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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歸宿

繼續監考,期間讀了段義孚的〈地方感〉,他從壁爐到世界,談到人如何與地方建立關係,很喜歡他充滿詩意的文字。他引用Francis Bacon的話:宇宙正如它本身足夠大,大到恰好可以作為人類心靈的棲息地。所謂紮根,不只要向下望,除了俯視,還是仰望,那無垠的天際,正是心靈的歸宿,念天地之悠悠,嫣然一笑。

考法文口試的學生來來去去,我享受獨處的寧靜,心很安。回家再讀Falling Upward,Richard Rohr說:「Someone has to make clear to us that homes are not meant to be lived in - but only to be moved out from....The whole story is set in the matrix of seeking to find home and then to return there, and thus refining and defining what home really is. 」

如果天家是所有人的歸宿,在人世間的這一趟旅程,都是歸途。天涼了,晨昏夜旦,人生其實沒有多少個春秋。



2026年9月27日 星期日

聽歌

正午十二點開車回家,打開收音機藍芽,連接到手機的KK Box,回程的三小時,我想聽廣東歌。
喇叭響起張國榮的《有心人》,「從眉梢中感覺到,從眼角看不到,彷彿已是最直接的裸露....」
我雖然享受著少年的回憶,但未能完全沉醉在哥哥的歌聲之中。我看看車窗是否已經完全關上,然後把音量調小一些,確保哥哥的歌聲不會吸引其他司機的目光。
關於聽廣東歌,我這幾年有些變化。
初來英國,我是完全不介意打開車窗聽廣東歌的,後來為了練習聽力,我開車時大多收聽本地電台,有時候車停在紅燈前,聽到旁邊的司機正在收聽同一個電台,會很有街坊街里的感覺。不過,與此同時,我開始在意開車時聽廣東歌。
Angela Hui在Takeaway這本書談到,她小時候跟父親車送餐,當父親開大車窗播香港歌時,她會感到尷尬,她會叫父親關上車窗,盡量不要被其他司機聽到。
我跟一些香港朋友談到這個話題,他們都說子女不想他們在車裡大聲播放香港流行音樂。
在異鄉保育廣東話,最困難的不是讀寫聽說的能力,而是面對廣東話象徵的文化身份。

喇叭傳來《任我行》,又是林夕的詞:
從何時開始忌諱空山無人、從何時開始怕遙望星塵...
心中一陣悲涼。來到英國我才發現,自己並非以為的,能夠享受孤獨。那只是我對自己的期許,又或者為了逃離繁鬧的都市而創造的浪漫想像。
獨處之後,我還是喜歡同餐共食;飽讀之後,我更喜歡共閱同享。
人生匆匆,瀟灑走一回,但雪泥鴻爪,都想留過腳印。
到了鄭秀雯唱“我們都是這麼長大的”,想起某年八月大家在大雨中遊走街頭巷尾的情景,慶幸那段路有我的足印,即使雨水善忘,我仍記得。差不多回到家了,先買餸,幸好趕得及超市關門前回來。

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

記念

早上起來,收到兩則短訊:第一封來自香港的朋友,轉載了鄒幸彤、李卓人和何俊仁被判刑的消息;第二封來自這邊的香港長輩,是一幅寫著Happy Friday: Wishing you a life full of love, peace and joy的圖畫。我打開收音機,聽Premier Christian Radio的新聞,都是關於美國9.11二十五週年的紀念活動。主持人說,二十五年過去了,美國的新生代未必能感受9.11之痛,甚至淡忘9.11事件,如何令年輕一代記住這件事、繼續討論9.11的歷史意義,是迫切要做的事情。

幾個星期前參加聖經班,牧師問我領聖餐時有何感受。我說,每次領聖餐,都好像一次跨越時空的記念活動。除了紀念主耶穌的犧牲和復活,我亦要記住那些先我而來、後我而去的人,以及在此地、在那地的人,本來支離破碎的人,因為聖餐而再成為一體,Communion的目的,就是讓不認識、未曾見面的人和物重新連結(Re-member)。

