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8日 星期四

重聯

年初打電話給馮Uncle講聲新年進步,他說說清明回港祭祖,跟我約定暑假見面。馮Uncle移民英國五十年,今年八十多歲了,仍堅春祭回鄉的習慣。23年的清明,他回鄉,我剛好到他的鄉下探望村民,所以遇見他。

馮Uncle是鄉村生活的活字典,遊走山野之間,閒花雜草皆能入藥,有些更是失落了的珍饈。回英國之後,我們仍保持聯絡,若南下有餘裕,我便到中部請他飲茶,他又會帶我到Casino繼續閒聊。經他介紹,我才知道對老港僑來說,Casino就如英國的同鄉會。當然,也有不少老港僑在Casino敗了身家,輸到妻離子散的故事這幾年我聽不少。

我上個月的南下之旅的其中一站,便是探望馮Uncle。五月傳短信給他,沒回覆;打他手機,斷了線。難道...,我不敢想下去。我立刻聯絡香港的學弟,請他聯絡馮Uncle的親友,了解一下Uncle的近況。幾日後學弟告訴我,Uncle的親友沒有回覆。原來,我和Uncle的連繫,就如風箏上的線,戛然切斷之後,風箏不知掉在何方。我祈求uncle一切安好。

幸而到八月,學弟親身到訪uncle鄉下,從他的親友得知uncle平安,uncle只是更改了電話號碼。我收到uncle的新手機號碼,即時聯絡他,大家隔著手機互相問好。我問他,能否讓我多了解他五十多年的移英故事?他一口答應:好呀,冇問題。

今日上午,我們終於夾到時間,沒有時差,讓Uncle講他的移英故事。他抵達英國的那年,就是我來到世界的一年。真巧。

2026年10月7日 星期三

內求

返工、放工。開會,見下香港的舊朋友,講下自己想做的事情。不過,我不想再申請什麼基金資助,英國社會相對平等,做兼職都能養活自己,用最少的時間搵兩餐,餘下的時間做理想的事情。對我來說,就是讀書寫字、拈花惹草,以及做口述歷史。

午後放晴,我照星期日的承諾,騎單車探訪移英六十多年的老人家。秋涼,涼風迎面吹來,有點冷,但我享受這種自在。用走的、騎單車的,或者開車,一小時生活圈之內,完全不同的風景。

跟伯伯聊了一個鐘,聚會要開始了,我不再打搞。錄音已上載到雲端,這次訪談把新界人移到這裡的歷史向前推。心底湧出一份喜悅,簡單就好,不假外求。

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秋意濃

根據農曆,中秋已過,但按英國的節奏,今天才正式入秋,由上星期開始,我們已經要摸黑出門,朝早的氣溫不足10度,開始要戴頸巾出門。早上聽BBC Newcastle,主持人Matt Bailey問大家:Have you autumnized your home?為生活加添儀式感,有人在梳化上放些保暖氈,有人點柴火爐,有人在窗旁些放紅葉擺設。我有為入秋做什麼預備嗎?還沒有。或者,再過幾星期我便要穿發熱背心的了。

整天都在下雨,還好我專心做石壁口述歷史的記錄,翻看James Hayes和黃權鎮先生的文章,重聽訪談錄音,喚起了很多淡忘的記憶,那些還沒有處理的問題又在出現。再讀Paul Thompson的Voice of the Past,所有歷史都有社會目的。我想說得更清楚,為何我如此沉醉於口述歷史的研究之中。每次聽長輩分享生命故事,我都好像進入了另一個時間,或者說,是脫離了身處的時空,這是否decentering的經驗?我不知道。不過,就如Gadamer所說的,遊走於回憶與現實之間,是一次視域融合的過程,過去變得更具象,而現實亦變得更立體。

希望能跟更多年輕朋友分享做口述歷史的心得,不能重溫過去,我們便無法決定自己的將來。

Paul Thompson: The co-operative nature of the oral history approach has led to a radical questioning of the fundamental relationship between history and the community. Historical information need not be taken away from the community for interpretation and presentation by the professional historian. Through oral history the community can, and should, be given the confidence to write its own history.


