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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2日 星期四

逐字稿

花了幾日時間,終於整理好鄰居媽媽的訪談,轉為逐字稿。AI的確省了我一些打逐字稿的時間,但現時AI仍未能好好掌握廣東話,逐字稿很多錯字別字。鄰居的媽媽是水上人,說話帶點口音,AI很多時都搞不清意思,所以我都花了不少時間,執好逐字稿。

跟鄰居的媽媽訪談,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訪談後鄰居的媽媽返了香港,我又忙著做其他事情,便把事情耽誤了。上星期下定決心,不能再拖,專心整理訪談稿。很多人都說,做口述歷史,訪談的時候是最開心的,最痛苦則是做逐字稿。

即使有AI做最前期的部份,我仍要不斷翻聽錄音,逐一檢查內容。沒有AI的時候,一小時的錄音我最快都要用八小時才能整理好逐字稿,現在有AI的幫助,節省了一半時間,四個鐘左右便完成。雖然聽錄音的過程看似沉悶和重覆,但很多反思都是在不斷聽錄音的過程中才浮現的。

其中一個例子,就是婆婆談香港水域捕捉的魚類品種,其中一種他們叫下欄魚,是不值錢的,但有些艇家卻會買,訪談的時候,我沒有為意婆婆說什麼,後來聽錄音,才發現婆婆說艇家會將下欄魚切碎、放到蟹「身」。我很奇怪,如何將魚碎放到蟹「身」?幾次重聽之後,我才聽懂婆婆的話。她說的不是蟹「身」,而是「蟹罾」。罾,是香港以前近岸捕魚的網,亦可稱為「繒棟」。

逐字稿完成了,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按主題編輯,然後補充史料,成為別人有興趣讀的文章。


在The Guardian看到何藩先生於1959年在中環街市拍攝的照片,感動。

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秋意濃

根據農曆,中秋已過,但按英國的節奏,今天才正式入秋,由上星期開始,我們已經要摸黑出門,朝早的氣溫不足10度,開始要戴頸巾出門。早上聽BBC Newcastle,主持人Matt Bailey問大家:Have you autumnized your home?為生活加添儀式感,有人在梳化上放些保暖氈,有人點柴火爐,有人在窗旁些放紅葉擺設。我有為入秋做什麼預備嗎?還沒有。或者,再過幾星期我便要穿發熱背心的了。

整天都在下雨,還好我專心做石壁口述歷史的記錄,翻看James Hayes和黃權鎮先生的文章,重聽訪談錄音,喚起了很多淡忘的記憶,那些還沒有處理的問題又在出現。再讀Paul Thompson的Voice of the Past,所有歷史都有社會目的。我想說得更清楚,為何我如此沉醉於口述歷史的研究之中。每次聽長輩分享生命故事,我都好像進入了另一個時間,或者說,是脫離了身處的時空,這是否decentering的經驗?我不知道。不過,就如Gadamer所說的,遊走於回憶與現實之間,是一次視域融合的過程,過去變得更具象,而現實亦變得更立體。

希望能跟更多年輕朋友分享做口述歷史的心得,不能重溫過去,我們便無法決定自己的將來。

Paul Thompson: The co-operative nature of the oral history approach has led to a radical questioning of the fundamental relationship between history and the community. Historical information need not be taken away from the community for interpretation and presentation by the professional historian. Through oral history the community can, and should, be given the confidence to write its own history.


放工見日出

2026年7月11日 星期六

念朱翁

幾年前有幸跟朱維德先生在線上訪談
那時還疫情已近尾聲
我們因為大嶼山的歷史研究想跟他了解某些村落的歷史
朱翁是文化人和旅行家
用腳丈量香港的山川
我們希望在他的回憶中尋找失落的歷史片段

我們拿出他年輕時拍的大嶼山黑白照片
問他當時看到的大嶼山是怎樣的
住了什麼人
他們有什麼生活習慣
地貌跟現在有何不同
我們當時不知道他原來出現了認知障礙
他的太太就像翻譯一樣
替我們澄清和跟進問題
然而回憶就像褪色的黑白照片
朱翁常:我唔記得了
對於好像推著他進入褪色的回憶之中
我有點慚愧

感謝朱翁為我們留下珍貴的香港歷史照片
幾年前的網上訪談
是我第一次跟朱翁見面
亦是最後一次
不過那次見面給我很大的反思
如果某天我什麼都忘記了
便只有留下來的文字能繼續說話
我才對得起那些把珍貴回憶傳給我的人
願我不負所托

2026年4月24日 星期五

送別

自從聽到石壁婆婆往生的消息
便想起疫情期間遊走大嶼山
上山下海尋找歷史碎片的往事
第一個遇到的是陳婆婆
之後便是徐婆婆
三年前返香港陳婆婆病重
我握著她的手跟她道別
在床邊唱歌仔給她聽
昏迷的她輕輕點了頭
幾日後她走了
我向徐婆婆請教鄉村的喊歌
我不懂用圍頭話喊
只能在靈堂念給陳婆婆聽
徐婆婆走了
我用她教我的喊歌送她最後一程
讓她帶著回憶開展下一段路