對我來說,要過Full of love, peace and joy的生活,必須超越自己的邊界,因為愛、平安和喜歡並不能限於己身,後天下之樂而樂,那是中學中文老師教我們的。我斷不能像該隱那樣,大言不慚地說:「我不知道!我豈是看守我的弟兄嗎?」沒有人是荒島,John Donne說,每個人的死都令我的生命耗損(與卡繆完全相反?)。

所以,每次看到那些為信念而被囚的新聞,見到那些無懼刑罰、保持堅定的眼神,我都會提醒自己要記住一切、用自己的方法紀念受苦的人,這或許也是我沒法放任自己盡情吃喝沉醉玩樂的原因,我把心的一角留了在故鄉,緊緊地擁抱他們。

2026年9月10日 星期四

找爸爸

昨夜造了奇怪的夢,半夜醒來看看床頭鐘,還未到四點,落床上洗手間,夢境還很清晰,回到睡房迷迷糊糊又睡了,六點起床,還記得那一場夢,如下:

那裡好像是機場,我聽到有小孩的聲音喊:「爸爸、爸爸。」是孩子走失了吧?我想。我沿聲音走過去,看到一對姊弟。是姊弟還是姊妹?我不確定,只記得姐姐是一位白人小女孩,而弟弟(或妹妹)卻是黑人小孩。我問他們是要找爸爸嗎?他們哭著說是。

我不知如何找到他們的爸爸,夢境很快便轉到另一個場景。我把兩個小孩帶到他們爸爸面前,他們的爸爸不斷謝我,我亦感到很滿足,因為替走失的小孩找到回家的路。最有趣的是,我清楚記得自己在夢中是說英文的。

當我以為自己功成身退,快要離去時,我又聽到小孩子喊「爸爸」的聲音。我沿聲音走過去,又到了那個好像是機場的地方,同樣看到那對小姊弟(或小姊妹?)。我很納悶,不是才把他們送回爸爸那裡嗎?為何又走失了?

我止住不動,在遠處觀察他們的情況。他們的喊叫聲越來越大,我忍不住了,走過去想問個究竟。就在我快要到小姊弟的時候,一位看來是機場職員的女人走到我身邊,叫我不要走向小姊弟。她說:「他們不是要找爸爸。」是嗎?一個男人走到小姊弟的身旁,問候他們,帶他們找爸爸去。

我好像看清了一些事情,那對小姊弟不是在找爸爸,只是在找關心他們的人。我跟看來是機場職員的女人談了很久,談話內容已忘了,但我清楚記得我說英文。然後,我便醒了,看看時鐘,凌晨3:44分。

2026年9月5日 星期六

回家

旅程結束,回家。以前旅行快要結束時,心裡總有一份悵惘,想假期再長一些,不想回去。現在,心境不同了,旅行打破了日常生活的規律,外出幾日,便開始想家。

家,是讓我清早起來,磨咖啡豆喝黑咖啡的地方;是我可以烚蛋後靜下來,吃簡單早餐的地方。

家,是我可以坐在客廳,享受晨讀的地方;選自己喜歡聽的純音樂,想到什麼便記下什麼的地方。我放著Kokia的Songbird,想起年輕時邊聽Kokia的音樂、邊做家務的時光。年輕的我。

在那個稱為家的地方,我會自己做家務,然後享受勞動的成果,全不在乎玻璃窗上的雨痕,或在門上的微塵。

坐在客廳,看著晾在後園的衣服,隨風起舞。蜘蛛在窗旁結網,蒲公英的飛絮落在蛛網之中。魚翅瓜的藤蔓爬到廚房窗前,番茄紅了,秋風輕吹。

家,是當我不安於室時可以放心外出之處,閒遊之後,這裡仍然等我回來。

沒有既定的行程,不急不忙。餓了,把雪櫃裡的食材拿出來,快煮慢吃,六點前吃完晚飯,睡前有幾個鐘頭的閒暇。

回來了,家。一個活得自在的地方。

2026年9月2日 星期三

長輩

八點起身,執拾民宿,九點出門,向MK進發,探望兩年沒見面的長輩。去年暑假,我已經想探望他,不料他告訴我,得了重病,未能見面。從此以後,我們成為筆友,談詩論藝,心有靈犀。我從不問他病情,因為我不想把他看成病人,因為「病人」這個身份在人與人之間形成一道無形的牆,疾病掠奪了傾談的內容,這是夏瑞虹在《小村物語》給我的提醒。

