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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7日 星期四

大字

回家匆匆食完早餐,便出發到香港朋友屋企,跟一位七十年代移民到英國的叔叔見面。K開車返工,所以我要自己搭鐵路過去。汲取幾個月前的教訓,出門前我查看鐵路系統,確保列車沒有停駛才出門。從我家到朋友屋企,開車的話大約三十分鐘,搭鐵路要一個鐘,加上等車或訊號延誤,我提前十五分鐘出門。

天陰微涼,天氣預報今天落大雨,我穿了防水外套和防水鞋。剛到車站,列車駛至,來這裡住了四年,還是第一次完全不用等車。我打開iPad讀電子書,享受不用開車的自由。乘客疏落,轉車亦很順利,才剛下車,另一班列車便埋站,比預計早了二十分鐘抵達朋友屋企。

一輪閒話,交代過去幾個月的近況,門鈴響起,一位身型瘦削的叔叔走進飯廳。我們互相介紹,我跟香港朋友稱呼他「何師傅」,何師傅說:「叫我Peter得喇。」

跟何生(我還未習慣叫長輩的英文名字)訪談之前,我已做了些歷史背景調查,他非常支持我做英格蘭東北的中餐館歷史研究,請我找天到他們聚會的地方,介紹些年紀更大的港僑給我認識。他問我:「你有冇聽過唐人街的鄭xx?」我搖搖頭。他說:「唐人街以前係爛地,啲屋好平,冇人買架,鄭xx買咗好多地,開雜貨店,好有影響力。」

我突然想起坐鐵路過來時,看到車廂裡的裝飾,其中一幅是一對華人男女,上面寫著「Cheng」字。我拿出手機,給何生看那張照片,然後跟他說:「唔怪之得連鐵路都寫咗Cheng(鄭)呢個字啦。」他點點頭。

我記得個多月前跟老港僑李生李太聊天,他們告訴初到這邊的時候,便是替一位鄭姓的沙田原居民打工。難道李生口中的鄭姓老板,跟何生說的鄭xx是親友?對於六、七十年代新界人移居英格蘭東北的來龍去脈,我知的越多,越想搞清楚。

何生繼續談他小時候在沙頭角海的往事,我問他成年時會否「改大名」?他說會呀。我問他是否用紅紙金字裱起「大名」,他說是的,好像也把「大字」帶來了英國。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看看「大字」,我說。他答應找到的話,會帶給我看。

我越來越相信,水上人與陸上人的界線非常模糊,人的生活充滿彈性,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住在卧山臨海的族群,客家也好蜑家也好鶴佬都好,混雜群居讓他們彼此學習生活方式,他們有時候上岸有時候落水,能夠辨識族群源頭的唯有靠某些代代相傳的習俗,「起大字」便是一例。


2026年8月19日 星期三

兩隻魚翅瓜

今日跟兩位Auntie傾計,給我很深的反思。

第一位是這邊香港朋友的媽媽,她趁暑假過來英國探望女兒一家。婆婆差不多八十歲了,還很健壯精靈,臉上常掛著微笑,一臉慈祥。我登門拜訪,其實是希望陪朋友的子女與婆婆了解,如果能夠的話,甚至替婆婆製作生命故事的繪本。

朋友很好客,昨晚傳短訊問我要吃什麼港式早餐,我說吃什麼都沒所謂。今早到朋友家,朋友預備了雪菜肉絲米粉、沙嗲牛肉麵、火腿奄列、港式奶茶,開放式廚房傳來的味道,讓我恍如置身於香港的茶餐廳。我最後選了沙嗲牛肉麵,配火腿奄列和一杯Latte。

