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8日 星期四

重聯

年初打電話給馮Uncle講聲新年進步,他說說清明回港祭祖,跟我約定暑假見面。馮Uncle移民英國五十年,今年八十多歲了,仍堅春祭回鄉的習慣。23年的清明,他回鄉,我剛好到他的鄉下探望村民,所以遇見他。

馮Uncle是鄉村生活的活字典,遊走山野之間,閒花雜草皆能入藥,有些更是失落了的珍饈。回英國之後,我們仍保持聯絡,若南下有餘裕,我便到中部請他飲茶,他又會帶我到Casino繼續閒聊。經他介紹,我才知道對老港僑來說,Casino就如英國的同鄉會。當然,也有不少老港僑在Casino敗了身家,輸到妻離子散的故事這幾年我聽不少。

我上個月的南下之旅的其中一站,便是探望馮Uncle。五月傳短信給他,沒回覆;打他手機,斷了線。難道...,我不敢想下去。我立刻聯絡香港的學弟,請他聯絡馮Uncle的親友,了解一下Uncle的近況。幾日後學弟告訴我,Uncle的親友沒有回覆。原來,我和Uncle的連繫,就如風箏上的線,戛然切斷之後,風箏不知掉在何方。我祈求uncle一切安好。

幸而到八月,學弟親身到訪uncle鄉下,從他的親友得知uncle平安,uncle只是更改了電話號碼。我收到uncle的新手機號碼,即時聯絡他,大家隔著手機互相問好。我問他,能否讓我多了解他五十多年的移英故事?他一口答應:好呀,冇問題。

今日上午,我們終於夾到時間,沒有時差,讓Uncle講他的移英故事。他抵達英國的那年,就是我來到世界的一年。真巧。

2026年10月7日 星期三

內求

返工、放工。開會,見下香港的舊朋友,講下自己想做的事情。不過,我不想再申請什麼基金資助,英國社會相對平等,做兼職都能養活自己,用最少的時間搵兩餐,餘下的時間做理想的事情。對我來說,就是讀書寫字、拈花惹草,以及做口述歷史。

午後放晴,我照星期日的承諾,騎單車探訪移英六十多年的老人家。秋涼,涼風迎面吹來,有點冷,但我享受這種自在。用走的、騎單車的,或者開車,一小時生活圈之內,完全不同的風景。

跟伯伯聊了一個鐘,聚會要開始了,我不再打搞。錄音已上載到雲端,這次訪談把新界人移到這裡的歷史向前推。心底湧出一份喜悅,簡單就好,不假外求。

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秋意濃

根據農曆,中秋已過,但按英國的節奏,今天才正式入秋,由上星期開始,我們已經要摸黑出門,朝早的氣溫不足10度,開始要戴頸巾出門。早上聽BBC Newcastle,主持人Matt Bailey問大家:Have you autumnized your home?為生活加添儀式感,有人在梳化上放些保暖氈,有人點柴火爐,有人在窗旁些放紅葉擺設。我有為入秋做什麼預備嗎?還沒有。或者,再過幾星期我便要穿發熱背心的了。

整天都在下雨,還好我專心做石壁口述歷史的記錄,翻看James Hayes和黃權鎮先生的文章,重聽訪談錄音,喚起了很多淡忘的記憶,那些還沒有處理的問題又在出現。再讀Paul Thompson的Voice of the Past,所有歷史都有社會目的。我想說得更清楚,為何我如此沉醉於口述歷史的研究之中。每次聽長輩分享生命故事,我都好像進入了另一個時間,或者說,是脫離了身處的時空,這是否decentering的經驗?我不知道。不過,就如Gadamer所說的,遊走於回憶與現實之間,是一次視域融合的過程,過去變得更具象,而現實亦變得更立體。

希望能跟更多年輕朋友分享做口述歷史的心得,不能重溫過去,我們便無法決定自己的將來。

Paul Thompson: The co-operative nature of the oral history approach has led to a radical questioning of the fundamental relationship between history and the community. Historical information need not be taken away from the community for interpretation and presentation by the professional historian. Through oral history the community can, and should, be given the confidence to write its own history.


放工見日出

2026年10月5日 星期一

新界人

昨天崇拜後到河的另一邊,探望幾位六十年代移居到這邊的新界村民,他們非常熱情,跟我說了些小時候在艇上生活的事情。不想打擾他們聚會,跟其中一位老人家取得聯絡方法後,便約定星期三再拜訪他。

回家前先到老港僑家裡,幾日前收到婆婆的短訊,說收成了Runner beans和魚翅瓜,留了些給我們。我們老實不客氣,昨午兩點半便到了他們家。還未按門鈴,婆婆便開門了,問:「You alright?」「Yes, thanks.」婆婆轉回廣東話問我們是否很忙?九月兩次南下,再加上K的花藝工作,我們差不多兩個月沒有探望他們了。

婆婆招呼我們到客廳坐下,問我們是否想吃茶點。我們還沒有吃正餐,實在有點餓。婆婆走到廚房,煲水沖茶,烘幾片多士,問我們要牛油還是花生醬?我們選了花生醬。茶要加奶和糖嗎?婆婆問。不用糖了,我們說。

走回客廳,又談往事。我問她以前在大埔墟生活的日子,她從桌几下拿出一本活頁簿,逐頁翻開,翻到其中一張舊證書,原來是她在大埔某中學的修業證書,發黃的證書充滿歷史印記。不知道當我八十歲的時候,還有沒有人有興趣看我那張發黃的實體畢業證書?還是電子數碼化之後,大家的證書都是永不變舊的電子本?

這幾個聽了很多老新界人的遷移故事,從珠江到元朗、從印洲塘到新界東北,今日要好好整理這些搜集到的故事,希望為漁農歲月留下一些記錄。

2026年10月4日 星期日

煲劇

星期一開始睡覺前看一集《假面美顏》,第一、二集很有戲味,東京令人目眩的街景,人迷失於都市喧囂之中,聲優因容貌平凡而不能參加比賽,整面換來的可能是新生命,或至少是新的機會。急症室醫生取出身體的矽膠,為了保住病人的生命,但病人要的是玲瓏的身型,失去了浮凸的胸部,一死了之。

之後幾集探討的,都圍繞著身體、權力、性別、生死、媒體...,每個角色面對的,都是或此或彼的選擇,二者只能擇其一,很有張力的鋪排,雖然有點誇張,但至少令觀眾思考。病態的社會、(身體和心智)生病的人,醫人容易,但醫社會很難。整容與否,除了是個人的決定,亦是病態社會的催迫。

看到第四集都還好,直到第五集小文醫生的媽媽病了之後,整套劇便亂了套,本來借整容探討社會問題的劇集,變成整形王國的家族情仇,我越看越火,除了浪費了我的時間,還浪費了仲里依紗和松岡茉優的演出。更可惜的是,把本來充滿深度、有如紀錄片的電視劇,變成大俗不可耐的大台節目。

搞到昨晚追劇,成12點先瞓,只想問:編劇對觀眾真的如此沒信心嗎?還是編劇只想寫給日本人看,用三集時間鞭撻日本的血緣觀念?

2026年10月3日 星期六

轉台

今朝睡到自然醒,七點左右,吃完早餐繼續寫文章,下午到市中心走走、曬曬太陽,到圖書館逛一下便回家。雖然英國人做事效率沒有香港人高,但網上自助服務卻較香港的方便。就以轉電話公司為例,以前在香港用不到eSim,亦不能在Google官網買Pixel手機,所以我在香港用的手機,是借用台灣朋友的地址,請他們順道回港時帶給我的。

直到幾年前,我終於可以在英國在Google官網買Pixel手機,還換了eSim。一開始用eSim覺得不踏實,總覺得有sim卡在手才有安全感,後來用慣了,便覺得很方便,只要電話公司的QR code便能啟用電訊服務。

合約結束,電話費由每月10鎊加到22鎊,太貴了。星期三晚決定轉台,在網上選了每月9鎊的計劃,有70g數據。夠了,我平均每月使用的數據都大約10g。我抱著搏一鋪的心情按下付費鍵,如果舊台斷了服務,我又不能啟動新的電訊服務,大不了便到市中心門市找人幫忙,就試一試吧。

付費之後,立即收到新台的電郵,叫我放心,萬事俱備,星期五大約十一點便會自動帶舊電話號碼轉台。星期五10點左右,舊台的訊號斷了,我只能用家裡的Wifi,還未敢出門。11點半左右,收到新台的電郵,附上QR code,我在iPad打開電郵,用電話一scan,便啟動了eSim。就是如此簡單,過程不經人手。

這種方便,對於在門市工作的銷售員來說未必是好事,正是這種方便導致了High Street的沒落和服務業的凋零。回想這幾年在英國生活,有些習慣的確是改變了,以前在香港行街,特別在粉嶺生活的日子,會認識很多小店老板和職員,行過路過都會跟他們打招呼,成為熟客是一種身份的象徵,不用擔心質素不好或價錢高了。現在外出食飯喜歡用手機落單,買餸多去超市,主要是明碼實價避免用英文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暫時能夠稱得上街坊的小店,只有街角一間本地人開的菜店,我喜歡他們的店名用了自己的名字,再加上xx的兒子。照我觀察,最有社群感的小店,反而是中東人開的雜貨店,他們在店裡,真的有如回到家鄉一樣,如魚得水。


往市中心的路上,金秋。

2026年10月2日 星期五

贖罪

過去幾日除了返早更之外便沒有出門了,開始為那一段上山下海搜集生命故事的日子留下記錄。昨晚打開雲端檔案,發現之前留下的記錄都消失了,我立刻聯絡學弟,請他延續訂閱計劃,與此同時,我正式跟老師交代情況。我沒有出書的打書,亦不是要做口述歷史的研究,只是內心有股壓不下去的衝動,要把經歷寫下來才不會辜負鄉親的信任。於是,過去幾日埋首錄音和史料之中,從2021年開始,重溫那段溫馨的時光。

昨晚睡前查看了電影放映表,The Odyssey從每天十幾場,到現在每日只有一場,看到今日下午三點的場次,我跟K說,明天有空,不如入場看Odyssey?

好吧,她說,但擔心沒英文字幕看不懂。

先集中看電影,將來有機會再看有字幕的版本。我想把握機會入場看這些大製作,大銀幕給我的滿足感不是電影機能夠提供的。即使K不想看,我都會一個人去看。況且,在家裡困了幾天,我想外出逛一下。

吃完早餐出門,天晴,交通暢順,半小時左右便到了大型商場,先買下午三點鐘的戲票,然後在商場閒逛,順便找吃的。英國市道差,很多店舖職員比顧客多,商場裡很多少年閒晃。星期五不是上課天嗎?他們是不用上學還是不去上學?

自The Odyssey上映以來,不時都在報章和Youtube看到相關的影評,但為免先入為主,我只是略讀,為了把握故事內容及相關的歷史背景。對於Christopher Nolan,我的感受是很複雜的。他的電影是票房保證,每一部電影的敘事方式都能引起廣泛的討論,雖然不少評論說他眼高手低、故弄玄虛,但在今時今日娛樂當道的世界, 既要顧住票房又要追求電影美學,根本就是表演踩鋼線,有些人未必想看表演者的成功,反而是想睇人失敗。

看完三個鐘頭的電影,我是收貨的,我喜歡電影聚焦在Odysseus的心理狀態,打贏了Troy又如何?如何面對在戰爭中逝去的同袍?如何理解無辜被殺的Troy人民?血為誰而流、為何而流?如果用今日的說法,Odysseus所受的磨難就是PTSD。他有家歸不得,非因神的詛咒,而是自己的選擇。他選擇用這種方式贖罪,自我流放於世外以忘卻痛苦的過去。

我唯一看得不解的,是Odysseus從遺忘到記憶的過渡。雅典娜(被殺的Troy少女)的出現,是他選擇要記得的關鍵,但電影卻只是輕輕帶過這個部份。記憶,是要付出代價的,是什麼令他選擇記憶?Christopher Nolan在這個部份用了最老土的方式呈現:係愛呀,Odysseus老婆離別前交給他的信物。又在老調重彈,好Christopher Nolan,本來有深度的故事,又變成淺白的「愛」。

我沒有執著於最後的處理,中間的部份已經夠我沉思:倖存者的創傷。如何帶著愧疚,真誠地活下去。

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發芽

星期一晚下了決心,開了一個Google Word,在子頁寫下相關的章節,要寫幾年前那一段上山下海的研究經歷,好好向信任我的鄉親父老給一個交代。重讀James Hayes的文章,感覺截然不同了,有了和鄉親父老訪談的經驗,再加上在英國的生活,我更明白James Hayes當年(差不多七十年)擔任理民府官員的感受。有些他沒有寫明、卻隱然在字裡行間流露的情感,我更能意會。他沒有明言的人名,我亦大約能猜到。