過去半年,每次南下,我都會告訴這位長輩,由他決定是否合適時間讓我探訪。一個月前,我決定了這次南下探朋友的行程,第一時間便告訴他,過了不久,他傳來訊息,說現在身體好了,能夠安排某個下午見面。

從碧仙桃往東北方向駛去,我腦海裡想的是多年前與他共事的時光,沒有這位長輩的提攜,便沒有今日的我。每次見他,我都懷著感恩之心。兩個小時的車程,我抵達目的地,我想起兩年前第一次探望他,他帶我們走到公園漫步,還跟我分享一首他寫的詩。

我還未下車,他已步出家門,面容雖然消瘦了,但神彩飛揚。他指示我泊車的位置,我一下車,便跟他握手,他招呼我們到客廳。他談了很多關於孫兒的趣事,給我看他帶來英國的書,他說:「我最喜歡讀Tolstoy的書,戰爭與和平、卡拉馬佐夫兄弟。」我沒有看很多俄羅斯文學著作,記憶最深的只是Dostoevsky的罪與罰,所以沒能搭上這個話題。不過,他十多年前送給我的Yiddish Civilization,我是有帶來英國的,以前在香港沒能看懂,現在多見了些世面,對歐洲的猶太社群歷史熟了一點,開始讀得明了。

午後,他開車送我們吃午飯的地方,餐後又送我們到他參加崇拜的教堂。他說:「我在香港時了解過附近教堂的崇拜方式,這所教堂跟我的理念很接近。」教堂的建築特色不像一般的尖塔教堂,反倒像城堡。我走近一看,石拱有狗牙紋飾,跟Alnwick Castle的建築特色很相似。我說:「這大概是Norman時期的建築?看來說城堡。」他說:「是的,教堂有七百多年歷史了。」這種討論,就如酒逢知己,永不嫌多。

我們回到長輩的家,走到客廳,長輩將一叠放在椅子上的文件拿起來,輕輕放到桌上,文件上的字是長輩手寫的,工整秀麗。我們坐下,他把文件放到我面前,說:「這是我寫的詩和文章,已經重新抄錄整理好。」我腦海裡出現一幅畫面:前輩坐在案前,萬賴俱寂,左手按著紙張,右手拿著筆桿搖動,橫、直、撇、鈎,沒有時間、只有心流,是境界。

時光荏苒,我捧讀前輩的詩,不時朗讀出來,他微笑著:「你真是我的知音人。」可是,我心底裡知道自己墨水不足,還未夠資格成為他的知音。他看看手錶,說:「四點半了,你還要趕路,將來再見。」不捨,但要離開了。他送我出門,我跟他擁抱,說:「謝謝您,沒有您便沒有今天的我。」然後,雙眼一熱,視線模糊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天之涯,地之角,知音倍零落。我好像聽見
弘一法師的詩在天空響起。大家好好保重,會再見的。

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吃朋友

朋友邀請我們到Bristol吃一家以From Farm to Table聞名的餐廳,往Bristol的途中下起傾盆大雨,幸好朋友當司機和嚮導帶路。過去幾年在不同友好的花園和農圃種蔬菜,不時都吃到自己種的蔬菜,不過我烹飪技術一般,所以很多時都是用最簡單的烚和清炒處理,幸好K並不饞嘴,我煮的她都會吃。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在英國光顧這樣精緻的餐廳,食物以西班牙小吃Tapas的方式上菜,我們五人共點了十碟Tapas,味道果然不同,其中一碟是鹿肉,這也是我第一次吃。或者我太專注聊天,竟沒有認真咀嚼便含了下肚。我不懂寫食物文章,無法形容食物的美味,只能簡單講句「好味」便是了。我一直覺得,食物還是其次,能跟志同道合的朋友邊吃邊聊才是最重要。

