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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29日 星期一

歐洲瘰螈

落田除草時 看到雜草中有些黑色的東西在動
以為是蚯蚓 俯下身看個究竟
依曾相識 上個學期上生態課程曾經見過
那是歐洲瘰螈 不是英國的原生種
但田裡的兩棲類生物 是重要的生態指標
之前挖了個水池種西洋菜
也不只是為了打邊爐
最重要是營造多元的生態環境
吸引兩棲類動物留在田中
制衡鼻涕蟲的問題
我拾起瘰螈
放到西洋菜池中
想到幾年前學生在林村河摘西洋菜
在菜叢中發現了稀有的香港瘰螈
又是一陣低頭思故鄉的感慨

2025年4月3日 星期四

分別心

繼續觀察籠裡的老鼠
以前儍儍分不清mouse和rat
以為是老鼠的兩個名稱
直到上了這個課程
近距離觀察
才看見兩者的分別
Mouse體型小、樣子逗趣
Rat比較肥大、面容狡黠
雖然這是很主觀的情感投射
但卻帶來很不一樣的行動反應
語言從不客觀
如果說家裡有隻mouse
聽到的人會想起Mickey和Jerry
不覺得是壞事
甚至會建議你放些芝士在廚房給他(牠?)享用
但如果你說家裡有rat
聽到的人便會雞皮疙瘩
覺得世界末日
Rat,那種住在水渠的骯髒生物
滿身不潔中人欲嘔
同鼠唔同命
一樣的家族差不多的基因
截然不同的命運
從觀察到覺察
其實是慈悲心的修練
從外觀到內觀
察視自己的分別心
不過話分兩頭
如果牠們出現在我家
不論是mouse還是rat
我還未能與之共處
不是牠們離開就是我搬走
家,是我和野生動物的界線


2025年3月20日 星期四

係愛呀,哈利!

野生動物護理的第五課,關於動物行為,終於捱過第一階段的生物理論課,叫做勉強能應付功課要求,現在開始學習觀察動物行為,我拿著四份觀察表,蹲在小型哺乳動物的培育室,觀察一隻叫為Harry的老鼠的活動,每三十秒便要做記錄,寫下牠正在做什麼,例如刷毛、啃咬、跑跳、進食、睡覺,此外,我亦要觀察牠有沒有社交行為,例如替同伴刷看、互相依偎、打架等等。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如此專注地觀察一隻老鼠半小時,表面上看來很悠閒,但其實腦袋非常忙碌,我一邊觀察一邊分析行為背後的意思,並決定那些行為是正常還是不正常。例如,我一開始近距離觀察Harry,牠不斷站起來東嗅西嗅,我的出現引起了牠的好奇,所以老師叫我站後一些,動作放緩,讓Harry回復到「自然」的行為模式。差不多十分鐘之後,Harry才不理我,繼續自己的生活。在我觀察牠的半小時,牠很多時都避開同伴(是的,哈利波特的朋友RonDraco),自己躲在一角,或在吊床上發呆。半小時之後,我拿著觀察報告問老師,Harry是否有點「不正常」?老師同意我的分析,Harry只有幾個月大,是隻初生老鼠,活動能力應該很強,我們要持續觀察Harry的行為,若問題持續,代表三隻小老鼠之間可能出現欺凌問題,飼養人員便要介入處理。

這是很有趣的體驗,不過對我來說,並非全新的經歷。不論是做口述歷史訪談、教育學研究,甚至種田,我一直運用觀察搜集資料/資訊,然後分析和解釋,特別是做教師的日子,我們便要不斷觀察和跟學生互動,只是學生會用說話解釋自己的行為,而動物則不然而已。這就是自然(Nature)和文化(Culture)的分別,人與人之間沒有單向的觀察,社會就是不斷互相觀察和影響的過程,現在溫故之新之餘,還要保持自己的觀察力,待將來要用時不會生疏。


牠不是Harry,因為忙於觀察做記錄而沒有為Harry拍照。


2024年5月13日 星期一

園藝筆記(夏)第四課

談到冬青(Holly),很多人都想起它的葉片,如果不受干擾的話,葉片呈卵形,外緣平滑,若受威脅,葉片便會長成刺一樣的外緣,免被動物啃食。冬青樹常綠,葉面光滑,降雪自然滑落,減少凍傷的機會,是冬青樹的自我保護機制。除了葉片,冬青樹的紅色漿果引人注目,是常用的花圈裝飾。說來奇怪,其他樹木的花都爭妍爭麗,但冬青樹的小白花卻如少女般羞赧。


山茱萸(Dogwood),香港亦稱四照花,照片中有葉色變異的品種(variegated)。拍此照的原因,是園藝師將變異種與普通的山茱萸放錯了位置。葉色變異的山茱萸葉綠素較少,所以喜歡樹陰,而普通山茱萸則愛陽光。位置調換了,兩種山茱蓃都不高興。


英國人很喜歡葉色變異的植物,物以罕為貴,但要照顧它們,就是付出更多的時間和心機,就好像以下照片中的Variegated Sycamore,青綠帶黃的葉片別樹一格,然而樹的本能驅使葉片變回深綠,以便吸取更多陽光進行光合作用。如果園藝師要維持樹的變異特色,便要不斷修剪綠葉。福岡正信說得對,人的勞累都是自找的。


百聞不如一見,終於見到十大功勞(Mahonia)的真身了。我在書裡常看到此樹的名字,叫十大功勞的原因是樹木全株皆可入藥,香港的海南十大功勞更是頻危物種。我暫時還未知識此Mahonia的果實是否可吃,如果沒帶毒性的話真想嚐一顆黑色漿果。


金露梅(Potentilla)長出了小黃花,非常養眼,是灌木樹籬的良材,此花在藏語中有「良緣」之意。


不知開白花的山楂(Hawthorn)何時結果?因為小時候父母都給我山楂餅伴著吃苦茶,所以山楂給我的回憶總與苦盡甘來有關。


豆科植物大多可吃,但金鍊花(Laburnum)卻是豆科中的毒物,花色雖美、垂金如柳,但全株皆有毒,可望而不可即。

2024年3月31日 星期日

南下

最後一堂園藝課,沿花園漫遊,老師教我們辨識園內植物。老師停下腳步,指著抽新綠葉的矮樹,說這是Elderberry,自行播種繁殖,但母樹樹葉應為黑色,不知何故新樹苗卻抽著綠色嫰葉。Elderberry即接骨木,有藥用價值,英國亦有釀製接骨木酒,但我不好杯中物,不知味道如何。