婆婆,我早幾個月到來都見到你
你都同我有講又有話
今日你瞓喺欄床
有嘴都唔同我講得到
你子孫有錢租到禮堂畀你瞓
你家先發人丁後發財
你瞓得高床寢暖枕
唔使你打地皮
石壁先祖在路邊迎接你
你爺你奶企在橋頭拖你過
你阿姊阿哥擺好酒肉滿枱迎接你
青草蓋泥泥蓋木
黃沙蓋木冇相逢
夜晚住在高山打霧水
好天曬來落雨淋
住在山頭共有三皇土地共你做鄰里
蠄蟬蛤蚧跟你做近鄰
聽見黃麖當狗吠
聽見蠄蟬蛤蚧當雞啼
瞓到一更就聽下流水響
瞓到兩更就聽到鷓鴣啼
去到柴頭就做凳坐
去到草木做床瞓
趕去石林做枕頭
趕去泥林做被冚

婆婆教我的,銘記在心。


K的作品:送別

2024年5月26日 星期日

城鄉香港

掙扎了好一陣子,是否要到B城。肩摩轂擊、人潮不斷,是B城給我的印象。地景是感覺記憶的鑰匙,從戶外市集走到商場,那種初到英國帶點迷失的離異感覺又襲上心頭。街頭看到很多華人(大概是香港人)的模樣,聽到很多廣東話,但不知怎的,覺得比在新城的時候更加陌生,我好像感到葉維廉在《失去地圖的還鄉者》對香港的描述:疏離、冷漠。香港人那種外冷內熱的性格,在B城(或者根本在異地?)顯得更明顯,抽離感更深刻。

此行目的,是將剪輯好的片段給老先生過目。上次見面,已是七個月前的事(生命之網: 也無風雨也無晴 (sense-history.blogspot.com))。過去一年,跟老先生談了很多農村生活的片段,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老先生對於消失了的鄉土,仍然瞭如指掌。他今年八十多歲了,但提起童年回憶,仍然如數家珍,所有鄉親姓名都得叫出來。他是怎樣做到的?我連二十年前學生的名字也忘得七七八八,他如何記得七、八十年前的事情?

或者,那就是農村和城市的分別。他屬於鄉土的香港,生活範圍雖然很小,但地方生活充滿質感,上山斬柴要辨識不同的樹木,松樹、鴨腳木、龍膽樹、黃牛木等等,每一種樹的柴都有不同,哪些耐燒、哪些多煙、哪些高溫,他都要知道。他和鄉親的關係也不止於叔伯兄弟,哪個教他耕田、哪個教他上山採草藥、哪個帶他外出打工,每一段關係背後都有一個影響他生命軌跡的故事。鄉土生活如地方紮根,在生活範圍之內,他知道的很仔細很微觀,離開了鄉村便像離開大海的游魚。

我等生於都市香港的人則過著不斷遷移的生活,生活範圍很大但對地方知識卻很少,生活將不同的點連成線再變成平面,小學、中學、大學、工作,人際關係不斷變換,我們擁有抽象及世界性的知識,但對於每天見到的花草樹木視若無睹。我們是地方的過客、地方是不斷變更的生活場景。我們可以遊走世界不同的城市,但對於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卻又所知不多。

我問老先生,他初到英國時有沒有掛念香港?

老先生嘆一口氣,說:梗係想啦,如果英國有路我都會行返去。

我聽到這番坦率的告白感到很震撼。英國是島國當然無路可行,人生走到了某個關口也是無路可退。

老先生如今每年清明都會返香港一個月,他問我什麼時間回去?

我沉默了一回。如果我可以選擇,下次跟老先生見面,我希望在香港,而非B城。鄉情的基礎,是命運共同體的經驗。


日本雪球花,在英倫綻放。

2024年5月17日 星期五

月朔花名

這是我很喜歡的歌仔,讀來親切,歌詞中的花今日仍然可見,望字看景,如置身四時之中。看花之人,四季皆花時,學懂看花,也就能享盡四時之樂。另外,歌詞中不斷出現素馨花,我估計素馨即白色的茉莉花,狗芽花也是白花,夾竹桃科。石壁之上的山嶺稱狗牙嶺,很多人認為是因其地形險要而命名,我認為山嶺曾開滿狗牙花也說不定。

正月桃花及李花 冇人傳送過山茶 有錢買到素馨插 誰有閑錢買狗牙

二月桃花滿樹紅 冇人傳送耍芙蓉 素馨摘歸房內放 牡丹生耍在園中

三月春花在嶺頭 春花又著雪來收 指田生花粒到粒 粟仔生花球對球

四月葡萄花正開 南京四海熟楊梅 南京四海楊梅熟 荷花不用把船載

五月石榴照眼明 石榴結子葉青青 荼薇來伴黃鶯宿 牡丹來捉兩私情

六月蓮花開滿堂 蓮花開得白芒芒 摘到素馨上廣賣 人人傳講我花香

八月芽蕉初出椏 芽蕉初出樹頭紅 蕉仔俾人偷去食 丟拋蕉樹在園中

九月菊花開滿籬 人人傳講菊花遲 只話開花郎去摘 蝴蝶飛來宿滿枝

十月梅花透雪開 梅樹係郎親手栽 花開無俾人先摘 緊鎖園門等我來

十一月來冇乜花 生薑頭下亂生芽 打開園門任你返 任你園中採乜花

十二月來又是木棉 冇花做俾佢為先 木棉花大冇人插 素馨細小滿頭纒

花楸,又稱白面子樹(Whitebeam),白花嬌艷,花蕊如笑臉的酒窩,晚春開花,果實可食用。

2024年5月16日 星期四

月朔果名

這首月朔果名的歌仔,將一年十二個月的果樹生長過程都寫到歌詞中。其中有地方我還搞不懂:

1. 正月天冷,未有水果,所以只有「桂枝」可賣?「桂枝」是指樟樹的嫰枝嗎?