文獻與訪談是口述歷史研究中不斷反覆往還的歷程,文本和回憶不斷對話,我腦海中的歷史場景亦更清晰。

星期二播的白菜種發芽了,想不到這麼快。用發熱的培苗盆替種子保溫過夜,不斷灑水保持泥土的濕潤,更重要的是午後的陽光喚醒了沉睡的種子。好吧,朝著冬天吃白菜的目標進發。

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白菜種

星期日回家之後幾乎沒有外出,每天做完早更回家,吃完早餐便開始執屋、讀書和寫字,還有完成一樣拖延很久的工作,就是打理後園的植物。

中秋已過,現在早上都是摸黑出門,夜晚溫度跌到十度以下,很多後園的植物已露敗象。金銀花枯黃、鐵線蓮的葉片早已變成褐色,垂柳葉差不多落盡,春花夏花更是凋萎枯黃。

花了兩個上午,把竹枝放好,將堆肥壤土集中在大盆,收成最後的薯仔,清理番茄莖葉。還要澆水的,集中放到水龍頭旁邊。差不多了,我又可以安坐在飯廳,透過玻璃窗欣賞後園的景致。真佩服那些沒有僱用Gardener而又擁有超大花園的人,為了維持花園的雅致,必須付上很多時間和心力。

我今年想做一次實驗,冬天繼續吃自種的蔬菜。拿出一個月前在慈善店買的二手培苗器,鋪上堆肥,落了白菜種,灑水、合上蓋。如果一星期後白菜種發芽,我便可以將種苗移到盆裡,種在廚房的窗檯、後園的Shed和Unheated Greenhouse了。

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鹽路

《The Salt Path》讀到三份之一,因為去年從香港返英國的飛機上,看了這本回憶錄改編的電影,剛好上星期圖書館推介這本電子書,我便借閱了。這本書吸引我的地方,包括:1. 以英格蘭西南部Devon的海岸線為背景,我一直幻想自己有這樣的勇氣,背起簡單的行囊,走到天涯海角;2. 故事主角Ray和Moth於五十歲成為無家可歸者,開展流浪的旅程,活到中年,透過失去,才能成為理想的自己,這樣的主題,我很感興趣;3. 英國的地景與靈修密不可分,之前讀過Celtic spirituality的書,談的就是中世紀的修士以英國的獨特地景分享基督信仰。

書中有些文句都給我很深的感受,例如:

Not heading for a new beginning, not a fresh start with life opening up before us. The earth had cracked; we left ourselves on the other side of a void that we could never cross. Running from the rupture in someone else’s shell. Just driving away. And ahead of us? The walk, only the walk.
很多人說自己離開,是為了開展新的一頁。然而,有沒有一種「離開」是純粹的出走?不為了新的開始,只為了結束和脫離?就如信心的跳躍,太多人只著重踏出去而顯現的橋樑,而忘記了踏出去之前斷崖的恐怖。

Travelling in the knowledge that you have a point of return gives you the will to keep moving away. There's always a door you can return to and drop your bag, even if that door is the thing you're escaping from. But the feeling that day was entirely different.
出走不是旅行,旅行的人能夠享受旅程,因為知道有個回去的地方,那個地方人有稱為家鄉。如果,家鄉已成往事,現實中再找不到一個可以稱為「家」的地方,離開之後,便只有流浪。  

Rhododendrons closed around us, above and below, spreading across the cliffside. Resilient and persecuted plants that, contrary to belief, lived in the UK millennia ago. Fossils have been found that prove they grew here before the last ice age, but native plant status is reserved for plants that flourished after the ice had receded. Reintroduced to the UK in the mid-eighteenth century, they rapidly colonized the countryside: a wave of migrants with rich, glossy evergreen leaves, bringing texture and display of lush purple and mauve flowers cloaking the hills and forest undergrowth.
這也是我喜歡讀這本書的原因,內容夾雜英國地景和植物的歷史。我一直以為杜鵑花是外來植物,讀到這裡才知道在上一次冰河時期之前,英國曾有原生杜鵑花。後來從中國和日本引入的杜鵑實在太強悍了,佔領了原生植物的棲息地,所以National Trust等組織要控制外來杜鵑科植物的生長速度。

Civilization exists only for those that can afford to inhabit it, and remote isolation can be felt anywhere, if you have no roof and an empty pocket.
這句說得好,文明帶來的幸福,並非每個人都能享受。

It was that upbringing which drove me to join socialist rallies, protest against the poll tax, protest against the American nuclear warheads at Greenham Common, protest against anything really. When my parents tried to make a match between me anda farm owner's son, it was the anti-establishment, anti-control sense of rebellion that drove me to run as hard as I could towards Moth and his belief that freedom is the most important right we have.
這也是這本書能引起我共鳴的原因,作者Raynor Winn反建制的立場,透過這本為無家者發聲,質疑英國司法制度的不公。

可是,我昨晚Google這本書的Review,竟發現一年多前The Observer揭發這本「回憶錄」的內容可能是虛構的,Ray和Moth並非無家者,他們在法國有物業。他們失去物業的原因,亦非司法不公,而是她(原名Sally Walker)虧空公款,甚至盜取家人的積蓄。

看到這些報道,我當然失望,如果Raynor Winn不以「回憶錄」的方式寫這本書,會否避開失實的爭議?我還會讀餘下的三份之二,就當它是小說好了。不過,我都會提醒自己,文字承載的很多時是理想中的自己,是過濾之後讓人看到的public self,即使不是謊言,也不等能同真我。

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退修

Thomas Merton說:「進入修道院正好成為我退隱的一種適當方式,它開啟了我的眼界,教導我如何過活。如今我虧欠每個人對這生命所該負的擔子。我的首要任務是,如在初次的,學像人類的一分子而過活,較諸自己的荒謬無稽而言,人類絕不比我過猶不及。而我的第一項人類作為,便是要承認自己是多麼的虧欠世人。」(《認識靈修大師,頁199)

退修的目的,是認清自己的心,看見自我和他人的深刻連結。虧欠的意思,是意識到「我」不能獨自存活,我之為「我」,仰賴著我所認識的、和我所不認識的人的付出和滋養。退修之所以能夠開啟一個人的眼界,在於斷絕了無謂的羈絆和外來的責任之後,在上主的恩慈中重新發現那張輕如游絲、卻無比堅靱的網絡。


朗月在天的另一邊,等待著中秋後的初陽。

2026年9月27日 星期日

聽歌

正午十二點開車回家,打開收音機藍芽,連接到手機的KK Box,回程的三小時,我想聽廣東歌。
喇叭響起張國榮的《有心人》,「從眉梢中感覺到,從眼角看不到,彷彿已是最直接的裸露....」
我雖然享受著少年的回憶,但未能完全沉醉在哥哥的歌聲之中。我看看車窗是否已經完全關上,然後把音量調小一些,確保哥哥的歌聲不會吸引其他司機的目光。
關於聽廣東歌,我這幾年有些變化。
初來英國,我是完全不介意打開車窗聽廣東歌的,後來為了練習聽力,我開車時大多收聽本地電台,有時候車停在紅燈前,聽到旁邊的司機正在收聽同一個電台,會很有街坊街里的感覺。不過,與此同時,我開始在意開車時聽廣東歌。
Angela Hui在Takeaway這本書談到,她小時候跟父親車送餐,當父親開大車窗播香港歌時,她會感到尷尬,她會叫父親關上車窗,盡量不要被其他司機聽到。
我跟一些香港朋友談到這個話題,他們都說子女不想他們在車裡大聲播放香港流行音樂。
在異鄉保育廣東話,最困難的不是讀寫聽說的能力,而是面對廣東話象徵的文化身份。

喇叭傳來《任我行》,又是林夕的詞:
從何時開始忌諱空山無人、從何時開始怕遙望星塵...
心中一陣悲涼。來到英國我才發現,自己並非以為的,能夠享受孤獨。那只是我對自己的期許,又或者為了逃離繁鬧的都市而創造的浪漫想像。
獨處之後,我還是喜歡同餐共食;飽讀之後,我更喜歡共閱同享。
人生匆匆,瀟灑走一回,但雪泥鴻爪,都想留過腳印。
到了鄭秀雯唱“我們都是這麼長大的”,想起某年八月大家在大雨中遊走街頭巷尾的情景,慶幸那段路有我的足印,即使雨水善忘,我仍記得。差不多回到家了,先買餸,幸好趕得及超市關門前回來。

2026年9月26日 星期六

食食食

幾星期前已跟朋友約定今日追月夜一齊食韓燒
朋友幾日前已經做好準備
買定肉眼扒和羊腿肉切片
還有幾箱Bud light lemon squeeze淡啤酒
十一點左右朋友出門睇屋
我留在他家中睇《The Salt Path》
昨日開了幾個鐘頭車
今日只想躺平

午後三點朋友回來
在超市買了翠玉瓜和菇
還有三文魚扒和虎蝦
我見食物如此豐富
建議提早三點開飯
大家都同意這個安排
三點半開爐
一邊睇電視一邊食飯

先選了一部港產片
我掛住韓燒所以沒有很留心
想把食材控制在最好的狀態
牛肉和海鮮都非常好味

睇完港產片之後朋友的兒女想看喪屍片
一開始有啲恐怖但慢慢變成了笑片
本來食到七點大家都停了口
點知八點左右又想食過
將餘下的食材都吃了
最後還吃了朋友煲的腐竹糖水

我們望望窗外
朗朗明月高懸夜空
飲飽食醉盡興追月
很愜意的一夜

2026年9月25日 星期五

幸運

躺下,張口,把痛楚交給牙醫。
牙醫是香港人,同我講:磨牙會痛,會幫你打麻醉針。
好呀,由你決定。我說。
我唔特別怕打針,捐血、抽血,一年打針都幾次。不過,在口腔打針是第二回事。牙肉淺,每次牙醫打針,我都覺得針頭扎進骨頭。我知,那是錯覺。
牙醫工具打磨牙齒,傳來嗞嗞的聲音,像電鑽在口腔開洞,像電鋸把牙削平。時間過得很慢,雖然麻醉藥發生效用,我沒感覺到痛,但張口太久,有點累。
半個鐘過去,牙醫叫我漱口。他說:護士兩點半要走,你隻牙仲未補完,要等診所安排下一位護士。
等候期間,我們閒聊了一陣,你幾時來英國?有冇返香港?覺得英國點?
十分鐘過去,還未有護士過來。牙醫發揮了香港人的特質,叫我躺下,他獨自完成補牙工作。
他說:你住得遠,揸幾個鐘頭車過來,想一次過幫你補完。
我不知要怎樣多謝他。困擾我半年的牙痛問題,終於處理好。望穿秋水。
離開前,我跟他說:中秋快樂。
係喎。他笑著說。今日中秋。

中秋日

揸咗兩個幾鐘頭車到朋友屋企
唔知係咪星期五好多人work from home
路路暢通冇特別塞車慢車
都冇諗過去朋友屋企慶中秋
只不過我睇開的牙醫在朋友屋企附近
幾星期前牙醫話要擇日先幫我補到牙
所以咁啱得咁橋就來了朋友家
今次可能係最後一次住在朋友的這個家
英國樓市波動業主要收返間屋
朋友最多只可以住到出年一月
今日中秋日天陰微雨
希望夜晚雲破月露
千里共嬋娟

2026年9月24日 星期四

俗語

朝早揸車返工聽BBC Radio Newcastle,主持人Matt Bailey不斷講"rolldog",話自己收到flat-packed傢俬之後不會看說明書,只憑直覺自行組裝。之後他邀請聽眾phone-in,講下自己"rolldog"的例子。

一位愛爾蘭口音很重的男人打電話給Matt,話自己開van仔,平時去超市買一大盒雪糕之後,就隨便找些工具當匙羹,大口大口地食雪糕。Matt邊聽聽笑,大讚是rolldog的例子。

究竟rolldog是什麼意思?點串呢?返到學校,走進禮堂我一見到H便問他rolldog是什麼意思。H是剛畢業的年輕人,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吧。然而,他想了很久,仍一臉茫然,他問我rolldog怎麼串?我說自己可能聽錯,只知發音大致是rolldog,問他有沒有類似的詞彙?他笑著說沒聽過。

這時候E走進禮堂。E以前在法國教英文,男友是法國人,英國脫歐後她難以取得工作簽證,無奈回國,與法國男友分隔兩地,只能Long D談戀愛。

H見到E,問她有沒有聽過rolldog這個字?E搖搖頭說從沒聽過。我的問題勾起了她作為語文老師的好奇心,誓要揭開謎團。

做完預備工作,我回到考試室。H突然走進來跟我說,E為了解開謎團,DM給Matt Bailey問題個究竟。What?Is she serious?我從沒想過私訊電台主持呢。

考試結束我返回禮堂,E興奮地告訴我,Matt已經回覆了她的私訊。可能問題不大清晰,Matt講了其他節目內容,沒提到rolldog的意思。E問我幾時聽到rolldog這個字。我想一想,大概7:55吧。

E二話不說便打開BBC sound的app,回聽BBC Newcastle的Breakfast節目,先是Canny cryptic clue遊戲,之後就是愛爾男口音男人分享貨van食雪糕的趣事。Matt回應說不同人有不同rolldog的方法。

Yes, this is the word。我大叫。E瞪大了眼望向H,H很尷尬地望著E。什麼?我問。E欲言又止。我問:是Roald Dahl這個作家的名字變成動詞,寓意奇怪的創作嗎?E笑著說No。她說不方便在學校解釋這個字。

我想盡快知答案,請她把rolldog串出來,我自己google。E說:Raw...dog。Raw?我問:Raw materials的raw?我怕自己聽錯。E點點頭,Yes。Raw...dog...原始的狗?