繞過花園,看到另一株植物開著紫花,老師問我們知道名字嗎?有人說是Lilac(丁香),老師點頭說:Close。英國人客氣,很少說直接說學生錯了,所謂「接近」,便是錯了。無人知道植物名稱,老師說是Daphne。我在18年認識了一位名為Daphne的朋友,她在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擔任翻譯,我現在才知道她的名字源自眼前的紫色花朵,中文稱為「瑞香」,老師說Daphne散發陣陣異香,我閉上雙眼,靠近紫色花朵,的確聞到淡淡幽香。


走前幾步,來到一株枝椏扭曲的樹木前,花兒凋謝,顯得有點落魄,還記得第一課時它她風華正茂,在一片蕭瑟的冬日只有她綻放橙黃色的花,她的名字是Witch Hazel(金縷梅),跟接骨木一樣,樹皮、樹葉和樹枝皆可入藥。


下課後驅車南下,將一個月前港媽留下的物資送給中部的香港朋友,替遺留物找個好歸宿。三個旅行箱、乾衣架、汽車打蠟機、不同的保安防盜裝備、食具及廚房用品、衣架等等雜物,朋友收得開心,我也送得樂意。我常覺得自己有種偏執,總覺得宇宙萬物有其秩序,失序的結果便會帶來錯配,變成浪費。因此,打理花園也好、替港媽執拾遺留物也好,我都不斷尋找那個本來的秩序,盡力回復事物本來的美好狀態。

2024年2月23日 星期五

樹的語言

讀《樹的秘密生命》,作者Peter Wohlleben建議農夫應該從森林學習,給穀物和薯仔注入本來的野性。為何他如此說呢?原來不論農夫如何細心,栽培作物在培苗、移苗的過程中無可避免會受傷,而且農夫太細心照顧作物,計算好日照和成長空間,反而令作物失去與其他植物「溝通」的能力。是的,Peter Wohlleben認為農作物容易受蟲害的原因,是它們不懂得和其他植物溝通。

Wohlleben舉了很多例子,說明植物能透過氣味、化學信號、根系與菌絲體的反應,甚至聲音與其他植物溝通。例如非洲的耳莢金合歡被長頸鹿啃食葉片時,便會散發某種警告氣體提醒其他耳莢金合歡樹,收到訊號的金合歡樹便會將有毒的物質送到葉片,長頸鹿吃到這些有毒的葉片便會知難而退,到其他樹叢覓食。另一個例子是榆樹,它們甚至能辨識毛蟲的涶液,受攻擊時散發某種特定的費洛蒙吸引寄生胡蜂,胡蜂受吸引飛到榆樹、在毛蟲體內產卵,胡蜂幼蟲孵化後便會殺死毛蟲,替榆樹解決蟲害。

樹木除了直接用氣味和化學訊號,也能透過根系附近的菌絲體與其他樹木溝通,Peter Wohlleben稱菌絲體網絡為Wood Wide Web,即是樹木的互聯網,一棵樹有難,便從根系透過菌絲體發出警告訊問,接收到訊號的樹木便會用不同的方式回應,或從根部提供養份予受攻擊樹木,或增加樹身的化學物作防預。不過,更神奇的是,昆蟲也會辨識樹木發出的訊號,牠們會挑選那些沒有回應的樹木作攻擊。作者用了一個很好的比喻,就是垂死的樹木才會失去溝通能力,昆蟲很清楚這個狀況,所以才挑上了「沉默的樹木」。

這令我想起多年前上耕種課的討論,究竟蟲害是因還是果。很多人認為昆蟲令樹木枯萎,但老師說是樹木已到死期昆蟲才乘機飽餐。以前一葉農莊近馬路邊有一株長得歪斜的血桐,有一年春天我看到血桐上爬滿了蠟蟬的若蟲,像棉絮一樣黏著樹身,但其他樹卻不見蠟蟬的蹤影,之後的夏天風雨連連,血桐在某個晚上倒在田上,蠟蟬的若蟲或者在春天時已知血桐死期已近。

書中有兩句話值得深思:
1. The well-being of a tree depends on the community.
2. A chain is only as strong as its weakest link.
前天分享過英國的Safeguarding理念,或者就是要從保護最弱勢的個體開始,才能成就堅實的社群。


2021年的今日,我坐在樹下靜聽鳥語。


2024年2月20日 星期二

樹的秘密

幾年前在香港讀了《樹的密秘生命》,完全改變了我對樹的看法,它們有感覺、會學習、有社交生活,但以完全不同於人類(或動物)的方式進行。由於香港沒有商業植林區,也少有樺樹、山毛欅、橡樹等樹種(或者有,只是我孤陋寡聞不知在哪裡?),所以讀來總覺隔靴搔癢,欠一種臨場感。

來英之後橡樹、山毛欅、樺木等比比皆是,我便想再讀一遍《樹的秘密生命》,但離開香港時我已把書送給鄉土同學會,所以沒有帶來英國。或者命中注定,我閒逛D城的公共圖書館時,竟然看到英文譯本(The hidden life of Trees),二話不說立即借閱,今天趁著Half Term不用上班重讀此書,看到Beech時便立即想起公園裡一排排畢直的山毛欅,見到Oak時腦海中又出現琴形的橡葉,所以這次重讀時如親臨其境,內容分外親切。

有幾點是我重讀時才留意到的:

1. 作者Peter Wohlleben本來是商業植林區的管理員,他說以前對樹木的認識,僅限於其經濟價值,直到後來舉辧林區的考察活動,遊客問他很多他沒有留意的樹木問題,他才如夢初醒,發掘樹木的生命本質。我喜歡Peter Wohlleben的真誠,每個人的覺醒經歷皆不同,但很多時候是在無意間或閒聊時出現的。看來是無所不曉的專家,可能充滿知識障,需要由無知者點化。

2. 他用美國黃石公園的狼群為例子,說明頂級捕食者消失後整個森林生態失衡,他說在生態系統中,狼群作為管理人(stewardship)比人類更稱職。這讓我想起很多年前讀《狼圖騰》時的震撼,可惜的是電影拍得太差了,那是我兩個兒子記憶中最悶的電影之一。真諷刺,人類憑什麼作為大地的管家?

