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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10日 星期二

學生的回信:鄉土教育的可能

二十多位中二學生參與馬屎埔的口述歷史活動,我先帶他們行村,簡介馬屎埔的歷史,從東村到西村,我們走了一圈,回到農棚,一位姓楊的同學說,這條村落他騎單車沿梧桐河經過很多次了,但從來沒有停下來穿過村落。這一圈走來,他才知道馬屎埔的真貌。「經過」與「停駐」,不就是段義孚所說「空間」和「地方」的差別嗎?只有當我們停下來、駐足觀看聆聽,與那個場景融合的時候,無意義的「空間」才會變成有主觀連繫的「地方」。

上星期,一位女生把一篇日記交給我,內容是這樣的:

「在粉嶺北,有一條美麗的鄉村叫「馬屎埔」。我從來都沒有去過,也從來沒有注意到。可能是因為聯和墟的高樓擋住了,也可能是因為我自己的不關心。

我加入了口述歷史小組,好奇的進入了那個鄉村,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就快「廢」了的鄉村。不知是為什麼,可能是因為這個鄉村好像我的家鄉,我感受到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跟家鄉不同的就是比較多蚊子,叮的我滿腿都是泡。

在那,我看見了很多綠色,有滿天星、有不知名的小花小草,也有到處都是的野花...農田裏有很多當地農夫種的菜,好像我家鄉裏的農田,讓我想起了好久都沒見的婆婆。在老師說鬼屋的時候,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因為我跟已經退休的藝術老師一樣,只要一有人說鬼故事,我們就會把剩下的事情都想出來。

「結束了,哦不!是終於結束了。」被蚊子叮的快死了的我心裏是這麼想的。為此,我感到有點開心,但我卻有點想哭,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肯定了,是因為我差點把這當成我家鄉了,怪不得!這種感覺真的好像我離開家鄉時的感覺,天啊!我在這就待了幾個小時,我居然把這當成家鄉,真可笑!但確實,這美麗的地方,政府卻要開發掉,政府,這個控制市民生活的是怎麼了,沒有同情心嗎?還是被利益沖昏了腦袋?

參觀了馬屎埔後,我很開心,這地方讓我明白了鄉間的人情、溫情和對這地方的感情。謝謝口述歷史小組!你讓我學會了很多我在學校裏學不會的東西。」

收到這封信,我喜出望外。這位小女生所說的話,證實了鄉土教育的可能。戰後的香港,曾經只是移民寓居的城市,七十年代以前談論鄉土的時候,想起的大多是祖輩在國內的原生地,但回歸以後,香港的本土意識逐漸濃厚,香港也不再是「寓居」的空間,當我們現在談論「鄉土」的時候,其實就如是尋找香港這個城市的「主體性」。所以,如果本地史教學能夠喚起學生的「鄉土感情」的話,那種「鄉土感情」的對象便不再是學生的籍貫,或祖輩的原生地,而是香港這個作為我們故鄉的地方。學生也可以從社群的回憶中,體認到香港已經從上一代人「寓居」的空間變成這一代人生活的「地方」。粉嶺可貴的地方,就是還有農村。

就如學生的信所揭示,在馬屎埔的村落中,學生能從村民的回憶中看到一個充滿「鄉土感情」的香港。


2013年12月3日 星期二

口述歷史不會一帆風順

為了邀請聯和墟的老舖參與口述歷史研習,我們都走了很多圈。有些店主願意接受訪談,但碰正學生的上課時間,難得安排好學生離校研習,又偏偏遇著做生意的黃金時段,我們當然不希望阻礙店主做生意。有些店舖雖然保留了老店的名字,但尋問之下,發現店舖易手,已不能聯絡老店主,而接手的店主也不知老店的故事。因此,看似很簡單的訪談,事前也花了很多時間協調和準備。

我們在聯和墟新街市走了很多圈,終於找到願意接受學生訪談、時間又夾的店舖。為了保險,訪談的那個上午,我們再次到店舖確認訪談時間。好了,大概安心吧。當我帶著學生到店舖的時候,店員把我拉到一角,輕聲告訴我:其實我唔係店主呀,老闆話唔准我同學生講店舖的事,唔好意思。我和學生都呆了,怎算好呢?我跟學生說,就當是學習吧,我們也要尊重店主的意願。好,我們在街市徘徊,看看有沒有機會認識其他老舖。街市一角的姨姨看到學生,高聲說:我個女都讀你嗰間架。我把握時機問:姨姨,你係咪喺下面街市搬上嚟架?阿姨答:係呀。於是,我和學生就和她談起小店的故事。從擺街邊到擺市政的球場,零三年清拆舊街市後又被安排到新街市。學生問:你有冇諗過入啲後生的衣物呀?阿姨答:我啲舊客都同我一齊老啦,仲點會賣後生女啲衫吖!市場是有人情的,並不是說有市場就有供應,老店的特色,就是店主和顧客會一起成長,店舖也變得越來越「老」。訪談結束後,阿姨說:我唔算老啦,隔離紙品店就真係老啦。於是,我跟紙品店老闆潘生打了招呼,說下次要跟他訪談,了解聯和墟的歷史。

剛離開新街市,另一位導師家駒打電話給我,很緊張說:阿朱,XX突然發難,唔肯接受學生訪談,仲趕學生走,點算?我話:唔駛驚,我剛剛認識了另一間老店,我上來幫你。就這樣,我介紹紙品店潘生給家駒和學生認識。塞翁失馬,原來潘生的父親年青的時候曾經在石湖墟一新香莊打工,所以潘生可說是聯和墟和石湖墟歷史的活字典。驚魂甫定,以為最困難的時間已經過去。

今天,我們帶著學生重訪老店,進行第二次訪談。我找了很久,也找不著阿姨。我上星期跟阿姨約好了,她還說會穿漂亮一點跟學生合照,為何臨時變掛?後來,旁邊的店主告訴我,原來早上食環署清場「走鬼」,阿姨意興闌珊,貨物搬出搬入,離開了。我和學生面面相覷,這就是做口述歷史的苦與樂,但這也提醒我們,下次再約阿姨的時候,一定要問問「走鬼」的歷史。

我以為只有擺街邊才要「走鬼」,我沒有想過搬了到新街市還要「走鬼」。「走鬼」的變化見證著小販行業的衰落,當香港再沒有「走鬼」的時候,社區也不會再有陪我們一起成長的「老」店。



2013年11月20日 星期三

聆聽歷史、重現歷史

學生都來自不同的學校,以資優之名,聚首一堂,希望在石湖墟重新發現社群的歷史。十四個小時,一眨眼,過了,所謂資優,其實是很專注、還保持著開放的心靈,他們享受學習,發掘墟鎮的故事。本來不熟悉的石湖墟,變得很親切,雖然大家意猶未盡,課程還是要結束。這次學習旅程,就好像把醇酒放到唇邊,剛聞到歲月的餘香,便到散席時。

從石陂頭到石湖墟,一個地方遷界復界又成為了新界,巡撫街的周王二院、符興街頭的土地公和戰前猶太人別墅見證著街巷人來人去,昔日的走私客變成今日的水貨客,猶幸還有還有一些三代經營的老店,守護著菜田的記憶。跟馬振興馬老太談菜種,她還說著那條鳳溪那個雙龍城(而不是梧桐河和奕翠園)的故事;林池記的大家姐憶記父親林瑞瑤先生賣故衣(即今日的二手衫)和走墟(趁大埔墟、聯和墟、石湖墟和元朗墟不同的墟期賣衣服)的生活;星光電業三代人像遊牧民族一樣從龍琛路一路移到周王二院的樓下,然而追逐著的不是旅客,而是更便宜的租金;還有以柴火燒鵝聞名的何俊記,在石湖墟創業,在新街市守業,從戶外到樓內,燒鵝的煙香飄不過大樓的圍牆,好在春秋二祭,村人還會守候在何俊記的火爐旁,等著剛出爐的燒肉去拜祭先人。