我一邊吃早餐、一邊跟婆婆聊天。婆婆說,她是水上人,四歲(隨艇)漂流到香港,在元朗上岸,八歲便要到上水替農人照顧孩子,到農田搬河泥給花農種花,足跡遍佈藍地、坭圍、青磚圍,閒時棹艇捉彈塗魚。聽她說往事,我腦海裡出現了黃惠玲老師寫的《記憶景觀》,水上人有自己看事情的方法,他們如何從海上遷到陸地,又如何在農業社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都是很值得研究的事情。我問婆婆有沒有見過罾棚?她很高興地告訴我,有呀,以前好多人拗魚。我問她鱭魚是否其中之一。她點點頭,問我點解知道的?我說,我很喜歡聽老人家說往事。

過了中午,我便啟程探望一位教會姊妹,她從馬來西亞來到英國,一住差不多五十年。幾個月前她邀請我們到她家作客,請我們參觀她的花園,還讓我在那裡種菜。過去一個月,因為工作太忙,我沒有時間探她,剛過去的主日崇拜後,她再邀請我們到她家,我一口答應,無論如何,一定要抽時間替她打理花園。

從香港朋友到姊妹家,車程半小時。還未進門,我已聞到炒餸的香氣,姊妹預備了馬來炒米粉和烤雞脾給我們當午餐。雨越來越大,不宜打理花園,我們坐在飯廳,望著窗外的銀樺木和松杉淋浴在秋雨之中,幾聲鳥鳴不時從林深處傳來。

姊妹雖然年過七十,但身體壯健,只是花園太大,她一個人難以打理。雨停了,我抓緊機會,穿上水鞋,走到菜園:鬆土、堆肥、冚田,把鋪滿磚頭的菜園收拾乾淨,為明年的種植季節做準備。不用一個鐘,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雲霧漸退、耀日高懸。我們在花園漫步,看菊之將殘、葉片變黃的景色,那是侘寂之美。

回到客廳,姊妹端上英式熱茶和芝士餅,我們邊吃邊聊,談到她的故事。我一直以為姊妹是馬來西亞華人,但詳談之後,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我問她的母語是Bahasa嗎?姊妹說不是,她的母語是Yadak,原來她是馬來西亞籍的婆羅洲Yadak人。此外,雖然她的祖父是海外華人,但她的祖母卻是婆羅洲Yadak族原住民,所以她的爸爸有華人血統。由於她媽媽的祖先也來自潮州,所以她知道華人的習俗和事情,看來也像「華人」,但她絕不是「馬來亞西籍華人」,而是「有華人血統的雅達人」。

事有湊巧,幾個月前我將魚翅瓜苗分別送給香港朋友和教會姊妹,而昨天探望他們時都在他們的花園看到魚翅瓜。真的是:種瓜得瓜,種善得善了。

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見面

做完早更、食完早餐,出發到市中心的另一頭,那裡曾經是「舊市」的所在,如今「中心」西移,舊市顯得冷清。兩星期前跟這邊的口述歷史組織負責人約好,今日到會址拜訪,我也是第一次走到這裡,感覺就像土瓜灣十三街,殘舊的建築散發著歷史感,等待有心人發掘。

我走到一座百多年歷史的紅磚建築外,建築物前身是學校,復修後成為歷史組織的會址。我按門鐘,沒人應,我站在門外等候。二十分鐘過去,為何還沒有人應門呢?我搞錯什麼了嗎?我翻查電郵,原來我看漏了最重要的部份:今日開會的地點不在會址,而在市中心的辦公室。幸好從會址到辦公室,車程只需幾分鐘,我立刻開車過去,但市中心泊車不便宜,如果我早知是市中心的話,我便不會過車過來。

我按下辦公室的門鈴,一位本地女士打開門,我立即為遲到道歉,她笑說不要緊,只是幾分鐘而已,另一位朋友還未到,請我們到辦公室喝茶。她問我怎麼過來的,我說開車過來,泊在街上。她搖搖頭說,very expensive。Yes, 我回應,所以只泊一個鐘頭。