家父常說,食過喉嚨三寸味。談得來就吃得開懷,此乃「吃朋友」的真髓。

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

記憶的碎片

讀到黃佩佳先生寫牛頭角,立刻拍下那一頁的照片,傳短訊給父親,問他是否還記得牛頭角曾經有一間很出名的玻璃廠,海邊還有清幽的竹林。我記憶中的牛角頭,就是七十年代尾、八十年代初的時間,在地踎茶樓飲茶,賣點心的女人(為何沒有男人賣點心?)手捧竹盆,竹盆邊掛著布條、繫在頸後,盆上放滿一籠籠的點心,她們沿枱叫賣。阿嫲愛吃雞包仔,阿爺點一隻大包就夠,然後就是鳳爪排骨的經典點心。飲茶之後,父親便帶我到附近的七層大廈,走上二樓某個單立,請上海師傅幫我剪髮。

牛頭角,對我來說就像那逝去的鄉土。我知道那是阿爺阿嫲在香港落腳的地方,也是我父親出生和成長之地,我在上一輩的口中聽到很多牛頭角的故事,不過我認識的牛頭角,已經是上邨下邨等公共屋邨林立的地方,也是淘大花園的所在地。所以,每次看到牛頭角的老照片,或讀到關於牛頭角的歷史,我都好奇那是否父親成長時的牛頭角。

「喺定安街嗰度呀,上邨十四座嗰度係山坡仔,有一乍鐵廠、玻璃廠,對出就係海,觀塘道已經係海邊。未起牛頭角上村嗰陣,查實係竹林、樹林嚟。」父親傳語音訊息給我,他續說:「我行過最鍾意睇鐵廠,燒紅啲鐵枝丟出嚟,我成日睇。」聽到這裡,我好像見到小時候的父親,雖然家窮,仍自得其樂。另一段語音訊息傳來:「牛頭角已經係盡頭,觀塘係海嚟」。

黃佩佳先生看到的牛頭角,與父親成長的牛頭角,又相隔二十年,戰前戰後,應該是兩種光景。地方是記憶的鑰匙,但地景隨年月不斷變化,失去了地標,伴隨的記憶亦可能永久失落,慶幸黃佩佳先生以文字記錄香港的風土,為殘破的記憶留了線索。


飛機遠去,在藍天留下痕跡,將消逝。 

2026年8月23日 星期日

終點

今日父親傳來一張照片,照片中是一份給我的文件,父親幾日前便收到了,但今日才替我拆信。我望著那份文件,百感交雜,是給我的生日禮物嗎?曾經,我很期盼收到這份文件,但礙於很多的考慮,我沒有刻意追求。我不斷告訴自己,還不是時候。在某些時刻,覺得很多事情已走到盡頭,便只想快刀斬亂麻、一刀兩斷。不過,人世間太多牽絆千絲萬縷,就如抽刀斷水一樣,水還是會流。於是,我學習等候,學習放手,學習停下來,然後,我就忘了我正在等候。原來,當事情已經過去,那一份文件已算不得什麼,那只是一張歷史事件的證明,某件事情曾經發生過,大家都重新面對、承認、吸一口氣、放下,我們都畢業了,在糾纏不清的人情世故上。雖然難為水,但也曾經滄海。

攝於2016年1月15日,追憶似水年華。

2026年8月17日 星期一

入眠

回顧報告今日Deadline,昨晚打緊做最後的修改,做到九點半左右終於完成。關電腦那刻我頭昏腦脹,還有很多問題在腦裡盤旋,我知道還有些增減的部份,但世上沒有「完美」的報告,該停下來便停下來,我告訴自己。

走進睡房,打開電視,不是要看什麼,只想放空。我有失眠的心理準備,每次花太多腦力的結果便是如此。床邊木櫃上一直放著一瓶Sleeping gummies,返早更之後便沒有怎麼吃這些補充劑,但過去一個星期睡不好,即使吃了Sleeping gummies都好像沒有什麼效果。

我並非不能入睡,而是剛入睡便有一種「我睡著了」的意識,人好像掉進真空的狀態之中,那種不踏實的感覺會令我睜開雙眼,彷彿找到看得見的東西。昨晚就是這樣,明明很累睡著了,但潛意識又要醒過來,看看床頭鐘,只是十點半。

