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0日 星期二
學生的回信:鄉土教育的可能
上星期,一位女生把一篇日記交給我,內容是這樣的:
「在粉嶺北,有一條美麗的鄉村叫「馬屎埔」。我從來都沒有去過,也從來沒有注意到。可能是因為聯和墟的高樓擋住了,也可能是因為我自己的不關心。
我加入了口述歷史小組,好奇的進入了那個鄉村,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就快「廢」了的鄉村。不知是為什麼,可能是因為這個鄉村好像我的家鄉,我感受到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跟家鄉不同的就是比較多蚊子,叮的我滿腿都是泡。
在那,我看見了很多綠色,有滿天星、有不知名的小花小草,也有到處都是的野花...農田裏有很多當地農夫種的菜,好像我家鄉裏的農田,讓我想起了好久都沒見的婆婆。在老師說鬼屋的時候,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因為我跟已經退休的藝術老師一樣,只要一有人說鬼故事,我們就會把剩下的事情都想出來。
「結束了,哦不!是終於結束了。」被蚊子叮的快死了的我心裏是這麼想的。為此,我感到有點開心,但我卻有點想哭,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肯定了,是因為我差點把這當成我家鄉了,怪不得!這種感覺真的好像我離開家鄉時的感覺,天啊!我在這就待了幾個小時,我居然把這當成家鄉,真可笑!但確實,這美麗的地方,政府卻要開發掉,政府,這個控制市民生活的是怎麼了,沒有同情心嗎?還是被利益沖昏了腦袋?
參觀了馬屎埔後,我很開心,這地方讓我明白了鄉間的人情、溫情和對這地方的感情。謝謝口述歷史小組!你讓我學會了很多我在學校裏學不會的東西。」
收到這封信,我喜出望外。這位小女生所說的話,證實了鄉土教育的可能。戰後的香港,曾經只是移民寓居的城市,七十年代以前談論鄉土的時候,想起的大多是祖輩在國內的原生地,但回歸以後,香港的本土意識逐漸濃厚,香港也不再是「寓居」的空間,當我們現在談論「鄉土」的時候,其實就如是尋找香港這個城市的「主體性」。所以,如果本地史教學能夠喚起學生的「鄉土感情」的話,那種「鄉土感情」的對象便不再是學生的籍貫,或祖輩的原生地,而是香港這個作為我們故鄉的地方。學生也可以從社群的回憶中,體認到香港已經從上一代人「寓居」的空間變成這一代人生活的「地方」。粉嶺可貴的地方,就是還有農村。
就如學生的信所揭示,在馬屎埔的村落中,學生能從村民的回憶中看到一個充滿「鄉土感情」的香港。
2013年12月3日 星期二
口述歷史不會一帆風順
我們在聯和墟新街市走了很多圈,終於找到願意接受學生訪談、時間又夾的店舖。為了保險,訪談的那個上午,我們再次到店舖確認訪談時間。好了,大概安心吧。當我帶著學生到店舖的時候,店員把我拉到一角,輕聲告訴我:其實我唔係店主呀,老闆話唔准我同學生講店舖的事,唔好意思。我和學生都呆了,怎算好呢?我跟學生說,就當是學習吧,我們也要尊重店主的意願。好,我們在街市徘徊,看看有沒有機會認識其他老舖。街市一角的姨姨看到學生,高聲說:我個女都讀你嗰間架。我把握時機問:姨姨,你係咪喺下面街市搬上嚟架?阿姨答:係呀。於是,我和學生就和她談起小店的故事。從擺街邊到擺市政的球場,零三年清拆舊街市後又被安排到新街市。學生問:你有冇諗過入啲後生的衣物呀?阿姨答:我啲舊客都同我一齊老啦,仲點會賣後生女啲衫吖!市場是有人情的,並不是說有市場就有供應,老店的特色,就是店主和顧客會一起成長,店舖也變得越來越「老」。訪談結束後,阿姨說:我唔算老啦,隔離紙品店就真係老啦。於是,我跟紙品店老闆潘生打了招呼,說下次要跟他訪談,了解聯和墟的歷史。
剛離開新街市,另一位導師家駒打電話給我,很緊張說:阿朱,XX突然發難,唔肯接受學生訪談,仲趕學生走,點算?我話:唔駛驚,我剛剛認識了另一間老店,我上來幫你。就這樣,我介紹紙品店潘生給家駒和學生認識。塞翁失馬,原來潘生的父親年青的時候曾經在石湖墟一新香莊打工,所以潘生可說是聯和墟和石湖墟歷史的活字典。驚魂甫定,以為最困難的時間已經過去。
今天,我們帶著學生重訪老店,進行第二次訪談。我找了很久,也找不著阿姨。我上星期跟阿姨約好了,她還說會穿漂亮一點跟學生合照,為何臨時變掛?後來,旁邊的店主告訴我,原來早上食環署清場「走鬼」,阿姨意興闌珊,貨物搬出搬入,離開了。我和學生面面相覷,這就是做口述歷史的苦與樂,但這也提醒我們,下次再約阿姨的時候,一定要問問「走鬼」的歷史。
我以為只有擺街邊才要「走鬼」,我沒有想過搬了到新街市還要「走鬼」。「走鬼」的變化見證著小販行業的衰落,當香港再沒有「走鬼」的時候,社區也不會再有陪我們一起成長的「老」店。
2013年11月20日 星期三
聆聽歷史、重現歷史
最後一課,師生以老店的物料,為老舖創作歷史圖鑑,一段走過的歲月活現眼前。記憶,是remember,也是re—member,即重新連繫。在歷史之中,大家發現人並不是孤島。學生把本來要丟的衣服帶回來,包裏著老舖圖鑑的封面,象徵著林池記賣故衣的發跡史,這種回憶的再現,是共同分享的。當大家姐談到一九五五年石湖墟大火時,「我阿妹啱啱十二朝,我阿媽暈咗兩次」時,大家也想起歷史教科書上發生在一九五三年的石硤尾大火,不過在故事之中,歷史「事件」讓位了,「人」重新回到歷史的舞台。石湖墟的歷史在這個訴說、聆聽、想像、重現的過程,溢出了時空邊界,成為一種庶民的集體記憶。
能夠與更多的學生相遇、和學生聆聽和重現更多的歷史故事,一切都變得值得。
2013年6月5日 星期三
從一根粟米探討可持續的社區農業
如果,我可以帶著三十八個學生到農田學習這個課題,是最好的方法,不過學校附近沒有農田,課程又編得密密麻麻,學生比教師還要忙碌,學校才不會為了一個關於香港農業的課題而勞師動眾。好,雖然我不能帶學生走進農田,但我總可以把「農田」帶進課室吧。於是,我在社區農場買了幾十枝粟米和紅菜頭,希望粟米和紅菜頭可以帶學生神遊新界的田野。
第一階段:入局(Getting them in)-粟米/紅菜頭的成長歷程
學校課程要求學生從四方面認識香港農業的特徵,分別是:農業的自然投入、農業人文投入、農業過程和農業產出。這些都是較抽象的概念,為了引起學習動機,我將問題簡化,請學生想想:他們手上的粟米和紅菜頭在什麼環境成長?是誰把他們養大?是人手還是機械?他們吸取的養份從何而來?我又從什麼地方把他們帶到課堂?
學生很聰明,看到紅菜頭和粟米很窈窕,都估計是人手栽種的,有同學發現粟米葉泛黃,應讓來自雨水很多的地方,更有同說粟米好香,肯定是有機粟米。他們說,粟米是從超市買回來的,十蚊一條。我把他們的答案寫在黑板,再將問題重新分類為「農業自然投入」、「農業人文投入」、「農業過程」和「農業產出」,讓他們將這個活動連繫至學校課程。
第二階段:切題(Getting on with it)-智豪的農夫之路
究竟他們的估計是否正確呢?我播放Youtube片段,讓學生認識種植粟米和紅菜頭的農夫智豪。他們在片段中,知道粟米和紅菜頭的「食物」,就是農夫從食肆收集而來的廚餘。原來用廚餘做堆肥,是粟米和紅菜頭最健康的食物,食物吃得健康,吃食物的人才會健康。他們看到蝸牛爬上紗網,便知道自己猜得對了,農夫不施農藥,蝸牛才會如此快活。我盡量避免用「有機」形容智豪的生產過程,因為「有機」這個標籤已變成消費主義的「賣點」。我希望學生更整全地了解廚餘回收、堆肥、農夫身份、土地生態和社區之間的關係,所以將題目從「有機」改為「可持續」的社區農業。
他們唯一猜錯的答案,是我買粟米和紅菜頭的地方。我是直接向農夫買這些粟米的,這樣才能確保買粟米的錢都送到農夫的口袋。我亦趁這個機會,說明連鎖超級市場對農夫的壓榨,香港實在有太多不勞而獲的人了,因為有人不勞而獲,才令農夫勞而不獲。
第三階段:共學(Getting on with them)-可持續的社區農業在香港可行嗎?
看完智豪的片段,學生都被我搞混亂了。我問學生看完這些片段後,會選擇街市十蚊三支的粟米還是智豪種十蚊一支的粟米?學生都說「梗係買街市嗰啲啦!」我問,誰想當農夫?全班靜默。那麼,為何全球各地都有人回歸農田,發展可持續的社區農業?學校教育,經常只重視「答案」,課堂是否成功,就視乎學生有沒有把「正確」的問題填寫在工作紙上。然而,我一直認為,學生能對已知的東西產生「質疑」、甚至帶著「疑問」離開課室,課堂才有意義。看到學生的眼神,我感到他們已經準備好,我開始講解粟米的歷史、化肥對自然的禍害、工業化生產粟米的問題等(參考《雜食者的兩難》)。
然後,我請他們討論可持續社區農業在香港的可行性。以下是他們的討論成果,學生開始從經濟以外的向度思考可續社區農業的價值:
香港可以發展可持續發展的社區農業嗎? | ||||
| 農業自然投入 | 農業人文投入 | 農業過程 | 農業產出 |
有利條件/ 優點/ 好處 | 1. 新界仍有農地,並且土地十分肥沃,氣候溫和,雨量充足
| 1. 香港有足夠的金錢購買有機農業的設施和機器 2. 有較多的廢物(廚餘?)作肥料之用,仍可以較為安全,而不需要入較多資源,減輕堆填區的負擔。 3. 有所需的勞動力,改善失業率(提供更多就業途俓?) | 1. 對環境零污染,可持續發展 2. 令空氣清新(減少碳排放?) | 1. 香港人注重飲食健康,香港人開始注重有機食品 2. 香港人較有錢,能買得起那些蔬菜,可以有機農業市場 3. 有糧食自給,外來供貨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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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利條件/ 缺點/ 困難 | 1. 土地用作服務性行業等商業用途 2. 香港天氣不穩定
| 1. 農夫收入不足導致農夫放棄有機耕作 2. 人手不足,沒有人想從事這行業
| 1. 生產速度冇咁快
| 1. 欠競爭力/街市買平好多 2. 太貴/超出市民的購買能力 3. 生產量少 4. 賣相較差 |
第四階段:回神(Getting them out)-東北發展對可持續的社區農業有何影響?
還有十分鐘便要下課,我將這個課堂連繫至今日香港面對的問題。既然可持續的社區農業有其可取之處,為何新界的棄耕的農地由一九六零年代的不足百份之五,升至今日的百份之七十?一九八零年代,香港生產的蔬菜仍佔全港食用量的三份之一,但再過十年,香港的蔬菜供應可能只剩下百份之一。今天學生還能拿著新界農夫親手種植的粟米學習香港農業的特徵,能從粟米中聞到泥土的香港,但這些知識與我們的生活又有何關係?對我們理解所謂的「東北發展」又有何影響?午飯鈴聲響起,學生都離開課室,只有一位學生在走廊徘徊,因為他忘記訂飯,所以要餓肚子。我說:把粟米吃了吧,會比飯盒更好味、更健康。

