間,我們又聊起過去幾年的經歷。聽朋友的故事,我替他們捏一把汗,佩服他的忍耐和靭力。慶幸我沒有遭遇這些事情,如果我是他,可能早已棄械逃跑了。

過了個幾鐘,我們終於吃完午飯,小女孩如願以償,在旁邊的飲品店點了一杯Kid's size的bubble tea,然而kid's size的份量真的太小了,小女孩看著那隻小得可憐的膠杯,覺得有點被騙。說實話,我也有同感。

我們沿市中心走過M-Shed博物館,沿斜路走上High street,我認得這段路。四年前我在這裡吃了第一餐Nando's燒雞,感覺失望透了。雞肉冷冰冰沒有肉汁,醬料不是太酸就是太鹹。要到幾年後我在沒有期望下再吃一次,才覺得Nando's還不是太差。Nando's對面的平價書店還在,四年前所有書的標價都是3鎊以下,現在是5鎊以下。同樣地,我忍住手,只看不買(其實我很想買Michael Pollan的This is your mind on plants的)。

山丘之頂是碧仙桃大學所在,旁邊是碧仙桃博物館。朋友帶著女兒走到博物館的商店,我和K走到三樓的畫展室。我們不想朋友和小女孩等我們太耐,看了十幾分鐘便離開了。回程之際,朋友帶我們到附近的公園,他說那裡有一位高塔,走上塔頂可以俯瞰整個碧仙桃。

我和K按著朋友的指示,從公園往上走,果然看到一座塔樓,我們拾級而上,走到最高層,碧仙桃的運河和城市景觀盡收眼底。四年過去,生活安定了,今日的碧仙桃很溫暖,藍天白雲相迎。回程,我們先到中超買菜,晚上到朋友家打邊爐,又聊到晚上九點,無所不談,盡興而歸。

2026年8月28日 星期五

伏匿匿

上次見朋友KK,是一年前的事,再上一次,是四年前我剛到英國,在倫敦遊玩了兩星期,便在機場附近租車南下探望他們一家,然出發前確診Covid,不便探望他們,直到旅程差不多要結束,北上到伯明翰的前夕,才幾了幾面。這一次,我提早提跟他約定,在他家附近找了家民宿,連住五晚,只要他們有空,我們便能相聚。

昨午抵達他們家,我們便從一點聊至晚上六點,他們一家三口陪我們check-in,開箱民宿,開門之後朋友的女兒叫我們在外面等一下,她要跟我們玩hide and seek。她走到上層,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們問她:「得未呀?」她大喊:「好細呀,nowhere to hide。」我擔心她藏到窗子旁,大聲叫她要注意安全,不要藏在危險的地方。我還未參觀民宿格局呢。

樓上傳來她的聲音:「得喇。」我們走到樓上,那裡只有一張床,一間浴室和一間雜物房。能藏身的地方的確不多。我們三個大人拉開窗簾,翻開被鋪,移開雜物房的電器,都看不到她的踪影。KK說:「真係搵唔到喎。」我打眼色向他示意在床下底,他說:「我望過喇,冇呀。」

我先下樓,樓上便傳來他女兒的聲音。「我喺度呀。」原來,她藏身在床頭櫃後。她要我們在樓下等她,她要再藏身一次。我以前都喜歡跟父母玩「伏匿匿」,那種躲在角落偷看父母的一舉一動,享受著父母找自己的感覺。多年前讀過一本兒童心理學的書,作者說小朋友喜歡玩hide and seek,其實是確認父母對自己的關愛,不論自己身在何處,父母都會尋找我們。

參觀完民宿,我們放下行李,又折返朋友家,他們預備了簡
餐,我們邊吃雜菜和Pizza,邊談這四年在英國的際遇。十點了,不要打擾朋友一家休息,明來幾日還有時間,有排傾。

啟程

啟程南下,七點半做完早更立即出發。天陰,不時落毛毛細雨,我取道A19往南行,一路丘陵起伏路況順暢,直到差不多經過Middlesborough,田園風景被硬生生切開,巨爐拔地而起,鋼筋水泥沿河延展,我想著幾日前那宗致命的交通意外,被遺棄的工業城鎮成為幫派的溫床,感覺就像Gotham City,但現實沒有蝙蝠俠。