既然醒了,我便翻看回顧報告,找到幾處必須要修改的地方,那些都不是大錯漏,只是看不順眼。越改越醒,我又翻開卡謬的《異鄉人》,讀到第二章。第一章結尾部份,主角Meursault在烈日下殺了人,卡謬用了很長的篇幅描寫太陽與沙,在他眼中問題並不在於殺了人,而是因環境和錯摸而來的無意識行動。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傷痛,原來他就是世界的陌生人。很多看似無關重要的生活細節,在卡謬的筆下都被放大了,故事不一定由事件的因果關係串連,這正是人生最荒謬之處。

11點、12點、1點、1點半,我很累、但還未睡得著。我把手交叉放在胸上,從100回數過來:100, 99, 98, 97...,鬧鐘響起,六點,我想多睡片刻。起床、換衫、返工,放工後回家吃早餐,回顧報告做最後的修改。


五年前今日,攝於長洲。

2026年8月14日 星期五

修草

又到星期五,好想留在家裡完成回顧報告,但上星期六探望香港朋友一家,覺得他的女兒需要更多的陪伴,便邀請他們社區花園參加活動。我就是這樣,一旦投入到某件事情或工作,便難以分心。年輕時腦筋靈活,同時做幾樣工作,感覺綽綽有餘,不知到了哪個年紀,便覺得集中力只能投放在一件事情,無法一心二用。

出門。先開車到花卉批發店,K要為下個月的展覽訂花材,之後再到社區花園。剛泊好車,便見到朋友的女兒在門口,K先帶她們到編織和紮染的活動場地。我走入農圃,看到朋友帶著兩個小兒子收草,我走過去跟他們打招呼。

過了一會,負責社區花園的Gardener叫我們過去開會,為今日要做的事情分工。其實我心不在此,只想陪朋友和他的兒子,所以選了最簡單的工作,就是修剪門口的Geranium、並將雜草移到樹蔭下。Gardener問我,能否分別雜草和花卉的殘枝?我說知道。她然後說,Geranium和Buddleja不是雜草,殘枝可送到堆肥區,雜草的grass cuttings才需要移到樹蔭下。

其實,如果比例正確,Compost heap的溫度足以殺死所有草的種子,不分雜草花卉,所以送到樹蔭下也好、堆肥區也好,根本不用分得那麼細。不過,我沒有反駁,只說:No problem。我和朋友(和兒子)堆著Wheelbarrow到堆肥區,其中一位看來很有經驗的義工突然走過來,問我們要把殘枝送到哪裡?我說堆肥區。

她拿起Buddleja的花,說:「這裡很多種子,我才不想堆肥區長滿Buddleja呢!」我保持沉默,送到哪裡我都沒所謂,給我清晰指示就好。

負責的Gardener就在旁邊,她說:「是我叫他們把Geranium和Buddleja的殘枝拿去堆肥的,我們令他很混亂。」然後便和資深義工開展了漫長的對話,討論殘枝何去何從?我沒有加入討論,心裡只想著回顧報告的事情,還有享受著接近三十度的暖秋。

資深義工知難而退,Gardner叫我繼續做堆肥。好的,明白。我說。想以前在香港,每星期處理多桶廚餘,雜草、乾草、農作物殘枝全都放到堆肥裡,只要濕度和溫度控制得好,便能夠轉化成肥料,重點根本不在什麼草放在什麼地方。

不過算了吧,這裡不是一葉農莊,我的重點亦不是要種什麼。陪伴香港朋友(和家人)渡過這段困難的時間,是我來這裡的目的,做到這一點,其他都不重要了。


朋友和兒子推草

2026年8月12日 星期三

日蝕

埋首寫報告,心裡只想著進到醫院的母親。前晚睡前才想,不如明年請假回鄉陪兩老過年,但想到機票不便宜,還有一大堆的問題要處理,匆匆關上手機便睡了。怎知昨日早上收到妹的短訊,告訴我媽進了醫院,情況沒有去年那麼差,但也不是一時三刻能出院的。很多事情看來都是個別的事,但我相信事情背後有種Synchonicity,看來獨立個別的事情,都因為某種原因共時出現。為何我會想到回鄉陪兩老過年?為何媽昨天入了院?我知道,有些決定不能拖延的。

