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

銅像

參觀Bristol Museum,最感動我的不是關於抗爭的展覽,而是一位母親站在Edward Colston的銅像前,跟女身講解為何Edward Colston的銅像會被推倒,英國如何理解奴隸販運的歷史。Edward Colston以Bristol為家,靠奴貿易致富,他的銅像曾屹立於市內,是著名地標,2010年抗爭群眾將他的銅像拉倒,Bristol市政府將銅像放進博物館之中。歷史,應該是一場開放的討論。

衛斯理

沒想過行行下會見到John Wesley的銅像,後面寫著他的New Room。我以前一聽到衛斯理的名字,便會想起倪匡筆下的科幻偵探“衛斯理”,後來才搞清楚他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物,一個真有其人、一個純屬虛構。兩年前聽BBC Podcast (https://www.bbc.co.uk/programmes/m000q3m2),我才知道循道宗不僅是新教的一個支派,其影響力遍及整個英國社會,甚至令英國避免了類似法國大革命的事情。
我走進散發著木香的小教堂,聽到兩位遊人討論John Wesley的影響。男人解釋Methodist與Church of England的關係,女人接著說John Wesley同樣保守。我沒有細聽他們的討論,走到一旁,那裡的二手書架放滿基督教書籍,我選了幾本後便坐在長椅翻閱,感受工業革命時期信仰改變社會的力量。

2026年8月31日 星期一

豆角

以前在香港入夏必定種豆角,功夫少收成多,是最佳的土食材。這幾年在英國偶爾也想起豆角,但我知道豆角怕凍,怎能抵得住這邊的日夜溫差?想不到今日遊覽Tyntesfield莊園,在Kitchen garden的溫室看到豆角,才知它的英文是Asparagus bean(我一直叫它Chinese Long Bean)。又一次,他鄉遇故知。不過,種豆角要勞師動眾,我還是在記憶中回味好了。

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吃朋友

朋友邀請我們到Bristol吃一家以From Farm to Table聞名的餐廳,往Bristol的途中下起傾盆大雨,幸好朋友當司機和嚮導帶路。過去幾年在不同友好的花園和農圃種蔬菜,不時都吃到自己種的蔬菜,不過我烹飪技術一般,所以很多時都是用最簡單的烚和清炒處理,幸好K並不饞嘴,我煮的她都會吃。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在英國光顧這樣精緻的餐廳,食物以西班牙小吃Tapas的方式上菜,我們五人共點了十碟Tapas,味道果然不同,其中一碟是鹿肉,這也是我第一次吃。或者我太專注聊天,竟沒有認真咀嚼便含了下肚。我不懂寫食物文章,無法形容食物的美味,只能簡單講句「好味」便是了。我一直覺得,食物還是其次,能跟志同道合的朋友邊吃邊聊才是最重要。

家父常說,食過喉嚨三寸味。談得來就吃得開懷,此乃「吃朋友」的真髓。

小鎮偉人

為方便與友人相聚,選了一個離他們家最近的小鎮,民宿的前身是一座馬廄,周邊看來都是農舍穀倉改建而成的民宅,是自成一國的小區。民宿上下兩層,下層是開放式廚房和客飯廳,樓上則是睡房和浴室。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經常幻想自己擁有這種微型住屋,將生活所需減到最少,生活自然輕盈。

小鎮的名字叫Chipping Sodbury,我開頭還以為是鋸木起家,後來翻查資料,才知Chipping在古英語的意思是貿易重鎮,而以bury命名的地方,都與是要塞有關。簡單來說,這個小鎮本來是Soppa(變異為Sod)的營寨,後來成為各方商人做買賣的地方。難怪開車經過市中心,格局有點像Durham的high street。

在街上閒逛,看到歷史鐵牌上寫了Edward Jenner的名字。以前教中二級歷史,必需提及Edward Jenner對人類的貢獻,他從牧牛女的身上發現「種牛痘」可作防天花,多番研究後製成了天花疫苗,幾乎令天花病毒絕跡(最近好似又發現天花感染病例?)。原來他年輕時就在這個小鎮當學徒。英國就是這樣充滿歷史感的地方,在尋常的小鎮角落,都能與歷史人物相遇。