最後一課,師生以老店的物料,為老舖創作歷史圖鑑,一段走過的歲月活現眼前。記憶,是remember,也是re—member,即重新連繫。在歷史之中,大家發現人並不是孤島。學生把本來要丟的衣服帶回來,包裏著老舖圖鑑的封面,象徵著林池記賣故衣的發跡史,這種回憶的再現,是共同分享的。當大家姐談到一九五五年石湖墟大火時,「我阿妹啱啱十二朝,我阿媽暈咗兩次」時,大家也想起歷史教科書上發生在一九五三年的石硤尾大火,不過在故事之中,歷史「事件」讓位了,「人」重新回到歷史的舞台。石湖墟的歷史在這個訴說、聆聽、想像、重現的過程,溢出了時空邊界,成為一種庶民的集體記憶。
 
能夠與更多的學生相遇、和學生聆聽和重現更多的歷史故事,一切都變得值得。


 

2013年6月5日 星期三

從一根粟米探討可持續的社區農業

到一所位於市區的中學試教「香港農業的特徵、現況與前景」的課題,最大的挑戰,是讓中一學生感到香港農業問題與他們息息相關。活在城市之中,很容易被糧食堆積如山的市場所騙,以為地球還是很豐饒,土地還是那個豐乳肥臀的母親,乳汁取之不竭。我並不怪責學生對香港農業漠不關心,因為「無知」也是我們教出來的。現代化的教育,令我們只顧填飽自己的肚腹,卻不用理會農夫的三餐;我們關心自己是否吃得健康,卻不過問生產糧食的過程有沒有傷害土地和週邊的生態。現代化教育,創造了一個與農村隔絕的城市世界。

如果,我可以帶著三十八個學生到農田學習這個課題,是最好的方法,不過學校附近沒有農田,課程又編得密密麻麻,學生比教師還要忙碌,學校才不會為了一個關於香港農業的課題而勞師動眾。好,雖然我不能帶學生走進農田,但我總可以把「農田」帶進課室吧。於是,我在社區農場買了幾十枝粟米和紅菜頭,希望粟米和紅菜頭可以帶學生神遊新界的田野。

第一階段:入局(Getting them in)-粟米/紅菜頭的成長歷程

學校課程要求學生從四方面認識香港農業的特徵,分別是:農業的自然投入、農業人文投入、農業過程和農業產出。這些都是較抽象的概念,為了引起學習動機,我將問題簡化,請學生想想:他們手上的粟米和紅菜頭在什麼環境成長?是誰把他們養大?是人手還是機械?他們吸取的養份從何而來?我又從什麼地方把他們帶到課堂?

學生很聰明,看到紅菜頭和粟米很窈窕,都估計是人手栽種的,有同學發現粟米葉泛黃,應讓來自雨水很多的地方,更有同說粟米好香,肯定是有機粟米。他們說,粟米是從超市買回來的,十蚊一條。我把他們的答案寫在黑板,再將問題重新分類為「農業自然投入」、「農業人文投入」、「農業過程」和「農業產出」,讓他們將這個活動連繫至學校課程。

第二階段:切題(Getting on with it)-智豪的農夫之路

究竟他們的估計是否正確呢?我播放Youtube片段,讓學生認識種植粟米和紅菜頭的農夫智豪。他們在片段中,知道粟米和紅菜頭的「食物」,就是農夫從食肆收集而來的廚餘。原來用廚餘做堆肥,是粟米和紅菜頭最健康的食物,食物吃得健康,吃食物的人才會健康。他們看到蝸牛爬上紗網,便知道自己猜得對了,農夫不施農藥,蝸牛才會如此快活。我盡量避免用「有機」形容智豪的生產過程,因為「有機」這個標籤已變成消費主義的「賣點」。我希望學生更整全地了解廚餘回收、堆肥、農夫身份、土地生態和社區之間的關係,所以將題目從「有機」改為「可持續」的社區農業。

他們唯一猜錯的答案,是我買粟米和紅菜頭的地方。我是直接向農夫買這些粟米的,這樣才能確保買粟米的錢都送到農夫的口袋。我亦趁這個機會,說明連鎖超級市場對農夫的壓榨,香港實在有太多不勞而獲的人了,因為有人不勞而獲,才令農夫勞而不獲。

第三階段:共學(Getting on with them)-可持續的社區農業在香港可行嗎?

看完智豪的片段,學生都被我搞混亂了。我問學生看完這些片段後,會選擇街市十蚊三支的粟米還是智豪種十蚊一支的粟米?學生都說「梗係買街市嗰啲啦!」我問,誰想當農夫?全班靜默。那麼,為何全球各地都有人回歸農田,發展可持續的社區農業?學校教育,經常只重視「答案」,課堂是否成功,就視乎學生有沒有把「正確」的問題填寫在工作紙上。然而,我一直認為,學生能對已知的東西產生「質疑」、甚至帶著「疑問」離開課室,課堂才有意義。看到學生的眼神,我感到他們已經準備好,我開始講解粟米的歷史、化肥對自然的禍害、工業化生產粟米的問題等(參考《雜食者的兩難》)。

然後,我請他們討論可持續社區農業在香港的可行性。以下是他們的討論成果,學生開始從經濟以外的向度思考可續社區農業的價值:



香港可以發展可持續發展的社區農業嗎?



 



農業自然投入



農業人文投入



農業過程



農業產出



有利條件/


優點/


好處



1. 新界仍有農地,並且土地十分肥沃,氣候溫和,雨量充足


 


 



1. 香港有足夠的金錢購買有機農業的設施和機器


 2. 有較多的廢物(廚餘?)作肥料之用,仍可以較為安全,而不需要入較多資源,減輕堆填區的負擔。


 3. 有所需的勞動力,改善失業率(提供更多就業途俓?



1. 對環境零污染,可持續發展


 2. 令空氣清新(減少碳排放?



1. 香港人注重飲食健康,香港人開始注重有機食品


 2. 香港人較有錢,能買得起那些蔬菜,可以有機農業市場


 3. 有糧食自給,外來供貨影響。


 



不利條件/


缺點/


困難



1. 土地用作服務性行業等商業用途

2. 香港天氣不穩定


 



1. 農夫收入不足導致農夫放棄有機耕作

2. 人手不足,沒有人想從事這行業


 



1. 生產速度冇咁快


 
2. 效率低


 



1. 欠競爭力/街市買平好多

2. 太貴/超出市民的購買能力

3. 生產量少

4. 賣相較差



第四階段:回神(Getting them out)-東北發展對可持續的社區農業有何影響?

還有十分鐘便要下課,我將這個課堂連繫至今日香港面對的問題。既然可持續的社區農業有其可取之處,為何新界的棄耕的農地由一九六零年代的不足百份之五,升至今日的百份之七十?一九八零年代,香港生產的蔬菜仍佔全港食用量的三份之一,但再過十年,香港的蔬菜供應可能只剩下百份之一。今天學生還能拿著新界農夫親手種植的粟米學習香港農業的特徵,能從粟米中聞到泥土的香港,但這些知識與我們的生活又有何關係?對我們理解所謂的「東北發展」又有何影響?午飯鈴聲響起,學生都離開課室,只有一位學生在走廊徘徊,因為他忘記訂飯,所以要餓肚子。我說:把粟米吃了吧,會比飯盒更好味、更健康。



2013年5月3日 星期五

在口述歷史中相遇

過去兩個月,我和學生趁著放學時間,走到馬屎埔農村和村民做口述歷史,從訪談、錄音、文字轉譯、資料整理到文字報告,雖然過程中錯漏百出,但學生與村民建立了深厚的關係,馬屎埔也不再是陌生的地方。一位同學說:「我嫲嫲都係耕田,做完今次口述歷史後,我決定今個暑假幫阿嫲耕田。」另一位姓廖的同學也說:「今次口述歷史令我愛上馬屎埔。」口述歷史的目的,並非厚古薄今,而是要拉近「過去」與「現在」的距離。