我在Google輸入rawdog這個字,搜尋結果是“無套性行為”。竟然?H壓低聲音說:沒想過這個字會在BBC出現呢?E尷尬地說,或者字義改變了吧,大概就是做事很隨性的意思。

英語不是我母語,所以我沒有他們那種尷尬,再加上我因為解開心底謎團而太興奮,大聲叫E再私訊Matt Bailey,多謝他教曉我rawdog這個slang。E和H面面相覷,笑而不語。

我開始明白為何外國人講廣東話會咁興奮。

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書掂

監考半日下午還有時間看雜誌
讀到《字花》介紹「碼頭書掂」
她說
如果文字是海洋
書店便是碼頭
又引用了葉慈的詩,說
做一個世界的水手
奔向所有碼頭
下次返香港
我一定要參訪碼頭書掂
支持同行的人

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改詩

監考太無聊,常神遊太虛,想到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評〈青青河畔草〉。他說「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 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這四句「可謂淫鄙之尤。然無視爲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

我雖同意王國維的看法,但我更加覺得這四句是後來加上去的,令本來朦朧帶點神秘的詩,變成道德說教之作。不過,無論這幾句的情是如何的真,我還是不喜歡這四句的淫鄙。從河邊草到園中柳,鏡頭由遠至近,然後抬頭上望,看到月下佳人,再來個close up,看到玉臉素手,已經很夠了。其他不用多說。

如果我將這首漢樂府的詩放到英國會如何呢?首先,青草和垂柳的地方要互調,改成「青青園中草,依依河邊柳」。英國的柳樹多種在河邊,而草地則在庭園之內。至於英國的(維多利亞日時代)的淑女會否在樓臺看月,則乃後話了。

2026年9月21日 星期一

平淡的一天

送完K返工開車到車房,放低車匙,走進玻璃室,那是車房給客人工作和休息之用。我有備而來,開電腦、寫文章。不用三十分鐘,女職員過來跟我說完成了,盛惠95鎊。好的,付款後,我問能否再留片刻,我想完成手頭的工作。Of course, as long as you wish。女職員笑說。

我走到大廳,用咖啡機沖了一杯黑咖啡,又走回玻璃房。青芽兒的文章還有些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也想整理一下星期六分享會的內容。車房很靜,或者,我很專注,想不到車房成為舒適的自修環境。

早上沒吃什麼,有點餓,接K放工,她也餓了。吃什麼好?上個月生日收到Carvery的禮券,消費25鎊減10鎊,還有幾天便過期。兩點了,不如早些吃晚飯?K也同意,我便開車到Carvery。

兩份Regular燒牛肉加All you can eat的配菜,我愛吃餐廳的芝士焗椰菜花和烤洋蔥,但最吸引我的並非那裡的食物,而是閒適的氣氛。明天又開始監考了,好好享受今日午後的時光。

四點前吃完晚飯,之後到附近雜貨店買蛋,回家做運動和看電視,八點就寢,期待中秋。

2026年9月20日 星期日

默觀

好久沒見兩位年輕朋友,上星期收到她們的短訊,她們都要離開農圃了,問我們能否收留她們的南瓜。
「入秋了,我雖然可以收留,但它開了花亦未必趕得及結果。」我說。
「不要緊,只是不想遺棄它們。」S說。
我明白這種種田人的心情,種子發芽便想看到它完成生命週期,等到它枯萎了,種田人才捨得讓它化作春泥。
「星期日農圃外等你,之後找個地方談談近況?」我問。
「好呀,都想跟你們update下近況。」

上完洗禮班回家吃點東西便出發到農圃,在農圃外將盆交給她們,她們遁入農圃,半小時後拿著兩盆南瓜出來。我把奄奄一息的南瓜放到車尾箱,然後到附近的Wetherspoon。

離開農圃之後,我都沒有到過這個小鎮。泊好車,穿過小鎮公園,一個小孩騎單車在我們身旁掠過。外面就是馬路,為何沒有成年人陪著他?我一直望著小孩,若他離開公園駛到馬路,我便要立即行動把他截停。

「喂,xx!等埋我。」一位中年男子向小孩的方向跑去,用廣東話大聲叫著。
原來有成年人陪伴的,不過小孩騎單車的速度比男人的步速快。小孩快高長大,做父母的不知哪一天會追不上自己的孩子。

我們在Wetherspoon的角落找個座位,點了餐,她們開始講離開農圃的原因,簡單來說就是理念不合。S說:「我忍受唔到佢唔愛大自然。」我明,但為免火上加油,我亦不想說三道四,聽完便算了。

吃過早飯,開車送她們回家。一路過去,非常眼熟,在河邊的新型屋苑,仍在開發中,那不是另一個香港朋友住的地方嗎?參觀完她們的新居,我打開手機查看Google Map。果然,她們的新居,離我們的香港朋友只有五分鐘路程,用走的也能到。

我們跟香港朋友傳訊息。「X,我們有兩個朋友住在你們附近,方便帶她們拜訪嗎?」
「歡迎啊。」朋友很快便回覆。其實,我們昨天才見面,他們帶著一歲的兒子參加分享會,真巧。

走一段下坡路便到朋友家,朋友抱著兒子歡迎我們。她的兒子牙牙學語,咿咿呀呀地向我說話。朋友說:「他認得你呀。」我伸手,她的兒子也伸手。

互相介紹之後,我和K便啟程回家了。朗月高懸,中秋將至。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分享會

這次分享會籌備多時,參與的朋友比預期多,把小店擠滿了。我和K四點抵達,街坊朋友陸續來到,五點開始,大人圍圈而坐,暢談做父母的苦與樂,幾位小朋友在小店外的空地玩耍,我們幾個男人在外面看著他們。

我們都很珍惜這次分享會,大家坦誠分享,從別人的經歷中反思自己的教養方式。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子女都是獨一無二的,希望將來做家長的可以繼續互相扶持,在這條移英的路上走得更愉快。

有人分享一家大細睇The Middle(Netflix平台),讓子女明白父母的處境,亦讓家人透過劇中人物看到自己的影子;也有朋友分享BBC iPlayer的The Motherland和The Amandaland,兩部劇提及女性在養育子女時面對的困難,如在職母親於Half Term時找人照顧子女、子女踏入青春期的溝通方法等等。 

我則分享了Angela Hui的Takeaway: Stories from a Childhood behind the Counter。雖然Angela的家庭背景與我們這些近年移英的家庭有所不同,但在英國出生、成長的Angela在書中談及的成長經歷及感受,仍值得香港人家長細味。書中部份節錄如下: 

 關於學習中文: By age six, I was sparring with Mum every weekend because I was hell-bent against going to Chinese school and she was adamant we should be bilingual in Wales. I threw tantrums, only to be coaxed into learning by the promise of dim sum before lessons. This kept going until I was 16, hobbling over the finish line to finally achieve a B in Chinese at GCSE level. Much to my dismay, my brothers both got As and I didn't hear the end of it. I felt proud I'd managed to even get this far and regarded the GCSE as the light at the end of the tunnel. Mum, however, nagged me to keep going and learn Mandarin too for her sake. I carried on for another year or two, but eventually dropped learning Chinese, ostensibly due to time constraints and preparing for university. In reality, I always struggled to see the point of Cantonese because it served no purpose for me other than for helping in the takeaway or when going back to see family in Hong Kong. We lived in Wales, an English-speaking country, everyone in my life spoke English, so why would I need to speak any other language? Looking back, I regret not studying harder and not continuing with my Chinese studies. I made the conscious decision to disassociate myself from my language and community. Most immigrants (often subconsciously) make a choice at some point to embrace the host country's culture and language while dismissing or rejecting their heritage. I realise, in retrospect, the importance of learning my ancestral tongue. Not just to stay connected with my family's heritage, but as something that's intertwined with my identity, memories and sense of self. I am thankful that Mum forced me to hold on to Chinese, it was a reminder to not forget who I was and to take ownership of a culture and language that could have been potentially lost. At least I can speak and hold conversations fluently with friends and family (albeit at the proficiency level of an eight-year-old), and I'm glad to be a slightly rusty native speaker. 

關於和父母溝通的語言障礙: For years, I'd resented Mum for not sticking to her language courses and Dad for not even making an effort. It would've made life a whole lot easier if they spoke English, spoke the same language as us kids, and we might've understood each other a bit better rather than speaking in tongues through the language of food. My parents and I never seemed to be in sync and danced to each other's offbeats. I pinned the blame on them, for not learning, for not trying, for their laziness, but now I realise how deeply hypocritical that was. Mum and Dad had always shown up for us in their own way. They did things for me and my brothers despite their limited English skills. I'd spent a good part of my life pushing away from them, but I was really pushing away from my own guilt and frustration. 

關於香港人處事的文化: We're taught not to speak out, not to rock the boat, keep our heads down and to fit in for fear of attracting unwanted attention on ourselves and our family. For my parents, silence is a form of protection, and dealing with matters on our own means safety. They see the mistreatment as the price of doing business and just another obstacle they have to overcome. An immigrant family in a foreign country trying to sprout and flourish in an alien environment. Working twice as hard just to make something of ourselves in a place where we don't belong, there'll be things that'll stunt or squash our growth along the way. 

關於文化差異及融入: When my parents came to the UK it was a big milestone for them, but in reality, it was survival of the most adapted. Whoever does not assimilate in a different land is destined to be secluded and annihilated. Socially integrated and upwardly mobile, compliant workers are valued for their economic usefulness. Despite my mum's attempt to learn English and my parents obtaining driving licences and applying for British passports, the anxieties remained; we would always be perceived as outsiders and never be considered 'one of us'. When tricky customers walk through our door, into our home, telling us to go back 'home' or throwing the food we've served back in our faces, it's a reminder that we aren't welcome and shows how easily our voices, even at their most unified, can be ignored. We're on little more than probation. 

關於自己的文化身份: (讀大學時被追問Where are you from時)I know it is a simple, genuine question and they want to get to know me better, but I feel a pang of tiny annoyance every time someone asks where I'm from. The cumulative effect of these interactions adds up to a significant burden. My internal organs collapse into a rich mulch that coats my bowels and throat, my face falling, giving a gormless impression and perhaps also a bit on fire. I can see the cogs turning in their heads and the confused looks on their faces. How can a person like me, a descendant of Asian immigrants with Asian features, be from Wales? So, after what seems like the longest pause from my initial introduction, I blurt out and laugh, 'My parents are from Hong Kong and China, we own a Chinese takeaway and we sell egg fried rice for a living.'