2. 梅樹和李樹都不是香港常見果樹,為何會出現在香港的歌仔?是否口耳相傳之下從粵北地區流傳到香港?

3. 歌詞以楊梅比喻少女,黃皮比喻君子,很有意境,可惜現在很少見到楊梅樹。

4. 蒲蘆指的是葫蘆瓜嗎?

5. 獅子尋桔仔,真的難明。「獅子」是否別字?指的是否另一種動物?

6. 田中粟的「粟」應該不是粟米,頭紅尾紅指的是「小米」的穗嗎?

7. 芽蕉是蕉的一種?

讀歌仔的歌詞,好像玩猜謎遊戲,斷片殘章,不斷摸索,更可惜的是以前遍佈山頭和風水林的果樹都消失了。時代變得太快,傳統文化承傳得太少。可惜。

正月乜仔乜清奇 唯有過年好桂枝 街頭人買摷零用 有心話過幾郎知

二月二 梅仔青青在樹枝 梅仔青青在樹上 後園李仔結成衣

三月清明大樹林 荔枝生果果生心 龍眼生花唔結子 苦瓜落地冇埞尋

四月楊梅紅粉娘 園內金衣轉色黃 黃皮樹上真君子 蒲蘆初出結成雙

五月中 生得頭紅尾又紅 頭紅尾紅田中粟 荔枝樹上又轉紅

六月炎天日又長 油柑樹上打橫樑 獅子來尋桔仔食 桔仔皮青未得嚐

七月樹影疏 松柏生高心事多 獅子來尋桔仔食桔仔落籮嘗一個

八月是中秋 芽蕉打仔結成球 銀稔打仔在樹尾 桑稔打花在樹頭

九月粟口開 猛風打粟落哀哀 猛風打粟哀哀落 樹頭爆出檳榔來

十月是檸檬 檸檬生黃在樹中 檸檬生黃在樹上 蘆荻打花尾結空

十一月來又是冬 橙仔生黃在樹中 橙仔生黃在樹上 共娘攜手入房中

十二月來又是年 桔仔買來攞兩邊 十二只困名都唱盡 共你成雙又一年


昨日在街邊看到馬栗(Red Horse Chestnut,或稱紅七葉樹),無患子科,種子可作番梘之用。


2024年5月14日 星期二

月朔茶名

這首歌仔關於茶農的生活,從農曆一月到十二月,一年到晚都有要忙的事。從歌詞中可以看到茶的分類,如茶芽、新茶、烏茶、黃茶等等,亦提及不同時節的不同市場,如將茶葉茶芽帶到廣州,十月後則在園內售賣。此外,裝茶的器具亦有不同,瓦碗裝茶、銅煲烋茶都是我未曾聽過的事情。茶農除了工作,亦享受愛情。雖然口口聲聲說女子「薄情」,但一起工作,男耕女織,結婚生子。歌詞中似有錯漏,亦有些古語難以理解,有待研究。

正月摘茶茶葉生 茶芽樹上亂縱橫 傳個薄情娘十幾 歸家傳講嫰茶生

二月摘茶冇乜茶 手扶茶樹摘茶芽 娘子摘多即摘少 多多少少為探花

三月雨水清 雨水清清阻住人 雨水清清阻住我 唔得雲開見薄情

四月茶葉新 娘在後園織手巾 兩頭織出茶芽蕊 中心織出摘茶人

五月茶葉老 龍船鼓響我憂心 丟了清茶且摸摘 共娘攜手看龍舟

六月茶葉烏 茶園裡內見親夫 瓦碗裝茶共你食 苦苦甜甜記著無

七月摘茶正著時 娘在前織布機 織出綾纙三五丈 人人做件摘茶衣

八月上廣州 茶葉茶芽兩處收 茶葉茶芽都賣盡 共娘攜手料中秋

九月茶葉黃 茶園裡內見情娘 銅煲煲茶共你食 食茶唔了結成雙

十月雲暗天 上園暗落下園邊 園內摘茶園內賣 人人傳講我茶鮮

十一月為做冬 上園暗落下園中 傳個薄情娘十幾 明年正月又相逢

十二月為做年 娘子奉盆郎帶子 我兩二人且莫食 將來奉上我同年


今日在路邊看到的白色小花,英文名字為Snow-in-summer,清新可愛。

2024年5月5日 星期日

社群記錄

必須放下「口述歷史」,才能投入更大的「社群記錄」運動,前者已被學術圈壟斷,而後者則廣闊無邊。何謂社群記錄工作,可從以下各點思考(摘錄自《歷史意識的覺醒》):

1. 記錄者全是社群成員,他們未必受過正規的歷史研習訓練,但他們活在社群之中,有豐富的記憶和生活經驗,他們可以是教師、攝影師或社工等專業人士,亦可是農夫、商販和家庭工作者等基層人士,透過交流、討論和分享,他們自成記錄的主人翁。如果「歷史」兩個字太嚴肅的話,可以換成「生命故事」、「生活記事」等更親切的用詞。