為了支持學生,村民陳小姐(化名)也來到生活墟,聆聽學生說她的故事。陳小姐住在馬屎埔村「寶安臺」小徑附近,還記得訪談那天,她指著一道牆說:「呢道牆以前火燭燒過。」學生把這段插曲放在陳小姐的口述歷史之中,怎知分享過後,一位在場的朋友問陳小姐是否認得他,原來他十多年前已搬離馬屎埔村,那天碰巧經過生活墟,聽到學生的分享,便留下來聽故事,他對陳小姐說:「我記得嗰次火燭,我就係嚟屋頂幫你救火嗰個呀!」然後,他娓娓道來小時候在馬屎埔的生活,說現在還很懷念田園風光,所以才回來走一走。最後,他留下了聯絡方法,我說暑假會和學生約他做口述歷史。

學校最微弱的,是學生的聲音;社會最忽略的,是農村村民的聲音。學生聆聽村民的故事,村民在學生的口中聆聽自己的故事。讓村民和學生的生命在口述歷史中相遇和連結,在聆聽與述說之間,彼此都感受到歷史的力量。歷史,應該能打動人心。


2013年2月25日 星期一

口述歷史:農村士多的回憶

每次看到黃伯(化名),都想和他聊天,他常常獨個兒坐在幽暗的屋中,跟他打招呼,他總是淡然地點一點頭,然後眼睛移向別處,好像告訴我,不要打擾他休息。每次走入農田,我都喜歡看他的士多招牌,人手寫的,字體樸實,雖然士多二十多年前已沒有再經營,但每次經過他的士多,我還很想走進去,小時候在牛頭角山邊,阿爺拖著我,走進這樣的士多,買的搭糖送我上學。「士多」兩個字,很有暖意,尤其在被鐵網圍封的農村裡。
一直不知怎樣跟黃伯打開話匣子,直至雲姑娘(化名)的出現。雲姑娘十多年前在老人中心工作,認識很多農村的老街坊,離開這裡七年多,這次回來,特意要探訪他們。她帶著我探望黃伯,她蹲下來,拉著黃伯的手,問:「你記唔記得我呀?」黃伯有些猶疑。「老人中心以前嗰個雲姑娘呀!」黃伯記起了:「啊!好耐冇見你。」雲姑娘指著我:「佢係粉嶺中學個老師。」黃伯對著我笑了笑。我開始問起農村往事,黃伯也說了很多艱難日子的故事。

跟我聊天是一回事,讓學生做口述歷史又是另一回事。怎樣才能打動黃伯?
我跟黃伯說:「伯伯,你可唔可以同學生講吓你的故事呀?」
黃伯斬釘截鐵說:「有乜好講!」
「唔係呀,伯伯,學生呢代唔知以前的艱難生活,你的經歷俾佢地明白你地以前的生活係點樣。」
黃伯沉思,我再說:
「俾個機會學生同老人家傾吓計,佢地唔係好多機會聽老人家講過去的事。」
終於,黃伯答應了:「好啦好啦。」

五個學生圍著黃伯,自我介紹,黃伯指著小曾說:「呢個讀到書,個樣都唔同啲。」大家都笑了,想不到是黃伯令氣氛變得輕鬆。根據黃伯說,他外公那一代開始住在農村,到他孫兒這一代,最少五代人在這裡生活。七十至八十年代,農村只有他一家士多,日正當中的時候,農民最愛聚在士多,男的打麻將,女的打紙牌,最多三枱,賣賣煙仔汽水,養大了五個仔女。八十年代末,農村外的超市搶去了不少生意,再加上地產商收地,村民上樓,雀友牌友都走了,只留下空空的士多。黃伯說:「汽水牌煙仔牌商業登記樣樣都要錢,對面就係超級市場,唔做啦。」就這樣,農村唯一的士多結束營業,就像秋天的梧桐樹葉,一葉知秋。

學生聽得很留心,曉楠問:「呢間屋起咗幾耐?」
「起碼五十年,本來好細,後來前面加建,後面又加建,最多住過十幾人。」
曉楠又說起自己的故事了,「我住唐公嶺,我婆婆以前住古洞,我地都係住寮屋。」
黃伯好像遇到知音人,「哦,你都住寮屋。」
其實,這所養活了五代人的房子,見證了農村的興衰,本身就是民間的博物館,我們為何跑到老遠的尖沙咀,看那些複製的歷史標本?

看到黃伯越談越起勁,本來低沉的聲音開始抑揚,時而指指牆上的掛畫,談談昔日苦樂,又一段本來被遺忘的農村往事,在聽者的腦海中復活。當學生再次踏進農村時,他們不單會看到冷清清的水泥路,或許也能想到農民搓麻將打牌九的情景,這就是口述歷史的力量了。歷史,讓眼見的現實不再一樣。誠如布洛克在《史家的技藝》所言:「對現代社會的無知固然是不讀史之故,與現實生活脫節也就無法掌握歷史活生生的一面。……熱愛生活,實在是熱愛歷史之人不可或缺的氣質。」


2013年2月15日 星期五

口述歷史:古洞豬農的過去、現在,還有未來?

初五,和家駒再次走入古洞,為下星期的考察做準備,只不過這一次沒有存叔領路,我和家駒只好憑記憶再走一趟。

經過鳳崗,兩雙懷疑的眼睛盯著我們,黃狗隔著鐵網吠叫。
來者不善乎?我們立刻說明來意。
村民還是不信,問:「你地係咪測量架?」
「唔係,我地教書架,下星期帶學生考察古洞的本土工業和農業,今日嚟做準備!你點稱呼呀?」
陳生(化名)聽到「學生」二字,立刻說起黃之鋒。
「佢好嘢,頂住國民教育。我細細個已經戴紅頸巾,差啲洗咗腦,六二年走嚟香港。大陸乜野最叻?講大話最叻!」
然後,他用故事帶著我們進入了「大躍進」的日子。
「做得官都唔係好人,講大話報大數,要我地割晒啲草,連牛都冇草食,望住隻牛餓到死咗,死都唔眼閉,我姐夫餓到隻腳腫晒,最後都死埋。」
他說:「帶學生聽吓呢啲故事好過啦,呢啲就係國民教育嘞。」
就這樣,我和家駒隔著鐵網,聆聽陳生的故事,他62年來港,在西環肉店工作,然後做毛衫,78年到古洞養豬,80年代交回豬牌後轉行,做地盤釘板,2004年退休,安身立命於古洞這個隱世的香港農村。八十年代開始,政府逐步回收豬牌,因為沒有資金設置化糞池,陳生唯有轉行。他說:「以前養豬搵到食,啲人入到嚟揀豬,然後送去屠房,隻豬跌入條坑,百幾斤,我一手就抱番上車。不過後來政府要我地整化糞池,冇錢,所以冇再養。前面仲有一戶養緊豬,你地可以去睇吓。」
說著說著,半小時過去,和陳生約好下星期再見,和學生聊聊,黃狗也不再吠了,尾巴開始左搖右搖。

我和家駒往前走,聽到豬哼的聲音,李太(化名)看到我們,對我們說:
「你地唔入得嚟架,政府規定。不過你地行前啲就見到啲豬架嘞。」
她帶著我們走到豬棚外,豬場並沒有想像中的豬糞氣味。
家駒問她養豬是否辛苦,李太笑說:「你睇我個貓樣就知啦,手指頭都崛晒。好多人嫌豬污糟,嫌豬臭。依家啲人好矜貴,讀飽書,唔鍾意養豬嘞。啲人淨係識食豬肉,連豬係乜都唔知,都未見過!」
我們問她從哪裡來,她說:
「我係香港人,喺香港出世,我阿公喺九龍塘養豬,我後來搬咗去大埔養,政府話要起水壩,我先搬入嚟古洞,嚟咗廿幾年嘞,依家又話要發展。我靠一雙手,靠我一對夫婦,養大五六個仔女!」
她告訴我們很多養豬業的歷史,豬餿分乾料和濕料,乾料餵豬婆和豬仔,濕料餵大豬,她更說攪拌飼料的機器是丈夫改裝的。八十年代政府回收豬牌,香港豬農減少,豬價上升,那幾年收入很好,不過後來輸入大量內地豬肉,香港豬農面對另一次打擊。「大陸豬平,但係唔好食,運輸時間長,啲豬要飲番自己啲尿水,香港豬雖然貴啲,但係好食,冇咁多肥肉。依家唯有養少啲豬,每隻養大啲。啲人都話,劏一隻香港豬,等如劏三隻大陸豬。」面對東北發展的問題,李太說她不要賠償,只要現在的生活方式。

