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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神遊舊地

昨天休息過後感覺好了些
今天還要應付全日的工作
加上Year 10的學生還未習慣考試規則
都有些擔心應付不了今日的工作
幸好有了幾年的經驗
提醒自己要做考室裡面The most boring person
有什麼事情便記在Incident log
全部交由學校管理層處理
其實過程尚算順利
我只管盯著考生便夠了
在靜寂的考室之中
我有時會想像置身於貝澳的海岸
聽浪濤拍打沙灘
水牛在我身前走過
我緩緩地吸氣
靜靜地吐氣
任時間流逝
直到考生按捺不住
我的神魂又回到考室之中
舊患又隱隱作痛


四年前的今日,馬屎埔。

2026年6月9日 星期二

從沒忘記這一天

七年前的今年帶著兒子上街
從灣仔到銅鑼灣到金鐘
街上穿著白衣的都是同路人
相逢何必曾相識
舊生抱著兒子拖著女兒同行
兒子只有一歲女兒也只有四歲
她的女兒走得累了我抱她入睡
小女孩今年已經升中了
在英國中部的某個城市
每次看到她我都會想起那個下午
她靠在我的肩膀
我想著她的將來

2024年7月2日 星期二

三年之約

一轉眼又三年。2018年七月,我帶著學生到松代遊學,參與越後妻有大地藝祭的義工活動,替藝術家田島征三先生佈置繪本屋,與日本的小學生和高中生交流,學習日本的鄉土文化,搓糯米丸、織草鞋、畫緞畫,住在三省屋旅舍。三省屋的前身是松之山小學校舍,昭和式的木構建築,停辦後一直閒置,九十年代開始村民向市政府爭取活化校舍,後來大地藝術祭帶來旅客,校舍改建為旅館,課室變成睡房,我們十多位男生擠在一個房間,共度了二十一個晝夜。

離開時最不捨的,是招待我們早晚餐的相澤俊子女士,她當時已經七十一歲了,在松之山出生和長大,小時候就讀三省屋學校。我雖然不會日語,但每次見她,都總會麻煩翻譯的朋友問她小學生活的點滴。她告訴我很多童年往事,以前交通不便,入冬後大雪紛飛,田也種不了,大部份男生都會外出到城市打工,留下妻女在鄉間謀生。相澤女士每餐都為我們預備了不同的醃菜/漬物,有些學生吃不慣,覺得味道太濃,相澤女士說,那是當地傳統,以前夏季種的菜要留到冬天食用,醃漬便是最好的方法。她還告訴我很多學校舊事,包括被老師罰企、打手板、靠牆半蹲等等,她一邊說、一邊帶我遊走不同的房間,原來食堂本來是音樂室、接待處就是教師辦公室。

離開前一晚,我為相澤女士和其他接待我們的日本朋友舉辧了惜別會,我和學生將我寫的鄉土音樂唱給他們聽,還勞煩了翻譯朋友將歌詞譯為日本。我將其中句由「大帽山」改為「松之山」,雖然分屬兩個不同的地方,但我覺得山村里人都有相似的性情,大概就是鄉土味吧,質樸、純真、平易近人。相澤女士說,她做飯的主要調味料有兩種,就是えがお(笑顏)和こころ(心)。惜別會後,我請學生寫一封信給三年後的自己,因為他們很多都是中六學生了,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每三年舉辦一次,我們下次再來大概會有很大的轉變。

那個晚上,我將學生的信封存好,約定三年之後,即2021年七月,我再約他們一起拆信。想不到,2019年、2020年、2021年,不只是學生,整個香港、甚至世界都變得面目全非,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也停辧。2021年的今日,疫情一波接一波而來,我在疫情稍退之後,遵守三年前的約定,約學生在農田相聚,我把信還給他們,大家回顧寫信的那夜,恍若隔世。

我說,2024年的七月,疫情大概會消失,我們就約定2024年到松之山探望相澤女士吧。想不到2024年7月這麼快便到了,相澤女士今年78歲了,不知道她近況如何?還負責三省屋旅舍的伙食嗎?身體健康嗎?學生的近況又如何?應該大學畢業了吧,還留在香港,還是天各一方?我還沒有忘記三年之約。

2024年6月10日 星期一

記憶的失落

昨日八時起床,正要刷牙之際收到父親電話,按下通話鍵,看到阿嫲的樣子,而我還是睡眼惺忪。阿嫲看起來消瘦了,她全神貫注地看著我,我不斷大叫:「阿嫲、阿嫲。」

電話傳來母親的聲音,她問阿嫲是否認得我。阿嫲眉頭緊皺。母親說:「你個孫,xx呀!」

阿嫲雖然眼看著我,但卻沒回應我,只是跟身旁的母親說:「乜xx咁老既咩?」她不相信電話中那個人就是我。

我不知好嬲定好笑。不能否認,不見一年,我大了一歲,當然老了,但也不至於認不得我吧。我來到英國之後甚少外食,多吃了水果,人也瘦了。難道我瘦了之後看起來老了?還是阿嫲不習慣看到電話中的我?

我打趣地跟阿嫲說:「係呀,我老了,邊有你咁後生。」我以為這樣跟阿嫲開玩笑,她會跟我講幾句話,但她似乎還未相信電話中人是我,只是不斷重覆「佢邊有咁老呀」。

終於,父親接過電話,告訴我他們探阿嫲,想我見見她。其實這一、兩個月,我便請求父親探阿嫲時給我打個電話,讓我看一看阿嫲。

掛斷電話,我若有所失。阿嫲快103歲了,記憶力衰退,去年探她的時候已不大認得我。然而,她記得我的名字,跟那個名字連繫的,可能是童年的我、少年的我,而不是今日的我。能在阿嫲的記憶中保持年輕的模樣,也算是好事吧。

不知將來我回去的時候,會否跟阿嫲一樣,某些記憶變得零碎失落,只記得「香港」的名字,卻認不出眼前「香港」的模樣?

2024年6月4日 星期二

普羅米修斯

看完《九龍城寨》之後,

腦海裡不斷響著岑寧兒的《風的形狀》,

踏入六月,心裡有種鬱悶,

很多事情欲語還休,

好像沒人能分擔難以言明的哀愁。

昨夜睡得不好,

不斷做惡夢,

早上醒來天色幽陰,

下午傾盆大雨,

天也要痛哭一場嗎?

林昭寫過一首《普羅米修斯受難的一日》的詩,

亦因為此詩而被捕。

從詩的內容可見,

她就是普羅米修斯,

甘願冒被天神宙斯懲罰的風險,

都要將火種交到人的手中。

火種所代表的,

是自主、獨立、無懼的精神。

林昭是基督徒,

以殉道的心迎接苦難,

她愛惜人世的生命勝過自己的生命。

此詩的節錄再刊於2004年的《明報月刊》,

願所有殉難者安息:

「火本來只應該屬於人類,

怎能夠把它永藏在天庭?

哪怕是沒有我偷下火種,

人間自己也找得到光明。

......

你不想再回到奧林匹斯,

在天上享受那安富尊榮?

你不想重新進入神族家庭,

和們同優遊歡樂昇平?

可以答覆你,宙斯,我不想!

我厭惡你們的歌舞昇平,

今天我遭著囚禁迫害,

但我不認為自己是罪人。

......