大家都很珍惜那一個鐘頭的時限:自我介紹、歷史組織的工作、未來的願景,都扼要說明。還有些時間,負責人帶我們參觀檔案室,都是關於這個小城的文獻。她邀請我們九月到會址參觀,若機會合適,亦想我跟一些有興趣研究的朋友介紹我的口述歷史計劃。

從香港的東北海岸移居到英格蘭東北這個靠海小城,我一直想多了解六、七十年代那些水上人的故事,希望為時未晚,我仍能收集他們的記憶。


2026年4月20日 星期一

往生

吃晚飯時收到石壁村婆婆的短信
「你好,想告訴你一聲,婆婆今午離開了。謝謝你之前耐心和她聊天。」
幾個月前返香港我才跟她見面
她看來比幾年前更精神心情更好
我跟她說村落的初步研究成果已經發佈了
我打開平板電腦讓她看看網上博物館的模樣
她拿著平板電腦不斷撥動
邊看邊說往事
「嗱,呢度咪巷口坪囉。」
「係呀,呢度係我屋企。」
我在平板電腦打開歌謠的部份
「婆婆,你唱的歌仔喺呢度。」
婆婆邊聽邊笑又唱出新的歌仔
我立刻拿出手機錄音

還記得五年前第一次見她
她那時還可以自由走動
不用拐杖不用輪椅
我帶她到火鍋店吃放題
她就在熱鬧的日式火鍋店中暢談往事

雖然她上學不多但記憶力驚人
小時候經歷的事情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我雖然坐在火鍋店之中
但聽她說的故事把我帶到五十年代的石壁村之中
我像穿過了時光隧道回到那山海之間的村落
傳說、歌謠、人物關係、祭祀活動
她都如數家珍
我問她可否錄她唱的歌仔
她說好醜怪一口拒絕
我亦沒有再強求她讓我錄音
直到一段時間之後她信任我
亦相信歌仔的歷史價值
我錄了很多她唱的歌謠
都放進了網上博物館之中

婆婆離開了
她的女兒在婆婆的手機看到我和婆婆的聊天記錄
所以給我傳了婆婆往生的消息
她的女兒問我可否把石壁的舊照片給她
因為婆婆念念不忘的就是那些往事
她想婆婆帶著舊照走最後一程