放工見日出

2026年10月5日 星期一

新界人

昨天崇拜後到河的另一邊,探望幾位六十年代移居到這邊的新界村民,他們非常熱情,跟我說了些小時候在艇上生活的事情。不想打擾他們聚會,跟其中一位老人家取得聯絡方法後,便約定星期三再拜訪他。

回家前先到老港僑家裡,幾日前收到婆婆的短訊,說收成了Runner beans和魚翅瓜,留了些給我們。我們老實不客氣,昨午兩點半便到了他們家。還未按門鈴,婆婆便開門了,問:「You alright?」「Yes, thanks.」婆婆轉回廣東話問我們是否很忙?九月兩次南下,再加上K的花藝工作,我們差不多兩個月沒有探望他們了。

婆婆招呼我們到客廳坐下,問我們是否想吃茶點。我們還沒有吃正餐,實在有點餓。婆婆走到廚房,煲水沖茶,烘幾片多士,問我們要牛油還是花生醬?我們選了花生醬。茶要加奶和糖嗎?婆婆問。不用糖了,我們說。

走回客廳,又談往事。我問她以前在大埔墟生活的日子,她從桌几下拿出一本活頁簿,逐頁翻開,翻到其中一張舊證書,原來是她在大埔某中學的修業證書,發黃的證書充滿歷史印記。不知道當我八十歲的時候,還有沒有人有興趣看我那張發黃的實體畢業證書?還是電子數碼化之後,大家的證書都是永不變舊的電子本?

這幾個聽了很多老新界人的遷移故事,從珠江到元朗、從印洲塘到新界東北,今日要好好整理這些搜集到的故事,希望為漁農歲月留下一些記錄。

2026年10月4日 星期日

煲劇

星期一開始睡覺前看一集《假面美顏》,第一、二集很有戲味,東京令人目眩的街景,人迷失於都市喧囂之中,聲優因容貌平凡而不能參加比賽,整面換來的可能是新生命,或至少是新的機會。急症室醫生取出身體的矽膠,為了保住病人的生命,但病人要的是玲瓏的身型,失去了浮凸的胸部,一死了之。

之後幾集探討的,都圍繞著身體、權力、性別、生死、媒體...,每個角色面對的,都是或此或彼的選擇,二者只能擇其一,很有張力的鋪排,雖然有點誇張,但至少令觀眾思考。病態的社會、(身體和心智)生病的人,醫人容易,但醫社會很難。整容與否,除了是個人的決定,亦是病態社會的催迫。

看到第四集都還好,直到第五集小文醫生的媽媽病了之後,整套劇便亂了套,本來借整容探討社會問題的劇集,變成整形王國的家族情仇,我越看越火,除了浪費了我的時間,還浪費了仲里依紗和松岡茉優的演出。更可惜的是,把本來充滿深度、有如紀錄片的電視劇,變成大俗不可耐的大台節目。

搞到昨晚追劇,成12點先瞓,只想問:編劇對觀眾真的如此沒信心嗎?還是編劇只想寫給日本人看,用三集時間鞭撻日本的血緣觀念?

2026年10月3日 星期六

轉台

今朝睡到自然醒,七點左右,吃完早餐繼續寫文章,下午到市中心走走、曬曬太陽,到圖書館逛一下便回家。雖然英國人做事效率沒有香港人高,但網上自助服務卻較香港的方便。就以轉電話公司為例,以前在香港用不到eSim,亦不能在Google官網買Pixel手機,所以我在香港用的手機,是借用台灣朋友的地址,請他們順道回港時帶給我的。

直到幾年前,我終於可以在英國在Google官網買Pixel手機,還換了eSim。一開始用eSim覺得不踏實,總覺得有sim卡在手才有安全感,後來用慣了,便覺得很方便,只要電話公司的QR code便能啟用電訊服務。

合約結束,電話費由每月10鎊加到22鎊,太貴了。星期三晚決定轉台,在網上選了每月9鎊的計劃,有70g數據。夠了,我平均每月使用的數據都大約10g。我抱著搏一鋪的心情按下付費鍵,如果舊台斷了服務,我又不能啟動新的電訊服務,大不了便到市中心門市找人幫忙,就試一試吧。

付費之後,立即收到新台的電郵,叫我放心,萬事俱備,星期五大約十一點便會自動帶舊電話號碼轉台。星期五10點左右,舊台的訊號斷了,我只能用家裡的Wifi,還未敢出門。11點半左右,收到新台的電郵,附上QR code,我在iPad打開電郵,用電話一scan,便啟動了eSim。就是如此簡單,過程不經人手。

這種方便,對於在門市工作的銷售員來說未必是好事,正是這種方便導致了High Street的沒落和服務業的凋零。回想這幾年在英國生活,有些習慣的確是改變了,以前在香港行街,特別在粉嶺生活的日子,會認識很多小店老板和職員,行過路過都會跟他們打招呼,成為熟客是一種身份的象徵,不用擔心質素不好或價錢高了。現在外出食飯喜歡用手機落單,買餸多去超市,主要是明碼實價避免用英文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暫時能夠稱得上街坊的小店,只有街角一間本地人開的菜店,我喜歡他們的店名用了自己的名字,再加上xx的兒子。照我觀察,最有社群感的小店,反而是中東人開的雜貨店,他們在店裡,真的有如回到家鄉一樣,如魚得水。