人啊!我喜歡喚你響亮的

高貴的名字,大地的子民,

作為一個弟兄,我深情地

呼喚:人啊,我多麼愛你們!」



2024年4月21日 星期日

墾丁

五年前的今日,我和家人到墾丁旅行。自從母親患病,家人便有了默契,希望每年和父母出遊一次,三代同堂共聚天倫。

2018年我們全家人到墾丁,我開著九人車從高雄南下,抵達民宿時已近黃昏,三層高的平房還有電梯相連,每人獨佔一房,地下大廳就是聚腳地,我們放下行囊立即開車到墾丁大街,經過賣燒蠔的攤檔我抵受不住炭烤的味道,立即點了一份燒蠔,美國石蠔大如手掌,那夜有點悶熱,我坐在街邊狼吞虎嚥,家人看著我大快朵頤,但卻沒有動口,說擔心腸胃不適影響旅程。

那天晚上我們還在夜市買了很多小吃,飲飽食醉之後我倒頭便睡,然而睡到半夜我冒了一身冷汗,想起身上廁所但發覺眼前金星直冒,我以為酒意未退睡到明朝一切會好起來,怎知第二朝清晨我作嘔作悶,發燒發冷非常難受,想吐但不能吐,我估計是燒生蠔惹的禍,大概是急性腸胃炎,真是樂極生悲。

那個晚上家人進進出出我的房間,但我連起床的力氣也沒有,只想把前一晚吃的東西都吐出來,可惜我的腸胃太有個性,吃進肚裡的食物只許在另一個出口離開,我沒法子唯有等待。那夜家人在民宿前的空地燒烤,可惜我無福消受,連嗅到炭烤的味道也作嘔。我在半夢半醒之下又躺了一夜,第二朝感覺好了一些,按預定行程我要開車載家人回到高雄的了,但如果在半路中途拉肚子怎算?

因為是自駕遊,無法叫車回高雄,我只好硬著頭皮、憋住肚子開車回去,幾個鐘頭車程有驚無險,那一程車家人屏息靜氣讓我專注駕駛。抵達高雄的旅店我才鬆一口氣,那一刻家人才跟我開玩笑說我連屁也沒放真的厲害。之後的行程我清茶淡飯,一隻生蠔換來旅途的遺憾。

一年之後即2019年的復活節,我們決定再到墾丁,住同一間民宿、逛相同的街道,不過這次我們學乖了,租了兩台小房車以便靈活安排駕駛,所謂見過鬼怕黑,那次我再沒吃蠔了。對我而言,那次行程的確彌補了上一年的遺憾,跟家人玩個暢快。2020年疫情來襲,疫情過後我和兒子都離開了香港,五年前的家人大旅行給我們留下美好的回憶,希望將來我們仍然可以三代、甚至四代同堂,在同一間民宿,再享天倫之樂。


19年南下時途經枋寮吃午餐

2024年4月2日 星期二

迷路

兩年前今日,香港還未解封,疫情期間難以跟村民做訪談,村民亦取消所有清明節的祭祖活動,我思前想後,決定和師弟到大嶼山一闖,開車到昂平坪,然後爆林到石壁,尋找鄉民留下的生活痕跡。

當年香港寧靜,空氣彌漫一份祥和,我們沿街走入山頭,看到以前的茶園,門外張貼著手寫的招聘廣告,大概是多年前留下的。離開市集人影漸渺,我也附去口罩,偶爾有遊人迎面而來,大家相視一笑,久違了的笑面。

那天大霧,山嵐縈繞,心經簡林傳來陣陣笑聲,原來是小孩子在簡林之間捉迷藏,如霧迷離。我沿石壁郊遊徑的指示繼續走,看看時間,已過了一小時,背包裡放著簡單的午餐、一樽水和一瓶寶礦力,大概足夠吧。

師弟有備而來,帶了一份古老村徑的測繪圖,我們深入鳳凰山,再不見人影,走了半個鐘左右,師弟指著茂林草莽之處,說古老村徑的入口就是這裡。

我徘徊於草叢中,撩撥草堆,隱約看到石徑,於是用行山杖作先鋒,揮扙直入,灌木林後果見村徑,村徑旁有鐵鍊作護欄,估計是以前鄉民留下的吧。再走一小時左右,我看到一棵大樹上噴上了紅色箭咀,好奇心驅使下我離開了古村徑,摸樹下山,就在土堆之後,看見兩座古墓,墓碑上清楚刻著「石壁」、「進士」的字樣,我如獲至寶,這是我第一次找到的文字證據,石壁鄉民曾在此生活,我喜不自勝,拍了下墓碑的照片,希望運用科技解讀其他已風化的文字。

既有發現,便不想回頭,但前頭無路,如何是好?水源溪徑是村落的生命線,只要我找到溪流,必定可以沿溪下溯,找到舊村。我再往下走,找到乾涸的石澗,我心想,天助我也。於是,我頭也不回,手腳並用,抱石下行。幸好我素有鍛鍊身體,並未覺累,但師弟是文人,少外出運動,走不了多久,便氣喘如牛。我看看時間,原來我們已走了三小時有多,我不想半途而廢,但如果在山野迷路,我如何負責?

而且,我和師弟已被石澗的懸鉤子和盲雞欓刺得滿身傷痕,我們沒有預過要落山爆林的,身上更沒有任何爆林裝備,只是看到了古墓、找到了石澗,便憑一股盲勁冒險落山,看到如此狼狽的模樣,我們決定上山,於是沿石澗向上爬。然而,回頭路比想像中困難,我們好像返回原來的石澗,又好像不是原來的那條,為何每個地方都如此相像?我終於明白山會吃人的道理,結界是真實存在的。

我們走了很久,跌跌碰碰,還是找不到原路,已經四個鐘了,疫情期間叫天難應、叫地難聞,我有點慌,好在師弟細心,早已用專門的行山app記錄我們的GPS定位,雖然不大準確,但花了一小時後,我們終於找到了古墓。

師弟累得不能再走了,我突然想起我們都沒有吃過午餐,於是我將身上所有食物和飲料都給了師弟,請他先吃飽休息,我還有餘力,會先沿山徑跑回昂坪找救援。我心焦急、不斷跑,快五時了,山野無人,我擔心師弟有什麼事,走到心經簡林時,我也筋疲力竭,我立刻打電話給師弟,問他情況,他說吃過東西、飲了寶礦力,有點體力,已返回山徑,請我放心。

那是我一生難忘的經歷,現在回想猶有餘悸,但那兩年疫情期間,和師弟上山下海,尋找歷史的拼圖,給我浪漫的回憶,自由和冒險深藏在我的基因之中。


當年今日在山徑


2023年12月21日 星期四

羽衣甘藍

 香港常見的羽衣甘藍有三種,包括卷綠甘藍(Curly Kale)、恐龍甘藍(Lacinato Kale)和紅甘藍(Red Kale),我三種都有種過,簡單易種的是卷綠甘藍,非常粗生,長收長有。我試過種恐龍甘藍,但白粉蝶太猖狂,把恐龍甘藍都吃光,我能夠收成的不多。至於紅甘藍,可能培苗時間不對,發芽率不高,於是我專心種卷綠甘藍便算了。