2. 他們從自身的生活經驗開始,發掘社群的閒情軼事,尋找共同記憶,這些記憶可以很零碎,包括地景的改變、集體活動的記憶、娛樂的變化等等,但有了這些共同/集體記憶,個體化的「人」可以聚合成群體,重現社群意識。

3. 社群記憶不需與大歷史契合,甚至可以提供大歷史以外的歷史視角,即使在大時代之中,某個地方的社群生活可能完全不受干擾。這些社群記錄正好彌補大歷史的不足,呈現歷史的多元性(其實我想用「異質性」這個詞)。簡單來說,就是存同求異。如果有足夠多的社群記錄,甚至可以改變大歷史的論述。

4. 社群記錄是自我肯定的過程,特別是那些失語的社群。歷史經常有抬高某些社群、貶抑某些群體的傾向,所以每個地方都需要由下而上、從最受忽視的個體開始言說自己的故事,讓那些覺得自己不重要的社群成員,體認每個人的生活都留下痕跡,驅動地方和社群的變化。

5. 由於社群記錄的重點在於介入與參與,言說本身便是行動,從言說自己的生命故事到尋找社群的共同回憶,之後便是探究未來行動的可能。記憶可以是鄉愁,亦可是對未來的憧憬,遠景給人行動的力量。

6. 由於「歷史」太重視書寫的成果,而書寫容易受讀書人壟斷,所以社群記錄並不以書寫為最終成果。社群記錄的展示方式可以是地方導賞、展覽、表演、分享聚會等,重點在於社群成員的參與。

7. 社群記錄以切身及情感為基礎,相信生命故事的感染力,人能透過感通彼此連結,所以社群記錄並非客觀、以準確為標準的歷史研究,而是「方便、易懂和讓人感動」的共同記憶。

8. 最後,社群記錄並非是單向的面對過去,而是試圖從「過去」中想像未來,在這個過程中,過去、現在與未來成為連續體,社群成員是其中的行動者。特別在斷裂式發展的現代社會,社群記錄不止於發掘美好的鄉愁,而是從鄉土回憶中得到創造的力量。


2014年,攝於台灣。

2024年4月29日 星期一

文史工作

今日竟然收到某個舊朋友的電郵,邀請我分享社區介入的心路歷程。很懷念以往跟同路人走入社區、穿街過巷的時光。再讀《歷史意識的覺醒》,有些東西還是要記錄下來:

1. 文史工作者與社區營造工作者不同,但兩者往往會合流。我的志趣在文史工作,但過去十年亦慢慢向社造工作者學習,同樣地社造工作者亦開展文史工者,兩者越來越難分別。

2. 重叠之後的工作亦可分兩階段:以社區為研究對象及以社區營造為目標。我覺得主要問題是人力資源和財政能力,於我而言,我只能集中在社區的文史研究。

3. 文史工作者的三個轉化方向:從地方文史記錄轉化為文化重建,從旁觀者研究轉為介入建構,從解釋到實踐。

4. 文史書寫的History for the common轉為history of the common,自己寫自己的歷史。

5. 從專業到業餘

為何突然會重讀「口述歷史」的文章?因為這幾個星期都在寫文,不斷寫又不斷修改,很多事想說但又說不清,幾經艱苦,今早終於完成初稿,但又不滿意,吃晚飯後繼續修改。我希望為歷史教育留一份記錄,為後人作見證。


歷史應該是多元和開放的


2024年2月15日 星期四

復華

我在網上找到幾張牛頭角福華村(又稱復華村)的舊照,那是我出生的地方,三歲後福華村被拆卸,變成今日的樂華村。我對福華村的認憶很模糊,只記得一家四口擠在小小的寮屋,要走斜路樓梯才到祖父祖母家,那裡很多狗,表哥被狗咬後姑婆用薑蔥塗傷口。還有我在祖父母家門前氹氹轉,轉得頭暈跌到香爐中,香火在我胳肋底燒出了一片花開似的疤痕,至今猶在。

我將福華村的舊照片傳給父親,不是要知歷史故事,而是想回味童年時光。



這張照片攝於1975年,我出生的那一年。父親説:“那是二區復華橋。”我已不記得福華村有橋的了,只記得父親說過,以前福華村有條大坑渠,裡面常見屎蟲。


父親說,那是二區和四區。福華村有這麼大嗎?我記憶中的福華村只是幾間屋連成的線,但原來福華村有十區之多,沿山而建。


父親留言:這張最高應該是9同10區山頂近水塘。
山頂還有水塘?這張照片中的平房非常典雅,哪像寮屋?

父親說:振華道上山第一條右轉龍山道直上山頂左轉庇護十二直去布廠尾。55年時,振華道鱷魚山中間是坑、兩邊是山,山坑有田有人住有水坑非常美。山下水坑比林村河還美,但你出生時已填平。

其實,故鄉是什麼?當我說香港是故鄉的時候,腦海中出現的香港是怎樣的一個模樣?情感是如何寄托在地景之中?而地景的消逝而產生的鄉愁又如何消解還是故鄉並不是定格的畫面,而是不斷後退的風景?