聽到這裡,我非常感慨。對於一個城市人,「農夫」只是食物生產者的代名詞,只要有食物,城市人大多不關心「農夫」的命運。然而,在不斷聆聽農民的故事後,我覺得他們象徵著一種在現代化下漸漸消失的精神,那種自食其力、安於淡泊的生活態度。聆聽農民的故事,他們最自豪的,不是種菜或養豬的技術,而是「呢間屋我自己起架!呢棵樹我細個嗰陣時種架!呢個井我自己開架!呢個磨我自己整架……」。生活的場所,都有自己的生命痕跡,不能替換。陳生和李太的故事,印證了狄爾泰的話:「生命不是簡單的身體活動,而是一種不可遏止的永恆的衝動,是一股轉瞬即逝的流動,是一種能動的創造力量。」

為何要帶學生走進農村?口述歷史是什麼?容我再引用狄爾泰的話:「每一個人同時又是無數相遇中的一個點,無數個人匯成生命之網絡,聚成生命之巨流,而生命本身就是在他們中間表現為社會的、歷史的實在。」學歷史,就是讓學生回到社會中,與不同的人相遇,體認到自身已承載著生命網絡的印記。


2012年12月24日 星期一

口述歷史:重現消失的調景嶺

十三年前的中五學生,今天和我一起重尋調景嶺的舊日足跡。第一年教書,我戰戰兢兢,猶幸學生對我這個新手教師還有信心,留心聽課、雖然事隔十三年,但我還清楚記得家灝、震安、孖歡、十騰、Apple、Ming姐、天晶、安兒稚氣的面容,震安生得高大,卻愛坐在前排,會啃讀歷史學者的著作,冷靜分析。後來,他到澳洲升學,閒時也會給我發電郵,約四年前開始在調景嶺一所中學當歷史老師,在教師場合見面時,我都難以自拔地叨他幾分光:「這位曹老師,我第一年教書的學生,現在也教歷史。」

自台北東吳大學的台北、香港、廣州歷史教學研討會後,他也愛上了口述歷史,希望與學生一起研習調景嶺的過去。談到調景嶺,我也感到唏噓。我中三開始搬到將軍澳,調景嶺就是我的鄰居,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和幾位同學走訪調景嶺,訪問了幾位老街坊,其中一位是國民黨老兵,曾是空軍少校,他還給我們看他的委任證。我們當時還未認識口述歷史的理論,但記得鍾寶賢老師很滿意我們的報告。可惜當時的錄像影帶、菲林和膠片都不知所蹤,實在遺憾。很多調景嶺的居民都搬到厚德村,我也曾在厚德商場碰見那位國民黨伯伯,他獨坐在天橋,我沒有打擾他,自領匯收購厚德商場後,連鎖商店進駐,本來留給老人家閒談的角落消失了,我也再沒有見到那位伯伯。



所以,當震安說要和學生做口述歷史的時候,我很興奮,立刻聯絡教會和厚德村的街坊組織,希望能聯絡得上昔日的調景嶺居民。《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有這樣的一番話:「當你全心全意去追尋夢想的時候,上天會為你安排。」真的,一位中學老師告訴我,他的退休同事曾在調景嶺的中學任教,可代我們聯絡。當我們走訪位於厚德村的議員辦事處的時候,遇到了英姐和洪太,她們說了很多調景嶺舊話,打風缺電的日子呀,和國民當老兵的關係呀,我立刻想起曾經看過的一部電影《半下流社會》,那種風霜歲月,經歷的時候很痛苦,但回想起來又帶幾分浪漫,她們總愛說:「我地出街都唔駛閂門嫁。」這就是口述歷史的特點,主觀的情感要素比客觀環境更能構成生命史的圖像,香港大歷史會說都市更新造福了廣大市民,但公公婆婆可能寧願留在面對困難仍能守望相助的社區。對他們來說,和諧不是政治口號和工程,而是真真實實的生活。



我和震安穿過靈實醫院,到達了舊調景嶺警署,警署今天成為佛堂,平日不開放,我們有幸遇到佛堂主人,他讓我們參觀拍照,我俯瞰調景嶺,嘗試與二十年前看到的景象做比較,但我怎樣也無法把兩者混為一談。魔鬼山蜿蜒的山線削為峭壁,海岸線被高樓遮擋,調景嶺像垂死的刺蝟,軟癱岸邊剛毛直豎。如果調景嶺還在話,他應該會像台北的寶藏巖社區,是擁有獨特地理、歷史、文化意義的社區。這樣對社區的人為破壞,一次也嫌多。我們走入魔鬼山,找到一些滄海遺珠的建築物,也在山溪旁遇到一位年青人,他曾在調景嶺的學校讀書,也留了聯絡方法。歸途上有伯伯說見到野豬,叫我們小心。人去山空,野豬族可能是唯一留在調景嶺的原住民。

2012年12月17日 星期一

唱遊史人:藝史本無界


一個月前,沈說「創不同」(MaD)將在西九舉辦文化活動,問我是否有興趣將口述歷史帶到西九。我立刻想起兩年前和秀卓參加MaD的台北文化創意考察團,也很想和秀卓合作以藝術形式呈現口述歷史,於是跟沈說,就叫「藝.史.無界」吧,就此敲定了工作坊的名字。

 


其實,我一直懷疑到底有多少人愛聽歷史。在課室裡,我不愁沒有聽眾,因為學生無法選擇,都「被迫」留在課室裡,但對我而言,這個安排最少給「歷史」一個機會。我經常和秀卓說,「藝術」很吸引(用潮語「吸睛」更貼切),做出來的成果容易得到認同,學生走出來,說自己搞藝術,感覺很潮。相反,歷史這門學問,吃力不討好,研究的人要抵得住寂寞,因為你研究的問題,縱然很多人有興趣知道,但可能只有你願意虛耗青春尋找答案,就算你找到答案了,又有多少人願意讀你那些長篇累贅的歷史文章?你又不要將歷史降格,譁眾取寵,將歷史變為純粹的娛樂。畢竟每一個歷史故事有血有肉,愛歷史的人怎捨得用歷史故事換取別人的掌聲?


 


過去一個月,我不斷想起一部格魯吉亞的電影《歷劫鴛鴦》,電影由謝爾蓋.柏拉賈諾夫導演,一九八八年公映,我在幾年前的香港國際電影看過。說實話,故事內容早已忘了,但電影中那個「吟遊詩人」的形象都不斷重現眼前。吟遊詩人和聽眾,究竟誰先消失?如果今日還有吟遊詩人的話,有多少人願意停下來聽他說故事?一個晚上,我掌著結他的時候,一組旋律突然現身在空氣中,歌詞在腦際湧現,那些關於種田的情景,活現眼前:


玉米 長得高貴 在這地裡風吹過 落雨也無問題


白菜 生得可愛 鶴藪白菜很粗壯 來加些水灌溉


心中一片沃土 野菜與青草


蟲鳥愉快的飛舞 樹葉落滿路


清風吹遍這大地 到處見生機


無法悟透的真理 我願能親親這奧秘


道理 講得多了 亦要勇氣闖一次 別要再去猶疑


踏進 鄉土景致 熱愛地裡的生態 別讓地受破壞



我這個出走的教書匠,聽村民的故事、讀香港農村的歷史、拾起泥耙學種田,一路走來,腳踏實地,生活有了質感。做不了吟遊詩人,做個唱遊史人也不錯呀,拿著結他,將一些感悟唱出來,將鄉土生活帶到城市,也算圓自己的一個夢。