往市中心的路上,金秋。

2026年10月2日 星期五

贖罪

過去幾日除了返早更之外便沒有出門了,開始為那一段上山下海搜集生命故事的日子留下記錄。昨晚打開雲端檔案,發現之前留下的記錄都消失了,我立刻聯絡學弟,請他延續訂閱計劃,與此同時,我正式跟老師交代情況。我沒有出書的打書,亦不是要做口述歷史的研究,只是內心有股壓不下去的衝動,要把經歷寫下來才不會辜負鄉親的信任。於是,過去幾日埋首錄音和史料之中,從2021年開始,重溫那段溫馨的時光。

昨晚睡前查看了電影放映表,The Odyssey從每天十幾場,到現在每日只有一場,看到今日下午三點的場次,我跟K說,明天有空,不如入場看Odyssey?

好吧,她說,但擔心沒英文字幕看不懂。

先集中看電影,將來有機會再看有字幕的版本。我想把握機會入場看這些大製作,大銀幕給我的滿足感不是電影機能夠提供的。即使K不想看,我都會一個人去看。況且,在家裡困了幾天,我想外出逛一下。

吃完早餐出門,天晴,交通暢順,半小時左右便到了大型商場,先買下午三點鐘的戲票,然後在商場閒逛,順便找吃的。英國市道差,很多店舖職員比顧客多,商場裡很多少年閒晃。星期五不是上課天嗎?他們是不用上學還是不去上學?

自The Odyssey上映以來,不時都在報章和Youtube看到相關的影評,但為免先入為主,我只是略讀,為了把握故事內容及相關的歷史背景。對於Christopher Nolan,我的感受是很複雜的。他的電影是票房保證,每一部電影的敘事方式都能引起廣泛的討論,雖然不少評論說他眼高手低、故弄玄虛,但在今時今日娛樂當道的世界, 既要顧住票房又要追求電影美學,根本就是表演踩鋼線,有些人未必想看表演者的成功,反而是想睇人失敗。

看完三個鐘頭的電影,我是收貨的,我喜歡電影聚焦在Odysseus的心理狀態,打贏了Troy又如何?如何面對在戰爭中逝去的同袍?如何理解無辜被殺的Troy人民?血為誰而流、為何而流?如果用今日的說法,Odysseus所受的磨難就是PTSD。他有家歸不得,非因神的詛咒,而是自己的選擇。他選擇用這種方式贖罪,自我流放於世外以忘卻痛苦的過去。

我唯一看得不解的,是Odysseus從遺忘到記憶的過渡。雅典娜(被殺的Troy少女)的出現,是他選擇要記得的關鍵,但電影卻只是輕輕帶過這個部份。記憶,是要付出代價的,是什麼令他選擇記憶?Christopher Nolan在這個部份用了最老土的方式呈現:係愛呀,Odysseus老婆離別前交給他的信物。又在老調重彈,好Christopher Nolan,本來有深度的故事,又變成淺白的「愛」。

我沒有執著於最後的處理,中間的部份已經夠我沉思:倖存者的創傷。如何帶著愧疚,真誠地活下去。

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發芽

星期一晚下了決心,開了一個Google Word,在子頁寫下相關的章節,要寫幾年前那一段上山下海的研究經歷,好好向信任我的鄉親父老給一個交代。重讀James Hayes的文章,感覺截然不同了,有了和鄉親父老訪談的經驗,再加上在英國的生活,我更明白James Hayes當年(差不多七十年)擔任理民府官員的感受。有些他沒有寫明、卻隱然在字裡行間流露的情感,我更能意會。他沒有明言的人名,我亦大約能猜到。

文獻與訪談是口述歷史研究中不斷反覆往還的歷程,文本和回憶不斷對話,我腦海中的歷史場景亦更清晰。

星期二播的白菜種發芽了,想不到這麼快。用發熱的培苗盆替種子保溫過夜,不斷灑水保持泥土的濕潤,更重要的是午後的陽光喚醒了沉睡的種子。好吧,朝著冬天吃白菜的目標進發。

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白菜種

星期日回家之後幾乎沒有外出,每天做完早更回家,吃完早餐便開始執屋、讀書和寫字,還有完成一樣拖延很久的工作,就是打理後園的植物。

中秋已過,現在早上都是摸黑出門,夜晚溫度跌到十度以下,很多後園的植物已露敗象。金銀花枯黃、鐵線蓮的葉片早已變成褐色,垂柳葉差不多落盡,春花夏花更是凋萎枯黃。

花了兩個上午,把竹枝放好,將堆肥壤土集中在大盆,收成最後的薯仔,清理番茄莖葉。還要澆水的,集中放到水龍頭旁邊。差不多了,我又可以安坐在飯廳,透過玻璃窗欣賞後園的景致。真佩服那些沒有僱用Gardener而又擁有超大花園的人,為了維持花園的雅致,必須付上很多時間和心力。