3. 他說林區的問題不在於樹木本身,而在於人類為求經濟利益而植林,這個做法完全改變了大自然以緩慢速度共同演化的規律。讀到這裡我又想起三蒲紫苑的《哪啊哪啊神去村》,小說改編的電影由長澤正美擔任女主角,內容貫穿日本文化、經濟及生活,輕談淺唱卻又意味深長,值得一看。

4. 樹木除了透過葉片的光合作用獲取養份,也能透過根系互相餵養,原因是減保持森林的濕度、共同抵抗強風、合力調節溫度。獨木難以生存,成林才能共榮。樹比人更有智慧。



2024年2月19日 星期一

重回大地

將日誌整理後,發表到《青芽兒》,記錄過去半年重回大地紮根異鄉的經歷:

離開香港之後,都沒有什麼機會親近泥土,時常懷緬以前吃完早餐便下田勞動的時光。流一身汗之後靜坐在朴樹下,看微風吹過菜苗,陽光穿過葉片在泥土印上斑駁光影。歸家時與其他種田人在路上相遇,閒聊作物的種種,多麼親厚的社群連繫。

202210月離開香港,在英國重新開始。花了一年時間,幾經波折,生活大致安頓好,便決定聯絡英國的自然保育組織,希望多親近自然和泥土,以解思鄉之愁。雖說身在異鄉,但地球只有一個,都是同一個故鄉。

終於,在離家三十分鐘車程的地方找到一個野生動植物信託基金(Wildlife Trust),立刻報名參與義務工作。我懷著興奮的心情參加先導課,早到十五分鐘抵達。英國人好客,見我早到了便奉上熱茶。過了不久,一位很有風度的男士走了進來,我們互相打個招呼,便開始閒聊。他問我為何參加自然保育義工,我說在香港一直做生態農業的事情,英國水土物候與香港截然不同,想重新學習。輪到他自我介紹,原來他是律師,利用衛星圖測量生物棲息地的變化,做些數字比較及研究。聊到這個時候,一位裝扮有點龐克的少女走了進來,男士轉向少女,問她背景。少女說仍在大學修讀電腦科學,希望運用電腦模式進行自然保育工作。英國的自然保育義工都不是等閒人物,個個臥虎藏龍、專業隨身,很期待跟他們學習。

先導課

先導課堂正式開始,組織的負責人說,義工需要體力勞動、上山下海,所以一定要穿水鞋、自備午餐。聽到這裡,我便記起以前自己戴草帽、穿水鞋落田的模樣。離開香港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沒有機會再穿水鞋落田了,所以將那雙台灣製的黑色水鞋留給學生用,現在我終於找到買水鞋的理由了。之後,負責人叫我們多預備一雙襪子、帶備頸巾和闊邊帽、預備簡單午餐和飲用水,出發前先上廁所。這些話似曾相識,我以前就是這樣提醒學生落田的注意事項,只是現在的身份不同了。負責人又說,成為正式義工之前,還要經過體驗日(Trial Day),評估體力能否應付保育工作。通過評估之後,便能參與自然保育的工作,包括辨識本土物種、認識瀕危物種,移除入侵植物等等。

體驗日

等了一個星期,終於可以腳踏實地參與保育工作,但我必須先買一雙水鞋。來到英國之後,我發現很多慈善店售賣二手舊物,那些物件的條件其實很不錯,保養得宜。他們有一句口號,叫Let your pre-loved be re-loved(讓你的舊愛重新被愛),背後的理念是惜物。英國人也不介意用二手舊物,所以慈善店成行成市。我在其中一間慈善店看到一對合用的綠色水鞋,跟我十多年前買的第一雙水鞋一模一樣。體驗日之前一晚,我從衣櫃找出了從香港帶來的農夫裝束,跟隨我多年的防水闊邊帽和黑色防水保暖外套,終於可大派用場。

體驗日的任務其實很簡單,保育職員已經除了雜草、將雜草堆起,我們只要將草堆從草地(meadow)移到木林(woodland),為野生動物提供棲息環境,幫助牠們度過寒冬;直到春回大地,雜草分解成灌木林的養份。保育野生動物之餘又能養護灌木林,可謂一舉兩得。職員從貨櫃取出雞公車(wheelbarrow)和鏟叉(pitchfork),義工二人一組,來回於草地和灌木森之間。我拉著雞公車,有種與香港農田重新連繫的喜悅。

十多年前我便是這樣拉著雞公車,將雜草、木糠和豆渣送到田裡堆肥。提起鏟叉,我又記起和學生一起從荒地搬草到農田的日子。英格蘭東北氣溫偏涼,印象中過去一年都未曾汗流浹背,剛開始搬草時下著毛毛雨,還擔心自己四肢不勤、應付不來。怎知半個小時的功夫,我便摘下了頸巾和黑色外套,盡享勞動之樂,連內衣也被汗水濕透了。

我享受每一個片刻,重拾落田的感覺。安靜、呼吸,雨點如絲從天降下,陽光下葉片閃著點點露珠,光線穿過灌木叢忽隱忽現,我恍惚回到'一葉農莊'的朴樹下,肌肉漸漸甦醒,享受著身體和自然連合的歡愉。秋分將至,勞動之外,也要養生,我用紫蘇葉泡了一壺熱茶。那些紫蘇葉是我在香港種的,曬乾後帶來了英國,給味蕾小小的慰藉。

生態花園

通過體驗日,我正式成為野生動植物信託基金(Wildlife Trust)的義工,可以在網上瀏覽每月的義工活動,包括植樹、修建保育設施、移除入侵植物等等。所有活動都標明難度,將地形、體能要求及工具運用分為三級,各人按自己的興趣和能力選擇義務工作。我人生路不熟,而且對種植較有興趣,所以選了一個社區中心的生態花園作為起點。

到了接待處,看到一連串的社區活動,每天不同主題:小徑漫步、正念花園(Mindful gardening)、自然藝術、長者茶敘等等,感覺很親切;讓我記起以前在'馬寶寶社區農場''鄉土學社''一葉農莊'舉辦的活動,以農田為中心、連繫周邊社群。報到之後,負責人帶我參觀生態花園,一萬呎左右,大小就如以前的'一葉農莊',不過硬件設備齊全:溫室、小徑、木屋、農圃,堆肥架。據負責人說,生態花園方成立不久,前身是廢置大樓,拆卸後改建成社區中心,所以泥土裡多石塊。我們的任務是除草、清除泥土中的石塊及修建樹籬(Hedges),為春天的種植做準備。