我有很多不捨
但慶幸幾個月前回港探望婆婆
返英國前的那個上午
我特意買了水果給她道別
婆婆教過我以前鄉村給往生親人的「喊」
我會為婆婆「喊」一首哭歌



2024年5月9日 星期四

茶名古人

石壁鄉的歷史研究工作快要結束,很多事情值得回味,其中之一便是發現村民父親於香港淪陷時記錄的「歌書」。

唱歌仔曾經是盛極一時的鄉間娛樂,村民口耳相傳、歌詞不斷變化,可惜缺乏記錄,很多「歌仔」已失傳。現在大概是時候整理歌書內容,讓更多人欣賞香港的文化遺產。

第一號:月朔茶名古人

正月摘茶是新年 攬石投江是玉連 屍骸流出東江海 十朋孝義祭江邊

二月茶葉黃 山伯英台同學堂 十八青春如耦嫩 二人同睡一張床

三月茶葉飛 蘇秦六國轉歸期 三年埋怨妻周氏 當初之時不下幾

四月茶葉黃 七姐下凡配董郎 有緣遇著竇今姐 胡公家內結成雙

五月看龍舟 茗正家貧妻子憂 造化唔通時運醜 公娶妻房身姓劉

六月是炎天 智遠投軍十八年 丟了三娘多受苦 子母相逢在井邊

七月摘茶是立秋 漢卿投水在河流 敢得龍王太子救 帶佢回歸任佢游

八月是中秋 皇帝正德下南流 梁樹下鄉來放生 天下太平任佢游

九月是重陽 挑園結義關雲長 三聘軍師諸葛亮 三通鑼鼓斬蔡陽

十月茶葉青 張生園內遇鶯鶯 敢得紅娘知佢意 傳書遞柬作為憑

十一月為做冬 桃園裡內孫悟空 偷食仙桃有幾舊 佢今膽大反天宮

十二月為做年 三娘汲水在河邊 太白金星又睇見 傳回書報就團圓

由於村民以同音字或異體字記錄「歌仔」,有些字我只能猜其本字,可能有錯,請諒。此外,運用很多典故,如《金釵記》的錢玉蓮及王十朋的故事、《白兔記》劉智遠與李三娘的相遇,不過,有些典故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例如竇今姐和胡公是誰?梁樹下鄉是什麼意思?我最喜歡的是「歌仔」用了大量粵語口語,配合一年十二個月種茶人的工作。

唱歌寄情,也起著文化傳承和教化的作用。


歷史是有未完整的砌圖

2024年4月2日 星期二

迷路

兩年前今日,香港還未解封,疫情期間難以跟村民做訪談,村民亦取消所有清明節的祭祖活動,我思前想後,決定和師弟到大嶼山一闖,開車到昂平坪,然後爆林到石壁,尋找鄉民留下的生活痕跡。

當年香港寧靜,空氣彌漫一份祥和,我們沿街走入山頭,看到以前的茶園,門外張貼著手寫的招聘廣告,大概是多年前留下的。離開市集人影漸渺,我也附去口罩,偶爾有遊人迎面而來,大家相視一笑,久違了的笑面。

那天大霧,山嵐縈繞,心經簡林傳來陣陣笑聲,原來是小孩子在簡林之間捉迷藏,如霧迷離。我沿石壁郊遊徑的指示繼續走,看看時間,已過了一小時,背包裡放著簡單的午餐、一樽水和一瓶寶礦力,大概足夠吧。

師弟有備而來,帶了一份古老村徑的測繪圖,我們深入鳳凰山,再不見人影,走了半個鐘左右,師弟指著茂林草莽之處,說古老村徑的入口就是這裡。

我徘徊於草叢中,撩撥草堆,隱約看到石徑,於是用行山杖作先鋒,揮扙直入,灌木林後果見村徑,村徑旁有鐵鍊作護欄,估計是以前鄉民留下的吧。再走一小時左右,我看到一棵大樹上噴上了紅色箭咀,好奇心驅使下我離開了古村徑,摸樹下山,就在土堆之後,看見兩座古墓,墓碑上清楚刻著「石壁」、「進士」的字樣,我如獲至寶,這是我第一次找到的文字證據,石壁鄉民曾在此生活,我喜不自勝,拍了下墓碑的照片,希望運用科技解讀其他已風化的文字。

既有發現,便不想回頭,但前頭無路,如何是好?水源溪徑是村落的生命線,只要我找到溪流,必定可以沿溪下溯,找到舊村。我再往下走,找到乾涸的石澗,我心想,天助我也。於是,我頭也不回,手腳並用,抱石下行。幸好我素有鍛鍊身體,並未覺累,但師弟是文人,少外出運動,走不了多久,便氣喘如牛。我看看時間,原來我們已走了三小時有多,我不想半途而廢,但如果在山野迷路,我如何負責?

而且,我和師弟已被石澗的懸鉤子和盲雞欓刺得滿身傷痕,我們沒有預過要落山爆林的,身上更沒有任何爆林裝備,只是看到了古墓、找到了石澗,便憑一股盲勁冒險落山,看到如此狼狽的模樣,我們決定上山,於是沿石澗向上爬。然而,回頭路比想像中困難,我們好像返回原來的石澗,又好像不是原來的那條,為何每個地方都如此相像?我終於明白山會吃人的道理,結界是真實存在的。

我們走了很久,跌跌碰碰,還是找不到原路,已經四個鐘了,疫情期間叫天難應、叫地難聞,我有點慌,好在師弟細心,早已用專門的行山app記錄我們的GPS定位,雖然不大準確,但花了一小時後,我們終於找到了古墓。