雖說是粗生,但羽衣甘藍屬於十字花科,與西蘭花、菜心和白菜屬於同一個家族,即是同樣受白粉蝶所愛。最初種羽衣甘藍,因篤信「無為而為」的自然精神,相信白粉蝶的幼蟲怎樣也會留一些甘藍給我,所以除了培苗移苗落堆肥和澆水,我沒有多做防蟲功夫。一開始的時候,看到羽衣甘藍葉面有蟲洞,見到綠色的白粉蝶幼蟲在蠕動,都會有惻隱之心,留下蟲命,後來葉洞越來越大,羽衣甘藍有氣無力、瀕死的模樣,便狠下心腸,見一條捉一條,給羽衣甘藍復生的機會,不過單拳難敵四手,白粉蝶可不是省油的燈,入冬之後白粉蝶拚命產卵繁殖,幼蟲數量以幾何級數上升,一片菜葉便藏了幾條幼蟲,幼蟲的保護色與菜葉融為一體,捉蟲非常考眼力,有時候一個早上便捉到一百條蟲。

看到手上爬滿了白粉蝶蟲如何是好?一邊跟學生說種田是慈悲的練習,另一邊卻要學生對白粉蝶幼蟲大開殺戒,實在言行不一、自相矛盾。其實這就是種田人的兩難,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與其指令學生如何處理手上的幼蟲,不如將問題呈現,大家一起討論如何處理。最後我們決定將蟲放進田邊的河溪,將蟲變成魚糧吧。經過幾番來回,確定把蟲都捉光了,我們決定用雀網覆蓋甘衣甘藍,避免白粉蝶在羽衣甘藍葉上產卵,防範於未然。

兩星期之後,羽衣甘藍葉長得很旺,雖仍有少量白粉蝶幼蟲,但並沒有影響羽衣甘藍生長,我們也有足夠的收成。種田作為學習過程,要讓學生看到問題、參與討論,然後一起行動、檢視成果、反思背後的理念及價值,這樣的學習才有意義。



2023年10月21日 星期六

海馬

暴風Babet離去,海邊的燈塔被海浪砍了頂,白沫淹蓋了海邊小鎮,素來羨慕住在海邊的人家,但暴風之下,還是慶幸自己遠離海岸,大自然溫柔的時候,總想投懷送抱,一旦發起烈怒,不是人人能受,還是敬而遠之較好。

風平浪也靜,天空一片澄藍,遠眺北海一望無際,又忘了昨天風浪如斯暴怒,是誰惹了風浪之氣?

螢幕彈出2016年今日的照片,抽穗的粟米整列倒下,如被炮火狂轟的士兵負隅頑抗,葉片如亂髮在狂風中舞動,場面悲壯。我記得很清楚,那個把粟米整列推倒的狂風叫「海馬」,受過「海馬」的教訓,才知道秋颱的厲害。

2016年並不順利,鄉土課程才開始不久,責任很大,時常忐忑。第一次見基金會會長時便被問到,如果學生沒有收成怎麼辦?我笑說,不會沒收成的,植物滿田皆可吃,辨識什麼是可吃野菜也是學習。表面嘴硬,其實心虛。課程開始便戰戰兢兢,常望天打卦,希望風調雨順,五穀豐收,對資助方、學生、老師、家長和自己都有交代。

然而事與願違。第一,自己經驗不足、功力未夠;其次,土壤肥力不足,還要花時間堆肥養田。課程於春天開始,清明多雨,開坑太深,土壤水份太多浸死種子,粟米發芽率不足,收成是有的,但數量不多、且有點營養不良。踏入9月,暑假後學生再落田,上天給我第二次機會。秋天乾爽氣候溫和,風季已過,只要按時澆水、多造堆肥,一切事在人為,收成指日可待。

粟米果然聽教聽話,到了10月中長得比我高,開花抽穗個個趾高氣揚,看著一整列的深綠的粟米,真有點老懷安慰。那列粟米不單是吃得進肚子的食物,還代表著一種抽象的自我滿足、夢想的實現。說了多年要和學生一起打理一片農地,從幻想到現實,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來的路,眼前就差不多到終點。那種感覺就像運動員每天練習,終於落場比賽終點在望。不用跑得最前,要求能跑完全程。

然而,2016年的今日,「海馬」竟然穿過南中國海,直撲香港。我曾經幻想,季候風可以抵住颱風,將「海馬」送走,可惜願望落空。還在掛三號風球時我寫了一封電郵給同學,寫道:

「在我發出之前的電郵後,天文台發出黃色、紅色及黑色暴雨警告,我也走到田裡拍了照片給你們看看田裡的情形。暴雨過了,天文台預告明天掛一號風球,預測海馬直撲香港。如果颱風正面吹襲,星期五可以放假一天,但粟米可能全部倒下。你們是否樂意放颱風假?颱風假期,代價不菲。或者,我們是時候學習以農人的眼睛看世界。」

過了不久,我收到同學的回信,說:寧願不放颱風假,不能讓自己的農作物毀於一旦。

另一位同學說:「上學的人去努力學習,上班的人希望升職,每天處身於忙碌之中,故此他們希望能夠獲得一個颱風假期,放鬆自己,得到一天休息日,我想他們的心情大概是這樣吧。但是在看到你的電郵後,我也彷彿感受到你的心情。那些作物都是我們親手移植,親手種下的。一步步、一次次、慢慢地看著他們的成長。然而卻可能因為一次的颱風之後,一切化為灰燼。他們會死亡、會凋謝,不會再像以前一樣茁壯成長。也許經過這次之後,我對因為颱風得到的假期也不會再那麼高興了。」

最後,「海馬」還是把粟米都吹倒了,但我感謝「海馬」,因為活在城市的我們,或者從「失收」中學到的,比收成學到的還多。

種人,比種田更重要。



2023年10月13日 星期五

圓規

兩年前的今日,颱風圓規襲港,雖然掛起八號風,但掛心一葉,於是走到田裡,看看農作物的狀況。2021年十月真是多事之秋,也忘了第幾波疫情了,踏入十月,先來黃雨、紅雨和黑雨,隔了幾天還打颱風,如果說種田是一種修行的話,這幾年間不斷學習的,便是隨遇而安。這並不是消極的阿Q精神,而是面對現實、不盲目樂觀的練習。

第一個現實,是我資金有限。我不能像其他專業農夫或大型農場一樣,投放大量金錢起基建,農莊裡很多設施,都是在垃圾站執回來的,儲物櫃是回收再用的,藍色的儲物棚三面開放,就是避免太食風,所以過了五個寒暑,仍然屹立不搖。第二個現實,便是我能力有限。很多農場有大型溫室或防蟲網,打颱風前總動員收起膠布幕或紗帳,待颱風離去才重新佈置。然而,一葉農莊得我一人,開兩個小帳蓬給學生遮陽擋雨已搞得我手忙腳亂,我哪有能力處理大型溫室和帳幕?颱風吹倒農作物,我損失有限,大不了再種過,但農田基建受颱風破壞,動輒捐失數千至數萬元,我如何能負擔。至於不盲目樂觀,是指不抱僥倖之心,近年全球氣溫劇變,秋颱越來越多,即使種田,我經常都做了失收的心理準備,計算自己能承受的捐失,所以颱風來到,失收的情況比預期少,便當是賺了。

好像圓規來襲,我走一轉農田,只有十多株粟米倒了,其餘農作物沒受太大影響。洛神花在幾日前已被黑雨蹂躪過,要倒的都倒了,其餘還站著的,可說是見慣風雨,影響有限。而且洛神花已到收成季節,即使沒有颱風暴雨,我們都要加緊收成洛神花,盡快曬乾或製成果醬,否則風雨後洛神花萼濕透,很容易發霉變壞,所以問題不是颱風,而是我們是否有人手和時間。