負責人說,生態花園將對外開放,我們必須把蕁麻(Nettles,即台灣的咬人貓)和刺藤(Brambles)除清,以免小孩被刺。置身於生態花園,我又想起'一葉農莊',拿起園藝鏟,彎身、蹲在田邊,將園藝鏟插進泥土,左手握著草莖、右手撬動鏟子,將蕁麻和刺藤連根拔起;雖然我已很小心,但難免會被刺。想當年在'一葉農莊'舉辦親子活動,都會提醒家長小心怕醜草(即台灣的含羞草)。很多小朋友(和家長)到田裡見到怕醜草便興奮不已,用手指戳怕醜草的葉片。怕醜草被戳後收起羽狀葉,逗得大人和小朋友一陣歡笑。有時候大人和小朋友並不滿足於此,還要用手指夾起怕醜草,那時候他們便知道怕醜草並非善類,葉片下滿身是刺,大人小朋友指頭被扎痛得大哭大叫,才知自討沒趣。因此,我每次見大人小朋友把玩怕醜草的時候,必鄭重提醒他們小心被刺。

不過,與刺藤相比,香港的怕醜草真是小巫見大巫。英國有這樣的一個傳說,天使米迦勒(St. Michael)將魔鬼降服,禁止魔鬼再登天堂。魔鬼墜落凡間,竟掉到長滿黑莓(Blackberries)的刺藤叢中。那些刺藤大概把魔鬼刺痛了,魔鬼一怒之下,便向黑莓又吐口水、又踩又踏。那天剛好是929日,於是英國人便將當天定為聖米迦勒節(Michaelmas)。過了這個節日還採黑莓的話,隨時會有厄運。

這雖然是傳說,但我估計背後其實有些道理。9月底是秋冬的分界,英國的日照時間越來越短,刺藤營養不足,黑莓變得又細又硬,再加上秋霜的關係,黑莓容易凍壞發霉,吃了可能食物中毒。我見生態花園長滿了刺藤,便問負責人10月之後真的不可以採黑莓嗎?他說也可以呀,但千萬不要採底層的黑莓,因為英國人經常在公園遛狗,狗隻常在草叢撒尿,底層的黑莓常沾到狗尿。哈,真相大白,不是怕鬼口水,原來是怕狗尿。

刺藤的根也確實難除,蕁麻用園藝鏟便可以應付,但刺藤盤根錯節,要用大鏟才能連根掘起。不過,我最想用的,其實是鋤頭。以前在香港開田,一支鋤頭走天下,借用地心吸力鋤田翻土,功夫輕省得很。不過英國沒有大鋤頭,用鐵鏟除草很費勁,一輪功夫之後,我開始頭昏腦脹、氣力不繼,於是放下鐵鏟,轉去搭樹籬。香港農夫少搭樹籬,或者香港農夫多以鐵絲網區分邊界,而且在香港主要是防人,較少防野生動物。我們劃好邊界,執拾樹枝斷幹搭建樹籬,樹籬之外長滿刺藤,再之外便是公共空間,英國人就是用這種方式劃分邊界。

國家保育區

完成生態花園的義務工作,我想向更高的難度挑戰,於是便選了個三星級難度的任務,到國家保育區移除錫特加雲杉(Sitka spruce,或稱北美雲杉)。三星級的意思,即地形非常崎嶇、需求大量體力勞動,以及操作複雜的工具。錫特加雲杉自1830年代引進英國便開始大規模種植,作為木材及木漿原料。雲杉粗生,對土壤養份要求不高,生長快速,英國的泥炭地(Peatland)很快便成了森林;然而泥炭地保存大量有機碳,也是英國原生動物的棲息地。因此,移除雲杉的目的是保育泥炭地,既能緩和全球暖化,也可復育英國本土動物的家園。

出門的時候,英國氣象部發出了黃色的暴風警告,英國的冬天風雨連連,與香港的冬天截然不同。我們穿過商業植林區,走到國家保育區,兩者只以鐵網相隔,一邊是翠綠入雲的森林,另一邊則是棕褐色草地,好像兩種「自然」被一張鐵網區隔。但在保育者的眼中,鐵網是外來物種和本地物種分野,錫特加雲杉的種子每年都會隨風飄到國家保育區之內,移除雲杉的工作無日無之,在自然興替的過程中,何謂力挽狂瀾?何謂順應轉化?

我們一行六人在苔蘚地行走,舉步維艱,每一步都好像有人拉住後腿。我們還要瞪大雙眼,在不同層次的綠色之中尋找躲藏在苔蘚間的雲杉苗,然後毫不留情地拔除。我邊走邊看,覺得英國的苔蘚雜草多姿多彩,有些銀白葉片交錯成六角型、有些則像鹿角節節蔓生、有些如菇菌呈傘狀。可惜還未認識它們的名字,只能拍照做記錄。移除雲杉,讓陽光照射苔蘚地,就是要為這些原生植物創造更有利的生長條件。

有些雲杉巍然屹立,便要先由兩位資深保育員用電鋸鋸下,我們才以手鋸及鐵剪將倒下的樹幹修短,加快樹幹和樹枝的分解速度。有些長得不算太高的,我便以手鋸和大剪鉗將較低位置的樹枝除去,然後撥開泥土、找出樹根,逐一把根剪斷。如果樹木是有知覺的話(根據《樹的祕密生命》,樹木是有知覺的,但不是動物所能理解的「痛覺」),我做的事情其實很殘忍,都長得那麼高了,為何要令它們絕子絕孫?我內心暗地裡跟它們解釋:雲杉呀雲杉,你本來生長在北美,但來到英國成為木材原料後迅速繁殖。你生命力強,本地植物不是你的對手,這樣下去整個英國的郊野只會成為單調乏味的針葉林,很多原生動物都會失去家園呀。

將要倒下的雲杉不知是否聽到我內心的囈語,竟然回應我:那你來到英國,不就像我從北美來到這裡嗎?