2013年5月3日 星期五
在口述歷史中相遇
為了支持學生,村民陳小姐(化名)也來到生活墟,聆聽學生說她的故事。陳小姐住在馬屎埔村「寶安臺」小徑附近,還記得訪談那天,她指著一道牆說:「呢道牆以前火燭燒過。」學生把這段插曲放在陳小姐的口述歷史之中,怎知分享過後,一位在場的朋友問陳小姐是否認得他,原來他十多年前已搬離馬屎埔村,那天碰巧經過生活墟,聽到學生的分享,便留下來聽故事,他對陳小姐說:「我記得嗰次火燭,我就係嚟屋頂幫你救火嗰個呀!」然後,他娓娓道來小時候在馬屎埔的生活,說現在還很懷念田園風光,所以才回來走一走。最後,他留下了聯絡方法,我說暑假會和學生約他做口述歷史。
學校最微弱的,是學生的聲音;社會最忽略的,是農村村民的聲音。學生聆聽村民的故事,村民在學生的口中聆聽自己的故事。讓村民和學生的生命在口述歷史中相遇和連結,在聆聽與述說之間,彼此都感受到歷史的力量。歷史,應該能打動人心。

2013年2月25日 星期一
口述歷史:農村士多的回憶
一直不知怎樣跟黃伯打開話匣子,直至雲姑娘(化名)的出現。雲姑娘十多年前在老人中心工作,認識很多農村的老街坊,離開這裡七年多,這次回來,特意要探訪他們。她帶著我探望黃伯,她蹲下來,拉著黃伯的手,問:「你記唔記得我呀?」黃伯有些猶疑。「老人中心以前嗰個雲姑娘呀!」黃伯記起了:「啊!好耐冇見你。」雲姑娘指著我:「佢係粉嶺中學個老師。」黃伯對著我笑了笑。我開始問起農村往事,黃伯也說了很多艱難日子的故事。
跟我聊天是一回事,讓學生做口述歷史又是另一回事。怎樣才能打動黃伯?
我跟黃伯說:「伯伯,你可唔可以同學生講吓你的故事呀?」
黃伯斬釘截鐵說:「有乜好講!」
「唔係呀,伯伯,學生呢代唔知以前的艱難生活,你的經歷俾佢地明白你地以前的生活係點樣。」
黃伯沉思,我再說:
「俾個機會學生同老人家傾吓計,佢地唔係好多機會聽老人家講過去的事。」
終於,黃伯答應了:「好啦好啦。」
五個學生圍著黃伯,自我介紹,黃伯指著小曾說:「呢個讀到書,個樣都唔同啲。」大家都笑了,想不到是黃伯令氣氛變得輕鬆。根據黃伯說,他外公那一代開始住在農村,到他孫兒這一代,最少五代人在這裡生活。七十至八十年代,農村只有他一家士多,日正當中的時候,農民最愛聚在士多,男的打麻將,女的打紙牌,最多三枱,賣賣煙仔汽水,養大了五個仔女。八十年代末,農村外的超市搶去了不少生意,再加上地產商收地,村民上樓,雀友牌友都走了,只留下空空的士多。黃伯說:「汽水牌煙仔牌商業登記樣樣都要錢,對面就係超級市場,唔做啦。」就這樣,農村唯一的士多結束營業,就像秋天的梧桐樹葉,一葉知秋。
學生聽得很留心,曉楠問:「呢間屋起咗幾耐?」
「起碼五十年,本來好細,後來前面加建,後面又加建,最多住過十幾人。」
曉楠又說起自己的故事了,「我住唐公嶺,我婆婆以前住古洞,我地都係住寮屋。」
黃伯好像遇到知音人,「哦,你都住寮屋。」
其實,這所養活了五代人的房子,見證了農村的興衰,本身就是民間的博物館,我們為何跑到老遠的尖沙咀,看那些複製的歷史標本?
看到黃伯越談越起勁,本來低沉的聲音開始抑揚,時而指指牆上的掛畫,談談昔日苦樂,又一段本來被遺忘的農村往事,在聽者的腦海中復活。當學生再次踏進農村時,他們不單會看到冷清清的水泥路,或許也能想到農民搓麻將打牌九的情景,這就是口述歷史的力量了。歷史,讓眼見的現實不再一樣。誠如布洛克在《史家的技藝》所言:「對現代社會的無知固然是不讀史之故,與現實生活脫節也就無法掌握歷史活生生的一面。……熱愛生活,實在是熱愛歷史之人不可或缺的氣質。」