2023年10月26日 星期四

地方與記憶

經過兩年,從消失到重現,古村的輪廓漸見雛型。我只負責訪談的部份,文獻搜集及電腦模式設計由其他同工負責,這樣的團隊合作,帶來莫大的滿足感。文獻資料提供紮實的數據及清晰的村落佈局,口頭史料則令建築物充滿質感,最後由電腦設計的同工把關,將文獻及口頭史料變成立體圖像,讓身置身其中,感受鄉村生活。

我拿著黑白舊照片和電腦拜訪「木」先生,我知道「木」先生抱羔,但並不知道具體情況,等到「木」太太開門,她說「木」先生剛上床休息,請我稍等一下。我很不好意思,「木」先生病了還來打擾,我說可以在客廳靜候,等「木」先生休息後才進行訪談,但「木」太太說不要緊,請等一下,然後走到睡房,扶著「木」先生出客廳。「木」先生推著助行車,眼神有點彷彿,說話模糊。「木」太太說丈夫上個月老毛病復發,從椅子掉到地上,然後指著書桌,說血跡還在。我實在不好意思在這樣的情況下跟「木」先生訪談,心想還是算了,把白黑照片交給「木」先生便離開。

我拿出黑白舊照,泥磚屋前一片空地,背後有一間青磚屋。「木」先生說:這是某某的房子,我小時候常在這個禾堂玩耍。

木來彷彿的眼睛有了神,他再說:從這裡繞過山後,便是打水的地方。

我問「木」先生,你還記得泥磚屋和青磚屋是誰的家嗎?

他靜了一陣子,然後逐一告訴我屋主的名字。

翻到另一張黑白照片,他說:這是我家。旁邊是叔伯的房子,那是我太婆(祖母的媽媽)的舊屋,她是遷村時年紀最大的村民。

雖然「木」先生手腳不靈活,但談到故居,他竭力要開自己的電腦,想要給我看他以前整理的資料。他很想起身,但四肢無力,要我和「木」太太攙扶,他才勉力站起來,然後一拐一拐走到電腦前。然而,發病後電腦閒著,已沒電。我說不要緊,將來有機會再傳給我吧。

我打開自己的電腦,給他看舊居的立體模型。他看得很投入,好像走進時光隧道,回到童年歲月。

差不多兩小時了,離開前我跟他拍照,然後將照片傳給「木」先生的姐姐,告訴她我已履行承諾,將舊照片都送給「木」先生了。過了不久,「木」先生的姐姐傳了信息給我,她寫道:「你終於在我弟弟重要時刻見到他了,到訪合時,使他的人生多了一份色彩,衷心謝謝你。」

地方是記憶的鑰匙,人類的記憶充滿著地景的細節,當我們重回「老地方」,與地方的相關記憶便會浮現,我們甚至會忘記今夕何時,在「老地方」返老還童,做一些以前做過的事情,就如The Great Escaper那部電影所呈現的,當老兵回到諾曼第,才能完成年輕的承諾。

然而,世界變得太快,地方消失的同時,我們也失去了記憶的鑰匙,現代人的壽命長了,但心境很快衰老,因為我們失去太多記憶,當下與過去斷裂,活著成了斷裂的片斷,難以建立連貫的意義。

慶幸來得及探望「木」先生,希望如他姐姐所說,在艱難的時候,讓褪色的記憶變得有色彩。


圖文不符,昔日香港農村一景。






2023年10月23日 星期一

也無風雨也無晴

到B城第二日,與另一位老先生見面。

老先生八十多歲,健步如飛、聲如洪鐘。我們在茶樓見面,點了蝦餃、燒賣、腸粉、糯米雞和鹹水角,邊吃點心邊談往事,我忘記了自己置身在英倫的城市。

老先生說,他未到四十歲便申請勞工紙到英國做生意,屈指一算,至今差不多五十年,他兒孫滿堂,有醫生、有律師、有科學家,可謂文武全才。正當我要恭喜他苦盡甘來、老懷安慰的時候,他突然說,大兒子在英國被殺。我還以為自己聽錯,瞪大眼望著他,他很堅定地望著我,說:是啊,被謀殺,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說:大兒子好勝,有事沒有跟家人商量,借錢給朋友,最後債仔謀財害命。聽到這裡,我拍拍老先生的背,想安慰他。老先生望向我,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淡然說:我沒傷感,真的沒什麼了。我聽著事發經過,痛在心裡,但在他口中,一切雲淡風輕。俱往矣。是什麼練歷如此豁達的人生觀?