我一時語塞、嘗試自辯說:我們香港人深知本土文化的重要性,正因如此,我才竭盡努力融入當地文化,促使文化更加多元,而非淘汰本地特色。

雲杉倒下之際,針葉搖晃,似在搖頭嘆息。我望著雨雲乘風而去、太陽綻放光芒,草地的水珠閃閃發銀光。極目遠望,天空廣袤無邊,國家公園內的苔蘚雜草層次分別,鮮綠、深綠、碧綠、翡翠綠,中間夾雜棕褐和深紅,鐵網外的雲杉矗立雲端。

臨行之際,我望著倒下的雲杉,心裡不忍,想到聖誕將至,在國家保育區的負責人的同意下,將松針和松果帶回家,製成聖誕花圈和聖誕樹,以記念我們相遇的緣份,也讓我和雲杉的對話延續下去。



2024年2月13日 星期二

瘰螈

大約四年前這個時候,學生落林村河摘西洋菜,在蔓生的西洋菜之間看到蠕動的黑點,黑點帶紅,靠近看來見到牠眼仔碌碌、四腳爬爬,才知是香港瘰螈。我們讓牠安心靠在西洋菜上,然後拿出手機跟牠拍照,畢竟少見,所以把握緣份多拍幾張照片,這也證明林村河的水質頗佳,西洋菜給瘰螈提供棲息地。

英國的花園多池塘,給普通歐螈(Smooth newts)安全的棲息地,但入冬後食物減少,歐螈也進入冬眠期,牠們會躲在石隙朽木之間,屏息靜氣,減少不必要的活動,等大地回春之後才開始活動。每年大約這個時候氣溫回升,牠們便會從冬眠中甦醒,四出尋找食物和戀人。蠑螈是兩棲類動物,秋冬在陸上生活時看似蜥蝪,但春暖入水後便化作游龍,長出鋸齒狀的冠,身體顏色變得更鮮艷,雄性蠑螈擺動尾巴吸引異性,甚有挑逗的意味,若求偶成功,雄性蠑螈會排出精子,等待雌性蠑螈將精子吸收到體內,這種交配方式可說是發乎情止於禮。

雖然蠑螈產卵數目多,但面對捕食者也不少,再加上棲息地受到破壞,蠑螈在英國已經成為頗危物種。不少本地人說以前細個常捉蠑螈回家飼養,但現在蠑螈是受保護物種,禁止野生捕獲。上星期六我交園藝設計草圖給老師,其中提到花園南面開一個生態池,我心裡想著的,其實是林村的西洋菜和香港瘰螈。



2024年2月12日 星期一

嘰喳柳鶯

第一次聽到柳鶯這個名字是十多年前跟馬屎埔村民做訪談,我帶著學生探訪一位被地產商迫遷的婆婆,她告訴我們她在馬屎埔村落地生根的故事,從廣州走難到香港,五十年代由石硤尾搬到馬屎埔,租了一小片農地種瓜種菜,遲了出菜或者種得唔靚瓜菜便要「倒海」(即全部丟棄),深圳排洪馬屎埔水浸她和家人涉水入田搶救冬瓜,八、九十年代氣力不繼改種龍眼荔枝竹薯等作物度日,賣農作物賺來的錢都用來修整農舍農田,她喜歡馬屎埔村的空氣所以寧願留在農村簡樸度日。她的經歷讓我和學生沉醉在農村世界,我問婆婆叫什麼名字,她說:柳鶯。很少聽到長輩有如此詩意的名字,我便問婆婆的爸爸是讀書人嗎?婆婆說:咪一個窮秀才!自此以後,每當我看到柳鶯這個名詞時,我想起的不是任何雀鳥,而是馬屎埔村的婆婆。

柳鶯是體型細小的雀鳥,以昆蟲為食,喜歡唱歌,是warblers(songbird)的一種,英國其中一種最有名的songbird,稱為chiffchaff(嘰喳柳鶯),雀如其名,常發出chiff-chaff的聲音,羽毛淡綠帶點棕褐,主要生活在英國南部的湖泊。嘰喳柳鶯是候鳥,入冬以後會飛到西班牙或葡萄牙這些昆蟲較多的溫暖地區覓食,但亦有部份選擇留在英國,可能因為氣候變化的關係,英國的冬天較以前溫和,而且嘰喳柳鶯體型小,體重與一英鎊的重量相若,即使捕食蠓及蚜等細小昆蟲亦夠裹腹度過寒冬。因此,對嘰喳柳鶯來說,去與留是一場計算,與其費力尋找新的食物來源,不如在英國節衣縮食等候春天再臨。

如此看來,馬屎埔的柳鶯婆婆就好像留在英國的嘰喳柳鶯一樣,安住在馬屎埔農村,粗茶淡飯隨緣過、萬般自在不用愁。可惜地產商不仁,只看到土地的金錢價值,將村民趕離農村,發展北部都會區就如殺雞取卵,鄉土文化和自然生態走向消亡,都會只是空殼。英國的嘰喳柳鶯是幸運的,這裡的青山綠水仍然受人愛惜,成為牠們度過寒冬的避風港。



2024年1月27日 星期六

園藝筆記之二

 1. 上星期的功課,辨識Hardy, half-hardy及tender的植物,另又再分annuals, biennials及perennials。Hardy的植物,在結霜的環境下仍能生長;half-hardy的植物,只能忍受零度左右的溫度,至於tender的植物,則只能在零度以上的氣候存活。有同學問,tender的植物必定是annuals的嗎?這是很有意思的問題,既然tender的植物不能忍受零度以下的環境,即是無法捱過英國的冬天,所以只能是annuals了。老師指出,課堂裡關於annuals, biennials及perennials的討論只以英國的氣候為準,很多tender的植物在亞熱帶及熱帶地區也可以是多年生的。

2. 於是又帶出了另一個問題:草本植物(herbaceous)和本木植物(woody)的分別。一般來說,草本植物不能抵受低溫環境,所以英國的草本植物多為annuals。

3. 關於二年生植物的討論非常有趣,有些植物如毛地黃(foxgloves)、魯冰花(lupinus)和無忘我(Forget-me-not)、馬尾草(mulleins)等,第一年生長時只長基部葉片,到第二年才集齊足夠能量開花結果和播種,但教師也不明白為何這些植物會採取二年生的策略。不過,這些植物的結子密集,種子亦可沉睡數年,母株枯萎後附近的種子發芽生長,所以難以察覺二年生的特質。

4. 英國常見的hardy園藝植物包括Catmint(貓草)和Achillea(又稱Common yarrow,歐蓍草)。有些同學的後園種了貓草,老師問鄰居的貓有沒有避之則吉,原來貓草會產生令貓行為怪異的費洛蒙,所以如此命名。

5. Half-hardy的常見園藝植物包括Fuchsia(吊鐘花)、Salvia(鼠尾草的一種)和verbena(馬鞭草)。

6. 至於tender的園藝植物,則有Gazania(勳章菊)、Sweet William(鬚苞石竹),這些花卉的名字真是聞所未聞和。老師也談起Peony(芍藥),然後望向著,說是從中國引入的,我估計他說的是牡丹(Tree Peony)。