2026年8月28日 星期五

啟程

啟程南下,七點半做完早更立即出發。天陰,不時落毛毛細雨,我取道A19往南行,一路丘陵起伏路況順暢,直到差不多經過Middlesborough,田園風景被硬生生切開,巨爐拔地而起,鋼筋水泥沿河延展,我想著幾日前那宗致命的交通意外,被遺棄的工業城鎮成為幫派的溫床,感覺就像Gotham City,但現實沒有蝙蝠俠。

車子以70mph的速度直駛,只有一、兩處因為修路而慢行,腦袋基本上以自動模式運作,昨晚睡得不算差,今天精神尚好,即使開長途車仍沒有很睏的感覺。不過,人有三急難以避免,兩個半鐘頭之後看到Services的標誌,慢慢將車從快線開到慢線,再靠左駛入休息站。

當務之急,先上洗手間。舒解之後在M&S買了份Meal Deal,我最想要的不是三文治,而是那杯從咖啡機沖出來的Latte,我很需要咖啡因提振士氣。

我在Services只留了十五分鐘便出發,經過Birmingham、Conventry、繞過倫敦,從M1轉入M5,差不多四年前第一次在英國開車,我便是沿M5從倫敦開往Bristol,那時我非常緊張,怕超速、怕入錯線、怕跟車太貼(沿路不斷有提示要保持兩個Chevrons的距離)、怕開得太慢影響後面的車,現在開著自己的Toyota,感覺放鬆了很多,還有閒情聽Podcast和收音機。

從M5左轉入小路到Bristol附近的小鎮,還有半個鐘便到朋友家了,民宿要下午四點鐘才能check-in,我決定先探望朋友。左轉右拐,終於抵達朋友家,似曾相識的感覺,去年暑假探望他們時,他們正在忙,只有晚飯時間短聚,很多東西都沒時間談。

這次南下,在他們家附近預訂了四晚的民宿,敘舊言新。


開工時看見的日出

2026年8月27日 星期四

大字

回家匆匆食完早餐,便出發到香港朋友屋企,跟一位七十年代移民到英國的叔叔見面。K開車返工,所以我要自己搭鐵路過去。汲取幾個月前的教訓,出門前我查看鐵路系統,確保列車沒有停駛才出門。從我家到朋友屋企,開車的話大約三十分鐘,搭鐵路要一個鐘,加上等車或訊號延誤,我提前十五分鐘出門。

天陰微涼,天氣預報今天落大雨,我穿了防水外套和防水鞋。剛到車站,列車駛至,來這裡住了四年,還是第一次完全不用等車。我打開iPad讀電子書,享受不用開車的自由。乘客疏落,轉車亦很順利,才剛下車,另一班列車便埋站,比預計早了二十分鐘抵達朋友屋企。

一輪閒話,交代過去幾個月的近況,門鈴響起,一位身型瘦削的叔叔走進飯廳。我們互相介紹,我跟香港朋友稱呼他「何師傅」,何師傅說:「叫我Peter得喇。」

跟何生(我還未習慣叫長輩的英文名字)訪談之前,我已做了些歷史背景調查,他非常支持我做英格蘭東北的中餐館歷史研究,請我找天到他們聚會的地方,介紹些年紀更大的港僑給我認識。他問我:「你有冇聽過唐人街的鄭xx?」我搖搖頭。他說:「唐人街以前係爛地,啲屋好平,冇人買架,鄭xx買咗好多地,開雜貨店,好有影響力。」

我突然想起坐鐵路過來時,看到車廂裡的裝飾,其中一幅是一對華人男女,上面寫著「Cheng」字。我拿出手機,給何生看那張照片,然後跟他說:「唔怪之得連鐵路都寫咗Cheng(鄭)呢個字啦。」他點點頭。

我記得個多月前跟老港僑李生李太聊天,他們告訴初到這邊的時候,便是替一位鄭姓的沙田原居民打工。難道李生口中的鄭姓老板,跟何生說的鄭xx是親友?對於六、七十年代新界人移居英格蘭東北的來龍去脈,我知的越多,越想搞清楚。