 



大會在竹棚下架起了圓形舞台,竹棚的右面是大型音樂會,搖滾音樂震遍全場;左邊草地是結他爵士樂表演,很有拉丁情調。竹棚背面是維港,矗立的摩天商業高樓是舞台背景,我在竹棚下拿著結他、說農村故事、唱農村的歌,有種地方錯置的感覺。沒有很多的聽眾,很多人坐了一會又離開,只有幾位朋友和學生能留到最後。朋友說,時間尚早,這裡的佈局留不住聽眾,成果已經不錯。但我不想就此罷休,我還有星期日的機會再來一次,我要把香港的農村歷史故事帶到城市,要在維港這個「小漁村到金融中心」的象徵前面,說一個小溪小河的農村故事。我還有一次機會,我決定在星期日換一個形式,一個令我更自在的形式。


 


 

 

週日早上,我在農田採集了牛筋草、鬼針草和紫花霍香薊,也帶了些小石頭和碎木片到竹棚的舞台,泊車的時候,我看到西九的草地長了很多貓尾草,我也順道採集了一些。為了令自己更自在,我先將圓形密封的「舞台」變為開放的「講台」,我盡量令竹棚變成我的教室。教室有黑板,但舞台沒有黑板,怎麼辦?好,我將地面變為黑板。移開內圓的卡板,騰出更大的地面,野草、木板和小石頭就是我的粉筆。我用小石頭將貓尾草和牛筋草固定在講台的地面,貓尾草和牛筋草隨風擺動,就像百多年前粉嶺平原種滿稻米的情形。然後,我用碎木片模擬梧桐河從八仙嶺流過龍躍頭、馬屎埔、華山和虎地坳的情景。教歷史的時候,我用了很多方法,邀請學生進入歷史的時光隧道。現在唯一不同的,是聽眾會隨時離開,所以我要運用更多方法,把聽眾留在竹棚的時光隧道,讓香港農村活現在竹棚下、維港前。

 


 我在講台的佈置上也作了一些改動,在面向行人道方向開了一個出入口,像一個坐南向北的匙孔。維港水流從西向東,梧桐河從南到北,兩個流向,小港小溪,就像一個香港歷史,擁有兩個面向。我不會唱歌、也不善演奏,但因為歷史故事,我才會手舞足蹈、口若懸河、自彈自唱。每一個歷史故事,都希望遇上一個會說故事的人。要故事說得動聽,就要有創意,藝史本無界。不做教書匠,就做個唱遊史人也不錯。

 

 

 


2011年1月21日 星期五

馬屎埔跨學科考察

科學和歷史,好像風馬牛不相及的科目,但難得遇到理念相近的同事,一起發展跨學科的課程,碰巧元朗南生圍的保育問題逼在眉睫,我們便以濕地為主題,讓學生從多元生境及文化的角度,思考香港濕地的將來。過去幾年,我們都會帶中一的學生考察元朗屏山文物徑和濕地公園,因為濕地公園太人工化,我們轉移至南生圍的敬輝農場,讓學生體驗簡單的農耕生活,品嚐有機的農家菜。


 


豈料,我去年九月聯絡輝哥的時候,他說結業了,他的說話有如晴天霹靂,我們一方面感到可惜,另一方面卻感到很擔憂。我們只有兩個選擇:取消濕地考察,或者重新設計教學計劃。九月是教師的死亡月份,要從頭再來談可容易?而且臨急臨忙,怎能找到合適的地方讓學生考察濕地的農耕生活?就在最焦急的時候,我想起南涌的Bella,她提過馬屎埔剛成立馬寶寶農場,我沒多想就致電給她,也因此認識了Becky和袁易天。


 


冥冥中好像早有安排,答案就在附近,上主關了門,總會開一扇窗。我和同事先到馬寶寶農場考察環境,看看是否適合學生活動,再設計跨學科的教學流程。歷史與文化科的問題總算解決了,馬屎埔的發展已包含了原居民和戰後移民的歷史,Becky安排村友讓學生訪談,也能訓練學生搜集資料的能力,剩下來的,就是看看科學科的同事能否在馬屎埔找到合適的考察對象。


 


無可否認,與南生圍的海岸濕地比較,馬屎埔的物種比較單調。首先,梧桐河經渠務處「治理」後,已沒有大河的風采(梧桐河的英文名稱是River Indus,即印度河)。而且,河床挖得太深,令菜田變得很乾旱,馬屎埔也不算是河岸濕地。幾經波折,我們終於設計了一天的行程,上午帶學生到南生圍考察紅樹木和觀鳥,下午到馬屎埔考察農耕生活和文化。我們聯絡了「食德好」預備午膳,講解了廚餘和固體廢料的問題,讓學生重新思考何謂「食物」,覺知食物將人和土地連結起來(Mindful eating)。


 


我喜歡帶著學生走出課室,學生拿著望遠鏡觀察雀鳥,分辨大白鷺和小白鷺,然後畫出水筆仔和老鼠簕的分別,他們看到鷺慈拍翼而過,蒼鷺靜待魚兒游過,都興奮得拍掌狂歡,我不斷要他們安靜,不要影響雀鳥覓食。他們走到盡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像,對岸就是元朗工業村,雀鳥的數目明顯減少,當他們知道南生圍快要變成低密度住宅區時,更難掩傷感之情。學習,從態度開始。有些人可能懷疑初中的學生入世未深,知得太多現實的殘酷,徒添無奈。不過,我卻認為,讓他們置身在現實之中,才能讓他們思考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要選擇自己的方式面對現實,但我們卻不能把現實隱藏。況且,我們身邊已經有很多人,默默地改變以經濟掛帥的主流價值,讓學生看到他們,認識他們,就是給學生的生活多一個選項(alternative),袁易天就是其中一人。


 


百聞不如一見,可能經常與自然為伍,他有一種氣度,可望而不可即。開始的時候,我還擔心很酷的袁易天未必能應付活潑好動的初中學生,怎知他面對學生時,竟如此溫柔,他打了很多比喻,讓學生了解何謂有機耕種,他走入蕉林,蹲在菜田,學生也跟著他,他抓起堆肥的廚餘,學生也近前嗅嗅,我沒有過學生會如此雀躍。他們比較了福壽螺和田螺,也明白到外來物種的禍害。不過,與地產適相比,福壽螺真算不得什麼。


 


不知道這樣的跨學科考察能持續多久,或者四年後,南生圍和馬埔屎都成為歷史的名詞,2016年的三合一發展大計,將會摧毀眼前的一切。香港的農業奄奄一息,但農民朋友卻沒有放棄。聽說,有很多年青人重拾泥耙,走到田疇裡。還有些人守護著香港的農村,而農村也守護著香港。當深圳很自豪地宣布成為全國第一個沒有農戶的城市,香港也可以自豪地說自己是還有農業的城市。我們要保衛新界這一條綠化帶。


 



2010年9月8日 星期三

歷史是什麼

我喜歡「史」的像形文字,甲骨文字意象無窮,除了造字者的意思,讀者也能看著文字自行解讀,發揮豐富的想像力。史,一隻手拿著筆桿,將過去的事情記錄下來,那些被刻在竹簡的文字,是獻給上天的。我們能巨細無遺將過去的「事情」一一記錄嗎?中一的女同學舉手,說文字沒有可能將「過去」的一切記錄下來。很聰穎的答案,所以「文字記錄」只能呈現部份過去的事情,至於什麼事情要記錄,什麼事情不要記錄下來,則要看記錄人(史者)的選擇了。


「史」和「事」的象形文字其實很相似,只有某些過去了的「事」,才能成為「史」。古人沒有紙章,記錄事情是專門的工作,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手執一筆,喜歡寫什麼便寫什麼,所以,能入「史」的「事」,必然是很重要。說文解字說,「史」字包含著一個「中」字,即是寫史的人,必須能準確地記錄事情,那些寫下來的東西,便成為「史料」。一位德國歷史學家便說過,史學即史料學。他是說,研究歷史的人,只需要盡力搜集史料,將史料看作砌圖,當所有砌圖都按線索排列起來,便能重現過去了的事情。