比較易受颱風影響的,大概只有番茄苗。番茄怕濕怕水,連場風雨很容易把番茄的根浸壞,引致枯萎病或早疫病。如果有足夠護根的話還好,但2020年疫情後經常送乾草給我們的回收公司再沒出現,學生不能落田我們也缺乏人手到社山收集乾草,農田的乾料來源只剩下堆肥、落葉及晒乾的雜草。那一年的番茄收成確實欠佳,11月重新移苗已錯過了茁壯時機,到了差不多要收成的時候早春又到,細雨綿綿又是番茄大忌。慶幸的是禾田的雀網沒有被吹翻,不過稻米正值抽穗時期,風雨已把禾花打落,影響稻米收成。

有時候,得得失失也不必深究,天氣反常所有種田的人都受影響。一直以來我都不敢以農夫自居,我只希望將一葉農莊打理成方便大家採集食物的場所:在雜草叢中摘幾朵蝶豆花、在歪斜的灌木叢中剪下洛神花、用鼻子尋找紫蘇的味道、在黃花之下瞥見長如手指的秋葵、抬頭看到大蕉垂掛......。種田,除了耕種的技藝,也需要辨識食物的目光。懂得發現驚喜,才能抵消失收的遺憾。

世事無常,還未看透。


2021年10月13日

後話:今天開車送新相識的香港朋友到N城,朋友請我食燒鴨飯,久違的家鄉味道,然後又再開車到Outlet,午後一杯Latte,看秋天的太陽西下,趕及在日落前採訪前屋主,日落歸家,來不及煮飯,叫一份簡單炸魚,配自煮的郊外油菜,又一餐。

2023年10月10日 星期二

告別

一年了,選擇10月10日離開香港,沒有特別原因,純粹想在離開香港之前的週末,先和母親慶生,緊接的星期一才出發離港,但巧合地,朋友聽到這個日子,都說有特別意思。去年今日,望著皎皎朗月,心裡百般不捨,那一段回家的路走了很多遍,在公路旁的避車處落車,沿小斜路往上走,右手邊第二個鐵閘。未開鐵閘,我習慣先看看我家陽台,右手邊是晾衫的地方,兩枝鐵柱撐起竹條,竹條作掛衣之用,太陽曬乾的衣物,有種熱力烘乾後留下的氣味,有人說那其實是塵蟎被陽光曬死後留下的餘香。陽台的左邊是我的小天地,高身圓木吧枱加上木椅,那是粉嶺咖啡小店裝修後送給我的,用了多年。微雨時份,我愛坐在那個角落看雨絲匯聚成水簾從上層流瀉下來;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又喜歡獨坐陽台一角享受微風吹拂。疫情期間少外出,烤肉癮發作,便在陽台開個小炭爐,陣陣油香四散、炊煙梟梟,自有一番風味。

打開鐵閘,走到庭園,地下是不同顏色的雲石堆砌,白的、灰的、咖的,多年以前,有流浪貓常在屋外徘徊,業主不忍,便放些剩飯剩菜到庭園,後來流浪貓變成自來貓,吃得飽睡得甜,越長越肥,業主便以「肥貓」稱呼牠。肥貓毛色如玳瑁,匍匐在地時,竟完全融入成地板的一部份,簡直是完美的保護色。我有次不小心,看漏了眼,一腳便踏到貓尾,牠哇了一聲,我跟牠說對不起,但牠只是瞟我一眼,從此不再理睬我。肥貓孤高,仍保存流浪的特性,即使每天給牠餵食,沒牠同意也是碰不得。大約三年前左右,肥貓跟其他流浪貓打架,眼睛被抓傷,後來傷口發炎流膿,業主李太想替牠清潔,但牠非常抗拒,若硬著要抱牠洗傷口,牠便會還擊。我有時會扮貓叫,喵喵的逗牠,牠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只獨坐一隅。我和牠的關係,大約是雞犬之聲相聞吧,我也非每天都會留意牠的,直到有一天,才想起整個星期沒見過肥貓,隨便問李太,李太說牠「走」了。不知何解,雖然牠走了,但我每次走進庭園,仍然小心察看肥貓是否隱莊在雲石之間。

李太自幼在林村務農,曾移居英國多年,但女兒長大後決定回港,落葉歸根,照顧年老的母親。我跟李太的關係很好,她教我種菜、給我自留的種子,有多的菜苗她總會留一份給我,還有她種的果菜,也會送我一份。她種的主要是本地農作物,而我則多種外國蔬菜,所以我每次收成粟米、番茄和紅菜頭等,都會給她一份。有一次,她經常問我為何咁辛苦仍然落田?我說看著農作物成長很有滿足感。她用力點了點頭,有如遇到知音。2018年朋友請我幫忙找稻米田,我第一個想起的便是李太,李太聽到我想種禾,她便帶我走到後山,指著鬱鬱山坡說,那裡曾經都是梯田,她小時候便在那裡耕田。走過滿是薑花的平地,又告訴我,這裡以前也是禾田,是祖堂地,若要租的話,可以給我村長的聯絡方法。經她穿針引線,那片薑花田又復育成幾萬呎的禾田。

一年前的晚上,我跟李生李太道別,李太握著我的手,說非常不捨,我捉著她的手,感謝她多年的照顧和教導,我很喜歡這裡,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我真的很喜歡香港,或者說,我很喜歡這種以林村為中心的生活圈。我經常問自己,如此喜歡香港,為何要離開呢?我想,過去幾年,由於太喜歡香港,內心在些傷痕,還是要在抽離的情況下調理。此外,我心底裡知道這種美好很脆弱,我不忍近距離觀看那種太激烈的變化,每一次的改變,我心如刀割。時空上和香港的距離可能遠了,但透過文字反而覺得自己和香港更親近,那個香港才是沒有人能干預、我最私密的故鄉。



2023年10月9日 星期一

秋雨

由於時差關係,我每晚回看雲端的當年今日照片,顯示的都是早一日的事情,例如今日英國是10月9日,但顯示的卻是10月8日的照片,說來湊巧,颱風小犬今日離開香港,天文台除下所有風球,之後卻掛起黑雨,原來兩年前的10月8日,香港連續掛起黃雨、紅雨和黑雨。那天我很擔心農作物捱不過黑雨,所以冒雨走進農田,拍了分半鐘的片段,從粟米、洛神花到稻米的情況,都一一拍攝下來。

關於秋雨,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秋高氣爽,泥土偏乾,立秋下了種,有些秋雨滋潤大地,省了不少澆水的功夫,其實是好事。正如聖經也經常引用秋雨作為祝福的比喻:「祂必按時降秋雨春雨在你們的地上,使你們可以收藏五穀、新酒,和油」(申命記11:14)。秋雨又稱「早雨」,因為巴勒斯坦的耕種季節由十月開始,那時剛入秋,農夫要等到秋雨來到,土地濕潤,才開始犂田播種,小麥種子被冬天的雪覆蓋,等待回暖便發芽生長,到了四月便是收成之時,那時候的雨便是「春雨」,又叫「晚雨」,收割前夕的「春雨」使小麥更加飽滿,所以「春雨」所代表的,是恩典的豐盛。收成之後,便是連續幾個月的旱季,要等到「秋雨」再臨,才開始下一輪的農作。