分享會之後,大家在小店吃晚餐,繼續閒聊,小朋友自成一國,交換畫冊。中秋近了,天黑得快,小店的黃光顯得特別明亮,更暖人心。

感觸

早上讀李珣的《巫山一段雲》,下午到某個散貨場outlet,頗有感觸。商場的名字雖叫outlet,但規模遠不及香港東薈城或日本海濱的商場,大小就像某些公共屋邨的露天商場。我第一次到訪,是三年前的11月,那是我在英倫東北過的第一個冬天,那天我和K參加完某個香港人組織的活動,順道過來走走,踏雪而行,呼吸氤氳,風景是其次,當時初到此地,心境如新。

之後一年多閒,時有過來閒逛,在Garden centre買了些英國製香精,也光顧了旁邊的Cafe,後來工作多了,便再沒有過來。想不到一別兩年,outlet面目全非。Gar
den Centre和Cafe已結業,很多店都關了門,餘下的大多是散貨場和二手店,景色一片暗淡。

看到此情此景,我更能感受李珣的情懷,就是那種看到人去樓空而「往事思悠悠」的感觸,那些逝去日子。「雲雨朝還暮,煙花春復秋。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2026年9月18日 星期五

一小時生活圈

大約一星期前儀表板亮起了警告信息,提示我還有400英里便要換機油。我計一計數,下星期二至四監考,星期五南下看牙醫,車輛出了什麼狀況,可不是小事。為免因小失大,我立刻上網預約今日做檢查,順便換機油。

八點左右將車子放到代理的車房,雖然費用比外邊的車房高一點,但為了心安(英國人常說的peace of mind),我還是樂意每月貨金,為車子買原廠保養。

放下車輛,簽了文件,走到市中心,途中經過鐵橋,眺望河口,晨光初現,波光粼粼,帆船倒映河上,是秋日的清寧。走進酒吧,有幾枱客人在閒聊,窗邊的一位伯伯在讀報,老花眼鏡架在鼻尖。我坐他對面,他稍稍抬頭望向我,我笑著點頭打招呼,他點一點頭又低下頭讀報。我喜歡這種小城氣氛,淡靜中有一種生氣。

我享受酒吧早上的閒逸,無閒添飲的咖啡更暖人脾胃。慢吃一個小時,走到文化中心逛美術展,不是什麼藝術家的大作,大多是街坊作品,但我卻看得津津有味。

收到訊息,車輛底盤的蓋不見了,大概是過Speed bump時掉下。我授權付款,以為可以即日處理,怎知代理車房的職員打給我,說要再約時間。不是吧,我下星期二開始便忙個不停了,只得星期一有空。職員看看時間表,跟我說星期一上午11點有空檔,現在可以先取回車子。

算吧,都習慣了。在英國生活,很多事情急不來,幸好還有星期一,還有在這個小城,用走的都能處理生活問題。


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魚翅瓜的記憶

今日閉關寫文章,幸好讀了Angela Hui的Takeaway: Stories From a Childhood Behind the Counter,內容給我很多寫作靈感。她寫道:「An immigrant family in a foreign country trying to sprout and flourish in an alien environment. Working twice as hard just to make something of ourselves in a place where we don’t belong, there’ll be things that’ll stunt or squash our growth along the way. Hopefully, we’ll grow back stronger, thicker-skinned and even more vibrant the following year.」

魚翅瓜作為隱喻,反映七、八十年代香港移民的靭力,在異鄉的食材中尋找家鄉的味道;另一方面,將魚翅瓜種子從英國帶回香港,把英國的記憶帶回老家,令魚翅瓜這個外來物種,成為有「家鄉風味」的食材,甚至連Angela Hui都在魚翅瓜身上,找到苦難中成長的共悟。

雖然我今年種魚翅瓜不算很成功,但有種未為輸,明年繼續努力。

2026年9月16日 星期三

鎖匙

食完午飯,漫步到市中心新落成的圖書館參觀,藏書不多,但大都是新購的書籍,而且都是我喜歡看的書。有時候藏書太多,反而花多眼亂,就像在草原上捕食的獅子一樣,斑馬奔騰,獅子難以選定獵物,左追右逐,最後一無所獲。

我從哲學類的書開始,快速地瀏覽書脊,有幾本書都好想看的,特別是Penguin出版,必屬佳品。不過,我今日才第一次到訪圖書館,可不想這麼快選定要讀的書。我繼續沿書架遊走,經濟、社會、生態,到了植物那一層,很多關於英國園藝史的書,其中一本的書名把我的眼睛鈎住了。

我以為自己是書的獵人,原來我是書的獵物。

意外的花園(英文名稱The accidental garden),作者是Richard Mabey,我沒有聽過他的名字,翻開書頁,他談到英國人的花園只是人類以為能控制自然的幻像。Bingo,一矢中的,這就是過去兩年園藝課給我的感覺。英國的園藝課讓我踏進植物學的殿堂,我終於搞清科學命名的方法,亦開始對觀賞植物產生興趣。

不過,我內心的張力越來越大,總覺得這種太過刻意的花園設計非我想做的事情,這也是我沒有升讀第三級園藝課程的原因。

我捨不得把書放回書架,拿著書走到窗前,圖館書兒童角那邊傳來彈奏樂器的聲音,我喜歡有溫度的圖書館,大人細路都自在,不像香港圖書館那樣冷冰(不許做功課、不准拍照、不准這不准那)。

Richard Mabey寫自己在Norfolk花園做的放野實踐,我很喜歡他說的,not for the wildlife but with the wildlife,好像David Attenborough的Secret Garden(BBC One - Secret Garden, Trailer: Series 1)一樣,只要用心觀察,便會看到花園不是人類所有、而是和野生動物共享的。

太多人覺得花園是自己的財產,於是為所欲為,Richard Mabey說,這無疑是一種殖民心態:Whether you come armed with weedkiller or a charitable bug-hostel, you are in dominion over all the garden's other citizens. If this was a human community, we would call it colonialism.


回到家門前才發現鎖匙不見了,應該是看書太過忘形,鎖匙從褲袋掉到地毯上。我立刻跑到圖書館,問職員有沒有發現鎖匙。幸好,有人拾到鎖匙交給職員,她問我關於鎖匙的詳情,確認鎖匙是我的,便把鎖匙給我。感謝圖書館職員的幫助,我在英國遇到很多天使。

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焦躁

朝早放工回來看到衣架上掛滿了外套,木椅上放了雜物,感覺好像走路時意外踢到木板那樣。回到書房,東西散落地上,我的心情便開始下滑。我是高敏的人,怕吵怕亂。聲音太多,我便會煩厭;事物不在本來的地方,我便要執拾。我喜歡先把東西分類、然後收納,物有其用,用不著的東西是一種浪費。別人若有需要,就送給人;若能回收,便讓合適的人升級再造。我最喜歡的是堆肥,用自己的微力、配合大自然的韻律,將廚餘轉化為生命力。

很想靜下來看書、寫字,但太多掛礙。收到學校電郵,要在某月某日之前完成開學的網上訓練,每年都要做一次Safeguarding training,今年還加入了Allergy and Food Intolerance,那些看似Common Sense但內裡藏著很多細節的事情,耗掉我不少精神。我越想快點完成,便越覺得網上課程進度緩慢。我定力不足,看了幾個單元便做其他事情了。

還未到12點,餓了。從廚櫃取出全麥麵粉,加入牛奶和少許鹽,簡單攪拌靜置十分鐘,開火,將粉漿倒進平底煎鍋,蓋上鍋蓋,為自己做煎餅午餐。

繼續做網上課程,看看時鐘,差不多兩點了,又走到雪櫃,取出前日買的Pork Shoulder,一輪的預備,洗肉、汆水、快炒、放洋蔥。K晚上要上課,四點前炆好豬肉,讓她出門前先吃晚餐。

回到電腦旁,繼續做網上練習。三點,豬肉炆好了。取出豬肉,開猛火收汁,將豬肉切成細件,放回煲內翻滾。煮秋葵、尖椒、烏冬,過水後加入炆豬肉,四點前吃完「晚餐」。之後邊做運動邊看《到海邊的路》,還剩下二十分鐘左右。我喜歡電影的構圖及攝影,有些畫面很有詩意,值得細味,不過電影的故事性不強,我要很專心才看得明白。

四點半後再做一輪家務,到後園整理過季的農作物殘枝。終於,完成了網上課程,我可能安頓下來,繼續讀梅頓的書了。青芽兒的文章,還是留待明天再寫吧,今晚想放空。


K的第二件花藝作品

2026年9月14日 星期一

梅頓

過去一年在二手書店看到不少Thamas Merton的書,以前在香港也買了幾本關於Merton的書,但一直沒有細心讀,現在有了些閱歷,或許是時候認真讀一遍了。我選了William H. Shannon的Thomas Merton: An Introduction(中譯《認識靈修大師:梅頓》,但我不喜歡Title加上了「靈修大師」這個字眼)。

1. 原來Thomas Merton在法國出世,在英國成長,後來才進到美國的修院。他的童年及少年歲月,剛好在兩次大戰之間,這樣的成長背景對他日後的修行有著深刻的影響。

2. Merton的父母都是畫家,在Merton年紀很小時便因癌症離世,父母的早逝會否令Merton對「生死」有更深刻的感悟?

3. Merton就讀Rutland的Oakham School,受當地的自然風貌影響,將來有機會必須一遊。我喜歡Merton的話,提到Brooke Hill,他寫下:「我喜歡留在山頂上,毋須與任何人說話......我會隨意走走,或是安然地坐上數個小時,不等待、不尋覓、不聽候任何事情的發生,只是遠眺廣闊的山谷,看著陽光照射山岡時所產生的各種變幻......大部份時間我都是隨遇而安,四處蹓躂,細想事情」。年紀輕輕的他,便能享受如此單純的自在感,地景與靈性息息相關。

4. James Joyce, Ernest Hermingway, D. H. Lawrence和Evelyn Waugh的文學作品對Merton的世界觀帶來影響。我經常想,我的世界觀受什麼影響?電影?動漫?文學作品的影響又有多大?

5. Merton都經歷過Augustine般的浪蕩,那六年的劍橋歲月。有些人會提早經歷Falling Upward的靈程,破碎是恩典之始。

6. 書中提及熙篤會(Trappists)及白衣隱修會(Cistercians of the Strict Obervance)令我想起多年前到大嶼山神樂院的參訪,我一直以崇敬之心看待這種隱修,不過我太俗氣,只能遠觀。至於Cistercians,我在英國的園藝史亦讀過他們對植物學的貢獻。

7. Merton於1941年12月9日進入客西馬尼聖母修院,剛好在日本偷襲珍珠港的前夕。隱修的背景,是二戰的烽火。

8. Merton認為,默觀者為了被創造而進入上帝之中,而一名作家卻是為了創造而走進自己裡面。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消解默觀與寫作的張力。對我來說,寫作即反思,但反思是否等同默觀?我不肯定。

9. 原來《七重山》只是Merton早期的靈修傳記,他對靈修的看法在1958年後轉變了。他認為「人根本無法真正地脫離世界,因為除了此世間之外,根本無處可以讓人棲身。」(頁52)我很同意以下的話:一個缺乏歷史感和歷史責任的默觀者,並不算是一個完全的基督徒默觀者(頁55)。

50歲後Merton的隱修日常,如下:
2:15 起牀、晨禱日課,默想(太早了吧,我應該無法這麼早起身
5:00 早餐、經課(我還在睡覺)
7:30 晨時經和玫瑰經(我6點起身,也剛做完早更)
8:00 體力勞動和日常雜務(我食早餐、做運動、讀報)
9:30 午前經、午時經和午後經(我才開始讀書、寫字、家居雜務、外出活動)
正午前後:前往修道院進行個人彌撒,然後是感恩祈禱和唱誦詩篇,在療養院食堂享用正餐,之後返回隱居處午休,或休閒閱讀。
13:00 晚禱及默想(對Merton來說午後一時正已經是晚上)
14:15 寫作、工作、散步(我差不多要預備晚飯了)
16:15 守夜祈禱
17:00 晚餐(跟我的晚餐時間差不多,但Merton讀寢前經和夜禱,我則是看電視和讀閒書)
18:00 閱讀新約、默想、良心檢討(特別重要的是每晚睡前的自我省察)
19:00 就寢(我才剛做完運動)

2026年9月13日 星期日

收檔

從籌備到結束,前後一星期。K的花藝設計廣受好評,除了成為大會社交平台的宣傳照,亦廣受同儕及花藝師稱讚,我有份參與其中,做司機及搬運,與有榮焉。簡單記下過去一星期的事,留個記錄:

星期一:四面八方張羅花材及物資,眾志成城,感謝不同好友及街坊的幫助。
星期二:我搭好帳蓬、在古蹟裡的舊書店買了Thomas Merton的No man is and island和Raids on the unspeakable,先行離開,到N城跟台灣朋友見面。K一個人在古蹟完成以「牛仔」為主題的花藝裝置。
星期三:K繼續到古蹟做第二個花藝裝置,以「河流」為主題,我說她的花藝作品有「浪淘沙」的意味,我看見時間之流。
星期四:花藝展覽正式開幕
星期五及星期六:主辦單位及參觀者不斷上載展覽情況及作品照片,K的兩件作品均受好評。

今朝收到兩位香港長輩的短訊,他們剛過來,知道展覽有K的作品,專誠參觀,以示支持。長輩A在香港一直參與自然保育的工作,對植物花卉皆有研究,看過K的作品,都覺得K的花藝技術進步不少。離開了教師的工作,K在英國找到新的路向,亦發現自己喜歡手藝創作,這大概又一次證明「有捨才有得」的道理吧,慶幸我們不用為生活奔波,還有探索的條件。

我不想太夜食晩飯,上完聖經班回家便洗衫煮飯,四點左右吃完「晩飯」便出門,到古蹟執拾裝置。花藝作品看來還很有生氣,我不捨得破壞它們,交由K處理,我專注做搬運和司機,把Tree logs和Straw bales還給本地朋友,然後開車回到古蹟把其餘物資運回家。

鮮花擠滿在房子的一角,本來生氣勃勃的太陽花看來有點垂頭喪氣,燈臺不應放在桌底下,鮮花也不甘孤芳自賞。沒法子了,栽種有時、拔出有時;展覽有時、散席有時。

2026年9月12日 星期六

文青

昨夜大雨,今朝出門第一件想到的事情,是在海灘舉行的戶外崇拜。雖然我推掉了牧師的邀請,不替活動當結他手,但仍希望天公造美,參加者能分享關愛受造世界的理念。

很久沒有陪K返工,K也不大需要我的幫忙。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最主要的目的,是順道到燈塔附近讀書寫文章。今午不參加戶外崇拜的原因,主要是我想靜下來,把週本留空。