師弟累得不能再走了,我突然想起我們都沒有吃過午餐,於是我將身上所有食物和飲料都給了師弟,請他先吃飽休息,我還有餘力,會先沿山徑跑回昂坪找救援。我心焦急、不斷跑,快五時了,山野無人,我擔心師弟有什麼事,走到心經簡林時,我也筋疲力竭,我立刻打電話給師弟,問他情況,他說吃過東西、飲了寶礦力,有點體力,已返回山徑,請我放心。

那是我一生難忘的經歷,現在回想猶有餘悸,但那兩年疫情期間,和師弟上山下海,尋找歷史的拼圖,給我浪漫的回憶,自由和冒險深藏在我的基因之中。


當年今日在山徑


2023年11月26日 星期日

走路

近日讀兩本關於走路的書,作者鉅細無遺將走路、歷史和人生哲學完美地揉合,將眼目所見化為文字,透過文字我彷彿用作者的眼睛看到月色樹影,追蹤狐狸野兔,走過山陵谷地。我看到不一樣的植物和地景,路旁不見龍眼和荔枝,換來寒帶地區的山毛欅、山茱萸、山楂樹和起絨草,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平行交錯,是物過留痕的足跡。

作者引用愛默森的話:All things are engaged in writing their history... Not a foot steps into the snow, or along the ground, but prints in characters more or less lasting, a map of its march. The ground is all memoranda and signatures; and every object covered over with hints. In nature, this self-registration is incessant, and the narrative is the print of the seal. 

我很喜歡這段話,地景就是歷史。走到新城街上,最吸引我注視的是繁體中文字,旁邊是突出的Cantonese英文。初到新城的時候,我看著那些似曾相識的名字,好像回到七、八十年代的香港,木椅圓桌,金碧卻又有點掉漆的裝潢,時間好像凝固在某個歷史時空。

直到今日,我每次經過這些中式食店,我都會放慢腳步,希望在街上與店主相遇,如果他們說起廣東話的話,我便會把握機會搭腔,然後追蹤港式中餐館的故事。然而,我駐足觀察,很多中餐的櫃面都是年輕的本地人,他們接電話落單,用英語跟廚房的師傅溝通。

只有一次我與廚房師傅碰面,我有點興奮問他是否說廣東話,他以流利的普通話回應,說看我的外表便知道我是香港來的,我也不好意思再追問食店之前的故事,後來聽朋友說,七、八十年代的新城有很多中餐館,都是由香港人經營的,但九十年代以後第一代香港移民老去,第二代無意接手,便將餐館賣出去,而接手的大多來自中國,那時候中國留學生和先富起來的都跑到英國,帶來新的資金和市場。

朋友星期二便要回香港,我把握機會尋根問柢,朋友說:父親原居大埔,經朋友介紹取得勞工紙,到英國東北的中餐館打工,那時候中餐館是英國的新事物,很多香港人都有生意頭腦,正所謂瘦田冇人耕、耕開有人爭,與其與香港人在同一個地方競爭,不如到更偏僻的地方開餐館做獨市,於是朋友的父親便被人高薪挖角,轉到蘇格蘭一個偏遠小鎮經營當地唯一的中餐館。

我問朋友那中餐館還在嗎?他告訴我名字,我立刻在Google Map翻查,想不到仍然營運,評分不低,朋友也難以置信。自從來到英國,我一直希望找出那條老港僑移居英國開餐館的路線,更貼切地說,那是「新界人」開拓出來的英港貿易之路,應該有別於香港開埠之後那種買辦的通商之路。

海洋的另一端,日出

2023年10月22日 星期日

原點

兩年前這個時候,收到大學老師的電話,希望我可以幫手研究大嶼山某村落的歷史,村落已消失60多年,健在的村民寥寥可數,離鄉時的少年,如今也白髮蒼蒼,我能否透過訪談知道他們當年的生活?我如何尋找他們的下落?