他的看法,影響了一整代歐洲歷史學家,他們努力地搜集「史料」,建立檔案館,以文字的時光機重回過去。可是,這樣重現的過去就是客觀的過去嗎?有人說,要消滅一個文化,先消滅他們的歷史。寫歷史的人如果不自覺地選擇某一類形的事情,而忽略了另一類形的事情,史料重現的過去便會像失平衡的世界,側向一面。所以,歷史並不單單是史料,不單單是文字記錄,似乎還有更豐富的東西。


雖然我們努力追求過去的真相,原原本本的真相,但如果我們承認,除了乘坐多啦A夢的時光機,我們沒有辦法重回過去,歷史研習便成為不斷求真的過程。我們一直坐著文字的時光機,望著忽隱忽現的過去。史料能呈現的過去,給我們打開一扇窗口,讓我們一窺已逝的過去,滿足我們的好奇心,但史料不能重現的過去,就如遺失了的砌圖,我們要靠想像力填補那一片空洞。


有些同學可能會問,我們憑什麼想像過去呢?不要忘記,歷史的英文是History,即His Story,人的故事(那是重男輕女,女同學也可以說自己讀Herstory)。撫今追昔,我們都是「人」,雖然我們和歷史的人生活在不同的時空,但我們都擁有「人性」,看得見的行為背後,藏著沒有說出來的動機,而那些由不同的個人因不同動機做出來的事情,一直影響著歷史發展。所以,研習歷史,也是研究著「人」的可能性。有些人追求權力,有些人淡泊名利,有些人貪生畏死,有些人捨身取義,是什麼讓「人」展現如此不同的生命取向?


歷史不只是「過去的事情」,歷史也不等是「關於過去事情的記錄」(史料),歷史是我們和過去的人和事持續的對話。各位中一同學,歡迎坐上文字的時光機,暢遊過去的時空之旅。


2010年5月24日 星期一

六四廿一

還未朗讀完謝旺霖的《轉山》,謝旺霖還與松娜同行,留在四川找女陰山,學生也想知道他是否要留下來,但六月已悄然臨近,我希望在六月四日之前,讓學生知道「六四」的歷史意義,於是,我選讀了陳潤芝的《六四20》。


我去年讀了《趙紫陽回憶錄》,也買了封從德的《六四日記》和陳潤芝的《六四20》,在書叢中找出《六四真相》和《許家屯回憶錄》,我覺得《六四20》的文字比較淺白,以民運人物為主軸,學生比較容易掌握,所以我開始為學生朗讀。還記得,六四十五週年的時候,我淚灑講台,泣不成聲,去年六四二十,我克制著情緒,唱了夏韶聲的《媽媽我沒有過錯》和王丹的《沒有煙抽的日子》,我以為心情已平復,怎知當我朗讀《六四20》,讀到陳潤芝叫天安門的同事盡快離開的時候,我的喉頭又噎住了,鼻也酸了,我只能等待,等那些混濁再次沉澱,怎知讀到現在中國還有維權人士如胡佳,患了肝病卻不能就醫,為四川豆腐榨工程受害兒童討公道的譚作人無故下獄的時候,我又再次哽咽,「六四」代表的,不單是個「過去」,而是中國的「將來」。


如果辛亥革命的主角不只是孫中山,還有香港的話,六四的主角也不只是北京的學生和工人,更還有香港。九七回歸,很多香港人見風駛艃,跟紅頂白,大家都爭先恐後,向權力獻媚,本來包容和多元的香港社會,越來越歸一,但陳潤芝的《六四20》告訴我們,香港曾經是近現代中國最安全的避難所。香港曾經給予流亡的革命黨人、國民黨人、資本家、難民和民運學生一個容身之所,雖然面向著龐大堅固如鐵達尼的中國,香港一直默默地做一隻救生艇,為中國留下希望的種籽,承載那些被遺棄在海中的人。


我知道「六四」終有平反的一天,我只希望,當那一天來到的時候,香港的名字會留在平反六四的歷史中,就像新天新地來到的時候,那些努力過的人,他們的名字,都記錄在生命冊上一樣。


2010年5月10日 星期一

誰是主角?辛亥革命在香港!

不斷求變,因為我相信更好的課堂,在下一個課堂才會出現,憑著這個信念,我走了十年。去年開放了「辛亥革命」在香港的課堂,讓同事觀課,結果毀譽參半,倒是教育局的同工很欣賞我們的努力,略修改教案,便上載到教育局的網頁。今天,我又再教這個課題,重看去年的教案,覺得還有缺漏,於是再次修改。


回顧去年的教案,我覺得焦點太模糊,學生未能分清是要學習孫中山在香港的生平,還是分析香港的獨特性,所以,我在引入部份,加入了更多資料,一方面要刺激學生的疑惑(和興趣),另一方要聚焦在香港。首先,我讓學生看四大寇的照片,讓他們猜猜誰是孫中山。



他們喧喧嚷嚷,終於猜對了,然後我請他們看看另一張「四大寇」的照片,請他們指出兩張照片的不同之處。



他們有些嚇破了膽,以為照片背後站著的,是「鬼」。說到這裡,我請他們運用上學期的技巧,分析照片屬於一手資料還是二手資料,然後再嘗試提出辨別真偽的方法。他們先感到困惑,就是這份困惑,讓他們留心聽了關景良(背後站著的人)的故事,也讓他們進入了當時孫中山的歷史處境。


然後,我請他們看孫中山的生平年表,然後猜猜孫中山當時的年齡。






































1866


 


出生於廣東香山縣 (今中山縣)


1878


(12)


往檀香山途中首次途經香港。


1883


(1720)


到香港拔萃書室就讀,後轉赴中央書院肄業


1887


(21)


回香港入讀香港西醫書院(由何啟創辦),以第一名畢業,期間與楊鶴齡、陳少白、尤列談革命,被人冠以「四大寇」稱號。


1894


(28)


上書李鴻章未獲接見。.


 


1895


(29)


在中環士丹頓街13號「乾亨行」成立香港興中總會(革命團體),並為革命籌募了不少經費。


以香港為發動廣州起義基地,惟謀事不密,港英政府密告兩廣總督起義失敗。


1896


(30)


香港政府藉口孫中山的革命活動危害香港治安及秩序,在該年公布對孫中山的驅逐令


1897


(31)


孫中山曾致函港英當局要求獲准在港居留,港英政府不予回應。


1899


(33)


孫中山派陳少白回香港創辦第一份革命機關報《中國日報》


1923


(57)


與港督司徒拔午宴,並到香港大學公開演講。


1925


(59)


於北京協和醫院病逝


 


 


 


 


 


 


 


 


 


 


 


 


 


 


 


 


 


 


 


 


學生大約都猜對了,孫中山當時約二十五歲(1891年)。然後,我讓他們看《十月圍城》,也讓他們猜猜主角是誰,他們當然說是孫中山,我給他們看《十月圍城》的海報,說明電影背景在1901年,叫他們猜孫中山在哪裡,他們指指點點,說出心中的答案。後來,我又讓他們看《斜路黃花》的海報,說明是關於1903年大明順天國起義的,又叫他們猜主角是誰,他們當然說主角是孫中山。好了,他們太理所當然了,開估的時刻,他們才發現,《十月圍城》的主角不是孫中山,《斜路黃花》的主角更不是孫中山,那麼,誰是《四大寇》、《十月圍城》和《斜路黃花》的主角?