不過,近年天氣反常,細雨綿綿當然是甘露,但暴雨傾盆而下,農作物隨時淹死。如果九月播種的話,十月底便是粟米稻米抽穗開花的時間,如果那時候暴雨忽至,即使粟米稻米沒被吹倒吹斷,傾盆大雨摧殘稻穗和粟米花,稻米和粟米不能受粉,前功便會盡廢。更加無奈的,是播種時機已過,農夫不可能到十一月再播種,稻米和粟米受不了寒,農夫能夠做的,便是多種幾行番薯,填補失收之痛。幸好,兩年前的黑雨對農田的影響未算嚴重,粟米雖高、但仍未開花,稻米受紗網保護,沒受黑雨打擊。唯獨是洛神花頭重腳輕,被風雨打得東歪西倒。

去年今日,我將要告別,終於不用擔心秋天暴雨驟至,今天望著英倫的光風霽月,重看兩年前在黑月下拍的片段,竟又懷緬起那些風雨同路的日子。


2021年10月7日,黑雨下的稻米


2023年10月7日 星期六

思苦憶甜

在網上讀了一首詩,名為《Jammy  Days》作者:Chalkey (Geoff S) 2023。讀來淡淡哀愁,有種俱往矣的唏噓。英文用字簡單又朗朗上口,押韻之餘又充感音樂感,拙譯如下:

In my young  days of Bread and Jam
And  meat was often known as Spam,
And Beef was Corned , from something horned
And sell by dates had never warned !

我的年輕歲月有麵包和果醬常伴
有一種肉叫午餐肉
和一種從有角動物而來
卻從沒註明食用日期的鹹牛肉

When Butter was mostly  Margarine
And milk still had it's  top of cream,
Condensed in cans or boiled in pans
But Sterilized milk had very few  fans !

那時候牛油還叫馬芝蓮
牛奶上總有忌廉一層
凝練於罐或鍋內燙熱
消毒鮮奶卻知音難尋

Our two-colour Telly was black and white
With Epilogue at the end of night,
Channels were few and far between
And  Cowboys ruled the silver screen !!

電視顏色只有黑與白
節目尾聲於夜闌人靜
廣播頻道寥寥可數
銀幕是西部牛仔的領域

A fire of Coal and sticks and paper
Lighting it was such a caper
Huddled around it  Winters nights
Who got  closest, (quite a fight.) !

煤炭柴枝廢紙的火焰
混亂嬉笑中瞬間點燃
寒冬夜圍爐共聚
(爭崩頭者)靠得最前

Songs by  Beatles ,  Rolling   Stones,
No one heard of Mobile phones
Fashion clothes were still a perk
And once worn out, were worn for work !

披頭四、滾石的音韻
手提電話無人聽聞
一身時裝難得裝潢
破了爛了又為工裝

These days I never buy that Spam
Preferring now to eat fresh Ham,
But would I go back if I could ?
You can bet your Bread and Jam I would !!

今時今日我不再買午餐肉
寧吃新鮮火腿鹹肉
如果可以我會否回到從前?
用你的麵包果醬打賭,我很願意!

這首詩把我帶回從前,如果可以回到那些日子,我會如作者那樣決斷要回去嗎?曾經讀過一本叫《Stumbling on happiness》,談到我們的大腦很會騙人,特別是回憶這件事,大腦很多時候會將想像和現實混而為一,於是產生一種浪漫化的懷舊傾向。

正如我看著這張三年前今日的照片一樣,為了迎接快要送到農田的菇糠,我花了幾天的時間將斜坡的雜草打除,然後用犁耙和鏟叉將雜草移到一邊,以備將來堆肥之用,掃淨落葉和草碎,才可以在水渠蓋鋪上帆布,這樣菇糠才不會掉到雨水渠、污染天然河道。打草看似容易,但打草機越背越重,打草時刀片割到硬地和石塊,回擊的反作力會震軟雙手,打到海芋汁濺到皮膚又痕又癢,最怕是雜草叢中藏著胡蜂巢,試過幾次打草時手腳刺痛,以為是擊起石粒木碎打到身上,怎知細看才見身邊聚了很多長腳胡蜂,嚇得我立即跑離案發現場。

是的,我懷緬自種自食、樹下沉思的時光,但汗流浹背、日曬如淋的日子也確實熬人。冬夜圍爐讀起來浪漫醉人,但沒有暖氣的白色聖誕我真的怕了。有人說,離開香港之後才發現香港的地位如此重要,或者重要的不是「香港」本身,而是時間和空間的距離感。



2023年10月5日 星期四

歲月也曾靜好

疫情來襲的日子,我應該多寫日常記錄,當時的我為何不留下一些文字反思?限聚、口罩、禁堂食,只不過是幾年前的事,但復常之後,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夜繽紛的喧鬧沖走了靜默淡然的記憶?我看著三年前的照片,不斷思考:所謂復常,是復了什麼「常」?這種「常」,是誰的「常」?

2020年的中秋在10月1日,我翻看手機相簿,找不到任何一張照片,我大概如「常」早上落田,流一身汗,照顧作物,午飯時間帶些菜回家,快煮慢食,下午為歷史教學法和通識教學法的課堂備課。我當時一星期要教兩晚課,加上「第三波」剛結束,課堂要以網課進行,沒有實體的課堂互動,我每星期都要為網課做大量的準備功夫,即使以網課形式,仍希望學生能隔空參與討論,互相激勵。歷史教學法的課堂氣份還好,雖然處處紅線,但大家仍在尋找紅線內的空間。通識教學法的氣份卻很沉重,開學之後才放出殺科的風,難免令學生感到徬徨,如果畢業的時候便沒了通識科,一紙文憑是否作廢?花一年青春又換到什麼?那一年,我不斷告訴自己,要讓學生相信教育無處不在,科目或存或廢,只要人在,通識便在。所謂通識,不是一個學科,而是教學信念。正如甘地所言:活在世上,成為你想見到的改變(Be the change you want to see in the world)。人生不只是既定的存在形態(Being),更是無限可能的生生不息(Becoming)。

10月2日中秋假期,開車到大澳看花燈,那一年的大澳很清幽,到處閒靜。星期六探望阿嫲,未有疫情的時候,所有叔伯兄弟堂表兄弟姊妹都會到阿嫲家做節,但疫情之下,不能團聚做節,阿嫲成日都想見我們,所以趁星期六帶兩個兒子跟阿嫲見個面。星期日有兩位鄉土同學落田幫忙處理農務。他們從2016年2月開始便跟我落田,到了2020年,他們都畢業了,患難見真情,疫情期間他們仍從九龍來到林村,他們給我很大的鼓勵,他們的出現讓我更加相信鄉土教育的意義,所以我常說,學生對教師的影響,不亞於教師對學生的影響,此即為生命滋養生命。

由於星期二和星期四晚要上網課,我多於星期一的早上備課。拍這張照片的時間是星期一下午3時左右,正因為學生在星期日落田,和我一起處理了大量農務,我可以專心備課,吃完午飯才落田淋水。那時在林村生活,真有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質感,本來車來車往的林村公路,疫情期間也變得平靜許多,離開家門,不用戴口罩,離遠見到種桃花的賴姐,這個時間她都會替桃花淋水。戴著客家涼帽、赤著腳,個子嬌小、但聲音明亮。我每次見到她,便大叫:賴姐!而她又會回我:靚仔。啊,遠眺大帽山,藍天白雲、天朗氣清,極目遠望,看到雷達發射站,近處的桃花葉嫰綠青翠,白千層捱過颱風季節、昂首天際。大概是涼風吹過,讓我感到歲月靜好,世界雖壞,仍然有可以做的事情:好好備課、好好照顧農作物、好好生活、好好做人。