新聞鋪天蓋地談多年(其實我都沒有留意幾年多)一遇的天文奇景,朋友圈都分享哪裡是觀測日蝕的最佳地點,但我完全沒有看日蝕的心情。看了,不會令人生變得更精彩;沒看過,也覺得是一種遺憾。看新聞報道的畫面不比現場更壯觀嗎?就像看球賽一場,花幾千元入場看球賽,看到的只是螞蟻大小的球員跑來跑去,待在家裡看直播,反而看到球員的英姿,那不是更好的體驗嗎?那只是我的猜想,我從來沒有進球賽看足球比賽,我更不是球迷。

當我專心寫報告的時候,K在家裡走來走去,翻箱倒籠不知要找什麼,到五點左右,我餓了,想煮些東西,看到桌面放了一個改裝了的紙箱,原來K為了看日蝕,按某些youtuber的指示做了一個camera obscura(針孔暗室)。看到K如此用心地做準備,我不可能對她的期許無動於衷吧。好的,我說,早些做飯早些出門找個空曠的地方看日蝕。

六點出門,K說某些國家公園或海灘是觀看日蝕的最佳地點,我抬頭看看太陽的位置,估計附近沒有摭擋太陽的建築,於是反建議到附近的公園。我最怕迫人,未看到日蝕便要為泊車而煩惱,是最破壞氣份的事情。靜靜地坐在公園便好了,能否看到日蝕便看天意。

走了十多分鐘,到了附近的公園,空曠的草地坐著幾家帶著護目鏡的家庭,不過他們不似是為觀看日蝕而來的遊客,更像是附近的街坊,平日都會來踢足球,只不過今日同場加添日蝕,我很欣賞這種平常心。我和K坐在草地的一角,兩爺孫在踢足球,小朋友用力一踢,足球往我這邊飛過來。我站起來,截住了球,向著爺爺示意I will pass the ball to you。我很多年沒踢足球了,深深吸一口氣,拉弓、射球,足球往另一個方向飛過去,要爺爺走到另一角取回足球。我大喊一聲:Sorry, my bad.

天陰多雲,不時遮住太陽,陽光在雲端隱約射出金光。我捧起camera obscura,看到箱底浮現太陽殘影,殘影如有牛角,那是月球的陰影。我興奮地告訴K,K擠過來要看,身旁零零星星的街坊戴上太陽眼鏡,望向太陽的方向。差不多一個鐘,大概是蝕甚的時間,我忽發奇想,不如替手機戴上太陽眼鏡,看看拍到什麼?我望著手機,看到太陽如彎月,原來那片浮雲,不是要擋著太陽,而是為我們過濾太猛的陽光。

世事就是如此,意義一層隔著一層,如剝洋蔥一樣逐層揭開,在淚眼之中才矇矓地看到中心。

離開

原來,認識大姐已差不多一年,剛過去的星期日才替她做翻譯,她一邊聽牧師的分享,一邊擦眼淚,情緒有點崩潰。牧師看到她如此,不斷的捉緊她的手、安慰她。她聽不懂,只不斷地說:Thank you。星期一返教堂做義工,我都見大姐幫忙打掃,她臨得前跟我道別,我亦跟她說再見。想不到,那就是最後的一次見面。

認識大姐已差不多一年了,因為認識了她,我對在英國的難民庇護制度的了解才多一些。簡單說,就是他們享有的福利,不會比一般市民低,在某些特定情況下,他們享用的公共服務可能比普遍市民更多。過去半年,陪她到急症室看病、到診所找醫生、到櫃員機提款、找牙醫、找律師,我覺得英國政府其實相當慷慨,難怪有些本地人覺得政府的資源傾斜,認為尋求庇護的人或難民分薄了社會資源。有時候,單純討論制度問題並不足夠,要將外加的標籤剝離,看見真真實實的人,我們才能比較接近問題所在。

我有時都會覺得煩,她經常哭哭啼啼,令我想起魯迅筆下的祥林嫂,會勸她回到熟悉的地方。不過,我有時候會打從心底裡同情她,因為那個熟悉的地方,正是她無法生存下去的地方。我能夠自主自在自由,靠著很多從外而得的福氣,例如,生於香港的盛世,享受那個時期的教育,有一定的專業基礎。