我們先在網上翻查,看到一位「木」先生曾在網上論壇談及童年舊事,但再追尋下去,方發現他已移居英國,唯一的線索好像斷了。後來幾經轉折,終於聯絡到其他村民,順藤摸瓜,兩年過去,我們遊走海角天涯,足跡遍佈大澳、水口、塘福、昂坪、長洲、大小鴉洲、坪洲、荃灣、元朗,接觸到的村民有幾十人,每一個人都保存著村落的一塊拼圖,我們上窮碧落下黃泉,在檔案處和圖書館找到舊照片和歷史文獻,村落的歷史越來越清晰。

我們有時能從高空鳥瞰,將百年歷史看為一瞬之間,潮起潮落,人來人往,每一代人都在累積生活經驗,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雖時有海盜賊寇侵擾,但村民兼收並蓄,尋找共生之道。我們在聆聽他們的回憶時,化身成村民,感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上山斬柴、落山趕牛的生活,歌謠響徹山野,月色澄明,炊煙梟梟而起。

做歷史研究,搜集史料是挑戰,如何整理史料、建構成有意義的圖像又是難關。村落都消失了60多年,研究有何價值?這是我們經常面對的質疑。是要懷舊復古嗎?做人要向前看!這是我們經常收到的溫馨提示。

然而,我時常想:前面是什麼?沒有回憶的族群,有什麼前景可言?

重組那個村落的歷史時,不能否認,生活實在艱難。天災、疫病、賊匪,這是我輩難以想像的。不過我和鄉親之間,只相隔三十年。然而,歷史之中不是每個三十年都等量齊觀。有些三十年走得步履蹣跚,有些三十年卻如白駒過隙。而香港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之間的三十年,完全是翻天覆地。一回頭,才發現滄海桑田完全消失,山海成為平地,高樓拔地而起。

所以,我想把握這些年月,從老香港的回憶中抽絲剝繭,細看那些滄海桑田的景像,趁還有人記得的時候。

四月返港,竟然遇到「木」先生的姐姐,她給我「木」先生在英國的聯絡方法,彷彿冥冥中有天意。今早開四小時的車到B城與「木」先生見面,我拿著舊照片,他逐一告訴我擔水的地方、鄰居的名字、課室的佈置......。

每聽到他們能如數家珍述說五、六十年前的往事時,我便想,如果有人問我小時候的生活,我又記得多少?是我們這些「現代人」的記憶力衰退了嗎?還是從我們這代人開始,已沒有深刻的童年往事?

趁著到B城的機會,與舊生圍爐,眨眼又二十多年,我望著學生的兒女,希望老香港的故事能一直傳下去,不論何處,只要有香港人的地方,便有香港故事。


風雨之後





2023年9月19日 星期二

屠蟲記

每次做義工,都有開心大發現。和Phil閒聊期間,談東北口音,他便告訴我一個東北傳說,故事發生在華盛頓鎮(不是美國那個華盛頓州,而是東北的華盛頓小鎮),相傳鎮裡有一口井,在14世紀的時候曾經出現一條巨蟲,名叫Lambton worm(姑且譯為林布頓巨蟲吧),為害英國村莊,至今在附近有個山丘,亦以巨蟲命名,稱為worm hill(蟲山)。巨蟲為何稱為林布頓呢?它從何而來的呢?Phil慢慢道來。

原來巨蟲的出現,跟這裡一個顯赫的Durham家族有關。在14世紀時期,東北的Lambton家族出了一個離經叛道的小孩,名字叫John,細細個已經好唔聽話,星期日竟然不上教堂,走到River Wear(威爾河)釣魚。威爾河全長96公里,貫穿Durham郡,從西向東一路流入北海。當時已經有人警告John,若不上教堂會有惡事發生。John一於少理,我行我素,優遊自在釣魚去。就在崇拜結束的時候,John感到魚杆激烈震動,大叫:fish on, fish on。他用力一拉,竟拉出一條只有手指公大的蟲,蟲子相貌奇醜,每邊面頰都有九個氣孔。John以為自己野生捕獲了妖魔,也沒多想,便將醜陋小蟲丟進井裡(Phil說那個井就在Washington)。