我今年想做一次實驗,冬天繼續吃自種的蔬菜。拿出一個月前在慈善店買的二手培苗器,鋪上堆肥,落了白菜種,灑水、合上蓋。如果一星期後白菜種發芽,我便可以將種苗移到盆裡,種在廚房的窗檯、後園的Shed和Unheated Greenhouse了。

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鹽路

《The Salt Path》讀到三份之一,因為去年從香港返英國的飛機上,看了這本回憶錄改編的電影,剛好上星期圖書館推介這本電子書,我便借閱了。這本書吸引我的地方,包括:1. 以英格蘭西南部Devon的海岸線為背景,我一直幻想自己有這樣的勇氣,背起簡單的行囊,走到天涯海角;2. 故事主角Ray和Moth於五十歲成為無家可歸者,開展流浪的旅程,活到中年,透過失去,才能成為理想的自己,這樣的主題,我很感興趣;3. 英國的地景與靈修密不可分,之前讀過Celtic spirituality的書,談的就是中世紀的修士以英國的獨特地景分享基督信仰。

書中有些文句都給我很深的感受,例如:

Not heading for a new beginning, not a fresh start with life opening up before us. The earth had cracked; we left ourselves on the other side of a void that we could never cross. Running from the rupture in someone else’s shell. Just driving away. And ahead of us? The walk, only the walk.
很多人說自己離開,是為了開展新的一頁。然而,有沒有一種「離開」是純粹的出走?不為了新的開始,只為了結束和脫離?就如信心的跳躍,太多人只著重踏出去而顯現的橋樑,而忘記了踏出去之前斷崖的恐怖。

Travelling in the knowledge that you have a point of return gives you the will to keep moving away. There's always a door you can return to and drop your bag, even if that door is the thing you're escaping from. But the feeling that day was entirely different.
出走不是旅行,旅行的人能夠享受旅程,因為知道有個回去的地方,那個地方人有稱為家鄉。如果,家鄉已成往事,現實中再找不到一個可以稱為「家」的地方,離開之後,便只有流浪。  

Rhododendrons closed around us, above and below, spreading across the cliffside. Resilient and persecuted plants that, contrary to belief, lived in the UK millennia ago. Fossils have been found that prove they grew here before the last ice age, but native plant status is reserved for plants that flourished after the ice had receded. Reintroduced to the UK in the mid-eighteenth century, they rapidly colonized the countryside: a wave of migrants with rich, glossy evergreen leaves, bringing texture and display of lush purple and mauve flowers cloaking the hills and forest undergrowth.
這也是我喜歡讀這本書的原因,內容夾雜英國地景和植物的歷史。我一直以為杜鵑花是外來植物,讀到這裡才知道在上一次冰河時期之前,英國曾有原生杜鵑花。後來從中國和日本引入的杜鵑實在太強悍了,佔領了原生植物的棲息地,所以National Trust等組織要控制外來杜鵑科植物的生長速度。

Civilization exists only for those that can afford to inhabit it, and remote isolation can be felt anywhere, if you have no roof and an empty pocket.
這句說得好,文明帶來的幸福,並非每個人都能享受。

It was that upbringing which drove me to join socialist rallies, protest against the poll tax, protest against the American nuclear warheads at Greenham Common, protest against anything really. When my parents tried to make a match between me anda farm owner's son, it was the anti-establishment, anti-control sense of rebellion that drove me to run as hard as I could towards Moth and his belief that freedom is the most important right we have.
這也是這本書能引起我共鳴的原因,作者Raynor Winn反建制的立場,透過這本為無家者發聲,質疑英國司法制度的不公。

可是,我昨晚Google這本書的Review,竟發現一年多前The Observer揭發這本「回憶錄」的內容可能是虛構的,Ray和Moth並非無家者,他們在法國有物業。他們失去物業的原因,亦非司法不公,而是她(原名Sally Walker)虧空公款,甚至盜取家人的積蓄。

看到這些報道,我當然失望,如果Raynor Winn不以「回憶錄」的方式寫這本書,會否避開失實的爭議?我還會讀餘下的三份之二,就當它是小說好了。不過,我都會提醒自己,文字承載的很多時是理想中的自己,是過濾之後讓人看到的public self,即使不是謊言,也不等能同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