何生繼續談他小時候在沙頭角海的往事,我問他成年時會否「改大名」?他說會呀。我問他是否用紅紙金字裱起「大名」,他說是的,好像也把「大字」帶來了英國。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看看「大字」,我說。他答應找到的話,會帶給我看。

我越來越相信,水上人與陸上人的界線非常模糊,人的生活充滿彈性,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住在卧山臨海的族群,客家也好蜑家也好鶴佬都好,混雜群居讓他們彼此學習生活方式,他們有時候上岸有時候落水,能夠辨識族群源頭的唯有靠某些代代相傳的習俗,「起大字」便是一例。


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

記憶的碎片

讀到黃佩佳先生寫牛頭角,立刻拍下那一頁的照片,傳短訊給父親,問他是否還記得牛頭角曾經有一間很出名的玻璃廠,海邊還有清幽的竹林。我記憶中的牛角頭,就是七十年代尾、八十年代初的時間,在地踎茶樓飲茶,賣點心的女人(為何沒有男人賣點心?)手捧竹盆,竹盆邊掛著布條、繫在頸後,盆上放滿一籠籠的點心,她們沿枱叫賣。阿嫲愛吃雞包仔,阿爺點一隻大包就夠,然後就是鳳爪排骨的經典點心。飲茶之後,父親便帶我到附近的七層大廈,走上二樓某個單立,請上海師傅幫我剪髮。

牛頭角,對我來說就像那逝去的鄉土。我知道那是阿爺阿嫲在香港落腳的地方,也是我父親出生和成長之地,我在上一輩的口中聽到很多牛頭角的故事,不過我認識的牛頭角,已經是上邨下邨等公共屋邨林立的地方,也是淘大花園的所在地。所以,每次看到牛頭角的老照片,或讀到關於牛頭角的歷史,我都好奇那是否父親成長時的牛頭角。

「喺定安街嗰度呀,上邨十四座嗰度係山坡仔,有一乍鐵廠、玻璃廠,對出就係海,觀塘道已經係海邊。未起牛頭角上村嗰陣,查實係竹林、樹林嚟。」父親傳語音訊息給我,他續說:「我行過最鍾意睇鐵廠,燒紅啲鐵枝丟出嚟,我成日睇。」聽到這裡,我好像見到小時候的父親,雖然家窮,仍自得其樂。另一段語音訊息傳來:「牛頭角已經係盡頭,觀塘係海嚟」。

黃佩佳先生看到的牛頭角,與父親成長的牛頭角,又相隔二十年,戰前戰後,應該是兩種光景。地方是記憶的鑰匙,但地景隨年月不斷變化,失去了地標,伴隨的記憶亦可能永久失落,慶幸黃佩佳先生以文字記錄香港的風土,為殘破的記憶留了線索。


飛機遠去,在藍天留下痕跡,將消逝。 

2026年8月24日 星期一

思古

為回顧報告做最後修訂,加上教育理論的參考書,按下「傳送」,工作告一段落,感恩有這次機會,重溫教育學的知識、跟志同道合的朋友結了善緣。午後,外出走走,風和日麗,我走進圖書館,坐在窗邊的高桌,繼續讀《華人在他鄉》,不時望向窗外綠茵,想著那些漂泊無定的人。

我和K在市中心專賣朱古力產品的店叫了一杯軟雪糕(用了生日優惠券),再走到小店買蘿蔔和雞蛋。回家後K忙著預備幾星期後的花藝展覽,我則悠閒地讀黃佩佳先生的《香港本地風光》,黃先生的文字把我帶到一百年前的香港。每次重讀黃先生的文字,我都有新的感受,或者是我跟老人家的訪談多了,對昔日香港的了解變得更立體。又或者自己的生活經驗豐富了,更明白在黃先生眼中那個英國殖民地的若即若離。

例如,他談到電影院裡的西裝客,穿著「牛津裝、劍橋裝,髮光可鑑,楚楚動人,按部就班似的站在院,以為點綴。每見嬌滴滴之她們,就目光四射,閃爍如電,向她們行注目禮」。讀到這段文字,我腦海裡立即浮現《難兄難弟》的謝賢。不過,這種形象在1930年代還是「登徒浪子」之流,但到了1950年代,卻是少女爭相示愛的對象。