現在回看,雖然疫情可怕,但我們曾經在那些日子過著另一種日常,那時候路靜人稀,香港人守望相助,面對困境仍然堅持,因為信念常存盼望。如今卻是欲語還休,只道天涼好個秋。



2023年10月4日 星期三

英國也有秋老虎

過了中秋,日長夜短,太陽沉得很低,四點左右開車,一路向西,陽光就在眼前,捨不得夏天的艷陽,來到英國,暖和的天氣好奢侈,只要陽光普照,便要外出走走。回想在香港的日子,中秋之後便是農忙季節,九月落種培苗的農作物到了這個時間便要移苗和疏苗。盛夏難熬,但近十年全球暖化,秋天越推越遲,秋風不是沒有吹來,但香港入秋以後多吹西北風,秋風帶來煙霞,空氣像多了一層薄紗,困住了陽光,連呼吸也覺沉重。以前的農夫說,秋老虎很惡,就是指這種天氣。

當年在一葉農莊,秋老虎發作的時候大多是粟米疏苗移苗之時。九月初落種,到了這個時候粟米苗已經長到膝頭高,若不把握最後的移苗機會,粟米良莠不齊,影響收成。粟米播種要算得很準,一列五十粒左右的粟米種子,若以發芽率七成計算,即有三十五粒種子會發芽生長,然而三十五株發芽的粟米苗不會平均分佈在田畦上,為了令每株粟米都有足夠的空間生長,便要將太擠的粟米移到未有種子發芽的地方,這樣來回於田畦之間,功夫比開田播種還要多,有時秋老虎帶來滿天煙霞,即使再田裡也覺空氣混濁,實在難受。

除了粟米,另一種要多照顧的農作物便是番茄,入秋後培苗,到了中秋便是移苗的時候,回看2012年今日的照片,我們先在田裡挖洞,放入基肥(一般是熟成堆肥),然後將番茄苗移到田上。最花功夫是之後的事情。想要好收成,便要替番茄搭棚,讓番茄扶棚直上,多吸收陽光,還要摘去下層葉芽,令番茄將能量放在頂層,番茄長得越高,之後的收成越好。因此,過了中秋,我們除了忙於照顧粟米,還要替番茄紮棚。每到這個時間,我們便經常問:中秋都過咗啦,點解仲咁熱架,秋天幾時來呀。

人總是矛盾的,在香港時盼秋涼,來了英國卻掛念秋老虎。好在想英國也有秋老虎,這裡叫Indian Summer,形容10月至11月入秋後突然回暖及乾燥的天氣。雖然名字叫Indian Summer,但卻與印度無關,確實來源難以考證,但學者估計源於18世紀的美洲,由於入秋後天氣和暖乾燥,印第安原住民部落可以繼續打獵,所以當時的美洲殖民者便以印第安的夏日來形容和暖的秋季。法國人John de Crevecoeur如此形容:「Sometimes the rain is followed by an interval of calm and warm which is called the Indian summer.」(1778年)英國的印第安夏日並非每年都有,據英國天文台估計,2023年10月秋老虎可能會出現。其實,對來自香港的我來說,英國的秋老虎有如家貓般溫馴,溫度大約二十度左右,最高溫的紀綠是2011年10月1日,當時肯特郡(Kent)的Gravesend錄得29.9度。

雖然有點自私,心底裡頗盼望10月的英倫暖秋。



2023年10月3日 星期二

藍蝶之花

洛神花是萬綠叢中一點紅,蝶豆花則是藤蔓深處展紫唇。一葉的蝶豆花,來自隔離田的譚太。2018年5月大旱,平日要靠坑水灌溉的我首當其衝,田坑乾了水、蓄水池也只餘下一潭死水,農作物等死。好在隔離田譚生譚太宅心仁厚,見我單身寡佬望天打掛,便用抽水機直接從林村河抽水給我灌溉,正所謂得人恩果千年記,每遇天災種田的人互相幫忙共度時間,建立更深的連繫,自此以後,我們的關係更深切,他們給我灌溉水,我有多餘氣力便幫他們搬運農具肥料,左鄰右里、彼此照應,這也是Permaculture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倫理關懷:分享多餘。多餘的不一定是物質,有時候時間、勞力和人際網絡都可以分享出去,甚至越分享越豐盛。

那年十月,剛過中秋,我在朴樹下休息,譚太突然跑過來,送上幾朵紫色的花,她跟我說:冬天就快嚟,如果再唔收啲蝶豆花,就浪費了。對於種花,我一向興趣不大,總覺得我不是尋花探花的材料,然而從譚太在我的掌上放上紫藍色的花朵,排成一個圓,紫色花瓣之間那一點白,如紫唇深處若隱若現的奧秘,又教我想入非非,蝶豆花的絲絹觸感,輕柔如羽,不知怎的,那刻突然有種強烈要種蝶豆花的感覺,於是便問譚太除了送花給我,可否再送些種子給我。譚太聽到我說想要種籽,便喜孜孜地走回自己的田,然後又遞上十多條乾癟的啡色豆莢,說:攞返屋企放入雪櫃,等出年春天之後先落種。從此之後,蝶豆花的紫藍與洛神花的火紅在農田互相映照。

我跟譚太的指示去做,第二年清明之後培苗,等蝶豆花苗開了兩至三串複葉便可移種。由於蝶豆花是蔓生植物,我便簡單紮了竹棚並放上網給蝶豆花攀爬,一個多月之後便開花,我還記得第一次採蝶豆花那種興奮,從第一朵數到第七朵,終於夠沖一杯花茶的數量,立即跑回家泡一壺蝶豆花茶,一壺藍色的花茶有如澎湖的藍眼淚,滴上檸檬汁又變成高貴的紫,加入一點點蜜糖,滿滿花青素流入身體,精神為之一振,每日一杯蝶豆花茶,既可抗炎、又能護眼,但有些朋友告訴我,蝶豆花雖好,但不能多喝,從中醫角度看,蝶豆花偏涼,女性不宜多喝,從現代醫學理論而言,豆科作物多有毒素,種子和根都有生物鹼,所以我跟同學也說明,花瓣泡茶後便拿掉,不要一起喝。

蝶豆花也是生命力強的農作物,有些農友照顧周到,會條枝剪芽,讓蝶豆花集中能量,我個人偏向粗放管理,任其蔓生,一到夏天日照漫漫,蝶豆花便用盡力氣傳宗接代,我每天收成的蝶豆花也數以百計,如果不想浪費把所有蝶豆花都泡茶的話,我必定會食物中毒。因此,到了豐收的季節,我便會將蝶豆花大派街坊,在疫情蔓延的時候,大埔小店叫苦連天,我便送上蝶豆花給他們打氣,其中一間素食店,店主為我預留廚餘給我堆肥,我便送上蝶豆花當作交換禮物。店主將蝶豆花放在食店外曬乾,也成了一道奇特的風景。蝶豆花從農田到小店的餐桌,廚餘又從小店的餐桌回到農田,社區應該有其自身的生命力,人與人互補不足、不假外求,這可算是疫情下社群自救的示範。