車子以70mph的速度直駛,只有一、兩處因為修路而慢行,腦袋基本上以自動模式運作,昨晚睡得不算差,今天精神尚好,即使開長途車仍沒有很睏的感覺。不過,人有三急難以避免,兩個半鐘頭之後看到Services的標誌,慢慢將車從快線開到慢線,再靠左駛入休息站。

當務之急,先上洗手間。舒解之後在M&S買了份Meal Deal,我最想要的不是三文治,而是那杯從咖啡機沖出來的Latte,我很需要咖啡因提振士氣。

我在Services只留了十五分鐘便出發,經過Birmingham、Conventry、繞過倫敦,從M1轉入M5,差不多四年前第一次在英國開車,我便是沿M5從倫敦開往Bristol,那時我非常緊張,怕超速、怕入錯線、怕跟車太貼(沿路不斷有提示要保持兩個Chevrons的距離)、怕開得太慢影響後面的車,現在開著自己的Toyota,感覺放鬆了很多,還有閒情聽Podcast和收音機。

從M5左轉入小路到Bristol附近的小鎮,還有半個鐘便到朋友家了,民宿要下午四點鐘才能check-in,我決定先探望朋友。左轉右拐,終於抵達朋友家,似曾相識的感覺,去年暑假探望他們時,他們正在忙,只有晚飯時間短聚,很多東西都沒時間談。

這次南下,在他們家附近預訂了四晚的民宿,敘舊言新。


開工時看見的日出

2026年8月27日 星期四

大字

回家匆匆食完早餐,便出發到香港朋友屋企,跟一位七十年代移民到英國的叔叔見面。K開車返工,所以我要自己搭鐵路過去。汲取幾個月前的教訓,出門前我查看鐵路系統,確保列車沒有停駛才出門。從我家到朋友屋企,開車的話大約三十分鐘,搭鐵路要一個鐘,加上等車或訊號延誤,我提前十五分鐘出門。

天陰微涼,天氣預報今天落大雨,我穿了防水外套和防水鞋。剛到車站,列車駛至,來這裡住了四年,還是第一次完全不用等車。我打開iPad讀電子書,享受不用開車的自由。乘客疏落,轉車亦很順利,才剛下車,另一班列車便埋站,比預計早了二十分鐘抵達朋友屋企。

一輪閒話,交代過去幾個月的近況,門鈴響起,一位身型瘦削的叔叔走進飯廳。我們互相介紹,我跟香港朋友稱呼他「何師傅」,何師傅說:「叫我Peter得喇。」

跟何生(我還未習慣叫長輩的英文名字)訪談之前,我已做了些歷史背景調查,他非常支持我做英格蘭東北的中餐館歷史研究,請我找天到他們聚會的地方,介紹些年紀更大的港僑給我認識。他問我:「你有冇聽過唐人街的鄭xx?」我搖搖頭。他說:「唐人街以前係爛地,啲屋好平,冇人買架,鄭xx買咗好多地,開雜貨店,好有影響力。」

我突然想起坐鐵路過來時,看到車廂裡的裝飾,其中一幅是一對華人男女,上面寫著「Cheng」字。我拿出手機,給何生看那張照片,然後跟他說:「唔怪之得連鐵路都寫咗Cheng(鄭)呢個字啦。」他點點頭。

我記得個多月前跟老港僑李生李太聊天,他們告訴初到這邊的時候,便是替一位鄭姓的沙田原居民打工。難道李生口中的鄭姓老板,跟何生說的鄭xx是親友?對於六、七十年代新界人移居英格蘭東北的來龍去脈,我知的越多,越想搞清楚。

何生繼續談他小時候在沙頭角海的往事,我問他成年時會否「改大名」?他說會呀。我問他是否用紅紙金字裱起「大名」,他說是的,好像也把「大字」帶來了英國。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看看「大字」,我說。他答應找到的話,會帶給我看。

我越來越相信,水上人與陸上人的界線非常模糊,人的生活充滿彈性,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住在卧山臨海的族群,客家也好蜑家也好鶴佬都好,混雜群居讓他們彼此學習生活方式,他們有時候上岸有時候落水,能夠辨識族群源頭的唯有靠某些代代相傳的習俗,「起大字」便是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