讀到「九龍城的餛飩寮」,因為「當道干涉,幾要拆卸」。我又想起現在很多老字號,都因各種原因「收窄門面」,百年前後,同一個九龍城,各有難處。還有他談到的「香江十景」,原來我都看過不少,大學時參訪調景嶺,乘船到筲箕灣時所見的「鯉門夜月」,記憶猶新;小學郊遊,見「娘潭飛瀑」,亦是我輩的集體回憶,只是飛瀑之外,還有淒厲的新娘傳說;住在林村那幾年,更是經常浸沉於「霧山俯瞰」的環境中;而「長洲晚望」則是我決定離開的時刻。

這兩天睡了重看《哈比人》,好像對Tolkien的理解又多一些。哈比人與世無爭,本可賦閒在家、靜享清幽,但這樣的歲月靜好不過時假像,有時候為了守護家園,必須離家遠行,陪別人(矮人)走一段冒險的歸程。

2026年8月23日 星期日

生日

我想多睡一會兒,睜開眼時是清晨五點半,落床上洗手間,回到睡房合上雙眼。我跟自己說,今天生日嘛,為何不多睡一會兒?不是我不想睡呀,只是習慣早起。另一個我跟自己說。一輪的輾轉反側,六點半,起床吧,反正都醒了,享受清晨的獨處時光。

梳洗、沖咖啡,把杯捧在手中,暖意從心手慢慢傳到身體。初秋的早晨,外面只有九度。我坐在客廳,打開Philip Kuhn的《華人在他鄉:中華近現代海外移民史》。為何生日第一本想看的書,竟然是這本幾年前買的電子書?不論是教會的馬來西亞姊妹、新加坡街坊姨姨、來英國探女兒的水上人婆婆、Angela Hui的Chinese takeaway、從石壁來到伯明翰打工的Uncle、老港僑李生李太的故事,聽了很多離鄉別井的故事,我想多了解那個把他們推離本族本家的歷史環境。讀Philip Kuhn的書,我好像多明白了一些,「棲位」和「通道」的概念好像是可以繼續探究的方向。

九點出門,上教堂之先我要做一件事:到櫃員機提取兩張五元紙幣。今日除了是我的生日,也是教會一對孖仔的生日,他們今天九歲了,過去一個月陪著姐姐參加洗禮班。牧師請他們朗讀聖經,他們指著經文流暢地朗讀。他們有時會問我關於香港的事情,所以我決定給他們每人一封生日利是。

崇拜結束,他們把一張寫滿英文字的紙交給我,內容是祝我生日快樂,願我生活愉快之類,我跟他們玩了一個魔術,把他們手中的一鎊硬幣變走、之後又變回來,那個把戲是我多年前跟朋友學的,是我唯一能表演的魔術。他們看到硬幣消失後又在我手上,雙眼圓睜,那刻我很有滿足感。洗禮班開始,我給他們每人一封利是,牧師看到,告訴他們Red envelope在中國是祝福的意思。

除了Happy Birthday之外,我還在利是上寫了生日快樂、主恩常伴,我指著那八個中文字,向他們解釋英文的意思。他們急不及待打開利是,看到裡面的五元紙幣,非常開心。他們的姐姐請他們把錢收起來,叮囑他們不要弄丟啊。到了我這把年紀,已經不想生日這麼快到,所謂大一歲的意思,就是向終點走近一步的意思,所以將焦點放在兩個小朋友身上,我反而能記起自己小時候生日的感覺。

雖然K不斷提議到餐廳食飯替我慶祝生日,我也想過到外面的中東餐廳吃烤魚(後來才記得去年生日第一次光顧那間中東餐廳),但最後決定到超市買餸,回家快煮慢吃。接到幾個朋友的電郵和短訊問候,我亦打了電話給母親(暗地感激生養之恩),已經很足夠了。剛收到大兒子的短訊,他祝我生日快樂,還加上一句see you soon。如果真的話,那將是我最想要的生日禮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