他出生不久,日軍入侵香港。懂性以來,便知道人生朝不保夕。戰爭結束,表面和平,但生活仍然艱難,哥哥和姐姐都溺水而死。那些年頭,兄弟姐妹未必能一起成長,餓死、病死、跌死、失救致死,甚至有人因一時之氣而吊頸自絕。死亡揮之不去,看多了便習慣,兄弟姐妹、叔伯兄弟能同偕共老,是機緣、也是天賜之福。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現代人活在「保險」和「避險」的概念中,將所有意外化約成可計算的概然率,將「死亡」排拒在日常之外。然而,人類歷史絕大部份時間,能活到天年真是少之又少。當死亡是如此日常的時候,人便知道活著並非必然,每個活著的人都是倖存者,擔當著亡者的生命。

談了四個多小時,老先生仍然精神。他問我,出一本書要多少錢?原來,他正在寫自傳。人生匆匆,或長或短,都希望在時間的流沙中留下自己的足印。



2021年7月26日 星期一

敘事者的感受

終於等到學生落田收割打穀,七除八扣可能只有幾公斤白米,粒粒皆辛苦,看著掉在地上的穀粒,加起來大概有一口飯吧,如果在舊約年代,這些穀粒應是孤兒寡婦的救命糧,今時今日,跟在我身後的拾穗的,應是文鳥和麻雀。

下午到川龍,再訪一位老人家,要得他同意,將四年前的訪談錄音轉到另一個團體,我也猶疑了好一陣子,要將訪談錄音轉交其他人,涉及研究倫理的問題,並不能由我決定。除了得到先前委託我做訪談的團體同意,我還堅持要在村長面前,直接跟敘事者說明另一個團體想要取得錄音的原因,在各方都同意下,我才能轉交錄音。

當生哥聽到將會轉交錄音時,他說沒有所謂,但不要將錄音內容關於其他人的事情公開,然後他對我說,我當年的文章便把其中一位村民的名字公開了。我很訝異,先是道歉,但我遵守口述歷史訪談的要求,整理文稿後必定在敘事者前朗讀一次,得到敘事者同意後才會將文章公開。我怎會不理敘事者的感受而發表口述歷史文章?

拜訪完他之後,便趕回家查看文章,先確定我沒有指明哪位村民,只以一位同村兄弟稱呼,吁了一口氣,然後再看錄音,確定我已將文稿朗讀一次給老人家聽,他同意後才發表。我立刻致電村長,請村長轉告老人家,文章沒有刊登他同村兄弟的姓名,請他不要擔心。

在旁人眼中,那只是很小的事情,而且重點在於天主教傳教士對川龍村的貢獻,幫助無父無母的村民找工作、過生活,但在老人家眼中,把同村兄弟的背景說出來,總好像毀了人的家聲。我完全理解老人家的擔憂,也慶幸當時謹慎地處理村民間的人際張力。

錄音已和之後會研究川龍歷史的藝術家朋友分享,但內心仍然有掙扎,希望聽到錄音的朋友能夠和我一樣小心處理錄音內容,也尊重我和敘事者交談的特定時空,不妄加判斷。

後話:我一向不熱衷奧運,但看到張家朗奪得金牌,還是很高興,他代表著土生土長香港年輕人的堅持,不能一味後退捱打。我們都要理直氣壯地大叫:香港人,加油。




2015年3月6日 星期五

旁觀

朋友告訴我一個驚天大發現吧,一位將要搬遷的村民,把一大堆民國時期到六十年代的地契交給我們,我翻閱一下,竟看到以軍票為單為的地契,還有戰前九龍塘某些消失村落的名字。我知道,發現殊不簡單,於是直奔中大,將珍貴的歷史文獻轉交老師,幾經轉折,文獻終於送到歷史系的馬教授之手。上星期,馬教授來電,話有興趣跟文件的持有者訪談,了解地契背後的故事,我也借此機會,觀摩大學老師與村民的對談。

在村裡跟村民訪談多了,有時也擔心當局者迷,是否有些交談的細節忽略了?我又有沒有顧及學生的學習需要?因此,我把自己當成學生,看著馬老師如何跟村民訪談。我發覺,我大致上和馬老師的訪談方式類同,會談些自己的經歷,盡量令訪談變成閒談,但閒談也不是東拉西扯的,每當村民談遠了,馬老師會重提時序上的問題,例如,你剛剛談到十三歲的時候...、你說爸爸去了台灣之後...,總之,閒談的背後,其實是摸索一個有時序的故事。

不過,我和馬老師也有相似的地方,就是會因應自己的興趣問村民特定的問題。例如,我偏愛粉嶺戲院,所以我會問村民有否到過戲院看電影,而馬老師是華南農村研究的專家,所以也多問了宗族、拜祭等問題。總的來說,站在旁觀的角度,我也覺得自己的訪談也可以的了。可是,站在學生的角度,我認為自己可以給學生一些練習機會。雖然很多訪談都由我進行、學生旁聽寫筆記,但如果讓學生即慶地寫一些問題,然後在訪談後與學生回顧,這麼不單可以訓練學生的筆記技巧,更可以分析學生能否恰當地提問。


上圖為村民高生的古董花瓶,但在我們看來,真正有歷史感的,反而是背後的手做白鐵盒,這個鐵盒,是二十至六十年代香港手工業發展的明證。

2015年3月3日 星期二

讓學生參與其中

今天收到雪兒的回覆,大意是文章還未能呈現村民的鄉土感情。我心想,這真是好機會,我一直相信口述歷史要騰出更大的空間讓學生參與其中,學生認為文章不夠好,就給學生機會,令文章寫得更好。於是,我請她再聽錄音、看譯稿,如果也找不到那些有用的片言隻語,便可以趁朗讀文章的機會與村民談天。所以說,訪談者在口述歷史中有重要的角色。雖說回憶是個人的,但回憶要走出腦際,訪談者的提問會引導不同的回憶。難得學生看到文章的不足,那就一起再做好些吧。