7. 老師提到一種一年生草本植物,名為Clarkia(克拉花),我後來翻查資料,才知它的中文名字很美,叫「告別春天」和「仙女扇」,當它粉紅色的花盛放時,即夏天已經降臨。

8. 雪花蓮(snowdrops)是其中一種最草開花的植物,在英國有很多品種,已經野花。若要在後園栽種,可以在八月買球莖種植,但雪花蓮的球莖常因溫運輸過程受溫差影響,難以發芽,所以老師建議買已長葉的雪花蓮(snowdrops in the green)才移植。

校園的雪花蓮

9. 前天看BBC的Gardener's world介紹金縷梅(Witch hazel),今天跟老師觀賞校園植物,便見到金縷梅的真身,是在英國冬天仍能開花的植物,花期長、傳來陣陣異香,在沒有葉片的樹上看到橙紅細花,感覺很奇妙。


10. 另一種冬天開花的植物是lonicera x purpusii,英文名字是Winter Beauty,我不知道校園內的Winter beauty來自何處,它的中文名字是忍冬,淡淡異香,名字改得真好,近半的品種都在中國。



11. 今日才知道側枝的英文是sucker(啜食者?),如果希望金縷梅和忍冬長得健康,便要將基部的側枝修剪,讓能量集中在主枝幹。一月開始便要替花園植物施肥,因為冬天將盡、春天快至,植物從沉睡中甦醒,就如冬眠後的動物要進補一樣,這樣的施肥要持續到四月,花園植物才有好的表現。

2024年1月25日 星期四

過雁

原來每年入冬之後,數以萬計的雁便從格陵蘭往南飛,經過冰島再到蘇格蘭的艾雷島(Islay),島上的白頰黑雁(barnacle geese)佔全球白頰黑雁的總數的60%,瀕危的白額雁(greenland white-fronted geese)亦佔全球總數的四份之一,小小的蘇格蘭離島成了雁的避寒港。

不過,對於當地的農夫而言,候鳥並非祝福。雁群聚集農田,享用農田的穀物,除此以外,亦啃食牧草,與牛羊爭食。雁群飽了,但人和牲口卻要挨餓,農夫於是拿起獵槍,對準雁群大開殺戒,殺一儆百。香港的禾花雀、愛爾蘭的烏鴉、蘇格蘭的雁,與人爭食的都沒有好下場,從2010年至2018年,獵殺的白頰黑雁數目由423隻上升至3321隻。

一直以來,保育和農業都存在張力,農夫和保育工作者有時候更鬧得勢成水火,保育工作者希望農夫槍下留雁,不要趕盡殺絕,農夫希望保育工作者想方法將候鳥引到農田以後的地方。2014年後,蘇格蘭政府透過補償,希望農夫停止獵殺雁群,但成效有待觀察。

雪上加霜的是,2020年後禽流感爆發,很多雁隻染病死亡。以前有人說「雁過留聲」,雁群遠去,但音鳴猶在,明年今日又會再見。將來卻可能變成「雁過無痕」,今天一別,不知將來會否重遇了。



2024年1月22日 星期一

北方灰伯勞

以前在一葉時也見過棕背伯勞,形單隻影,兩腳抓著電線,形態孤高,俯瞰整片農田。我抬頭仰望,感到牠的氣勢。伯勞性情兇猛,捕捉昆蟲、小型動物及雀鳥為食,聽說伯勞會把獵物插在枝頭上,然後才用鈎狀的鳥喙撕食,有時吃不完的話,便任由獵物的屍體掛在樹上,成為糧食儲備。

伯勞也會在英國的冬天出沒,但與香港的棕背伯勞不同,北方灰伯勞(Great grey shrike)是候鳥,從北歐遷徙而來,棲身於灌木林之中,一身灰白黑的羽毛,黑色眼紋有如幪面俠的眼罩,跟其他伯勞科的親屬一樣,會將獵物刺在樹枝慢慢享用,所以英國人又稱牠為「屠夫鳥」(Butcher bird)。

突然記起兩年前在大嶼山聽陳婆婆唱的圍村月塑歌,其中一句是:「五月是伯勞,百勞上樹嘴多多,人話伯勞食奶肉,古老傳來冇差錯。」身形細小的伯勞,竟然得了「食奶肉」的惡名,原來有段古。話說西周時期的「賢臣」尹吉甫誤信老婆的說話,將前妻所生的兒子伯奇殺了,伯奇的弟弟伯封知道哥哥無辜,於是作了一首詩紀念哥哥的死。尹吉甫聽到這首詩後,深感後悔,這時候他看到一隻鳥在桑樹上啾啾而鳴,他便說:「伯奇勞乎?如果你是我的兒子,便飛到我的馬車上吧。」果然,那鳥飛到馬車上,於是尹吉甫便帶著這鳥回家,回家以後,牠又飛到井上啁啁而叫,尹吉甫於是拿起弓箭,作狀要射鳥,然後一轉身,把老婆殺了,以安慰伯奇。

於是,後人便以「伯勞」稱呼此鳥,亦認為伯勞有弒母之罪,所以才有「吃奶肉」的傳說。不過,我覺得尹吉甫的老婆和伯勞鳥都是受害者,真正要承擔罪責之人,只有雙手沾血的「賢臣」尹吉甫,真不知他賢在哪裡。無論如何,由於他的緣故,伯勞從此成為了他兒子的化身。



2024年1月21日 星期日

潮汐

風暴Isha迫近,英國氣象局預計時速50英里的暴風將席捲英格蘭東北,今早出門天色澄藍,崇拜時日光穿過側窗映照眼簾,想不到幾個鐘的時間,暴雨便至,即使安坐在客廳,仍聽到穿堂的風聲,幸好幾星期前已處理窗檯漏水的問題,否則午後又忙於鋪毛巾和扭毛巾了。

在風雨之日讀《神奇之地》,想像作者在Bristol的海灘觀鳥的樂趣。我一年多前也到訪過碧仙桃(不知誰替這個城市取了如此典雅的名字),最主要的目的是探朋友,也順道遊覽週邊的景點。以碧仙桃為中心,向外劃一個一小時車程的圈,一星期的時間到了Bath看古羅馬浴場、參觀巨石陣及到訪Salisbury大教堂、目睹改變人類歷史的大憲章文本,然後到Cheddar吃芝士和行山,在Portishead與同路人暢談英國農業並閒逛Stroud的農夫市集,經跨海大橋到Cardiff遊覽(竟然去了Wales),當然少不得在碧仙桃的市中心閒蕩。一年多過去,我已由旅客變成居民,觀看的角度和深度都不同了,希望將來再到碧仙桃的時候,可以好像本地人一樣發掘自然之美。