2013年2月15日 星期五
口述歷史:古洞豬農的過去、現在,還有未來?
經過鳳崗,兩雙懷疑的眼睛盯著我們,黃狗隔著鐵網吠叫。
來者不善乎?我們立刻說明來意。
村民還是不信,問:「你地係咪測量架?」
「唔係,我地教書架,下星期帶學生考察古洞的本土工業和農業,今日嚟做準備!你點稱呼呀?」
陳生(化名)聽到「學生」二字,立刻說起黃之鋒。
「佢好嘢,頂住國民教育。我細細個已經戴紅頸巾,差啲洗咗腦,六二年走嚟香港。大陸乜野最叻?講大話最叻!」
然後,他用故事帶著我們進入了「大躍進」的日子。
「做得官都唔係好人,講大話報大數,要我地割晒啲草,連牛都冇草食,望住隻牛餓到死咗,死都唔眼閉,我姐夫餓到隻腳腫晒,最後都死埋。」
他說:「帶學生聽吓呢啲故事好過啦,呢啲就係國民教育嘞。」
就這樣,我和家駒隔著鐵網,聆聽陳生的故事,他62年來港,在西環肉店工作,然後做毛衫,78年到古洞養豬,80年代交回豬牌後轉行,做地盤釘板,2004年退休,安身立命於古洞這個隱世的香港農村。八十年代開始,政府逐步回收豬牌,因為沒有資金設置化糞池,陳生唯有轉行。他說:「以前養豬搵到食,啲人入到嚟揀豬,然後送去屠房,隻豬跌入條坑,百幾斤,我一手就抱番上車。不過後來政府要我地整化糞池,冇錢,所以冇再養。前面仲有一戶養緊豬,你地可以去睇吓。」
說著說著,半小時過去,和陳生約好下星期再見,和學生聊聊,黃狗也不再吠了,尾巴開始左搖右搖。
我和家駒往前走,聽到豬哼的聲音,李太(化名)看到我們,對我們說:
「你地唔入得嚟架,政府規定。不過你地行前啲就見到啲豬架嘞。」
她帶著我們走到豬棚外,豬場並沒有想像中的豬糞氣味。
家駒問她養豬是否辛苦,李太笑說:「你睇我個貓樣就知啦,手指頭都崛晒。好多人嫌豬污糟,嫌豬臭。依家啲人好矜貴,讀飽書,唔鍾意養豬嘞。啲人淨係識食豬肉,連豬係乜都唔知,都未見過!」
我們問她從哪裡來,她說:
「我係香港人,喺香港出世,我阿公喺九龍塘養豬,我後來搬咗去大埔養,政府話要起水壩,我先搬入嚟古洞,嚟咗廿幾年嘞,依家又話要發展。我靠一雙手,靠我一對夫婦,養大五六個仔女!」
她告訴我們很多養豬業的歷史,豬餿分乾料和濕料,乾料餵豬婆和豬仔,濕料餵大豬,她更說攪拌飼料的機器是丈夫改裝的。八十年代政府回收豬牌,香港豬農減少,豬價上升,那幾年收入很好,不過後來輸入大量內地豬肉,香港豬農面對另一次打擊。「大陸豬平,但係唔好食,運輸時間長,啲豬要飲番自己啲尿水,香港豬雖然貴啲,但係好食,冇咁多肥肉。依家唯有養少啲豬,每隻養大啲。啲人都話,劏一隻香港豬,等如劏三隻大陸豬。」面對東北發展的問題,李太說她不要賠償,只要現在的生活方式。
聽到這裡,我非常感慨。對於一個城市人,「農夫」只是食物生產者的代名詞,只要有食物,城市人大多不關心「農夫」的命運。然而,在不斷聆聽農民的故事後,我覺得他們象徵著一種在現代化下漸漸消失的精神,那種自食其力、安於淡泊的生活態度。聆聽農民的故事,他們最自豪的,不是種菜或養豬的技術,而是「呢間屋我自己起架!呢棵樹我細個嗰陣時種架!呢個井我自己開架!呢個磨我自己整架……」。生活的場所,都有自己的生命痕跡,不能替換。陳生和李太的故事,印證了狄爾泰的話:「生命不是簡單的身體活動,而是一種不可遏止的永恆的衝動,是一股轉瞬即逝的流動,是一種能動的創造力量。」
為何要帶學生走進農村?口述歷史是什麼?容我再引用狄爾泰的話:「每一個人同時又是無數相遇中的一個點,無數個人匯成生命之網絡,聚成生命之巨流,而生命本身就是在他們中間表現為社會的、歷史的實在。」學歷史,就是讓學生回到社會中,與不同的人相遇,體認到自身已承載著生命網絡的印記。

2012年12月24日 星期一
口述歷史:重現消失的調景嶺
自台北東吳大學的台北、香港、廣州歷史教學研討會後,他也愛上了口述歷史,希望與學生一起研習調景嶺的過去。談到調景嶺,我也感到唏噓。我中三開始搬到將軍澳,調景嶺就是我的鄰居,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和幾位同學走訪調景嶺,訪問了幾位老街坊,其中一位是國民黨老兵,曾是空軍少校,他還給我們看他的委任證。我們當時還未認識口述歷史的理論,但記得鍾寶賢老師很滿意我們的報告。可惜當時的錄像影帶、菲林和膠片都不知所蹤,實在遺憾。很多調景嶺的居民都搬到厚德村,我也曾在厚德商場碰見那位國民黨伯伯,他獨坐在天橋,我沒有打擾他,自領匯收購厚德商場後,連鎖商店進駐,本來留給老人家閒談的角落消失了,我也再沒有見到那位伯伯。