抵達海邊,K工作,我寫文章。文章月底截稿,九月最後一個星期我要監考,所以我只有一星期寫稿,內容大致構思好了,想寫一篇關於魚翅瓜的文章,從多年前在香港第一次試種,到這兩年在英國豐收,其中承載的不只是種植經驗,遇有香港人在他鄉落地生根的努力。

幾個鐘頭,文章寫了一半,很滿意。下一站到N城探H。H是我們幾年前才認識的朋友,只見過幾次面,上次見面已是兩年前的事,之後便沒有聯絡。一個月前左右,柱哥想請我幫忙替一位香港人整理後園,我後來才知道那位香港人是H,所以二話不說,約定今日下午幫她整理後園,順便問問近況。

H的後園其實沒有什麼狀況,只是草地需要修剪一下。我借用她的打草機,她很擔心會出意外,我再三向她保證,我有多年操作打草機的經驗。與P的後園相比,H的後園真是小巫見大巫,我一下子功夫便把雜草修剪了。

K和其他香港朋友在飯廳聊天,我到H的客廳參觀一下。她的藏書不多,但書架上放了Karl Popper、叔本華、Marcel Proust等的文史哲書籍。我和H不是深交,從沒跟她談讀書的事,看到她的藏書,便好奇問她是否仍在讀這些文史哲的書。她說來英以後沒時間讀,希望等退休後再讀。

聽她這樣說,我也沒有再聊下來,或者等將來時機到了再算吧。過去幾個月,我都遇到一些愛讀文史哲的香港人:街坊A、柱哥的女兒C、餐廳老細和H。先把文史哲讀書會的事藏在心,靜待發芽之日。


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

記念

早上起來,收到兩則短訊:第一封來自香港的朋友,轉載了鄒幸彤、李卓人和何俊仁被判刑的消息;第二封來自這邊的香港長輩,是一幅寫著Happy Friday: Wishing you a life full of love, peace and joy的圖畫。我打開收音機,聽Premier Christian Radio的新聞,都是關於美國9.11二十五週年的紀念活動。主持人說,二十五年過去了,美國的新生代未必能感受9.11之痛,甚至淡忘9.11事件,如何令年輕一代記住這件事、繼續討論9.11的歷史意義,是迫切要做的事情。

幾個星期前參加聖經班,牧師問我領聖餐時有何感受。我說,每次領聖餐,都好像一次跨越時空的記念活動。除了紀念主耶穌的犧牲和復活,我亦要記住那些先我而來、後我而去的人,以及在此地、在那地的人,本來支離破碎的人,因為聖餐而再成為一體,Communion的目的,就是讓不認識、未曾見面的人和物重新連結(Re-member)。

對我來說,要過Full of love, peace and joy的生活,必須超越自己的邊界,因為愛、平安和喜歡並不能限於己身,後天下之樂而樂,那是中學中文老師教我們的。我斷不能像該隱那樣,大言不慚地說:「我不知道!我豈是看守我的弟兄嗎?」沒有人是荒島,John Donne說,每個人的死都令我的生命耗損(與卡繆完全相反?)。

所以,每次看到那些為信念而被囚的新聞,見到那些無懼刑罰、保持堅定的眼神,我都會提醒自己要記住一切、用自己的方法紀念受苦的人,這或許也是我沒法放任自己盡情吃喝沉醉玩樂的原因,我把心的一角留了在故鄉,緊緊地擁抱他們。

2026年9月10日 星期四

正常

一個月前收到診所的驗血通知,請我致電所預約抽血時間,收到通知的一刻,我想逃避,不想把身體內流淌的血液變成一堆數據。幾年前知道自己屬於糖尿病前期,完全接受不了,我不煙不酒沒暴飲暴食維持規律生活,怎會有糖尿問題?有完美主義傾向的我,與其說自己接受不了糖尿病前期的事實,不如說是接受不了自己有缺陷。於是,我開始過嚴格的生活,戒糖戒澱粉,每日做運動,飲蘋果醋,每日量幾次血糖,早上空腹、餐前飯後,不斷輸入數據觀察血糖變化,經常收看控糖的健康資訊。

如是者過了一年半,糖化血色素是降了下來,跟正常水平還欠那0.1。這樣的生活我覺得很累,算了吧,我跟自己說,生活習慣(特別是飲食和運動規律)已經因為糖尿病前期而改變了,偶爾吃些甜點喝杯啤酒令自己開心,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先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吧。不用追求「正常」,均衡便好了,每個人都有天命。於是,我開始吃些麵包,不過會選酸種發酵(及盡量wholemeal)的,吃之前的一晚會冷藏,增加抗性澱粉。剛過去的夏天,我都有吃雪糕消暑,但會選全脂低糖的,加入抹茶粉攪拌再吃。每日餐後做30至45分鐘的超慢跑,邊做運動邊看文化歷史節目。

南下期間,朋友都很關心我的糖尿病前期問題,我說:「沒理會了,很少檢查血糖,維持健康的生活習慣和平靜的心境便算了。」

星期六回家,門後堆積了一大堆信,其中一封是診所寄給我的,請我盡與醫生聯絡,安排驗血。好吧,面對現實,星期一打電話給診所,昨天下午抽血。我看著血從我的左手臂流進試管,第一筒、第二筒、第三筒,那三筒血將會變成一堆數字,或令我不安的數據。沒什麼大不了的,大不了便吃藥,我安慰自己。

想不到今日便收到驗血結果,這方面英國的效率實在不錯,血糖值比去年下降了,距離「正常」水平只差0.1,我心滿意足了。

找爸爸

昨夜造了奇怪的夢,半夜醒來看看床頭鐘,還未到四點,落床上洗手間,夢境還很清晰,回到睡房迷迷糊糊又睡了,六點起床,還記得那一場夢,如下:

那裡好像是機場,我聽到有小孩的聲音喊:「爸爸、爸爸。」是孩子走失了吧?我想。我沿聲音走過去,看到一對姊弟。是姊弟還是姊妹?我不確定,只記得姐姐是一位白人小女孩,而弟弟(或妹妹)卻是黑人小孩。我問他們是要找爸爸嗎?他們哭著說是。

我不知如何找到他們的爸爸,夢境很快便轉到另一個場景。我把兩個小孩帶到他們爸爸面前,他們的爸爸不斷謝我,我亦感到很滿足,因為替走失的小孩找到回家的路。最有趣的是,我清楚記得自己在夢中是說英文的。

當我以為自己功成身退,快要離去時,我又聽到小孩子喊「爸爸」的聲音。我沿聲音走過去,又到了那個好像是機場的地方,同樣看到那對小姊弟(或小姊妹?)。我很納悶,不是才把他們送回爸爸那裡嗎?為何又走失了?

我止住不動,在遠處觀察他們的情況。他們的喊叫聲越來越大,我忍不住了,走過去想問個究竟。就在我快要到小姊弟的時候,一位看來是機場職員的女人走到我身邊,叫我不要走向小姊弟。她說:「他們不是要找爸爸。」是嗎?一個男人走到小姊弟的身旁,問候他們,帶他們找爸爸去。

我好像看清了一些事情,那對小姊弟不是在找爸爸,只是在找關心他們的人。我跟看來是機場職員的女人談了很久,談話內容已忘了,但我清楚記得我說英文。然後,我便醒了,看看時鐘,凌晨3:44分。

2026年9月9日 星期三

異鄉人

昨日往N城的途中,我讀完《異鄉人》,今日賦閒在家(除了午後到診所抽血),便在Youtube找些相關內容看,希望多了解卡繆寫這本書的背景,大家談論最多的,是主角Meursault為何會殺人。是烈日當空下誤槍扣?還是不能解釋的荒謬行徑?

《異鄉人》所探討的,一直都離不開死亡這回事,從Meursault的母親逝世,到他被宣判死刑,死亡都是這本書的主角。卡繆寫這本書的時候,不過三十歲,是其中一位很年輕便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作者。對很多年輕人來說,死亡幾乎不存在,為何未滿三十歲的卡繆,如此著迷於死亡呢?

或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世人所要處理的問題吧,活下來的人,都成為了倖存者。為何活著的是我,而不是他們?我不斷思考Meursault舉槍射向阿拉伯青年的那刻,覺得他並非真的要殺人,他只是好奇,扣下板機這個動作,如何與別人的死亡連繫起來?別人的死,如何與自己拉上關係?

在犯人欄之中,他承認自己向阿拉伯青年射了四槍,但他始終於沒解釋殺人的原因。他感到煩厭的是,主控和法官把他對母親之死的冷漠,扯到他殺人的事上,彷彿他生下來那天就是反社會的人。不過,他沒有替自己辯護,他接受一切的指控,因為要令其他人相信沒有動機是困難的。

最能夠呈現卡繆對死亡的看法,應該是他和神父爭拗的段落。每個人都有一死,Meursault如此相信,所以對他來說,被判死刑就是一次旁觀自己走向死亡的機遇。不過如此,他對神父說。他擁抱死亡帶來的虛無,純粹的接受,到了那刻,我才發現Meursault從頭到尾,都在參與死亡這回事,旁觀母親的死、帶來阿拉伯青年的死、迎接自己的死。

讀完這本書之後,我又明白了為何Irvin Yalom為那本探討死亡的書取名為《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就如《異鄉人》裡面的太陽,那種令人感到窒息的熾熱,似乎要把一切燒盡寂滅的光,照出了生命的脆弱。

讀完書再看Francois Ozon改編的電影,只能佩服Ozon的電影語言,運用黑白影像及配樂帶出書裡Meursault那些複雜而深刻的哲學思考。陌生人也好、異鄉人也好,就是在無可避免的世道人情之中,拉開距離,默默旁觀。

2026年9月8日 星期二

有朋自台灣來

今朝再到古蹟,替K的花藝展覽紥了一個尖頂帳蓬,那是我唯一能幫忙的。小時候做童運經常做這些田野紮作,幾枝木棍和竹枝和一卷麻繩,便能紮作所需的棚架。不過,這次給我最大的挑戰,是要在古蹟的磚地上樹立帳蓬,竹枝不能插入泥沙地,帳蓬如何紮得穩陣?我的解決方法,是將竹枝縛在梯架上。當K四處張羅物料的時候,我便靜靜地在古蹟的禮堂作紮作,經過的人都投以好奇的目光,我沒有理會太多,只想盡快完成,因為下午還要到另一個城市跟台灣朋友SW見面。

上一次見SW已經是2019年底,我當時很想到台灣生活,所以請SW做我的擔保人,我們一起走進政府大樓,遞交申請文件,互相祝福,說下次再見,那時怎會想到一別便是七年,見面的地點還是英國?兩星期前我收到他的電郵,他到歐洲參加研討會,其中一站是愛丁堡,問我有沒有時間相聚?有朋自台灣而來,我當然會抽時間見面。

K送我回家,簡單收拾行裝,我便獨個兒搭火車往N城,K則回到古蹟繼續她的花藝設計。下午一點,我抵達N城的火車站,走上咖啡店,尋找SW的身影。七年不見,他還是老樣子嗎?一位男士走過來,是SW,他比我先到。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變瘦了」。從他的眼神,我看出他的擔憂。我沒解釋什麼,保持微笑,說:「是的。」

我們都未吃午飯,我提議到附近的Wetherspoon吃些簡單的英式午餐,我們每人點了一份小Pizza,再加一碗雞肉薯條。他說想喝地道地的英國啤酒,我提議一款英格蘭中部釀製的Creamflow,格價便宜,口味清淡。他說好呀,午餐敲定了,我們開始交代這幾年的近況,話題離不開香港和台灣的農業、他的研究工作和我在英國的生活。

我跟他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幸好當年沒有到台灣,否則可能要繞很大的圈,花了時間和金錢,亦看不見前路。他很同意。我問他:「擔心台海會爆發戰爭嗎?」他說:「由不得我們控制,即使會有戰爭,也不會很快吧。」他反過來問我:「你擔心英國會受襲嗎?」有可能的,我說。英國政府這星期都提醒民眾要儲備三日用的糧水,以應對極端天氣帶來的災害。不過,很多人心裡有數,人禍惡於天災。

我盡地主之誼,帶他從市中心走到大街,行完維多利亞時代興建的市場,再到現代的市立圖書館,最後走到河邊合照。我指著對岸的當代藝術中心,告訴他那裡值得一遊。當我要告辭之際,SW說一起回到市中心。「你不想參觀藝術館嗎?」我問。他說難得見面,想多聊一會。於是,我帶他到另一間社區藝術中心遊覽,告訴他大學老區的位置,為他明日的行程做準備。