2019年之後,我也不需要再替蝶豆花留種了。花開花落,化作春泥,種子熟了掉到泥土,入春後回暖自然發芽生根,農田漸漸成為自顧自足的系統,農夫的介入越來越少(越來越懶?),但農田收成不減(甚至有所增加?),此乃農藝之最高境界也。



2023年10月2日 星期一

秋天的葵

不論樹葉和花型,秋葵和洛神都像田中的姊妹,葉片如掌,表面有些硬毛,都是錦葵科,端午左右播種,不怕熱、愛日照,生得高、長得快,大約兩個月左右便開花,洛神開紅花、秋葵開黃花。秋葵花落之後一隻隻指頭從葉下伸出來,所以又叫Lady's Finger,大約5至8厘米便要快快收成,否則再長一些便會纖維化,咬不斷,味同嚼蠟,更麻煩的是秋葵表面的絨毛會長成刺,收成的時候札到手指又痕又癢。雖然道理易懂,但秋葵一到收成季節,結果既多且快,而且秋葵不像洛神花,洛神花是萬綠叢中一點紅,但秋葵卻甘於平淡,除了結朵黃花吸引昆蟲授粉之外,其餘時間都是淡然地綠,所以農夫要在綠色中找綠手指,有時好像在海中找水母,很容易看漏眼,兩天沒收成的話,淑女手指變成羊角,那時候農夫只好由得秋葵繼續長大,直到熟透,之後放在太陽之下曬干,取其籽作留種之用。

秋葵的策略非常成功,我每年留起的種子足夠幾年之用,所以農夫之間很喜歡分享秋葵種子。我們第一年學種田便種了秋葵,當時種的是兩個品種:印度原生種紅秋葵和普通的黃秋葵。原生種的印紅秋葵由一位做機艙服務員的朋友從印度帶回來,她當年好像參加了Navdanya的工作坊(不肯定我有沒有記錯),回來之後歡天喜地跟我們說她到西天取農經的故事。原生種秋葵的個子較矮,豆莢嫣紅,又粗又圓,很難想像是Lady's finger,勉強地想的話,也可以叫流血中的Fat boy's finger。與普通黃秋葵相比,原生種秋葵更易老,纖維更粗,收成的時機更重要。不過,當市面上都是又瘦又嫰綠的秋葵的話,那些又粗又紅的原生種秋葵反成了奇葩,物以罕為貴,價錢也可能提高一些。

秋葵多產粗生,耐熱耐旱,從盛夏到深秋都有收成,不過要求高一些的話,多澆些水,秋葵的潺會清淡一些,多除去底部葉片,讓能量集中在開花的枝葉,秋葵又會甜脆一些。我的兒子愛吃我種的秋葵,每到夏天,我便會採收秋葵給他們。簡單滾水燙後放涼,加上胡麻醬,兒子便大叫好味。有時胡麻醬吃膩了,便改配蒜泥和豉油。複雜一點的話,秋葵炒蛋也非常美味,我有時候更會以秋葵濃稠的汁打芡,方便又健康。

因為自種自食,一到秋葵收成的季節,為免浪費,差不多每一晚都有一道秋葵的餸,有些懂中醫的朋友告誡我,秋葵性涼,多吃無益。但又有些朋友悄悄跟我說,男人多吃秋葵,以形補形,多吃無妨。我似懂非懂,但到了英國之後,看到當年(2012)今日的照片,才驚覺一年沒吃過秋葵了,實在有點懷念秋葵的味道。


洛神花


黃秋葵花




2023年9月30日 星期六

香椿

種了這麼多年,看到2016年的照片,才下定決心翻查香椿的故事,原來自己對它認識只及皮毛,真難為了香椿當了多年的迎賓樹,所有參觀農場的朋友,從公路走村徑到農田,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香椿,而我也必定請朋友留步,觀看香椿散開的枝葉,然後摘下香椿葉,請他們慢慢品嚐。每一片香椿葉都有種熟悉的味道,有些人覺得像蒜香,也有人吃出葱油味,有點鹹香卻不是食鹽的鹹。根據化學分類,香椿的味道是「鮮」,日文稱為Umami,由池田菊教授發現,這種味道大多存在於發酵食物和菇類食品,其中的化學元素為谷氨酸鈉,池田菊教授以化學方法合成這種味道,即後來的味精,而香椿芽得天獨厚,本身便是味道的鍊金術士,只需泥土陽光和雨水便能合成谷氨酸納,所以它絕對是天然味精的佼佼者。

香椿在香港不常見,一葉農莊的春椿苗來自台灣,幾經轉折才來到農田,香椿長得快,初移種的時候只有膝頭的高度,過了半年,已經及腰,後來帶春椿苗來的朋友說要掘起香椿再移別處,我見香椿已落地生根,於心不忍,便提議等香椿再長大些,我再以壓枝的方式把香椿苗送給他。然而,好景不常,在忙亂中我竟然在打草時錯手將香椿也打斷了,我非常自責,本來想好好保護落地生根的香椿,怎知卻錯手將它殺了。之後每次經過事發的地點,都非常懊悔。怎知奇蹟出現了,過了幾個月,我發現在事發現場的雜草叢中冒了幾片嫣紅的葉片,看上去似曾相識,難道春椿浴火重生?我小心翼翼將紅葉芽邊的雜草除去,再觀察一下,幾株香椿苗真冒了出來。難道是天意?我將幾株香椿苗掘起移到瓦盆中,細心培植,等到香椿苗大了,便把其中一株送回朋友,其餘的便再種到農田。另一次劫難,便是2018年早春結霜,香椿葉都給凍傷了,幸好香椿生命力頑強,捱了過去。之後的劫難,便是毒刺蛾來襲,大約2019年開始,入春之後毒刺蛾便在香椿樹大量繁殖,啃蝕葉片(真係識食),我無計可施,只能等毒刺蛾吃飽了香椿芽再生,才輪到我摘嫰葉吃。

有香椿,當然有臭椿。古人稱香者為椿,臭者為樗。我沒見過臭椿,據說兩者外形相近,只是味道不同。由於香椿生命力強,就好像一葉那株迎賓香椿樹,斬不死、蟲不害、凍不傷,所以成為長壽的代表。莊子在逍遙遊中便說「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簡單來說,在椿樹眼中,八千年才等於我輩凡人的一年。然而,樗樹(臭椿)一無是處,尋找棟樑的木匠連望也不望它一眼,後人便用來比喻那些碌碌無為的人是「樗櫟庸才」。不過,這樣的人生真的很悲哀嗎?在莊子眼中,有用的木材早就被砍光了,反而樗樹「其本臃腫不中繩墨,小枝曲拳不中規矩」卻能活到天年(自然死),那不就是「無用之用」嗎?很多人為了有用,活出了社會定義的人生,但追逐「有用」的過程,會否失去了「自己」?