所以,當震安說要和學生做口述歷史的時候,我很興奮,立刻聯絡教會和厚德村的街坊組織,希望能聯絡得上昔日的調景嶺居民。《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有這樣的一番話:「當你全心全意去追尋夢想的時候,上天會為你安排。」真的,一位中學老師告訴我,他的退休同事曾在調景嶺的中學任教,可代我們聯絡。當我們走訪位於厚德村的議員辦事處的時候,遇到了英姐和洪太,她們說了很多調景嶺舊話,打風缺電的日子呀,和國民當老兵的關係呀,我立刻想起曾經看過的一部電影《半下流社會》,那種風霜歲月,經歷的時候很痛苦,但回想起來又帶幾分浪漫,她們總愛說:「我地出街都唔駛閂門嫁。」這就是口述歷史的特點,主觀的情感要素比客觀環境更能構成生命史的圖像,香港大歷史會說都市更新造福了廣大市民,但公公婆婆可能寧願留在面對困難仍能守望相助的社區。對他們來說,和諧不是政治口號和工程,而是真真實實的生活。

我和震安穿過靈實醫院,到達了舊調景嶺警署,警署今天成為佛堂,平日不開放,我們有幸遇到佛堂主人,他讓我們參觀拍照,我俯瞰調景嶺,嘗試與二十年前看到的景象做比較,但我怎樣也無法把兩者混為一談。魔鬼山蜿蜒的山線削為峭壁,海岸線被高樓遮擋,調景嶺像垂死的刺蝟,軟癱岸邊剛毛直豎。如果調景嶺還在話,他應該會像台北的寶藏巖社區,是擁有獨特地理、歷史、文化意義的社區。這樣對社區的人為破壞,一次也嫌多。我們走入魔鬼山,找到一些滄海遺珠的建築物,也在山溪旁遇到一位年青人,他曾在調景嶺的學校讀書,也留了聯絡方法。歸途上有伯伯說見到野豬,叫我們小心。人去山空,野豬族可能是唯一留在調景嶺的原住民。
2012年12月17日 星期一
唱遊史人:藝史本無界
一個月前,沈說「創不同」(MaD)將在西九舉辦文化活動,問我是否有興趣將口述歷史帶到西九。我立刻想起兩年前和秀卓參加MaD的台北文化創意考察團,也很想和秀卓合作以藝術形式呈現口述歷史,於是跟沈說,就叫「藝.史.無界」吧,就此敲定了工作坊的名字。
其實,我一直懷疑到底有多少人愛聽歷史。在課室裡,我不愁沒有聽眾,因為學生無法選擇,都「被迫」留在課室裡,但對我而言,這個安排最少給「歷史」一個機會。我經常和秀卓說,「藝術」很吸引(用潮語「吸睛」更貼切),做出來的成果容易得到認同,學生走出來,說自己搞藝術,感覺很潮。相反,歷史這門學問,吃力不討好,研究的人要抵得住寂寞,因為你研究的問題,縱然很多人有興趣知道,但可能只有你願意虛耗青春尋找答案,就算你找到答案了,又有多少人願意讀你那些長篇累贅的歷史文章?你又不要將歷史降格,譁眾取寵,將歷史變為純粹的娛樂。畢竟每一個歷史故事有血有肉,愛歷史的人怎捨得用歷史故事換取別人的掌聲?
過去一個月,我不斷想起一部格魯吉亞的電影《歷劫鴛鴦》,電影由謝爾蓋.柏拉賈諾夫導演,一九八八年公映,我在幾年前的香港國際電影看過。說實話,故事內容早已忘了,但電影中那個「吟遊詩人」的形象都不斷重現眼前。吟遊詩人和聽眾,究竟誰先消失?如果今日還有吟遊詩人的話,有多少人願意停下來聽他說故事?一個晚上,我掌著結他的時候,一組旋律突然現身在空氣中,歌詞在腦際湧現,那些關於種田的情景,活現眼前:
玉米 長得高貴 在這地裡風吹過 落雨也無問題
白菜 生得可愛 鶴藪白菜很粗壯 來加些水灌溉
心中一片沃土 野菜與青草
蟲鳥愉快的飛舞 樹葉落滿路
清風吹遍這大地 到處見生機
無法悟透的真理 我願能親親這奧秘
道理 講得多了 亦要勇氣闖一次 別要再去猶疑
踏進 鄉土景致 熱愛地裡的生態 別讓地受破壞
我這個出走的教書匠,聽村民的故事、讀香港農村的歷史、拾起泥耙學種田,一路走來,腳踏實地,生活有了質感。做不了吟遊詩人,做個唱遊史人也不錯呀,拿著結他,將一些感悟唱出來,將鄉土生活帶到城市,也算圓自己的一個夢。

大會在竹棚下架起了圓形舞台,竹棚的右面是大型音樂會,搖滾音樂震遍全場;左邊草地是結他爵士樂表演,很有拉丁情調。竹棚背面是維港,矗立的摩天商業高樓是舞台背景,我在竹棚下拿著結他、說農村故事、唱農村的歌,有種地方錯置的感覺。沒有很多的聽眾,很多人坐了一會又離開,只有幾位朋友和學生能留到最後。朋友說,時間尚早,這裡的佈局留不住聽眾,成果已經不錯。但我不想就此罷休,我還有星期日的機會再來一次,我要把香港的農村歷史故事帶到城市,要在維港這個「小漁村到金融中心」的象徵前面,說一個小溪小河的農村故事。我還有一次機會,我決定在星期日換一個形式,一個令我更自在的形式。

週日早上,我在農田採集了牛筋草、鬼針草和紫花霍香薊,也帶了些小石頭和碎木片到竹棚的舞台,泊車的時候,我看到西九的草地長了很多貓尾草,我也順道採集了一些。為了令自己更自在,我先將圓形密封的「舞台」變為開放的「講台」,我盡量令竹棚變成我的教室。教室有黑板,但舞台沒有黑板,怎麼辦?好,我將地面變為黑板。移開內圓的卡板,騰出更大的地面,野草、木板和小石頭就是我的粉筆。我用小石頭將貓尾草和牛筋草固定在講台的地面,貓尾草和牛筋草隨風擺動,就像百多年前粉嶺平原種滿稻米的情形。然後,我用碎木片模擬梧桐河從八仙嶺流過龍躍頭、馬屎埔、華山和虎地坳的情景。教歷史的時候,我用了很多方法,邀請學生進入歷史的時光隧道。現在唯一不同的,是聽眾會隨時離開,所以我要運用更多方法,把聽眾留在竹棚的時光隧道,讓香港農村活現在竹棚下、維港前。