原來碧仙桃的海岸是三河匯合之處,潮汐漲退吸引不同種類的雀鳥。可惜我仍未認得雀鳥鄰居,只好臨淵羨魚,或見字如見鳥、望梅止渴。例如:
在河流下游可見jack snipe(小鷸)和common snipe(普通鷸);
亦可見為數不少的meadow pitpits(草地鷚)和rock pitpits(石鷚);
夾雜其間還有聲音柔和的skylark(雲雀);
潮汐帶更有成千上萬的dunlins和knots(濱鷸)。
讀到這裡,我又懷緬疫情時貝澳海灘的寧靜、與水牛和白鶺鴒為伴的時光。不知以後再到嶼南海岸,能否靜觀夕陽細聽浪淘沙。



2024年1月19日 星期五

白嘴鴉

昨夜傍晚收到電郵,終於獲學院的園藝課程取錄,明天便是第一課。與此同時,又收到市議會的通知,下星期一正式報到。好像淤塞多時的水渠突然疏通一樣,又再向前踏前一步。

一連五日的監考結束,暫時夠了,有些收入應付日常開支,簡約生活減少支出,騰空時間讀書看電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繼續保育的義工希望將來可以轉為兼職或季節性員工,在金錢、興趣、健康和自我實現之間維持微妙的平衡。

《神奇之地》今日介紹的是白嘴鴉(Rooks),之前介紹冠小嘴烏鴉(Hooded crow)時,已覺得觀鳥真的很難啊。在我眼中都是全身烏黑性情兇狠的雀鳥,但在觀鳥者眼中那些微細的分別已成了不一樣的品種,其餘還有小嘴烏鴉(Carrion crow)、寒鴉(Jackdaws)、渡鴉(Raven)、山鴉(Cough)等等。

上次作者說冠小嘴烏鴉面對的最大威脅,是小嘴烏鴉的地盤向北擴展,兩個品種的烏鴉雜交後冠小嘴烏鴉灰色的頸部羽毛便會消失。白嘴鴉面對的威脅卻是來自人類,農夫和牧羊人討厭烏鴉偷食農作捕獵羊羔,仁慈的做法是樹立稻草人嚇走烏鴉(稻草人的英文正正是scare-crow),兇狠的做法是拿起獵槍將烏鴉殺個片甲不留。幾個月前看《真愛鄰距離》(Wild mountain thyme),其中一幕便是農夫每日捕殺烏鴉,直至天空一片寂靜、鴉雀無聲為止。

觀鳥太複雜,我此生大概與此無緣,我還是喜歡植物多些,因為花草樹木不會飛走,我可以走得好近,讓我仔細觀賞。不過知多了雀鳥的知識也好,現在走在街上或偶爾望向後園,都見到雀鳥的影踪。



2024年1月18日 星期四

地衣

早上寒氣迫人,很想繼續躲在被窩,但深知貪睡乃無底洞,多睡五分鐘只是自欺,結果總會睡過了頭,理智戰勝慾望,拉開羽絨被,披上晨褸便匆匆落床,看到飯廳的溫度計只有11度左右,跌破了最室內的最低紀錄,立即開著暖風機、煲熱水,梳洗後沖一杯熱咖啡、吃麵包,望望窗外,原來昨晚下了一場雪,即是說要早些出門處理車上積雪。

若非工作緣故,我斷不會在雪地開車,白茫茫的馬路劃出兩道黑壓壓的車輪軌跡,我小心翼翼沿黑色軌道而行,轉彎時用低檔拖慢車速,繞過山頭,草地的積雪如鵝絨,天際的顏色如遠迼的黑漸變成灰藍,日光又染上琥珀和金黃,一派冬日的田園景致。監考時望向窗外,終於見到穿上紅色背心的馬兒在雪地上踱步,幾株橡樹已抖落一身葉片,動物保暖要多穿幾件衣服,植物過冬則盡量簡約以保存能量,造物真有趣。

談到英國的樹木,常看到樹幹上長滿地衣,聽說地衣是環境的指標,地衣越多代表空氣越純淨,以前在香港見到長滿地衣的樹木,便會大口大口呼吸,現在到了英國東北,地廣人稀,所有公園的樹木都長滿了地衣,也見怪不怪了。不過,若要認真研究,地衣大有學問,《神奇之地》的作者今天說的便是地衣。原來地衣不是植物,而是真菌和藻類的共生體,但如何共生?又為何依附在樹幹之上?作者沒有說明,我要多找些資料才能弄明白。此外,地衣的形態亦多變,仔細看的話,可見殼狀、葉狀和枝狀。

不過,作者提醒我們地衣不一定代表潔淨的環境,例如一種石黃色的殼狀地衣(英文為Xanthorias),在二氧化氮含量較高的環境下仍然能夠生存,而二氧化氮則來自化肥,現代農業以化肥催谷農產,雨水將殘留化肥沖到郊野地區,泥土的氮含量過高使牛筋草(原來英文是Goose grass)等喜歡氮的雜草迅速生長,擠壓原生植物的生長空間,反觀原生植物已適應貧瘠的土壤,以較慢的生長速度達至生存目的,所以無法跟這些雜草競爭。隨著原生植物的消失,原生動物亦失去棲息地,地景和環境徹底改變。

從地衣的出現預測地景的改變,真是一葉知秋。為時已晚也好,為時未晚也好,在可以做的範圍內盡做,其餘的便交給上天和其他人好了。



2024年1月17日 星期三

 一直以來,都會用「獐頭鼠目」形容賊眉賊眼、鬼鬼祟祟的人。在城市生活,橫街窄巷時有鼠踪,所以大概知道鼠目是怎樣,但直到今日,我才知道獐頭長成什麼樣子。

獐,又稱河麂,是小型的鹿科動物,生活在沼澤濕地,善水性,可洄游數公里尋找棲息地,走動時如兔子般跳躍。獐最特別的地方,是兩邊嘴角長著長長的獠牙,看起來很嚇人,但其實生性膽小,是名副其實的鱷魚頭老襯底。1870年引進到英國的動物里園,英國人則稱為中國水鹿(Chinese water deers),但牠們的獠牙讓英國人聯想到尼古拉伯爵的,所以又稱為「吸血鬼鹿」(Vampire deers)。