回看2016年今日的照片,農田在中秋之後展現強盛的生命力,粟米嫰綠有待疏苗,洛神花綻放如紅寶石掛在葉叢中,香椿的紅葉滿樹頭。



2023年9月28日 星期四

三地迎月

朝早返慈善店,只有我和經理Phil,兩個中佬話題不絕,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古今中外無所不談。例如:

我見有太陽,走到門口曬下,他見我和陽光玩遊戲,同我講:You are getting 528 Hertz from the Sun。我當然一頭霧水,還以為528 Hertz是當地的諺語,我問他是什麼意思,他便跟我解釋Tesla(不是電動車Tesla,是物發明家Nikola Tesla)的磁場理論。

我跟他說要到學校面試,他便跟我說英國東北最早的學校由Bernard Gilpin創辦,然後將學校的歷史話我知。

近排天氣陰晴不定,我學他說:The weather is getting nippy。他便跟我說:Ee by gum it is pissing。我完全唔明跟天氣有什麼關係,原來ee by gum是約克俚語,大意就是「天啊」,而落雨就好像小便,意思就是:天啊,尿從天降。

我講開英文Hassle的用法,大意是麻煩、混亂,他便想起有個明星,名字叫David Hasslehoff,但因為他的姓氏中有Hassle這個字,所以每次訪談,都講笑咁話:叫我Hoff好了,唔想有Hassle。

有位女士,入來問我們有沒有Flat Cap,我唔知什麼是Flat Cap,佢就解釋畀我聽是東北人常戴的平頭帽,於是我問他是否Peaky Blinders那些,他便說:Exactly。他以前也常戴Flat Cap。然後我告訴他,在香港我們叫這種帽做賊仔帽,他聽完之後哈哈大笑,話可能電影中的賊仔經常戴這種帽。

講完帽,佢又同我講眼鐘,話佢最鍾意Horn-rimmed spectacles(佢當時係用日文的Megane同我講的),原因係佢最鐘意的默片男星Harold Lloyd經常戴著這種眼鏡,他去加州旅行的時候,還競投了Harold Lloyd的服飾和木椅回英國。

還有其他學到的事情,不能盡錄,例如:

我跟他打招呼,問他Are you alright?一般回應,大多是Good, and you?但有一次他突然說Dandy and Fop,我查問之下,才知Dandy and Fobbish係形容精神奕奕的紳士,所以他說Dandy and fop/ foppish,就是can't be better的意思。

有一次唔記得邊個做漏嘢,他又說:You can't cry over spilled milk,即係話過去就過去,還是繼續將來。

面對不同的顧客,有些都挑剔,他便說:Well, it takes all sorts to make the world。一樣米養百樣人,是旦啦。

再見了,他唔單止同人say bye,而係會講Cheer.io,原來係一種好開心講再見的方式。

這星期開始,我會主動跟顧客small talk,天南地北東拉西址。今日開始學用收銀機,Phil和大家姐都讚我店面擺設做得好、個人好pleasant,學嘢好快上手。差唔多五十歲仲畀人當細路仔咁讚,開心之餘又有少少尷尬。

想到九年前的今日,我和兒子在中環等候奇蹟出現,晚上更到電台錄音,第一次透過大氣電波唱青年農夫之歌,結果是,淚水淹沒中環和灣仔。想不到九年後的今天,我和兩個兒子分隔三地,小兒子的時區跑得最快,我緊隨其後,慢了七小時,之後才到大兒子,比我又慢了五小時。即是說,明天中秋,一個月亮要跑足一天,才能光照我們仨仔爺。

但願人長久





2023年9月26日 星期二

四角豆又叫楊桃豆

從盛夏到中秋,四角豆從不缺席。之前都提過,到了初夏,四角豆便會在田裡冒出嫰芽,伴隨四角豆芽而來的,很多時候是薇甘菊,由於兩者都是緣攀植物,兩者在幼苗時期長得都有點相似,要細心觀察,才看到四角豆的小形卵葉和薇甘菊的心形葉的分別,不過,有時薇甘菊的葉片未現心形,所要最大的分別,就是四角豆的三出複葉,學生要用心觀察幼苗葉枝上是否長了三片小葉,才能決定那是否四角豆苗,如果未能在移苗前除清薇甘菊的話,四角豆的生長便會受到薇甘菊的影響。薇甘菊擁有「植物殺手」和「綠色癌症」的綽號,絕非浪得虛名。據說,薇甘菊的生長速度是「一分鐘蔓延一英里」,所以又叫Mile-a-minute weed,四角豆的生命力已經很頑強,但在薇甘菊面前,也只能俯首稱臣。即使四角豆比薇甘菊佔了先機,但稍不留神,薇甘菊很快很超越四角豆的生長,糾纏於竹棚和四角豆的莖葉之間。

2018年,我和學生參加了日本越後妻有的大地藝術祭,7月中出發,8月中返港,回到農田,看到薇甘菊把四角豆緊緊纏住,四角豆有如嬌弱的女子被壯漢綑綁,豆莢有氣無力地掛在竹棚上,旁邊卻是薇甘菊的點點白花,似在嘲弄四角豆的無力。看到此情此景,我和學生便來個英雄救美,試圖在四角豆的枝莖間解下薇甘菊,然而薇甘菊難纏,如巨蠎緊纏獵物,我們嘗試一分一節地剪下薇甘菊,但拉扯之間,四角豆的枝莖也難倖免,花了一個早上,仍不能解救四角豆,苦無對策之下,長痛不如短痛,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將四角豆和薇甘菊都一併除去,來個浴火重生。

自此以後,我們對四角豆愛護有加,五月開始,每星期巡查四角豆棚,一看到薇甘菊便立即移除,防微杜漸。四角豆也投桃報李,過了端午,便長出淺藍到紫色小花,花如粉紫蝴蝶棲息於卵形葉之間,有時又像半片紫唇掛在竹棚上,煞是好看,有些當廚師的朋友,不吃四角豆,便採其紫花涼拌沙律,淡淡清甜。若不採花,再過一星期左右,唇形化枯萎,莢果便在紫花萼長出來,豆莢呈四角,所以又叫四角豆,豆翼有皺褶,長得很快,到了如手指般長短的時候便要採收,若採收不及時,四角豆越長越大,四個角隆隆凸起,硬如羊角,看上去就好像一顆顆楊桃,有些學生初到田裡,會好奇為什麼楊桃會長在竹棚上,我笑一笑,請他們把楊桃採下,看看裡面是什麼樣子,學生摘下來剝開,看到的是一粒一粒的豆,覺得新奇,問我是什麼,我說叫楊桃豆好了。

四角豆營養價值豐富,樣子也可愛,吃起來爽甜可口,但並不是人人愛吃,學生試過四角豆的味道,覺得草青味太重,而且四角豆不耐放,早上採收的時候還是青色嫰綠,拿回家後四個角都變了啡色,而且他們的爸爸媽媽沒有見過四角豆,也不知怎樣處理。我便跟他們說,回家告訴父母,把四豆角以小段橫切,好像一顆一顆小星星,然後放鑊爆炒,熱油遇小星星,一顆一顆便會亮晶晶了。

四角豆採收期長,而且一身都是寶。過了中秋,天氣漸涼,四角豆便要讓出田畦給葉菜,我和學生把四角豆的枝葉作堆肥材料,然後以淺耕方式翻土,翻土的時候,四角豆的根會給翻出來,豆科作物多根瘤以固氮,根系發達,我聽說有些原住民會吃四角豆根,於是便拿回家蒸熟來吃,想不到味道有點似番薯,真的是可遇不可求。重看2016年的今天所拍的照片,我大概很感激四角豆給我的鼓勵,所以我用四角豆砌了一葉農莊的「葉」字,以此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