他們有的說是楊衢雲,有的說是陳少白,於是,我再提醒他們,歷史的主角不一定是人物,可能是一個共同的場景,佩宜還是搶先一步,舉手說:「是香港」。我再問,是孫中山造就了香港這個革命基地,還是香港孕育了孫中山的革命思想?他們清楚知道是後者,水到渠便成,這個課堂引子,比去年更激發學生的學習動機。


後來的分組討論和匯報,比去年更清晰,只是在最後的部份,我加入了Tiered Instruction的適異性教學理念。我讓他們自選評論題目,分數高低也有不同。


題一: 為何孫中山選擇香港作為革命策動基地?(10分)


題二:在各項促使香港成為革命基地的因素之中,哪一項是最重要的?試說出你的看法。(15分)


題三:孫中山對當時香港的看法有什麼局限?(15分)


題四:如果沒有香港,孫中山的革命運動將會遇到什麼困難?試提出解決方法。(20分)


我只能說,這個課堂比去年的好,但我更相信,下一個課堂會比今天的好。每年學生都不同,我只能從他們的學習實況評估自己的教學成效,教育從來沒有說明書,每一個課堂都是一件藝術品,永不能重覆,卻能力臻完美,止於至善。


2010年3月6日 星期六

香港開埠與全球史觀

上星期二,教育局資優教育組的朋友到校觀課,這次備課和觀課活動,我獲益良多。我的個性有些偏執、近乎完美主義,執教十年,不斷尋求突破和改變,初中的歷史課程,已被我改得面目全非,每次下課,都覺得下一課應該可以教得更好,於是埋頭苦幹,又要做點什麼出來。或者別人聽起來,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都希望來看看,我也不介意,難得有旁觀者指點,免得我孤芳自賞,自欺欺人也不知。


不知不覺,我已受到許倬雲先生的影響,他喜歡將中國歷史放到世界體系中分析,我的史觀也近乎世界歷史(Global History),以鴉片戰爭和香港開埠為例,過去以民族國家史觀之,會強調英國人販賣鴉片,殘害中國人的健康,鴉片戰爭是不義之戰。我完全同意這個說法,但又覺得還欠些什麼,早前讀卜正民(Timothy Brook)的《維梅爾的帽子:從一幅畫看17世紀全球貿易》,覺得此書很有見地,觀微知著,我也希望學生也知道十八世紀的全球貿易和香港開埠的關係。不過,難題來了,他們只是中一學生,缺乏最根本的歷史知識,真的能這樣教歷史嗎?




為了解決以上問題,我們真的把頭皮都抓破。我們想,整幅圖像應該從哪兒開始?故事總有個起點的。於是,我們先教導了十八世紀英國的工業革命,圍繞著生產力提升後,英國需求新的資源和市場,開始尋找殖民地。工業化的英國是歷史上第一個世界工廠,本來無所匹敵,偏偏遇到中國這個古老帝國,還患上了嚴重的中國茶癮,怎麼辦好呢?整個課堂,便以解難方式(Problem-solving Approach)推展,讓學生明白以後一連串結果,都是以困難-解決方法-新困難-新解決方法的情境發生。請恕我將很複雜的歷史問題略略簡化,教室畢竟只是一個模擬的歷史空間,我們必定要在限制的情境內讓學生動口動腦重組歷史(或曰Doing History)。


由於學生都覺得戰爭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不用討論,所以我先讓他們看以下資料:中英兩國在人口(1800年)










中國


31009萬人


英國


1200萬人


世界各地佔世界生產總值的百分比(1820













中國


32.4


歐洲


22.6


美國


1.8


然後要他們以動物打個比喻,其頴說是恐龍與毛蟲之戰,我修正說,這個比喻太極端了,超出了合理的想像,卓楠舉手,說是大象與老鼠。他的答案正合我意,我捉緊他的答案,問同學哪一隻動物會是勝利者?表面上應該是大象,但老鼠卻可能找到大象的弱點。我再問他們,戰爭能解決貿易赤字的問題,還是會製造更大的困難?他們產生疑惑了。


為了讓他們明白,中國並非弱者,我播放《鴉片戰爭》中關天培死守虎門的戰役,讓他們知道英國戰艦在虎門曾吃過敗仗,才北上津。直至後來,談判失敗,再轟虎門,才將虎門攻破。我請他們看年表,請他們從年表中找出虎門慘敗的可能原因。恩惠說,1841年英國佔領香港,有了補給點,可能令海軍變得更強。太好了,我就是希望和學生一起砌圖,一起找出合用的圖像。年表如下:








































年份


事件


18406月初2


英軍艦隊抵達廣州海面,被林則徐擊退。


(電影片段一)


18406月初4


英軍艦隊抵達福建廈門,被鄧廷楨擊退。


18406月初5日至8


英軍北上,攻擊浙江,攻陷定海


18408月初


英軍抵達天津,迫近北京


1840822


清廷派琦善為欽差大臣,至廣州與英軍談判。


184011月至1


琦善擅自同意賠償煙價六百萬元和開放廣州等條件,又答應上奏割讓香港之要求(即《穿鼻草約》)。


18411


英軍侵佔香港,並單方面宣佈清廷割讓香港島。清廷不滿琦善擅自議和,英軍炮轟虎門,關天培戰死。(電影片段二)


18415


英軍侵佔舟山群島,北上天津,迫使清政府賠償煙款,割讓島嶼,開埠通商,並攫取協定關稅和領事裁判勸等特權利益。


184175


英軍增兵來華,率艦隊陷廈門定海鎮海寧波,英軍進入長江


18423


清兵大敗,英軍攻陷上海吳淞鎮江,直抵南京


18428


清政府被迫簽訂《南京條約》,割讓香港島。


歷史講求時間和空間概念,能夠從時序關係思考到因果關係,已是突破,我再請他們根據上表,標示出鴉片戰爭的路線圖。



他們從地圖中,看到第一次鴉片戰爭也包括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1839-40年,從虎門直上天津,直至琦善南下談判。第二階段是1841-42,從香港上長江入南京,以簽署《南京條約》告終。我問他們,除了珠江口的香港外,還有哪一個地方,在江河出口處,也是優良的戰略地點?紅紅舉手,說是舟山。好了,我預備的資料卡可以大派用場,我以合作學習中的拼湊學習(Jigsaw learning)的方式,請他們指出舟山和香港的優點和缺點。約七分鐘後,他們在黑板上貼出他們的意見。我問他們,哪一個地點較符合英國的利益?子軒說舟山群島。我問同學,從長江西進,會到何方? 子軒說西藏。再向西呢?子軒再說尼泊爾。再向西走呢?子軒說印度!謝謝子軒,我班的才子。我問同學,印度當時是什麼地方?他們學過工業革命的課題,都知道是英國殖民地和鴉片產地。夠了,答案呼之欲出,香港完全比不上舟山。


我再打一個比喻,舟山和香港,哪個是充肌的麵包,哪個是價值連城的金條?他們都說香港只是個麵包,舟山才是金條。我再問他們,小偷和強盜,誰會偷麵包,誰會搶金條?他們都說小偷才會偷麵包。為何1842年英國只做個小偷?因為英國只想解決貿易赤字的問題,偷了香港,不要觸怒中華帝國,也避免戰爭帶來更大的問題。就是了,Problem-solving的原則,其中之一就是減低風險。他們再學習,便更確定十九初世紀的英國只算是個小偷,真正的強盜還在後頭。


鴉片貿易肯定是不道德的貿易,鴉片戰爭也是不義之戰,但學生從這一段歷史,應該明白香港開埠和全球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直至今天仍未改變。只是今日的世界工廠不再是英國,香港也不再是英國的殖民地了。


2010年2月24日 星期三

鴉片貿易與香港開埠

兩個月以來,不斷為「鴉片貿易與香港開埠」的課題備課。一直以來,課程強調鴉片貿易和鴉片戰爭的道德問題,但我卻希望學生能從一個較宏觀的角度、全球化的角度分析鴉片貿的問題。為什麼英國人要向中國人售賣鴉片?英國人又有沒有染上中國貨物的癮?所有英國人都支持鴉片貿易嗎?如果,將香港開埠放在工業革命的歷史之中,我們便發現香港開埠,是中國被迫向全球貿易開放的第一步,更為後來鄧小平改革開放政策鋪好了路。