我在講台的佈置上也作了一些改動,在面向行人道方向開了一個出入口,像一個坐南向北的匙孔。維港水流從西向東,梧桐河從南到北,兩個流向,小港小溪,就像一個香港歷史,擁有兩個面向。我不會唱歌、也不善演奏,但因為歷史故事,我才會手舞足蹈、口若懸河、自彈自唱。每一個歷史故事,都希望遇上一個會說故事的人。要故事說得動聽,就要有創意,藝史本無界。不做教書匠,就做個唱遊史人也不錯。
2011年1月21日 星期五
馬屎埔跨學科考察
科學和歷史,好像風馬牛不相及的科目,但難得遇到理念相近的同事,一起發展跨學科的課程,碰巧元朗南生圍的保育問題逼在眉睫,我們便以濕地為主題,讓學生從多元生境及文化的角度,思考香港濕地的將來。過去幾年,我們都會帶中一的學生考察元朗屏山文物徑和濕地公園,因為濕地公園太人工化,我們轉移至南生圍的敬輝農場,讓學生體驗簡單的農耕生活,品嚐有機的農家菜。
豈料,我去年九月聯絡輝哥的時候,他說結業了,他的說話有如晴天霹靂,我們一方面感到可惜,另一方面卻感到很擔憂。我們只有兩個選擇:取消濕地考察,或者重新設計教學計劃。九月是教師的死亡月份,要從頭再來談可容易?而且臨急臨忙,怎能找到合適的地方讓學生考察濕地的農耕生活?就在最焦急的時候,我想起南涌的Bella,她提過馬屎埔剛成立馬寶寶農場,我沒多想就致電給她,也因此認識了Becky和袁易天。
冥冥中好像早有安排,答案就在附近,上主關了門,總會開一扇窗。我和同事先到馬寶寶農場考察環境,看看是否適合學生活動,再設計跨學科的教學流程。歷史與文化科的問題總算解決了,馬屎埔的發展已包含了原居民和戰後移民的歷史,Becky安排村友讓學生訪談,也能訓練學生搜集資料的能力,剩下來的,就是看看科學科的同事能否在馬屎埔找到合適的考察對象。
無可否認,與南生圍的海岸濕地比較,馬屎埔的物種比較單調。首先,梧桐河經渠務處「治理」後,已沒有大河的風采(梧桐河的英文名稱是River Indus,即印度河)。而且,河床挖得太深,令菜田變得很乾旱,馬屎埔也不算是河岸濕地。幾經波折,我們終於設計了一天的行程,上午帶學生到南生圍考察紅樹木和觀鳥,下午到馬屎埔考察農耕生活和文化。我們聯絡了「食德好」預備午膳,講解了廚餘和固體廢料的問題,讓學生重新思考何謂「食物」,覺知食物將人和土地連結起來(Mindful eating)。
我喜歡帶著學生走出課室,學生拿著望遠鏡觀察雀鳥,分辨大白鷺和小白鷺,然後畫出水筆仔和老鼠簕的分別,他們看到鷺慈拍翼而過,蒼鷺靜待魚兒游過,都興奮得拍掌狂歡,我不斷要他們安靜,不要影響雀鳥覓食。他們走到盡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像,對岸就是元朗工業村,雀鳥的數目明顯減少,當他們知道南生圍快要變成低密度住宅區時,更難掩傷感之情。學習,從態度開始。有些人可能懷疑初中的學生入世未深,知得太多現實的殘酷,徒添無奈。不過,我卻認為,讓他們置身在現實之中,才能讓他們思考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要選擇自己的方式面對現實,但我們卻不能把現實隱藏。況且,我們身邊已經有很多人,默默地改變以經濟掛帥的主流價值,讓學生看到他們,認識他們,就是給學生的生活多一個選項(alternative),袁易天就是其中一人。
百聞不如一見,可能經常與自然為伍,他有一種氣度,可望而不可即。開始的時候,我還擔心很酷的袁易天未必能應付活潑好動的初中學生,怎知他面對學生時,竟如此溫柔,他打了很多比喻,讓學生了解何謂有機耕種,他走入蕉林,蹲在菜田,學生也跟著他,他抓起堆肥的廚餘,學生也近前嗅嗅,我沒有過學生會如此雀躍。他們比較了福壽螺和田螺,也明白到外來物種的禍害。不過,與地產適相比,福壽螺真算不得什麼。
不知道這樣的跨學科考察能持續多久,或者四年後,南生圍和馬埔屎都成為歷史的名詞,2016年的三合一發展大計,將會摧毀眼前的一切。香港的農業奄奄一息,但農民朋友卻沒有放棄。聽說,有很多年青人重拾泥耙,走到田疇裡。還有些人守護著香港的農村,而農村也守護著香港。當深圳很自豪地宣布成為全國第一個沒有農戶的城市,香港也可以自豪地說自己是還有農業的城市。我們要保衛新界這一條綠化帶。

2010年9月8日 星期三
歷史是什麼
我喜歡「史」的像形文字,甲骨文字意象無窮,除了造字者的意思,讀者也能看著文字自行解讀,發揮豐富的想像力。史,一隻手拿著筆桿,將過去的事情記錄下來,那些被刻在竹簡的文字,是獻給上天的。我們能巨細無遺將過去的「事情」一一記錄嗎?中一的女同學舉手,說文字沒有可能將「過去」的一切記錄下來。很聰穎的答案,所以「文字記錄」只能呈現部份過去的事情,至於什麼事情要記錄,什麼事情不要記錄下來,則要看記錄人(史者)的選擇了。
「史」和「事」的象形文字其實很相似,只有某些過去了的「事」,才能成為「史」。古人沒有紙章,記錄事情是專門的工作,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手執一筆,喜歡寫什麼便寫什麼,所以,能入「史」的「事」,必然是很重要。說文解字說,「史」字包含著一個「中」字,即是寫史的人,必須能準確地記錄事情,那些寫下來的東西,便成為「史料」。一位德國歷史學家便說過,史學即史料學。他是說,研究歷史的人,只需要盡力搜集史料,將史料看作砌圖,當所有砌圖都按線索排列起來,便能重現過去了的事情。
他的看法,影響了一整代歐洲歷史學家,他們努力地搜集「史料」,建立檔案館,以文字的時光機重回過去。可是,這樣重現的過去就是客觀的過去嗎?有人說,要消滅一個文化,先消滅他們的歷史。寫歷史的人如果不自覺地選擇某一類形的事情,而忽略了另一類形的事情,史料重現的過去便會像失平衡的世界,側向一面。所以,歷史並不單單是史料,不單單是文字記錄,似乎還有更豐富的東西。
雖然我們努力追求過去的真相,原原本本的真相,但如果我們承認,除了乘坐多啦A夢的時光機,我們沒有辦法重回過去,歷史研習便成為不斷求真的過程。我們一直坐著文字的時光機,望著忽隱忽現的過去。史料能呈現的過去,給我們打開一扇窗口,讓我們一窺已逝的過去,滿足我們的好奇心,但史料不能重現的過去,就如遺失了的砌圖,我們要靠想像力填補那一片空洞。
有些同學可能會問,我們憑什麼想像過去呢?不要忘記,歷史的英文是History,即His Story,人的故事(那是重男輕女,女同學也可以說自己讀Herstory)。撫今追昔,我們都是「人」,雖然我們和歷史的人生活在不同的時空,但我們都擁有「人性」,看得見的行為背後,藏著沒有說出來的動機,而那些由不同的個人因不同動機做出來的事情,一直影響著歷史發展。所以,研習歷史,也是研究著「人」的可能性。有些人追求權力,有些人淡泊名利,有些人貪生畏死,有些人捨身取義,是什麼讓「人」展現如此不同的生命取向?
歷史不只是「過去的事情」,歷史也不等是「關於過去事情的記錄」(史料),歷史是我們和過去的人和事持續的對話。各位中一同學,歡迎坐上文字的時光機,暢遊過去的時空之旅。
2010年5月24日 星期一
六四廿一
還未朗讀完謝旺霖的《轉山》,謝旺霖還與松娜同行,留在四川找女陰山,學生也想知道他是否要留下來,但六月已悄然臨近,我希望在六月四日之前,讓學生知道「六四」的歷史意義,於是,我選讀了陳潤芝的《六四20》。
我去年讀了《趙紫陽回憶錄》,也買了封從德的《六四日記》和陳潤芝的《六四20》,在書叢中找出《六四真相》和《許家屯回憶錄》,我覺得《六四20》的文字比較淺白,以民運人物為主軸,學生比較容易掌握,所以我開始為學生朗讀。還記得,六四十五週年的時候,我淚灑講台,泣不成聲,去年六四二十,我克制著情緒,唱了夏韶聲的《媽媽我沒有過錯》和王丹的《沒有煙抽的日子》,我以為心情已平復,怎知當我朗讀《六四20》,讀到陳潤芝叫天安門的同事盡快離開的時候,我的喉頭又噎住了,鼻也酸了,我只能等待,等那些混濁再次沉澱,怎知讀到現在中國還有維權人士如胡佳,患了肝病卻不能就醫,為四川豆腐榨工程受害兒童討公道的譚作人無故下獄的時候,我又再次哽咽,「六四」代表的,不單是個「過去」,而是中國的「將來」。
如果辛亥革命的主角不只是孫中山,還有香港的話,六四的主角也不只是北京的學生和工人,更還有香港。九七回歸,很多香港人見風駛艃,跟紅頂白,大家都爭先恐後,向權力獻媚,本來包容和多元的香港社會,越來越歸一,但陳潤芝的《六四20》告訴我們,香港曾經是近現代中國最安全的避難所。香港曾經給予流亡的革命黨人、國民黨人、資本家、難民和民運學生一個容身之所,雖然面向著龐大堅固如鐵達尼的中國,香港一直默默地做一隻救生艇,為中國留下希望的種籽,承載那些被遺棄在海中的人。
我知道「六四」終有平反的一天,我只希望,當那一天來到的時候,香港的名字會留在平反六四的歷史中,就像新天新地來到的時候,那些努力過的人,他們的名字,都記錄在生命冊上一樣。
2010年5月10日 星期一
誰是主角?辛亥革命在香港!
不斷求變,因為我相信更好的課堂,在下一個課堂才會出現,憑著這個信念,我走了十年。去年開放了「辛亥革命」在香港的課堂,讓同事觀課,結果毀譽參半,倒是教育局的同工很欣賞我們的努力,略修改教案,便上載到教育局的網頁。今天,我又再教這個課題,重看去年的教案,覺得還有缺漏,於是再次修改。
回顧去年的教案,我覺得焦點太模糊,學生未能分清是要學習孫中山在香港的生平,還是分析香港的獨特性,所以,我在引入部份,加入了更多資料,一方面要刺激學生的疑惑(和興趣),另一方要聚焦在香港。首先,我讓學生看四大寇的照片,讓他們猜猜誰是孫中山。