小John日漸長大,不再反叛,甚至參加十字軍,就在遠征的時候,小蟲日漸長大,成為巨蟲,襲擊牲口,吞食綿羊,捲走小孩,盤踞於山野之間,巨蟲一路向Lambton莊園進發,村民嘗試抵擋,但面對巨蟲,有如螳臂擋車,村民把巨蟲斬斷,巨蟲又再連接起來,英倫東北頓成煉獄。七年過去,John回到家鄉,才知道自己闖了禍,當年遺棄的小蟲已經變成遺禍蒼生的惡蟲。他四出尋找屠蟲的方法,終於遇到一個女巫,女巫教他要把矛頭裝在甲冑之上,還要在威爾河與巨蟲對決。不過,她警告John,殺死巨蟲後,要將第一樣見到的生物殺死,否則家族九代人都會遭難。

John跟父親約定好,叫父親聽到勝利的號角聲後,便放出獵犬,好讓他殺死獵犬,以免詛咒臨到Lambton家。到了決戰之日,John單人匹馬挑戰巨蟲,巨蟲張口便咬,John閃避而過,巨蟲一個翻身,想纏住John,巨蟲中了John的圈套,一纏之下,甲冑上的矛頭便將蟲身截開,John不等巨蟲連合,便將巨蟲的碎塊掉進威爾河,滔滔河水,將巨蟲的殘塊沖散,再沒連合的機會,巨蟲葬身北海。

John大喜,吹響號角,父親聽到號角之聲,太過高興,竟忘記放出獵犬,逕自走向John跟他擁抱,John見到父親,只有無奈,唯有接受詛咒,聽說,Lambton家族的三代後人都死於非命。這個故事,在東北家傳戶曉,甚至改編成兒歌,用東北方言唱頌,大家有興趣可以聽下,都幾得意。

不過,我聽這個故事的時候,覺得這則傳說,不單止是要警告小朋友一定要返教會。心理學家榮格說,所有童話都是人類共同潛意識的倒影,所以,我嘗試從大人童話心理學的角度理解故事的意義:

1. John在River Wear把蟲釣上來,河中的蟲在水井裡變成了巨蟲,這令我想起河水和井水的分別。河流充滿競爭,生物互相制衡,但到了水井,沒有天敵,成為獨大,便能化身妖怪/惡魔。另一方面,河流入海,是一個原生與自由的地方,但被丟進水井,就如失去自由,每日坐井觀天,變成巨蟲後便反噬將他囚禁的人類。

2. John與蟲,其實是一體的兩面,或者可以說是超我與本我的互換,John的成長軌跡與蟲的變化是相向的,John變得越來越馴服,但小蟲卻變得猙獰,巨蟲會否是John壓抑的本我?表面上屠蟲,是否象徵他要超越心底裡難以馴化的惡魔?

3. 屠蟲後要殺死第一眼看到的生物是相當諷刺的,在父親與後人之間,John要作出抉擇。雖然他害怕詛咒,但父親是眼前活生生的人,家族後人只是個概念,這是一個道德難題。John的選擇是合乎人倫的,不論如何,必須要對眼前活著的人負責,如果真的怕家族詛咒的話,可以不生孩子吧,總有些方法可以做的。

4. 最後,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有人味,家傳戶曉的人物不需要是英雄,共同記憶亦不需靠屠龍等轟轟烈烈的事情維繫。滑稽的傳說充滿反諷意味,寓意更深。



亦有說Penshaw Hill才是巨蟲盤踞的山丘




2023年4月23日 星期日

療傷

凝視水塘,粼粼波光。聽村民的故事,也在學習述說自己的故事。無鄉可歸,沉沒塘底,只留下頹垣和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