工業革命以後,英國成為全球歷史第一個世界工廠,她急於尋找天然資源的同時,亦要為過多的產品尋找市場。無論美洲和非洲,都成為她的囊中物,只是到了中國才觸礁。根據茶與鴉片︰兩個帝國的命運的網站資料,「茶最初進入英國,是一種屬奢侈品的昂貴飲料,英國人甚至認為茶像傳說中的「仙草」,而且喝茶又不會口渴及頭痛,王后伯爵等更認為喝茶能體現出一種高貴的異國情調,在英國上流社會喝茶就成了一種身份的象徵。英國東印度公司在1660年前後開始販茶,1687年時公司更規定每艘從孟買(印度)到廈門的商船都要運載「150擔茶」到英國。」可是,中國人對英國的貨品卻無甚興趣,郭廷以在《近代中國史綱》指出,「英國對華的輸出品最初爲毛織品、鋁、錫、銅、鐘錶、玻璃,以及來自印度的棉花和棉織品。中國對英的輸出品首先是茶葉,其次是絲綢、土布和瓷器。英國商品在當時的中國市場很小,要交換茶葉,英國只有輸入白銀。


從以下圖表可見(參考H. B. Morse, The Chronicles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Trading to China 1635-1834),英國人飲茶是飲上了癮的,更危害這個世界工廠的經濟。












































































年份


總貨值


數量(兩)


茶葉貨值


茶葉貨值佔總貨值的百分比


1775


1045433


22574


498644


48


1780


2026043


61200


1125983


55


1785


2942069


103865


2564701


87


1790


4669811


159595


4103828


88


1795


3521171


112840


3126198


89


1799


4091892


157526


2545624


62


1817


4411340


160692


4110924


93


1819


5786222


213882


5317488


92


1822


6154652


218372


5846014


95


1825


5913462


209780


5913462


100


1833


5521043


229270


5521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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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才能扭轉這個貿易赤字呢?也不知是誰的主意,竟然想到要向中國人售賣鴉片,還給鴉片冠了一個很好的名字-「福壽膏」。


自從英國商人向中國人售賣鴉片之後,整個貿易情況完全逆轉。王之春《國朝柔遠記》說,「上至官員士人,下至商人勞工,甚至婦女、和尚、尼姑、道士,都不難找到有吸食的人。」本來只屬於上流社會的嗜好,經英國鴉片販子的包裝後,成為風靡全中國的潮流(參考(Timothy Brook)的《維梅爾的帽子》),單是18351838,中國的已有15,600,000兩白銀流到英國。既然貿易問題解決了,為何還會爆發戰爭?重點是,鴉片是毒品!不過,如果鴉片不是毒品的話,中英衝突是否可以避免的呢?又或者龐大的貿易赤字會令清政府採取其他禁制行動?英國能否罷買中國茶葉,以改善貿易逆差的問題?一連串的偶合,令本來的貿易問題,變成兩國之間的價值矛盾。


將鴉片貿易問題提升至兩國衝突,是查理義律(Charles Eliot)的手段。我整理了《林則徐年譜》,簡列了義律的行事日程:































日期


回應


1839210


義律由澳門來廣州,與英國鴉片商人討論禁烟情況


1839211


美商將鴉片交給林則徐


1839212


林則徐在英商務監督住宅和洋行牆上張貼示諭


1839213


義律表示願意上繳鴉片烟


1839213


義律以英國政府代表的身份,向鴉片商人保證英商財產「將由女皇陛下政府隨後規定原則及辦法,予以決定」


1839220


義律致書英國外交大臣巴麥尊,指林則徐的禁烟運動是「不可饒恕的暴行」,「強迫繳出英國人的財產,就是一種侵略」。


1839412


鴉片商人和義律離開廣州赴澳門


1839424


林則徐虎門銷烟


當美國烟商乖乖地繳烟之際,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惡化問題,將商業問題提升至外交大臣層次,再搬出英女皇的光環。林則徐的銷行動,變成對英國政府的挑釁行為。本來要解決貿易逆差問題,卻變成更大的中英衝突問題,真諷刺。


事後孔明,好像英國明知能戰勝中國,但回到一百七十年前,英國是否有足夠的把握打勝仗?而且,當時英國也有很多方法解決貿易逆差的問題,例如咖啡、啤酒或可樂(原來早於十九世紀後期便出現了),也是較小爭議的商品,犯不著要冒戰爭之險吧。其實,鴉片在世界歷史上也只是曇花一現的「商品」,現在有更多危害健康的商品,以自由貿易之名,毒害健康和人心,鴉片只象徵了資本主義那種要人上癮才賺錢的邏輯罷了。鄧小平改革開放,加入全球經濟,成全了英國在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夢想,但義律有沒有想到,中國不單是全球最龐大的市場,也是足具挑戰力的世界工廠?今時今日,中國已不需要鴉片,也能令世人上癮了。上癮的原因是什麼?廉價的物慾(China Price)!


 



 


 


2010年2月10日 星期三

送行-粉嶺戲院


 



 



粉嶺戲院是一位健壯的老者,上了年紀,仍為孩子帶來歡樂,每次帶孩子到粉嶺戲院看電影,就好像看到孫兒騎在爺肩上的幸福,緣跨四代,不斷說著電影夢。信信本來怕黑,那一年聖誕,正上映《北極快車》,我抱著孩子在戲院門外徘徊,經理見我猶疑,叫我抱孩子入電影院,讓孩子習慣了才買票也不遲,孩子一進電影院,緊抱著我,只偷偷地瞄銀幕,我們過了幾分鐘便出來,粉嶺戲院就有這種空間和人情味,望望也試過在戲院嚎哭,當時他正在看《五星級大鼠》,但這裡的觀眾對「噪音」多幾分包容,我抱他在外面走走,然後在院內找個空位靜靜坐下,誰也沒有在意,做父母的也不用太尷尬。


所以,當粉嶺戲院突然結業的時候,我感覺一位健壯的老者突然被禁錮在老人院之中。我致電古物古蹟辦事處,他們說粉嶺戲院不在他們的古蹟名冊,所以無能為力,簡而言之,就是粉嶺戲院未夠老,也未夠班。諷刺的是,馬頭圍塌樓後,屋宇署於22日在粉嶺戲院的外牆張貼告示,指要檢查這幢超過五十年的舊建築物。這就是政府的思維模式:老了,就怕你阻住地球轉,甚至搞出人命,最好以「發展」之名,連根拔起,延續香港的「活力之都」。年輕背後,香港謀殺了多少歷史?不要怪香港人未老先懷舊,只怪香港這片土地留不住一條歷史痕跡。香港,對老人如此,對老建築物也如此。悲涼!


粉嶺戲院的死因開始明確:政府發展粉嶺北的計劃,令聯和墟地價急升,再加上3D電影的出現,令放映設備較差的粉嶺戲院被淘汰。據聞,粉嶺戲院已賣了給聯和置業,我翻查了該地段的土地規劃,業主可以發展私人住宅項目,我估計,粉嶺戲院會和附近的臨時停車場一併「發展」。有政黨促請政府興建粉嶺至沙頭角鐵路支線,如果成事,粉嶺和聯和墟勢必改頭換面,我覺得有責任守護這裡的記憶,讀歷史多年,也是時候留下一點歷史痕跡。究竟誰有「發展」粉嶺的權利?是那些大灑金錢買樓買地的發展商,還是有根有歷史感、以生活為中心的人?


看見學生小心翼翼地貼上黑色的紙牌,好像給一位老朋友的最後一段話,有一些離情別緒,但更多的愉快回憶,他們都是粉嶺的孩子,都在粉嶺戲院度過美好的時光,他們以燦爛奪目的色彩,粉飾這個被判死刑的老者。感謝Now新聞台的梁先生,記錄了學生紀念粉嶺戲院的活動,肯定他們對粉嶺歷史的尊重。我們雖無能為力替你解除束縛,也不能今你重生,但我們會以文字,讓你不朽。看見學生讀了歷史,有了歷史感,再以行動回應歷史的呼喚,香港的未來或許可以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