他們喧喧嚷嚷,終於猜對了,然後我請他們看看另一張「四大寇」的照片,請他們指出兩張照片的不同之處。

他們有些嚇破了膽,以為照片背後站著的,是「鬼」。說到這裡,我請他們運用上學期的技巧,分析照片屬於一手資料還是二手資料,然後再嘗試提出辨別真偽的方法。他們先感到困惑,就是這份困惑,讓他們留心聽了關景良(背後站著的人)的故事,也讓他們進入了當時孫中山的歷史處境。
然後,我請他們看孫中山的生平年表,然後猜猜孫中山當時的年齡。
1866年
| 出生於廣東香山縣 (今中山縣) |
1878年 (12歲) | 往檀香山途中首次途經香港。 |
1883年 (17歲;20歲) | 到香港拔萃書室就讀,後轉赴中央書院肄業。 |
1887年 (21歲) | 回香港入讀香港西醫書院(由何啟創辦),以第一名畢業,期間與楊鶴齡、陳少白、尤列談革命,被人冠以「四大寇」稱號。 |
1894年 (28歲) |
|
1895年 (29歲) | 在中環士丹頓街13號「乾亨行」成立香港興中總會(革命團體),並為革命籌募了不少經費。 以香港為發動廣州起義基地,惟謀事不密,港英政府密告兩廣總督,起義失敗。 |
1896年 (30歲) | 香港政府藉口孫中山的革命活動危害香港治安及秩序,在該年公布對孫中山的驅逐令。 |
1897年 (31歲) | 孫中山曾致函港英當局要求獲准在港居留,港英政府不予回應。 |
1899年 (33歲) | 孫中山派陳少白回香港創辦第一份革命機關報《中國日報》。 |
1923年 (57歲) | 與港督司徒拔午宴,並到香港大學公開演講。 |
1925年 (59歲) | 於北京協和醫院病逝 |
學生大約都猜對了,孫中山當時約二十五歲(1891年)。然後,我讓他們看《十月圍城》,也讓他們猜猜主角是誰,他們當然說是孫中山,我給他們看《十月圍城》的海報,說明電影背景在1901年,叫他們猜孫中山在哪裡,他們指指點點,說出心中的答案。後來,我又讓他們看《斜路黃花》的海報,說明是關於1903年大明順天國起義的,又叫他們猜主角是誰,他們當然說主角是孫中山。好了,他們太理所當然了,開估的時刻,他們才發現,《十月圍城》的主角不是孫中山,《斜路黃花》的主角更不是孫中山,那麼,誰是《四大寇》、《十月圍城》和《斜路黃花》的主角?
他們有的說是楊衢雲,有的說是陳少白,於是,我再提醒他們,歷史的主角不一定是人物,可能是一個共同的場景,佩宜還是搶先一步,舉手說:「是香港」。我再問,是孫中山造就了香港這個革命基地,還是香港孕育了孫中山的革命思想?他們清楚知道是後者,水到渠便成,這個課堂引子,比去年更激發學生的學習動機。
後來的分組討論和匯報,比去年更清晰,只是在最後的部份,我加入了Tiered Instruction的適異性教學理念。我讓他們自選評論題目,分數高低也有不同。
題一: 為何孫中山選擇香港作為革命策動基地?(10分)
題二:在各項促使香港成為革命基地的因素之中,哪一項是最重要的?試說出你的看法。(15分)
題三:孫中山對當時香港的看法有什麼局限?(15分)
題四:如果沒有香港,孫中山的革命運動將會遇到什麼困難?試提出解決方法。(20分)
我只能說,這個課堂比去年的好,但我更相信,下一個課堂會比今天的好。每年學生都不同,我只能從他們的學習實況評估自己的教學成效,教育從來沒有說明書,每一個課堂都是一件藝術品,永不能重覆,卻能力臻完美,止於至善。
2010年3月6日 星期六
香港開埠與全球史觀
上星期二,教育局資優教育組的朋友到校觀課,這次備課和觀課活動,我獲益良多。我的個性有些偏執、近乎完美主義,執教十年,不斷尋求突破和改變,初中的歷史課程,已被我改得面目全非,每次下課,都覺得下一課應該可以教得更好,於是埋頭苦幹,又要做點什麼出來。或者別人聽起來,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都希望來看看,我也不介意,難得有旁觀者指點,免得我孤芳自賞,自欺欺人也不知。
不知不覺,我已受到許倬雲先生的影響,他喜歡將中國歷史放到世界體系中分析,我的史觀也近乎世界歷史(Global History),以鴉片戰爭和香港開埠為例,過去以民族國家史觀之,會強調英國人販賣鴉片,殘害中國人的健康,鴉片戰爭是不義之戰。我完全同意這個說法,但又覺得還欠些什麼,早前讀卜正民(Timothy Brook)的《維梅爾的帽子:從一幅畫看17世紀全球貿易》,覺得此書很有見地,觀微知著,我也希望學生也知道十八世紀的全球貿易和香港開埠的關係。不過,難題來了,他們只是中一學生,缺乏最根本的歷史知識,真的能這樣教歷史嗎?