2015年2月25日 星期三

口述歷史反思-馨兒

過去一個月,每星期寫一篇生命故事,暫時尚能按進度完成。今天收到馨兒的回應,讀後很感動,也是給自己繼續下去的動力。

  1. 對於最後完成的文章,你們有何感想?
感動和感歎吧。記得當初參與口述歷史的工作,內心是惴惴不安的。畢竟我是選修商科,平時除了中文和通識科外甚少接觸中文,自覺文學涵養不高,而平時也甚少讀歷史書、和其他人研究歷史,因而不知我是否有能力與同學完成與歷史有關的工作而不拖他人後腿、是否有能力用我的文字將他人的一生準確地呈現出來。而自己和同學在老師的協助下完成了數次採訪、輯錄對話的精華再將採訪的情景用文字呈現出來。而過程中縱然意外連連、而自己所真正負責的部分也不多,但最終我還是沒為工作帶來太大的麻煩,文章也順利完成——內心必然是感動的。
而同時,看著眼前寥寥四千多字,便簡述了一個已到耄耋之年的老人的一生,似乎生命中許多曾經看似重要的事情或曾以為犯下的萬劫不復的過失,在很久很久之後,回過頭來再憶述時,便顯得那麼單薄和瑣碎,似乎不努力去記得去抓住,那些回憶、往事便會飄走或破碎,便無從考跡。而正是這些歷史、這些回憶太易失去,才更需要以口述歷史的方式,將這些在歷史長河中每一個小小的歷史記錄下來,讓過去的時光更完整,讓現在的人們更了解自己居住著的土地的過去,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又將去向何方。


  1. 與你們寫的定稿作比較,我編輯的文章有何不同?
就正如不完整的拼圖與完整的圖畫。我們的定稿是由多次的採訪剪輯拼湊而成,再加入個人的一些感想,讀起來,便是如聽著我們零零碎碎地轉述我們所了解的梁師傅的過去。而編輯后的文章便是層層遞進。從梁師傅一生的簡述,到我們去採訪他所聽到的話語,而字裡行間穿插著梁師傅的動作和即時的感想。讀者仿佛成了採訪者,在了解梁師傅后走進了盈寶園,親身前去採訪梁師傅,而梁師傅的形象就生動地浮現在了眼前。


  1. 你認為文章哪些地方最有歷史價值?
農民建築師。
在我看來,歷史價值是因人而異的。正如在我看看來,我的過去便最有歷史價值,因這些歷史造就了如今的我,也是我切切實實曾經歷的,親身體會的。而對於別人,我的歷史并無太大價值。
而客觀來看,若要找個最有歷史價值的地方,便是對現今人影響最大、甚至融入了如今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的歷史。而農民建築師便描述了梁師傅來香港后如何在香港這個地方靠自己一手一腳興建起一座座樸實、有著獨特建築風格的屋子。
若對香港沒多大感情,便會覺得香港越是現代化、越是繁榮富裕便越造福當地的居民。因而不少人對那些反對香港過度發展、反對為了發展而改變舊有景象的人們感到疑惑甚至不滿——因為你們的自私,阻礙了香港的發展、阻礙了香港人享有更富裕經濟、過上更好生活的權利。他們也許會這麼想。
而到這些歷史,我們便接近原居民、或在香港居住已久、曾為香港的建設和發展出力的人們對香港的感情,以及對香港經不斷發展改變而似乎已目全非的惋惜和感歎。有的人喜歡這個地方,也許是在這能過上好日子,能擁有頗為豐富的物質生活。但也有這麼一群人,因為過去曾在香港這個地方留下的點點滴滴、因這個地方見證了自己與不同人留下的牽絆、維繫和回憶而對這個地方充滿感情。因而看著這個地方的景象、氛圍的改變、以至於身邊的人漸漸因各種原因而離開這個地方,便更是不捨、更希望保留香港最純真、原始的一面,以讓身邊不至於有更多的朋友因為香港的改變而離開、更希望在回憶里的景象能再現。
而若不了解這些情感,便讓我們容易在評論不同政策、不同發展方向下忽略了這些人的感受。香港一直以多元社會為榮、自詳能包容接納不同背景意見的人士。但若連自己居民的意見都不去接納、包容和理解,那必定是個笑話了。


  1. 文章能反映梁師傅和土地的關係嗎?即能反映鄉土情感嗎?能夠的話,是哪些部份的作用?如果不能夠的話,是欠缺了什麼?
 我認為能。
 在拆得走的地基,拆不走的房子這一段,簡單地複述了梁師傅在香港,尤其是在馬屎埔這個地方的點點滴滴。而再道出在政府的新界東北發展計劃下梁師傅被逼遷的事實,更能帶出現實的無奈和梁師傅內心的不捨。
縱然梁師傅從頭到尾都沒有直接用言語道出內心的感受,但從他過往的點滴、言行和舉止,一個個片段都流露著梁師傅對這個自己成家立室、生活數十年、自己一手一腳發展的土地和興建的房屋的感情。
 梁師傅和梁太總喜歡稱自己住的地方是個爛地方,沒什麼好留戀的。但從對話訪問中可察覺,即便有更好的居住環境給他們,他們還是寧願留在這個爛地方。
 總覺得上一輩的彆扭和刀子嘴豆腐心挺有趣和可愛的。但若能多與他們交流,聽見他們親口直接地道出對土地的感情與離開的不捨,也許能讓讀者更容易、直接了當地感受上一輩對香港這個地方的情感、感受到人與土地的關係與牽絆。