很久沒有用「國語」跟台灣朋友交談了,這幾年在英國生活,不時會懷念以前在台灣閒晃的時光,台灣的地景是我記憶的鑰匙,那裡有我和家人、朋友留下的印記。

2026年9月7日 星期一

花展

放完假,返工,沒有什麼特別,我和K請假看來沒有增加同事的工作量。回到熟悉的環境,回到日常,只是未適應早起,昨晚很夜才入睡。星期三就是K的花藝展覽大日子,我們匆忙吃完早餐便要出門,往G城的鮮花批發市場出發。

幾個星期之前,K還為花材問題而煩惱,花藝最難的地方,就是保鮮問題,花無百日紅,必須要算準展覽之日是花卉盛放之時,如果籌備階段鮮花已經盛放,到展覽之時鮮花變成殘花,那是非常可惜的事情。

我今天的任務只是做搬運和司機,車廂塞滿了花材,我便開車到D城的古蹟。英國的古蹟保育很值得學習,地方人士成立基金維護歷史建築,舉辦活動招募會員籌集保育經費,上個月我來訪的時候,古蹟正舉辦婚紗展。婚紗展結束,花卉展上場,一年四季都有應節的活動,那是真正的活化。

泊好車,幫K搬花材到古蹟之中,我便走回車裡等候。我開著BBC的Podcast,聽Made in the Middle的歷史節目(England: Made in the Middle - 1. Mercia - BBC Sounds)。我對英格蘭中部的城市沒有什麼感覺,可能我初來英國時寄住在朋友家中的經驗吧,嚴寒的冬季、雜亂的街道、冷酷的面容,說不上反感,但也不是特別喜歡。不過,近年多認識了英國歷史,亦發掘到城市隱藏的故事。

午後兩點,完成今日的預備工作,先到教會姊妹的花園採集花材,之後便回家休息。讀了一會書,煮晚餐前我做一下子運動,打開iPlayer看Art that made us(Art That Made Us - Series 1: 1. Lights in the Darkness - BBC iPlayer)。竟然,內容跟早上聽的歷史節目一樣,都是關於Staffordshire hoard。我將來南下探朋友,必須到Stoke-on-Trent博物館朝聖。

食完飯,我們又要出發。K的同事替她找到Straw bale和tree logs,為她的花藝展覽做裝飾。我繼續做司機,開車送她到另一個小鎮,採集花材和物料。這次花藝展覽又一次讓我們見識到英國人的慷慨,每當K跟朋友談到這次花藝展,朋友很樂意分享他們的物資,花材、裝置、花架,甚至衣物皮帽都是借回來的。

人情味?是的,亦是英國社會保存的sense of community。除了是一個人的事,也是一個社群的事。


在古蹟外等候

2026年9月6日 星期日

遊人

去完旅行,總有時間錯亂之感,例如把日期看錯,明明下星期才要替崇拜獻酒和餅,但潛意識卻覺得今日已經是九月第二個星期,或者旅行的時光過得很慢,離開只有一個星期,但感覺卻像過了兩星期。

出門前刻意打扮了一下,穿得斯文一些,平安禮之後走到教堂後方,負責招待的姊妹眉頭一縐,問:「今天是你們嗎?」是的,我堅定地說,接過酒瓶,雙手捧著,準備要走到祭壇。兩位會友走到後方,用眼神向我探問:「今天不是我們嗎?」我猶疑了,才想起今天只不過是九月第一個星期,我尷尬地把酒瓶交給弟兄,走回座位。

管風琴響起,教堂寂然,一片空靈,我吟唱「主啊,願我定睛於祢(Be thou my vision)。」唱到第四節的時候,我深受感動,我需要的確實不多,過去所需上主一直供應,未來如何我何用擔憂?擁有越多、自由越少。感恩過去一星期遇到很多老朋友,我送上祝福,亦受到激勵。大家都很努力,在異地扎根,做個更好的人。

今天是K第一次領聖餐,我表面看來很平靜,心裡其實很感動。散會之後,到火車站查詢十月到C城的票價,非常昂貴,我決定開車送K到C城,自己在那裡住兩晚,待K跟親友見面後送她回家。十月,又多一次意外的行程了。

2026年9月5日 星期六

回家

旅程結束,回家。以前旅行快要結束時,心裡總有一份悵惘,想假期再長一些,不想回去。現在,心境不同了,旅行打破了日常生活的規律,外出幾日,便開始想家。

家,是讓我清早起來,磨咖啡豆喝黑咖啡的地方;是我可以烚蛋後靜下來,吃簡單早餐的地方。

家,是我可以坐在客廳,享受晨讀的地方;選自己喜歡聽的純音樂,想到什麼便記下什麼的地方。我放著Kokia的Songbird,想起年輕時邊聽Kokia的音樂、邊做家務的時光。年輕的我。

在那個稱為家的地方,我會自己做家務,然後享受勞動的成果,全不在乎玻璃窗上的雨痕,或在門上的微塵。

坐在客廳,看著晾在後園的衣服,隨風起舞。蜘蛛在窗旁結網,蒲公英的飛絮落在蛛網之中。魚翅瓜的藤蔓爬到廚房窗前,番茄紅了,秋風輕吹。

家,是當我不安於室時可以放心外出之處,閒遊之後,這裡仍然等我回來。

沒有既定的行程,不急不忙。餓了,把雪櫃裡的食材拿出來,快煮慢吃,六點前吃完晚飯,睡前有幾個鐘頭的閒暇。

回來了,家。一個活得自在的地方。

2026年9月4日 星期五

借書

南下之旅到了尾聲,回家前先到N城探S,S每年都記得我生日,有一年甚至坐幾個鐘頭巴士過來,請我吃生日飯。兩個月前,S便傳訊息給我,說要預訂車票過來替我慶生。要朋友如此舟車勞頓,我實在過意不去。我告訴S,九月初將會南下,到時再見。

早上出發,開車到N城,車程一個鐘頭左右。我和S大約每隔半年見面一次,每次相聚,都好像是里程碑。幾年前初到英國,大家的話題離不開對故鄉的思念。逝去日子,經過多少?我在英國同聲同氣的朋友不多,S是其中一位我能暢所欲言的人。我們經常談的其中一個話題,就是何時回去?

這次南下之旅,好像一次畢業禮。第一個探望的朋友,一家已取得永居資格,剛借宿的朋友四口子已入紙申請、正在等結果,長輩一家人離申請永居的時間亦不遠。有小朋友的,都堅定要留在英國。S隻身過來,要考慮的事情比較簡單,就像我和K一樣,還沒有什麼明確的決定,最主要考慮父母的健康和英國這邊的政治社會氣氛。

我有時會想,如果我是留學生的話,還有兩年便畢業了,有什麼事情是我這兩年必須要做的?其實,我是知道的,心裡有數。有些東西是我幾年前決定要在英國完成的,現在完成了一半,還有一半要努力用功。希望我能好好把握未來兩年的時間,不負所托。

離開前,S問我在看什麼書,我說是關於中餐館歷史和海外華人歷史的書,還有些文史哲等等。S從書架拿了一本人物傳記給我,說想不到宗教的力量如此強大,即使人在失去了自由,仍能堅守平安和盼望。可惜的是,不論S如何推薦這本書,香港朋友卻興趣缺缺。

這本書並非在一般書店能買到,我一早便想買電子版本,難得S有實體書,便問S能否借閱。S把書交給我,我珍而重之放到袋裡。


昨天朋友和他女兒把臂同遊

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

冰皮

朋友在市中心等我們,我跟他說他的女兒在診所暈倒,估計是沒吃早餐血糖低,請他留意女兒未來幾天的情況。朋友摸一摸女兒的頭,笑著說:「嗱,以後真係先食早餐先出門呀。」女兒向父親撒嬌,笑著點頭。我們在市中心一間小店食早餐,之後朋友帶我們遊覽附近的公園,想不到離市中心不過十幾分鐘,地景便截然不同。

綠茵延展,流水潺潺,我們走在木橋上。朋友解釋,河岸邊的綠草地在冬季的大雨季節便會漲滿,是市鎮和河道之間的緩衝。我們沿木板步道,過了一道維多利亞時代建的鐵橋,我想起去年遊覽Shrewbury的風景,同樣走在跨河的鐵橋,橋上刻上某個工程的名字和故事。

我愛看橋在河中的倒影,那是人工和自然的組曲。天鵝、野鴨泛游在河上,藍天白雲映照在河面,綜橫交錯形成多層的圖畫。風起了,一陣青草的味道,是秋的氣息。

回到朋友家,朋友上午班,他的女兒回睡房休息,我和K在客廳看《交響情人夢》的歐洲篇。多年前K已經跟我說她喜歡這部日劇,可是我不懂古典樂,對俊男美女的組合亦不感興趣,所以一直沒看,直到一個月前Netflix上架《交響情人夢》,我才於睡前的無聊時間看看。

不看猶自可,一看便上癮。我喜歡玉木宏的反差,不是一味裝帥,冷峻的面容與反白眼的儍笑很有喜感(演技比佐藤健立體),上野樹里飾演的野田妹更討人喜愛。千秋王子與野田妹這兩個角色象徵著音樂造詣的兩種進路,天份與努力、個人與群體都是音樂的內在張力,這部日劇給我新的角度認識交響樂。

由於Netflix只有劇集而沒有電影,我不知道千秋王子和野田妹在歐洲進修的情況,直到昨天來到朋友家,才發現他們有《交響情人夢》的電影續篇,我和K便決定今日下午用四小時,把兩部續編電影看完。

追完劇,開飯了。朋友預備了豐富的晚餐,與我們提早慶祝中秋,更驚喜的是,飯後甜品是朋友一家製作的冰皮月餅,有流心奶黃和藍莓芝士,我忍不了口吃了三件(每種口味1.5件),從精神到肚腹,我都很滿足。

睇牙

昨晚從長輩家開車到朋友家,車程大約個半鐘,抵達時差不多六點半,朋友的太太、女兒和兒子正在吃晚飯,他還未下班,而我和K都還未餓,所以只吃了一點點。我想跟朋友打個招呼,所以等到晚上十點半,他放工回來聊了一下,喝點啤酒,才到客房休息睡覺。

今日星期五,朋友和太太仍然要上班,但女兒還未開學,她便陪我和K到市中心的牙醫診所。英國的NHS牙醫供不應求,英格蘭東北的情況更是嚴重,我和K找了很久,還未能在屋企附近登記NHS的牙醫服務。直到一年半前朋友告訴我,他市中心的牙醫是香港人,而且接收新症,問我們會否有興趣登記。

雖然從我家到朋友家的車程要三個半鐘頭,但朋友待我很好,女兒和兒子都很喜歡我們,我們每隔幾個月便會南下探望他們一家,在他們家作客小住,再加上英國的NHS牙醫登記不限居住區域,所以我們都不介意車程的問題,就把看牙醫當成探朋友的機會。

過去幾日吃得太豐富,我今朝喝了杯黑咖啡便出門,期間不斷叮囑朋友的女兒,出門前要吃點東西。朋友的女兒快升中二了,她說不想吃,我也尊重她,她是少年了,不用我管她吃喝。走到市中心,進入牙醫診所,報到,拿著病人記錄板,走上二樓,等護士安排我們進入診症室。

英國的牙醫診所跟香港的是兩回事,我看過幾間牙醫診所,全都是民宅改建的,通道非常狹窄,通風很差。今早天氣不算很熱,但診所密不透風,等了十五分鐘左右,朋友的女兒說:「呢度好焗呀,我可唔可以落樓下等你哋?」話未說完,她便倒在地上,暈了過去,我和K還未搞清什麼情況,呆了一下。

K回過了神,立刻拍她,看她有沒有反應,我拿著病人記錄板,替她扇風。附近等看牙醫的人都慌了,走過來看她的情況,牙醫、護士都走出來幫忙。朋友女兒很快便醒過來,說:「呢度好焗呀。」她還未知自己暈了過去。護士拿了一杯糖水給她,附近一位看牙醫的人不斷將濕紙市放到她頸後,替她降溫。

一會兒後,她恢復了精神,我放心看牙醫。牙醫是香港的年輕人,我跟他說少女沒吃早餐,大概血糖低暈倒了。他談吐很斯文,很關心朋友女兒的狀況。看完牙醫,我立刻帶朋友的女兒到市中心的餐廳,吃了一頓非常豐富的英式早餐。我跟她說:「以後真的要吃出餐才出門呀,年輕人。」她笑著點頭。

所謂下次,大概不會很久,因為牙醫說我今日的診症時間只有十五分鐘,要補牙的話要再約,給我安排四十五分鐘的診症時間。好吧,就當是給我再來探朋友的機會啦。

2026年9月2日 星期三

長輩

八點起身,執拾民宿,九點出門,向MK進發,探望兩年沒見面的長輩。去年暑假,我已經想探望他,不料他告訴我,得了重病,未能見面。從此以後,我們成為筆友,談詩論藝,心有靈犀。我從不問他病情,因為我不想把他看成病人,因為「病人」這個身份在人與人之間形成一道無形的牆,疾病掠奪了傾談的內容,這是夏瑞虹在《小村物語》給我的提醒。