踏入20世紀,有部份獐從動物園逃走,在野外繁衍,活躍於布羅茲(Norfolk Broads)濕地,由於獐的數目不多,大約只有2000隻,對英國原生動植物皆沒有帶來威脅,所以頗受英國人喜愛。雖然獐在英國的數目不多,但已佔全世界總數的十份之一。反觀獐在原生地的中國,因過度捕獵及棲息地的破壞,已成為瀕危物種,幾乎在野外消失。

想到獐的命運,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在原鄉走投無路,在異鄉絕處逢生。留下來的,努力地活著;離開了的,努力地留種。



2024年1月16日 星期二

雪蚤

昨夜太睏,今早睡得很足,七點四十五分出門,天還未光,開車去學校,一路清寒,走進校園卻非常暖和,午飯時看窗外落入冬後第二場雪,雪花飄落,染白了學校附近的山丘,去年十一月還見到馬匹在草地吃草,這兩天卻只餘下空空的牧場,一片淒冷。

有些人卻喜歡在霜雪中尋找有趣生物,《神奇之地》今日介紹的雪蚤(Snow fleas)便是其中之一。雪蚤其實不是蚤類,不會吸動物(或人)的血,也不會寄生在動物(或人)的身上,之所以叫雪蚤,純粹因為牠會跳。不過,說牠會跳又不完全正確,因為牠並非如跳蚤那樣只靠後足彈跳,牠用的後足和有如彈弓的尾巴,將整個身體射到空中,所以牠有另一個名字叫Springtail(有人直譯為春尾,但這裡的spring應解作彈簧,所以翻譯為彈弓尾應該更合適)。

雪蚤的進化方式非常有趣,竟然捨棄了翅膀,雄性的翼退化為鉤、雌性的翼則變為鱗片狀,我相信大部份人會選擇會飛的翅膀多於能彈跳的尾巴。雪蚤以落葉和泥土的腐植質為食,一年四季都能生存繁殖,但冬季特別活躍,牠們聯群結隊,好像白雪上的胡椒粒,遇到威脅時便一呼百應一齊彈起,場面非常搞笑。牠們最厲害的地方,是有抗凍能力,身體裡的氨基酸和甘氨酸,可以抵抗蛋白質結冰,即使溫度跌破零度,牠們仍能活動自如,保持活力,難怪牠們能傲視同群,在其他生物都躲起來的時候,牠們卻在雪地上隨意彈跳。

很多聽到「蚤」字便大感厭惡,但《神奇之地》的作者提醒我們,這些很不起眼的昆蟲其實是森林健康的指標,養份循環中最基層的生物,如果冬地的雪境裡少了牠們,即是自然循環出了問題,有機物難以分解。人類凡事太看表面,卻失去了閱讀自然的能力。我很同意這個觀點,現代教育只重視識字,卻忘記了培養兒童閱讀世界的方式。正如教育學家Paulo Freire所說,真正的教育是read the word, read the world。



2024年1月15日 星期一

冠小嘴烏鴉

朝早出門監考,氣溫跌至0度,寒風刺骨,一路開車上山,地面結了白茫茫的霜,我開得很慢,與前車保持距離,進入校舍,在考場踱步,校園很暖,看窗外陽光明媚,難以相信室外氣溫不斷下跌。有些氣象學家說,雲層厚雖然天色陰沉,但雲層好像一張被,熱力散失較慢,相反萬里無雲的時候,即使冬陽高掛,寒意卻更清冷。雖然如此,我寧願溫度低但陽光普照,沒有陽光的話,高那三、四度又有何用?

由於早起,今天精神不是很足,而《神奇之地》今日要介紹的主角,又是我不甚喜歡的烏鴉,所以想草草交代留個記錄便算了。不過今日介紹的烏鴉不是全身烏黑的那種,冠小嘴烏鴉頸部的羽毛呈灰白色,看起來好像穿了連帽衣的烏鴉,所以英文名字便叫Hooded crow。冠小嘴烏鴉的棲息地主要在蘇格蘭,偶爾在威爾斯西北部地區亦可見其踪。然而,全身黑毛的烏鴉可以跟冠小嘴烏鴉雜交,冠小嘴烏鴉特有的羽毛特徵亦不斷消失,即是普通烏鴉透過雜交繁殖將冠小嘴烏鴉滅族。可能再過幾十年,冠小嘴鳴鴉便會在英國消失。

到時候,可能要到東南歐和中東才能看到穿著灰衣連身帽的烏鴉身影。



2024年1月14日 星期日

海鷗

來到英國,看到最多的鳥非海鷗莫屬,牠們膽大狂野不怕人,在海邊拿著炸魚薯條的時候必需要留神,頭頂的海鷗正虎視眈眈,趁你不為意的時候便將手中食物掠去。海鷗適應力強,在石屎森林中也找到溫飽的方法,牠們守候在食店旁,等店員拿出黑色垃圾袋的時候便一擁而上,用尖長的鳥喙把膠袋撕開,然後尋找剩羮剩食。

讀過《神奇之地》的介紹,才知在我眼中大同小異的海鷗,原來在生物分類學上大有學問,甚至成為觀鳥愛好者的挑戰。作者談到有一群人,自稱為海鷗狂熱份子(英文為Larophile,因為海鷗的學名為Laridae),一月的嚴寒天氣仍會蟄伏在海岸崖邊,觀察海鷗的一舉一動,從羽毛顏色及分佈、鳥腳顏色及長短、鳥喙形狀等特徵,以非常微細的分式替海鷗分類,並嘗試尋找未能歸類的海鷗,以新品種命名。單看海鷗的名字,便知道分類工作如何繁複,如:大黑背鷗、小黑背鷗、銀鷗、黃腳銀鷗、環嘴鷗、三趾鷗、黑尾鷗、灰翅鷗、黑頭鷗......。再加上幼年羽、成年羽、繁殖羽,黑白灰的主色配搭卻混搭出不同的品種/名字,只能佩服生物學家的耐性及觀察力。

人和動物一樣,皆有相同和相異之處,究竟我們如何區分異同?有人黨同伐異,有人求同存異,我者和他者的邊界何在?在海鷗的眼中,牠們又如何看待彼此的異與同?在我這個門外漢眼中,海鷗就是海鷗,或者在海鷗眼中,人類就是人類,分別只是手中有沒有食物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