為了解決以上問題,我們真的把頭皮都抓破。我們想,整幅圖像應該從哪兒開始?故事總有個起點的。於是,我們先教導了十八世紀英國的工業革命,圍繞著生產力提升後,英國需求新的資源和市場,開始尋找殖民地。工業化的英國是歷史上第一個世界工廠,本來無所匹敵,偏偏遇到中國這個古老帝國,還患上了嚴重的中國茶癮,怎麼辦好呢?整個課堂,便以解難方式(Problem-solving Approach)推展,讓學生明白以後一連串結果,都是以困難-解決方法-新困難-新解決方法的情境發生。請恕我將很複雜的歷史問題略略簡化,教室畢竟只是一個模擬的歷史空間,我們必定要在限制的情境內讓學生動口動腦重組歷史(或曰Doing History)。
由於學生都覺得戰爭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不用討論,所以我先讓他們看以下資料:中英兩國在人口(1800年)
中國 | 約31009萬人 |
英國 | 約1200萬人 |
世界各地佔世界生產總值的百分比(1820年)
中國 | 32.4 |
歐洲 | 22.6 |
美國 | 1.8 |
然後要他們以動物打個比喻,其頴說是恐龍與毛蟲之戰,我修正說,這個比喻太極端了,超出了合理的想像,卓楠舉手,說是大象與老鼠。他的答案正合我意,我捉緊他的答案,問同學哪一隻動物會是勝利者?表面上應該是大象,但老鼠卻可能找到大象的弱點。我再問他們,戰爭能解決貿易赤字的問題,還是會製造更大的困難?他們產生疑惑了。
為了讓他們明白,中國並非弱者,我播放《鴉片戰爭》中關天培死守虎門的戰役,讓他們知道英國戰艦在虎門曾吃過敗仗,才北上津。直至後來,談判失敗,再轟虎門,才將虎門攻破。我請他們看年表,請他們從年表中找出虎門慘敗的可能原因。恩惠說,1841年英國佔領香港,有了補給點,可能令海軍變得更強。太好了,我就是希望和學生一起砌圖,一起找出合用的圖像。年表如下:
年份 | 事件 |
1840年6月初2日 | 英軍艦隊抵達廣州海面,被林則徐擊退。 (電影片段一) |
1840年6月初4日 | 英軍艦隊抵達福建廈門,被鄧廷楨擊退。 |
1840年6月初5日至8日 | 英軍北上,攻擊浙江,攻陷定海。 |
1840年8月初 | 英軍抵達天津,迫近北京。 |
1840年8月22日 | 清廷派琦善為欽差大臣,至廣州與英軍談判。 |
1840年11月至1月 | 琦善擅自同意賠償煙價六百萬元和開放廣州等條件,又答應上奏割讓香港之要求(即《穿鼻草約》)。 |
1841年1月 | 英軍侵佔香港,並單方面宣佈清廷割讓香港島。清廷不滿琦善擅自議和,英軍炮轟虎門,關天培戰死。(電影片段二) |
1841年5月 | 英軍侵佔舟山群島,北上天津,迫使清政府賠償煙款,割讓島嶼,開埠通商,並攫取協定關稅和領事裁判勸等特權利益。 |
1841年7月5日 | 英軍增兵來華,率艦隊陷廈門、定海、鎮海與寧波,英軍進入長江。 |
1842年3月 | 清兵大敗,英軍攻陷上海、吳淞和鎮江,直抵南京。 |
1842年8月 | 清政府被迫簽訂《南京條約》,割讓香港島。 |
歷史講求時間和空間概念,能夠從時序關係思考到因果關係,已是突破,我再請他們根據上表,標示出鴉片戰爭的路線圖。