過去半年,每次南下,我都會告訴這位長輩,由他決定是否合適時間讓我探訪。一個月前,我決定了這次南下探朋友的行程,第一時間便告訴他,過了不久,他傳來訊息,說現在身體好了,能夠安排某個下午見面。

從碧仙桃往東北方向駛去,我腦海裡想的是多年前與他共事的時光,沒有這位長輩的提攜,便沒有今日的我。每次見他,我都懷著感恩之心。兩個小時的車程,我抵達目的地,我想起兩年前第一次探望他,他帶我們走到公園漫步,還跟我分享一首他寫的詩。

我還未下車,他已步出家門,面容雖然消瘦了,但神彩飛揚。他指示我泊車的位置,我一下車,便跟他握手,他招呼我們到客廳。他談了很多關於孫兒的趣事,給我看他帶來英國的書,他說:「我最喜歡讀Tolstoy的書,戰爭與和平、卡拉馬佐夫兄弟。」我沒有看很多俄羅斯文學著作,記憶最深的只是Dostoevsky的罪與罰,所以沒能搭上這個話題。不過,他十多年前送給我的Yiddish Civilization,我是有帶來英國的,以前在香港沒能看懂,現在多見了些世面,對歐洲的猶太社群歷史熟了一點,開始讀得明了。

午後,他開車送我們吃午飯的地方,餐後又送我們到他參加崇拜的教堂。他說:「我在香港時了解過附近教堂的崇拜方式,這所教堂跟我的理念很接近。」教堂的建築特色不像一般的尖塔教堂,反倒像城堡。我走近一看,石拱有狗牙紋飾,跟Alnwick Castle的建築特色很相似。我說:「這大概是Norman時期的建築?看來說城堡。」他說:「是的,教堂有七百多年歷史了。」這種討論,就如酒逢知己,永不嫌多。

我們回到長輩的家,走到客廳,長輩將一叠放在椅子上的文件拿起來,輕輕放到桌上,文件上的字是長輩手寫的,工整秀麗。我們坐下,他把文件放到我面前,說:「這是我寫的詩和文章,已經重新抄錄整理好。」我腦海裡出現一幅畫面:前輩坐在案前,萬賴俱寂,左手按著紙張,右手拿著筆桿搖動,橫、直、撇、鈎,沒有時間、只有心流,是境界。

時光荏苒,我捧讀前輩的詩,不時朗讀出來,他微笑著:「你真是我的知音人。」可是,我心底裡知道自己墨水不足,還未夠資格成為他的知音。他看看手錶,說:「四點半了,你還要趕路,將來再見。」不捨,但要離開了。他送我出門,我跟他擁抱,說:「謝謝您,沒有您便沒有今天的我。」然後,雙眼一熱,視線模糊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天之涯,地之角,知音倍零落。我好像聽見
弘一法師的詩在天空響起。大家好好保重,會再見的。

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

銅像

參觀Bristol Museum,最感動我的不是關於抗爭的展覽,而是一位母親站在Edward Colston的銅像前,跟女身講解為何Edward Colston的銅像會被推倒,英國如何理解奴隸販運的歷史。Edward Colston以Bristol為家,靠奴貿易致富,他的銅像曾屹立於市內,是著名地標,2010年抗爭群眾將他的銅像拉倒,Bristol市政府將銅像放進博物館之中。歷史,應該是一場開放的討論。

衛斯理

沒想過行行下會見到John Wesley的銅像,後面寫著他的New Room。我以前一聽到衛斯理的名字,便會想起倪匡筆下的科幻偵探“衛斯理”,後來才搞清楚他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物,一個真有其人、一個純屬虛構。兩年前聽BBC Podcast(BBC Radio 4 - In Our Time, John Wesley and Methodism) ,我才知道循道宗不僅是新教的一個支派,其影響力遍及整個英國社會,甚至令英國避免了類似法國大革命的事情。

我走進散發著木香的小教堂,聽到兩位遊人討論John Wesley的影響。男人解釋Methodist與Church of England的關係,女人接著說John Wesley同樣保守。我沒有細聽他們的討論,走到一旁,那裡的二手書架放滿基督教書籍,我選了幾本後便坐在長椅翻閱,感受工業革命時期信仰改變社會的力量。

2026年8月31日 星期一

豆角

以前在香港入夏必定種豆角,功夫少收成多,是最佳的土食材。這幾年在英國偶爾也想起豆角,但我知道豆角怕凍,怎能抵得住這邊的日夜溫差?想不到今日遊覽Tyntesfield莊園,在Kitchen garden的溫室看到豆角,才知它的英文是Asparagus bean(我一直叫它Chinese Long Bean)。又一次,他鄉遇故知。不過,種豆角要勞師動眾,我還是在記憶中回味好了。

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吃朋友

朋友邀請我們到Bristol吃一家以From Farm to Table聞名的餐廳,往Bristol的途中下起傾盆大雨,幸好朋友當司機和嚮導帶路。過去幾年在不同友好的花園和農圃種蔬菜,不時都吃到自己種的蔬菜,不過我烹飪技術一般,所以很多時都是用最簡單的烚和清炒處理,幸好K並不饞嘴,我煮的她都會吃。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在英國光顧這樣精緻的餐廳,食物以西班牙小吃Tapas的方式上菜,我們五人共點了十碟Tapas,味道果然不同,其中一碟是鹿肉,這也是我第一次吃。或者我太專注聊天,竟沒有認真咀嚼便含了下肚。我不懂寫食物文章,無法形容食物的美味,只能簡單講句「好味」便是了。我一直覺得,食物還是其次,能跟志同道合的朋友邊吃邊聊才是最重要。

家父常說,食過喉嚨三寸味。談得來就吃得開懷,此乃「吃朋友」的真髓。

小鎮偉人

為方便與友人相聚,選了一個離他們家最近的小鎮,民宿的前身是一座馬廄,周邊看來都是農舍穀倉改建而成的民宅,是自成一國的小區。民宿上下兩層,下層是開放式廚房和客飯廳,樓上則是睡房和浴室。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經常幻想自己擁有這種微型住屋,將生活所需減到最少,生活自然輕盈。

小鎮的名字叫Chipping Sodbury,我開頭還以為是鋸木起家,後來翻查資料,才知Chipping在古英語的意思是貿易重鎮,而以bury命名的地方,都與是要塞有關。簡單來說,這個小鎮本來是Soppa(變異為Sod)的營寨,後來成為各方商人做買賣的地方。難怪開車經過市中心,格局有點像Durham的high street。

在街上閒逛,看到歷史鐵牌上寫了Edward Jenner的名字。以前教中二級歷史,必需提及Edward Jenner對人類的貢獻,他從牧牛女的身上發現「種牛痘」可作防天花,多番研究後製成了天花疫苗,幾乎令天花病毒絕跡(最近好似又發現天花感染病例?)。原來他年輕時就在這個小鎮當學徒。英國就是這樣充滿歷史感的地方,在尋常的小鎮角落,都能與歷史人物相遇。

2026年8月29日 星期六

碧仙桃

是誰替Bristol改了如此詩意的名字?碧仙桃,單看名字便想到春天。不過,四年前第一次到碧仙桃,迎著我的是冷雨。我雖然住在碧仙桃的民宿,但出遊的都是週邊的市金鎮:Bath, Cardiff, Salisbury, Stroud, Portishead,真正留碧仙桃的日子,大概只有一天半。

今日重遊,感覺截然不同。大好秋色,日正當空,和風吹來,步履更輕盈。朋友帶著女兒,開車送我們到市中心,駛入臨時停車場,已經沒有車位。朋友說,碧仙桃泊車很貴,這個臨時停車場的收費最合宜,所以一位難求。將要駛離之際,我看到一位女士挽著購物袋走進停車場,我發揮香港人的警覺,跟朋友說:「那女士看來要上車離開,待我跟過去看看情況。」果然,女士上車,我很有禮貌問她是否離開?她笑著說Yes。我向朋友招手,朋友駛過來,泊好車,開展今日行程。

「你上次有過來這裡嗎?」朋友問。「好像有,也好像沒有,印象很模糊。」我說。
記憶中的碧仙桃下著冷雨,我的前路一片迷茫。我能適應英國的生活嗎?我能找到工作嗎?能否找到合適的房子?微薄的積蓄能應付生活開支嗎?或者,我當時已被這些問題困著,沒有心情遊覽碧仙桃。

朋友帶我走過一排貨櫃改建的食店,食店裡人頭湧湧,賣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小吃。朋友的女兒一看到Bubble tea,便嚷著說要買一杯。朋友逗著女兒,說午飯時才買。我們拐了個彎,進一間獨立書店,我忍住手,只看不買。朋友的女兒看到了心頭好,買了一本書送給香港的朋友。

餓了。朋友的女兒說:「我想食Fish and Chips。」朋友說剛經過的食店有一間Fish and Chips的食品質素頗佳,可以一試。於是,我們回去那一排貨櫃改建的食肆,在炸魚店找了一張四人枱,小女孩急不及待說要飲bubble tea。不過,外帶飲品到食店似乎不大合禮儀,朋友請女兒再等一下。

我們點了些海鮮餐,食肆上菜很慢,我甚至懷疑侍應漏單,我們等了很久才吃到他們最拿手的Fish and Chips。等上菜期間,我們又聊起過去幾年的經歷。聽朋友的故事,我替他們捏一把汗,佩服他的忍耐和靭力。慶幸我沒有遭遇這些事情,如果我是他,可能早已棄械逃跑了。

過了個幾鐘,我們終於吃完午飯,小女孩如願以償,在旁邊的飲品店點了一杯Kid's size的bubble tea,然而kid's size的份量真的太小了,小女孩看著那隻小得可憐的膠杯,覺得有點被騙。說實話,我也有同感。

我們沿市中心走過M-Shed博物館,沿斜路走上High street,我認得這段路。四年前我在這裡吃了第一餐Nando's燒雞,感覺失望透了。雞肉冷冰冰沒有肉汁,醬料不是太酸就是太鹹。要到幾年後我在沒有期望下再吃一次,才覺得Nando's還不是太差。Nando's對面的平價書店還在,四年前所有書的標價都是3鎊以下,現在是5鎊以下。同樣地,我忍住手,只看不買(其實我很想買Michael Pollan的This is your mind on plants的)。

山丘之頂是碧仙桃大學所在,旁邊是碧仙桃博物館。朋友帶著女兒走到博物館的商店,我和K走到三樓的畫展室。我們不想朋友和小女孩等我們太耐,看了十幾分鐘便離開了。回程之際,朋友帶我們到附近的公園,他說那裡有一位高塔,走上塔頂可以俯瞰整個碧仙桃。

我和K按著朋友的指示,從公園往上走,果然看到一座塔樓,我們拾級而上,走到最高層,碧仙桃的運河和城市景觀盡收眼底。四年過去,生活安定了,今日的碧仙桃很溫暖,藍天白雲相迎。回程,我們先到中超買菜,晚上到朋友家打邊爐,又聊到晚上九點,無所不談,盡興而歸。

2026年8月28日 星期五

伏匿匿

上次見朋友KK,是一年前的事,再上一次,是四年前我剛到英國,在倫敦遊玩了兩星期,便在機場附近租車南下探望他們一家,然出發前確診Covid,不便探望他們,直到旅程差不多要結束,北上到伯明翰的前夕,才幾了幾面。這一次,我提早提跟他約定,在他家附近找了家民宿,連住五晚,只要他們有空,我們便能相聚。

昨午抵達他們家,我們便從一點聊至晚上六點,他們一家三口陪我們check-in,開箱民宿,開門之後朋友的女兒叫我們在外面等一下,她要跟我們玩hide and seek。她走到上層,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們問她:「得未呀?」她大喊:「好細呀,nowhere to hide。」我擔心她藏到窗子旁,大聲叫她要注意安全,不要藏在危險的地方。我還未參觀民宿格局呢。

樓上傳來她的聲音:「得喇。」我們走到樓上,那裡只有一張床,一間浴室和一間雜物房。能藏身的地方的確不多。我們三個大人拉開窗簾,翻開被鋪,移開雜物房的電器,都看不到她的踪影。KK說:「真係搵唔到喎。」我打眼色向他示意在床下底,他說:「我望過喇,冇呀。」

我先下樓,樓上便傳來他女兒的聲音。「我喺度呀。」原來,她藏身在床頭櫃後。她要我們在樓下等她,她要再藏身一次。我以前都喜歡跟父母玩「伏匿匿」,那種躲在角落偷看父母的一舉一動,享受著父母找自己的感覺。多年前讀過一本兒童心理學的書,作者說小朋友喜歡玩hide and seek,其實是確認父母對自己的關愛,不論自己身在何處,父母都會尋找我們。

參觀完民宿,我們放下行李,又折返朋友家,他們預備了簡
餐,我們邊吃雜菜和Pizza,邊談這四年在英國的際遇。十點了,不要打擾朋友一家休息,明來幾日還有時間,有排傾。