兩個鐘頭前收到大姐的電話,哭著說房東要迫她離開現在住的地方,我跟房東了解情況,她說那是內政部的決定,她必須跟從。我將情況轉告牧師,她都說一旦內政部做了決定,我們能夠做的不多。由於我和大姐只是點頭之交,對於她要搬到別處,我沒有太大的感覺。然而,換作是某些我很重視的人,我可能會因此而懊惱。

建立了情誼,便有了羈絆;距離感,決定了我們看事物的方式。


路上的蘋果樹

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秋意

一整天都在做回顧報告,聽錄音、做筆記、寫反思、整合理論,吃完午飯,望見窗外藍天白雲,如果仍足不出戶,實在浪費了如此好天氣,便決定到市中心逛一逛。我喜歡在路上看樹,特別是往市中心路上的椴樹,望著光禿禿的樹椏在春天冒出葉芽,葉片由嫰葉轉為翠綠,到盛夏種子穿上了蟬翼般的外殼,花卻是嬌小羞澀的,一轉眼,葉又黃了。是的,上星期立秋,雖然氣像局預計周末仍有熱浪,但盛夏已遠去,未來幾星期的熱,是處暑的餘溫,是秋老虎在咆哮。日影西斜,我捨不得夏的來去匆匆。



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決賽

對我來說,四年一屆的世界盃關於集體回憶的儀式。一位退休的前輩專程從香港飛到加拿大,就是不想捱更抵夜看比賽。昨晚開波前他傳了一張酒吧的照片給我,讓我看看決賽的氣份,我則拍下了電視畫面給他,讓他知道我躲在家裡看決賽。

也不是沒有想過到酒吧看比賽,但想到自己不是標準球迷,亦非酒吧常客,如有突發事情實在不知怎樣應付,再加上明天朝早要返工,便打消了到酒吧看球賽的念頭。

我並不特別喜歡西班牙隊,他們喜歡控球在腳,沒有十足的把握都不會射門。之前幾場比賽我都希望西班牙會輸,但今晚不同,我希望西班牙能擊敗阿根廷,挫他們的銳氣。有了立場便更投入比賽,那就是心理投射的結果,好像自己落場似的,每當西班牙攻到禁區的一刻,賢上腺素便上升,希望快些入球打破悶局。

加時階段西班牙隊終於入波,最後有驚無險成為冠軍,我如願以償。然而,我並非為西班牙的勝利而感到高興,而是幸災樂禍地為阿根廷落則而歡呼。相信很多球迷跟我一樣,只想看到阿根廷輸,而不在乎哪一隊贏。

其實我可以抽離一些看這些球賽,就好像看美式摔角一樣,表面看來拳拳到肉,但內裡只不過是一次計算好的表演。不過,四年一次扮演球迷這個角色,我還是樂於這場表演的,只不過昨晚實在太晚才能入睡,今日精神欠佳而已。

2026年7月13日 星期一

講古仔

 近排跟香港朋友的少年兒女講故事,從Turner講到紅髮Owen,又從離騷講到日本繪本作家林明子。朋友說,他最喜歡看著女兒忘我地畫畫,浸沉在自己的世界,專注地做喜歡的事。能夠如此,人生之幸。我說。