他們從地圖中,看到第一次鴉片戰爭也包括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1839-40年,從虎門直上天津,直至琦善南下談判。第二階段是1841-42,從香港上長江入南京,以簽署《南京條約》告終。我問他們,除了珠江口的香港外,還有哪一個地方,在江河出口處,也是優良的戰略地點?紅紅舉手,說是舟山。好了,我預備的資料卡可以大派用場,我以合作學習中的拼湊學習(Jigsaw learning)的方式,請他們指出舟山和香港的優點和缺點。約七分鐘後,他們在黑板上貼出他們的意見。我問他們,哪一個地點較符合英國的利益?子軒說舟山群島。我問同學,從長江西進,會到何方? 子軒說西藏。再向西呢?子軒再說尼泊爾。再向西走呢?子軒說印度!謝謝子軒,我班的才子。我問同學,印度當時是什麼地方?他們學過工業革命的課題,都知道是英國殖民地和鴉片產地。夠了,答案呼之欲出,香港完全比不上舟山。
我再打一個比喻,舟山和香港,哪個是充肌的麵包,哪個是價值連城的金條?他們都說香港只是個麵包,舟山才是金條。我再問他們,小偷和強盜,誰會偷麵包,誰會搶金條?他們都說小偷才會偷麵包。為何1842年英國只做個小偷?因為英國只想解決貿易赤字的問題,偷了香港,不要觸怒中華帝國,也避免戰爭帶來更大的問題。就是了,Problem-solving的原則,其中之一就是減低風險。他們再學習,便更確定十九初世紀的英國只算是個小偷,真正的強盜還在後頭。
鴉片貿易肯定是不道德的貿易,鴉片戰爭也是不義之戰,但學生從這一段歷史,應該明白香港開埠和全球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直至今天仍未改變。只是今日的世界工廠不再是英國,香港也不再是英國的殖民地了。
2010年2月24日 星期三
鴉片貿易與香港開埠
兩個月以來,不斷為「鴉片貿易與香港開埠」的課題備課。一直以來,課程強調鴉片貿易和鴉片戰爭的道德問題,但我卻希望學生能從一個較宏觀的角度、全球化的角度分析鴉片貿的問題。為什麼英國人要向中國人售賣鴉片?英國人又有沒有染上中國貨物的癮?所有英國人都支持鴉片貿易嗎?如果,將香港開埠放在工業革命的歷史之中,我們便發現香港開埠,是中國被迫向全球貿易開放的第一步,更為後來鄧小平改革開放政策鋪好了路。
工業革命以後,英國成為全球歷史第一個世界工廠,她急於尋找天然資源的同時,亦要為過多的產品尋找市場。無論美洲和非洲,都成為她的囊中物,只是到了中國才觸礁。根據茶與鴉片︰兩個帝國的命運的網站資料,「茶最初進入英國,是一種屬奢侈品的昂貴飲料,英國人甚至認為茶像傳說中的「仙草」,而且喝茶又不會口渴及頭痛,王后伯爵等更認為喝茶能體現出一種高貴的異國情調,在英國上流社會喝茶就成了一種身份的象徵。英國東印度公司在1660年前後開始販茶,1687年時公司更規定每艘從孟買(印度)到廈門的商船都要運載「150擔茶」到英國。」可是,中國人對英國的貨品卻無甚興趣,郭廷以在《近代中國史綱》指出,「英國對華的輸出品最初爲毛織品、鋁、錫、銅、鐘錶、玻璃,以及來自印度的棉花和棉織品。中國對英的輸出品首先是茶葉,其次是絲綢、土布和瓷器。英國商品在當時的中國市場很小,要交換茶葉,英國只有輸入白銀。」
從以下圖表可見(參考H. B. Morse, The Chronicles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Trading to China 1635-1834),英國人飲茶是飲上了癮的,更危害這個世界工廠的經濟。
年份 | 總貨值 | 數量(兩) | 茶葉貨值 | 茶葉貨值佔總貨值的百分比 |
1775 | 1045433 | 22574 | 498644 | 48 |
1780 | 2026043 | 61200 | 1125983 | 55 |
1785 | 2942069 | 103865 | 2564701 | 87 |
1790 | 4669811 | 159595 | 4103828 | 88 |
1795 | 3521171 | 112840 | 3126198 | 89 |
1799 | 4091892 | 157526 | 2545624 | 62 |
1817 | 4411340 | 160692 | 4110924 | 93 |
1819 | 5786222 | 213882 | 5317488 | 92 |
1822 | 6154652 | 218372 | 5846014 | 95 |
1825 | 5913462 | 209780 | 5913462 | 100 |
1833 | 5521043 | 229270 | 5521043 | 100 |
如何才能扭轉這個貿易赤字呢?也不知是誰的主意,竟然想到要向中國人售賣鴉片,還給鴉片冠了一個很好的名字-「福壽膏」。
自從英國商人向中國人售賣鴉片之後,整個貿易情況完全逆轉。王之春《國朝柔遠記》說,「上至官員士人,下至商人勞工,甚至婦女、和尚、尼姑、道士,都不難找到有吸食的人。」本來只屬於上流社會的嗜好,經英國鴉片販子的包裝後,成為風靡全中國的潮流(參考(Timothy Brook)的《維梅爾的帽子》),單是1835至1838,中國的已有15,600,000兩白銀流到英國。既然貿易問題解決了,為何還會爆發戰爭?重點是,鴉片是毒品!不過,如果鴉片不是毒品的話,中英衝突是否可以避免的呢?又或者龐大的貿易赤字會令清政府採取其他禁制行動?英國能否罷買中國茶葉,以改善貿易逆差的問題?一連串的偶合,令本來的貿易問題,變成兩國之間的價值矛盾。
將鴉片貿易問題提升至兩國衝突,是查理義律(Charles Eliot)的手段。我整理了《林則徐年譜》,簡列了義律的行事日程:
日期 | 回應 |
1839年2月10日 | 義律由澳門來廣州,與英國鴉片商人討論禁烟情況 |
1839年2月11日 | 美商將鴉片交給林則徐 |
1839年2月12日 | 林則徐在英商務監督住宅和洋行牆上張貼示諭 |
1839年2月13日 | 義律表示願意上繳鴉片烟 |
1839年2月13日 | 義律以英國政府代表的身份,向鴉片商人保證英商財產「將由女皇陛下政府隨後規定原則及辦法,予以決定」 |
1839年2月20日 | 義律致書英國外交大臣巴麥尊,指林則徐的禁烟運動是「不可饒恕的暴行」,「強迫繳出英國人的財產,就是一種侵略」。 |
1839年4月12日 | 鴉片商人和義律離開廣州赴澳門 |
1839年4月24日 | 林則徐虎門銷烟 |
當美國烟商乖乖地繳烟之際,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惡化問題,將商業問題提升至外交大臣層次,再搬出英女皇的光環。林則徐的銷行動,變成對英國政府的挑釁行為。本來要解決貿易逆差問題,卻變成更大的中英衝突問題,真諷刺。
事後孔明,好像英國明知能戰勝中國,但回到一百七十年前,英國是否有足夠的把握打勝仗?而且,當時英國也有很多方法解決貿易逆差的問題,例如咖啡、啤酒或可樂(原來早於十九世紀後期便出現了),也是較小爭議的商品,犯不著要冒戰爭之險吧。其實,鴉片在世界歷史上也只是曇花一現的「商品」,現在有更多危害健康的商品,以自由貿易之名,毒害健康和人心,鴉片只象徵了資本主義那種要人上癮才賺錢的邏輯罷了。鄧小平改革開放,加入全球經濟,成全了英國在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夢想,但義律有沒有想到,中國不單是全球最龐大的市場,也是足具挑戰力的世界工廠?今時今日,中國已不需要鴉片,也能令世人上癮了。上癮的原因是什麼?廉價的物慾(China Price)!

2010年2月10日 星期三
送行-粉嶺戲院



粉嶺戲院是一位健壯的老者,上了年紀,仍為孩子帶來歡樂,每次帶孩子到粉嶺戲院看電影,就好像看到孫兒騎在爺肩上的幸福,緣跨四代,不斷說著電影夢。信信本來怕黑,那一年聖誕,正上映《北極快車》,我抱著孩子在戲院門外徘徊,經理見我猶疑,叫我抱孩子入電影院,讓孩子習慣了才買票也不遲,孩子一進電影院,緊抱著我,只偷偷地瞄銀幕,我們過了幾分鐘便出來,粉嶺戲院就有這種空間和人情味,望望也試過在戲院嚎哭,當時他正在看《五星級大鼠》,但這裡的觀眾對「噪音」多幾分包容,我抱他在外面走走,然後在院內找個空位靜靜坐下,誰也沒有在意,做父母的也不用太尷尬。
所以,當粉嶺戲院突然結業的時候,我感覺一位健壯的老者突然被禁錮在老人院之中。我致電古物古蹟辦事處,他們說粉嶺戲院不在他們的古蹟名冊,所以無能為力,簡而言之,就是粉嶺戲院未夠老,也未夠班。諷刺的是,馬頭圍塌樓後,屋宇署於2月2日在粉嶺戲院的外牆張貼告示,指要檢查這幢超過五十年的舊建築物。這就是政府的思維模式:老了,就怕你阻住地球轉,甚至搞出人命,最好以「發展」之名,連根拔起,延續香港的「活力之都」。年輕背後,香港謀殺了多少歷史?不要怪香港人未老先懷舊,只怪香港這片土地留不住一條歷史痕跡。香港,對老人如此,對老建築物也如此。悲涼!
粉嶺戲院的死因開始明確:政府發展粉嶺北的計劃,令聯和墟地價急升,再加上3D電影的出現,令放映設備較差的粉嶺戲院被淘汰。據聞,粉嶺戲院已賣了給聯和置業,我翻查了該地段的土地規劃,業主可以發展私人住宅項目,我估計,粉嶺戲院會和附近的臨時停車場一併「發展」。有政黨促請政府興建粉嶺至沙頭角鐵路支線,如果成事,粉嶺和聯和墟勢必改頭換面,我覺得有責任守護這裡的記憶,讀歷史多年,也是時候留下一點歷史痕跡。究竟誰有「發展」粉嶺的權利?是那些大灑金錢買樓買地的發展商,還是有根有歷史感、以生活為中心的人?
看見學生小心翼翼地貼上黑色的紙牌,好像給一位老朋友的最後一段話,有一些離情別緒,但更多的愉快回憶,他們都是粉嶺的孩子,都在粉嶺戲院度過美好的時光,他們以燦爛奪目的色彩,粉飾這個被判死刑的老者。感謝Now新聞台的梁先生,記錄了學生紀念粉嶺戲院的活動,肯定他們對粉嶺歷史的尊重。我們雖無能為力替你解除束縛,也不能今你重生,但我們會以文字,讓你不朽。看見學生讀了歷史,有了歷史感,再以行動回應歷史的呼喚,香港的未來或許可以生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