啟程

啟程南下,七點半做完早更立即出發。天陰,不時落毛毛細雨,我取道A19往南行,一路丘陵起伏路況順暢,直到差不多經過Middlesborough,田園風景被硬生生切開,巨爐拔地而起,鋼筋水泥沿河延展,我想著幾日前那宗致命的交通意外,被遺棄的工業城鎮成為幫派的溫床,感覺就像Gotham City,但現實沒有蝙蝠俠。

車子以70mph的速度直駛,只有一、兩處因為修路而慢行,腦袋基本上以自動模式運作,昨晚睡得不算差,今天精神尚好,即使開長途車仍沒有很睏的感覺。不過,人有三急難以避免,兩個半鐘頭之後看到Services的標誌,慢慢將車從快線開到慢線,再靠左駛入休息站。

當務之急,先上洗手間。舒解之後在M&S買了份Meal Deal,我最想要的不是三文治,而是那杯從咖啡機沖出來的Latte,我很需要咖啡因提振士氣。

我在Services只留了十五分鐘便出發,經過Birmingham、Conventry、繞過倫敦,從M1轉入M5,差不多四年前第一次在英國開車,我便是沿M5從倫敦開往Bristol,那時我非常緊張,怕超速、怕入錯線、怕跟車太貼(沿路不斷有提示要保持兩個Chevrons的距離)、怕開得太慢影響後面的車,現在開著自己的Toyota,感覺放鬆了很多,還有閒情聽Podcast和收音機。

從M5左轉入小路到Bristol附近的小鎮,還有半個鐘便到朋友家了,民宿要下午四點鐘才能check-in,我決定先探望朋友。左轉右拐,終於抵達朋友家,似曾相識的感覺,去年暑假探望他們時,他們正在忙,只有晚飯時間短聚,很多東西都沒時間談。

這次南下,在他們家附近預訂了四晚的民宿,敘舊言新。


開工時看見的日出

2026年8月27日 星期四

大字

回家匆匆食完早餐,便出發到香港朋友屋企,跟一位七十年代移民到英國的叔叔見面。K開車返工,所以我要自己搭鐵路過去。汲取幾個月前的教訓,出門前我查看鐵路系統,確保列車沒有停駛才出門。從我家到朋友屋企,開車的話大約三十分鐘,搭鐵路要一個鐘,加上等車或訊號延誤,我提前十五分鐘出門。

天陰微涼,天氣預報今天落大雨,我穿了防水外套和防水鞋。剛到車站,列車駛至,來這裡住了四年,還是第一次完全不用等車。我打開iPad讀電子書,享受不用開車的自由。乘客疏落,轉車亦很順利,才剛下車,另一班列車便埋站,比預計早了二十分鐘抵達朋友屋企。

一輪閒話,交代過去幾個月的近況,門鈴響起,一位身型瘦削的叔叔走進飯廳。我們互相介紹,我跟香港朋友稱呼他「何師傅」,何師傅說:「叫我Peter得喇。」

跟何生(我還未習慣叫長輩的英文名字)訪談之前,我已做了些歷史背景調查,他非常支持我做英格蘭東北的中餐館歷史研究,請我找天到他們聚會的地方,介紹些年紀更大的港僑給我認識。他問我:「你有冇聽過唐人街的鄭xx?」我搖搖頭。他說:「唐人街以前係爛地,啲屋好平,冇人買架,鄭xx買咗好多地,開雜貨店,好有影響力。」

我突然想起坐鐵路過來時,看到車廂裡的裝飾,其中一幅是一對華人男女,上面寫著「Cheng」字。我拿出手機,給何生看那張照片,然後跟他說:「唔怪之得連鐵路都寫咗Cheng(鄭)呢個字啦。」他點點頭。

我記得個多月前跟老港僑李生李太聊天,他們告訴初到這邊的時候,便是替一位鄭姓的沙田原居民打工。難道李生口中的鄭姓老板,跟何生說的鄭xx是親友?對於六、七十年代新界人移居英格蘭東北的來龍去脈,我知的越多,越想搞清楚。

何生繼續談他小時候在沙頭角海的往事,我問他成年時會否「改大名」?他說會呀。我問他是否用紅紙金字裱起「大名」,他說是的,好像也把「大字」帶來了英國。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看看「大字」,我說。他答應找到的話,會帶給我看。

我越來越相信,水上人與陸上人的界線非常模糊,人的生活充滿彈性,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住在卧山臨海的族群,客家也好蜑家也好鶴佬都好,混雜群居讓他們彼此學習生活方式,他們有時候上岸有時候落水,能夠辨識族群源頭的唯有靠某些代代相傳的習俗,「起大字」便是一例。


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

記憶的碎片

讀到黃佩佳先生寫牛頭角,立刻拍下那一頁的照片,傳短訊給父親,問他是否還記得牛頭角曾經有一間很出名的玻璃廠,海邊還有清幽的竹林。我記憶中的牛角頭,就是七十年代尾、八十年代初的時間,在地踎茶樓飲茶,賣點心的女人(為何沒有男人賣點心?)手捧竹盆,竹盆邊掛著布條、繫在頸後,盆上放滿一籠籠的點心,她們沿枱叫賣。阿嫲愛吃雞包仔,阿爺點一隻大包就夠,然後就是鳳爪排骨的經典點心。飲茶之後,父親便帶我到附近的七層大廈,走上二樓某個單立,請上海師傅幫我剪髮。

牛頭角,對我來說就像那逝去的鄉土。我知道那是阿爺阿嫲在香港落腳的地方,也是我父親出生和成長之地,我在上一輩的口中聽到很多牛頭角的故事,不過我認識的牛頭角,已經是上邨下邨等公共屋邨林立的地方,也是淘大花園的所在地。所以,每次看到牛頭角的老照片,或讀到關於牛頭角的歷史,我都好奇那是否父親成長時的牛頭角。

「喺定安街嗰度呀,上邨十四座嗰度係山坡仔,有一乍鐵廠、玻璃廠,對出就係海,觀塘道已經係海邊。未起牛頭角上村嗰陣,查實係竹林、樹林嚟。」父親傳語音訊息給我,他續說:「我行過最鍾意睇鐵廠,燒紅啲鐵枝丟出嚟,我成日睇。」聽到這裡,我好像見到小時候的父親,雖然家窮,仍自得其樂。另一段語音訊息傳來:「牛頭角已經係盡頭,觀塘係海嚟」。

黃佩佳先生看到的牛頭角,與父親成長的牛頭角,又相隔二十年,戰前戰後,應該是兩種光景。地方是記憶的鑰匙,但地景隨年月不斷變化,失去了地標,伴隨的記憶亦可能永久失落,慶幸黃佩佳先生以文字記錄香港的風土,為殘破的記憶留了線索。


飛機遠去,在藍天留下痕跡,將消逝。 

2026年8月24日 星期一

思古

為回顧報告做最後修訂,加上教育理論的參考書,按下「傳送」,工作告一段落,感恩有這次機會,重溫教育學的知識、跟志同道合的朋友結了善緣。午後,外出走走,風和日麗,我走進圖書館,坐在窗邊的高桌,繼續讀《華人在他鄉》,不時望向窗外綠茵,想著那些漂泊無定的人。

我和K在市中心專賣朱古力產品的店叫了一杯軟雪糕(用了生日優惠券),再走到小店買蘿蔔和雞蛋。回家後K忙著預備幾星期後的花藝展覽,我則悠閒地讀黃佩佳先生的《香港本地風光》,黃先生的文字把我帶到一百年前的香港。每次重讀黃先生的文字,我都有新的感受,或者是我跟老人家的訪談多了,對昔日香港的了解變得更立體。又或者自己的生活經驗豐富了,更明白在黃先生眼中那個英國殖民地的若即若離。

例如,他談到電影院裡的西裝客,穿著「牛津裝、劍橋裝,髮光可鑑,楚楚動人,按部就班似的站在院,以為點綴。每見嬌滴滴之她們,就目光四射,閃爍如電,向她們行注目禮」。讀到這段文字,我腦海裡立即浮現《難兄難弟》的謝賢。不過,這種形象在1930年代還是「登徒浪子」之流,但到了1950年代,卻是少女爭相示愛的對象。

讀到「九龍城的餛飩寮」,因為「當道干涉,幾要拆卸」。我又想起現在很多老字號,都因各種原因「收窄門面」,百年前後,同一個九龍城,各有難處。還有他談到的「香江十景」,原來我都看過不少,大學時參訪調景嶺,乘船到筲箕灣時所見的「鯉門夜月」,記憶猶新;小學郊遊,見「娘潭飛瀑」,亦是我輩的集體回憶,只是飛瀑之外,還有淒厲的新娘傳說;住在林村那幾年,更是經常浸沉於「霧山俯瞰」的環境中;而「長洲晚望」則是我決定離開的時刻。

這兩天睡了重看《哈比人》,好像對Tolkien的理解又多一些。哈比人與世無爭,本可賦閒在家、靜享清幽,但這樣的歲月靜好不過時假像,有時候為了守護家園,必須離家遠行,陪別人(矮人)走一段冒險的歸程。

2026年8月23日 星期日

生日

我想多睡一會兒,睜開眼時是清晨五點半,落床上洗手間,回到睡房合上雙眼。我跟自己說,今天生日嘛,為何不多睡一會兒?不是我不想睡呀,只是習慣早起。另一個我跟自己說。一輪的輾轉反側,六點半,起床吧,反正都醒了,享受清晨的獨處時光。

梳洗、沖咖啡,把杯捧在手中,暖意從心手慢慢傳到身體。初秋的早晨,外面只有九度。我坐在客廳,打開Philip Kuhn的《華人在他鄉:中華近現代海外移民史》。為何生日第一本想看的書,竟然是這本幾年前買的電子書?不論是教會的馬來西亞姊妹、新加坡街坊姨姨、來英國探女兒的水上人婆婆、Angela Hui的Chinese takeaway、從石壁來到伯明翰打工的Uncle、老港僑李生李太的故事,聽了很多離鄉別井的故事,我想多了解那個把他們推離本族本家的歷史環境。讀Philip Kuhn的書,我好像多明白了一些,「棲位」和「通道」的概念好像是可以繼續探究的方向。

九點出門,上教堂之先我要做一件事:到櫃員機提取兩張五元紙幣。今日除了是我的生日,也是教會一對孖仔的生日,他們今天九歲了,過去一個月陪著姐姐參加洗禮班。牧師請他們朗讀聖經,他們指著經文流暢地朗讀。他們有時會問我關於香港的事情,所以我決定給他們每人一封生日利是。

崇拜結束,他們把一張寫滿英文字的紙交給我,內容是祝我生日快樂,願我生活愉快之類,我跟他們玩了一個魔術,把他們手中的一鎊硬幣變走、之後又變回來,那個把戲是我多年前跟朋友學的,是我唯一能表演的魔術。他們看到硬幣消失後又在我手上,雙眼圓睜,那刻我很有滿足感。洗禮班開始,我給他們每人一封利是,牧師看到,告訴他們Red envelope在中國是祝福的意思。

除了Happy Birthday之外,我還在利是上寫了生日快樂、主恩常伴,我指著那八個中文字,向他們解釋英文的意思。他們急不及待打開利是,看到裡面的五元紙幣,非常開心。他們的姐姐請他們把錢收起來,叮囑他們不要弄丟啊。到了我這把年紀,已經不想生日這麼快到,所謂大一歲的意思,就是向終點走近一步的意思,所以將焦點放在兩個小朋友身上,我反而能記起自己小時候生日的感覺。

雖然K不斷提議到餐廳食飯替我慶祝生日,我也想過到外面的中東餐廳吃烤魚(後來才記得去年生日第一次光顧那間中東餐廳),但最後決定到超市買餸,回家快煮慢吃。接到幾個朋友的電郵和短訊問候,我亦打了電話給母親(暗地感激生養之恩),已經很足夠了。剛收到大兒子的短訊,他祝我生日快樂,還加上一句see you soon。如果真的話,那將是我最想要的生日禮物了。

終點

今日父親傳來一張照片,照片中是一份給我的文件,父親幾日前便收到了,但今日才替我拆信。我望著那份文件,百感交雜,是給我的生日禮物嗎?曾經,我很期盼收到這份文件,但礙於很多的考慮,我沒有刻意追求。我不斷告訴自己,還不是時候。在某些時刻,覺得很多事情已走到盡頭,便只想快刀斬亂麻、一刀兩斷。不過,人世間太多牽絆千絲萬縷,就如抽刀斷水一樣,水還是會流。於是,我學習等候,學習放手,學習停下來,然後,我就忘了我正在等候。原來,當事情已經過去,那一份文件已算不得什麼,那只是一張歷史事件的證明,某件事情曾經發生過,大家都重新面對、承認、吸一口氣、放下,我們都畢業了,在糾纏不清的人情世故上。雖然難為水,但也曾經滄海。

攝於2016年1月15日,追憶似水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