然後,我在書架找那本十年前在上野藝術館買的林明子記念繪本,找到以下一頁,傳給朋友,作為對林明子女士的記念。

2026年7月9日 星期四

想像的社群

因為朋友的兒是曼城球迷我才開始留意Haaland
直到今次世界盃我才第一次認真地看他踢足球
由於住英格蘭東北的緣故
對於維京入侵英國的歷史早有所聞
早幾年前到Northumberland旅行
隨處可見維京入侵者的遺跡
難怪自98後年挪威再次打入世界盃
大家都覺得Haaland帥領維京人再次出征
即使不看足球比賽的同事都被Haaland一身維京造型吸引
不過我每次看到挪威球員和球迷做出划船的打氣動作
我便替瑞典有點不值
畢竟瑞典人都是維京的後裔啊
維京出征怎能缺少瑞典人的參與
幾日前讀報我才知道
維京的後裔也分開兩支
一支是挪威那邊的
他們的祖先揚帆出海四處征戰
另一支是瑞典那邊的
沿江河划艇南征北討才
所以划船的打氣動作應該屬於瑞典球隊才對啊
有一位挪威球迷亦因為拒絕以划船動作為球隊打氣而爆紅
不過這就是Nation Building的過程
儀式有時不需要符合史實
只要大家透過集體行動而覺得同氣連枝
那就是民族團結所需的
維京式的怒吼和世界盃一樣
都是靠想像力維持的表演

2026年6月11日 星期四

蜻蛉

半日的監考給我喘息的時間
放工回家吃完午飯立即回覆關於七月的工作電郵
這一次機會讓我重溫行動研究的精神
之後把幾日前買的豬腩菜用梅菜炆了
放在壓力煲內把腩肉煮軟
接著到後園打理農作物
用盆種的效果的確不及種在地裡
不過沒法子一切都是按變化而行
轉眼間又到三點開始做午更的工作
一個鐘頭的手板眼見功夫其實很輕鬆
不過硬生生把下午一分為二時間並不好用
放工回家在後園收了一把雜菜
開水川燙上桌立即享用
配上梅菜豬腩肉吃尚算美味
近來吃飯時會開著日本動畫《喂,蜻蜓》看
內容是關於身世悲慘的少女蜻蛉
在火之島成長的故事
我不知道鹿兒島外海是否真的有這樣的一個隱世小島
即使有這樣的一個島那裡又是否有一條高爾夫球賽道
但動漫呈現的小島非常浪漫
島民與世無爭閒時打高爾夫球為樂
蜻蛉無師自通成為了天才高球少女
後來被失意的高球手五十嵐一貴發現
好像是千里馬與伯樂的故事
不過蜻蛉未見過外面的世界亦對外面的世界不感興趣
高球對她來說只是興趣而不是比賽
她的夢想就是留在島上與權爺爺和婆婆一起
故事就這樣展開了
夢想是什麼?
成長要付出什麼代價?
興趣和職志又有什麼分別?
看到蜻蛉決定離開火之島到外面一闖的時候
眼淺的我又流下眼淚了
我嚮往這種簡單的小島生活
天人物我的相互連結
不過天大地大人生匆匆而過
離開是為了回來

2026年5月30日 星期六

當下

一覺好眠睡足八小時
今日的目標是執屋
為明天來訪的朋友做好準備
之前都接待過從香港過來探我們的朋友
但這是我們第一次邀請住在英國的香港朋友來訪

執屋是斷捨離的練習
雜物多了生活空間自然會混亂
這半年喜歡看一個已經停播的日本節目空間改造王
表面上是老屋翻新的節目
但其實每一次翻新屋主都要面對積藏多年的舊物
往生者的遺物
孩子小時候的玩具
年少的收藏和衣物
舊物承載著回憶
每一次斷捨離都好像說再見的練習
很多人怕說再見於是把舊物收起
直到某一天發覺回憶成為負累

其實斷捨離也不是與回憶一刀兩斷
而是將記憶轉化為前行的力量
不讓回憶附身於外在的物件

每一次將房子打握得一乾二淨
坐在窗明几淨的客廳喝一杯涼水
望著那株兩年前救回來的鵝耳櫪
便能單純地享受著存在的愉悅
此時此刻的欣喜



2026年5月13日 星期三

英國都種米

上星期很多朋友告訴我香港的稻米研究成果
還記得2018年從日本交流回來很多年輕人想種田
我問樓下業主李太村落附近還有沒有適合種禾的地方
她帶我走到後山那一片閒置的薑花田
她說小時候那就是她們種田的地方
經她介紹認識了薑花田的田主
然後想種田的年輕友人一步一足印
用兩年時間把薑花田開墾成梯田
幾年間種了不同品種的禾稻
今年是最後一年了
看到照片想起很多往事
今日讀報看到英國都開展了稻米研究
在全球暖化旱災頻仍的今日
我們現在吃到的稻米品種能否適應將來的變化?
留種的確是刻不容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