 

2015年1月8日 星期四

不似預期

內心一直掙扎,究竟是否獨力完成村史的寫作。然而,從一開始便確信,村史寫作是大家的事情,我的角色只不過是催化劑,讓一些存在於各自內心的東西呈現出來。這段路,也實在想過放棄,將自己放到一個很被動的位置。一方面,我不想再以任何獎懲的方式威迫利誘學生交文章,另一方面,面對著死線我又束手無策。太多的事情不是自己可以控制。

或者,一直都是我自己的問題。學生未能完成的,我都會和他們一起完成,我甚至把最難的部份自己扛起來,然後若無其事地說是學生的功勞。這一次,我知道我要學習等待和忍耐。

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

研究的夢魘

近日心情很不踏實,或者是研究的死線越來越近,但很多事情都在掌握以外。行動研究不能像科學研究一樣,把研究的對象放到幾乎不受時空左右的實驗室,然後驗實一些放諸四海皆準的理論。行動隨時間推移,有時候在行動中產生了念頭,卻因為行動在繼續而無法寫下來,這些都是沒有經過整理的念頭,一閃而過,像空氣一樣留不住。到閒下來的時候,便只有悔恨究竟那些片言隻語的念頭去了哪裡。

即或有空坐下來把握住那些念頭了,內心又掙扎:還是放棄吧,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又或者休息一下吧。於是,越是接近死線,便越有一種徒然的感覺。什麼反思日誌呀、考察筆記呀,首先是無關痛癢的,後來卻又骨牌似地粉碎了研究的初衷。

其實,若不是認真研究,自己也會把自己給欺騙了。我相信學生的確能從口述歷史得到了些什麼,但研究起來,躬身自問:整個口述歷史教學的過程是怎樣的?有多少是我以為他們學到的?他們的心靈有些什麼變化?他們究竟學到了什麼?是如何學到的?這些問題,自研究開始,便如夢魘般重重地壓在我的肩上。越研究,便越覺得自己曾經聲稱的東西蒼白無力。

是我小看了口述歷史教學的細節,也高估了所謂學習的自發性。我並不否定學習自然而生,但教學如要有一種預期性的、目的性的、甚至倫理的本質,那麼所有細節都環環相扣、不可或缺。行動研究,是要迫自己邊做邊學。一頭栽進村史的研究,便發現自己有時像個社工,要探訪村民,得到村民的信任,甚至要教導學生如何關懷村民。在書寫階段,從重組句子開始,簡直覺得自己成為了編輯,和學生一起討論書寫形式,從作者和讀者立場分析口述歷史書寫的可讀性。

凡些種種,講真,要自己做還可以,但要教學生卻力有不逮的感覺,很吃力。於是,我進入了懺悔的階段:是的,把光環套在學生頭上也是騙人的技法。本來想藉研究證明一些本來已經存在的事情,但後來才覺得,研究是一條誠實面對自己的路。不過,揭開了口述歷史教學的面紗,我才有繼續纏下去的資格。

 
 

2014年11月6日 星期四

承傳..回憶

週日早上,靜候著何婆婆。婆婆坐輪椅入屋,對學生說:你冇來過。我問:我呢?她說:你有,我記得。然後,她指著孫兒問:你叫咩名?

婆婆消瘦了,腦退化症也越來越嚴重,連孫兒也認不出。不過,她認得我來過。被老人家認得,有些虛榮。

閒聊幾十年前的農村生活,村民說,太陽最猛的時候,村民都喜歡圍在一起玩「天九」。我問:即「牌九」嗎?村民說:不同的。婆婆有些睡意,聽到「天九」,精神了一下。村民跟何婆婆說:玩「天九」呀,好唔好呀?婆婆興高采烈答:好呀!

很多年了,跟婆婆玩「天九」的街坊,不是搬上公屋,就是仙遊去了。屋內只有一箱塵封了的「天九」。

我答應了村民,請朋友拍攝婆婆玩「天九」的情況,為庶民娛樂留一份記錄,也籍此給婆婆回到那些年。

今天約了俊叔。

上次見俊叔的時候,他跌傷了腳,不能落水田種菜。這次見他,面色不太好。他說:又跌親,傷了腰。

我們買了兩排朱古力給他,他最愛吃「朱古力」。

他看起來一點累,我們從一九四八年談到現在,他越聊越起勁。差不多七十年的生活,如同昨昔。每朝起身吃個盅頭飯,然後落田,黃昏炒碟菜,看看新聞和天氣報告便睡覺。他說,他愛靜,怕人多。幾十年都是如此生活。

俊叔一個人過日子,但不孤單,屋前有樹,房有蚊紗,清茶淡飯,夠了。

學生問:悶嗎?俊叔說:做人最緊要做運動,簡簡單單。

我打從心底裡敬佩俊叔。對我來說,俊叔不單守護著華南僅有的水坑田,更守護著傳統的價值觀。俊叔不只是農夫,更是隱士。大隱者,隱於市。

這一次,他終於願意和學生合照。

教不教歷史已不重要,能夠和學生一起聆聽老人的回憶,享受從此而來的想像,於願已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