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25日 星期日
知遇之恩
2024年6月19日 星期三
限制
2024年6月14日 星期五
結業
監考最後一天(其實下星期還有一科Hospitality,但應考人數很少),本來很想寫張祝賀卡給特別室的考生,但思前顧後,還未摸熟英國文化,不知道監考員和學生的界線何在,還是等下星期問一下負責特別室的教師,才決定寫些什麼。
不過,下午發生了一件很高興的事情。在我離開禮堂走上特別室的時候,在飯堂遇到其中一位學生,她正跟同學吃飯,一看到我便很熱情地揮手、跟我打招呼。說來慚愧,學生到今日還未知如何稱呼我,只是不斷叫「sir」。其實,我心底裡一直希望跟他們多聊天,跟他們分享自己的故事,告訴他們香港這個地方。然而,還是那個老問題,監考員不是教師,在監考員和「考生」之間應該保持距離,這也是英國要特別聘請監考員的原因,以免教生關係影響考試的公平性。
今日考的最後一科是物理,考試時間一小時十五分鐘,但大部份考生大約半小時便完卷。他們打發時間的方式不外乎幾個:第一,咬筆和咬手指(為何在Covid之後他們還不在意衛生?英國現在又爆發大腸桿菌感染E.coli);第二,上洗手間(由他們舉手示意要上洗手間,我傳短訊給同事過來,到同學抵達特別室帶同學上廁廁,一般需時十分鐘);第三,飲水(我懷疑學生和我一樣,不斷飲水減少肚子的咕咕聲);第四,伏在桌上睡覺(這個是最正常的,他們用校褸Blazer蓋過頭,一覺瞓到時間夠);第五,一邊抖腳、一邊望住我(這是我覺得最尷尬的,他們望住我的表情,好像是我迫他們坐在考室之中,我變成了獄卒。其實在開考十五分鐘之後他們有權離開試場的,不過學校不容許)。
下午二時十五分,我宣佈考試結束,收卷之後,他們整裝待發離開試場,他們望著我,等我宣佈。然而,我望著他們,說:「今天是GCSE的最後一天,祝願你們一切順利,再見。」然後開門給他們。他們跑著跳著離開,跟我say goodbye的,也是我監考以來最多的一次。GCSE之後還有校內考試,我要忙多兩星期才可以休息一下。
P的後花園、教會姐妹的後園和A的農圃都等著我。
2024年5月15日 星期三
放不下
又寫好一篇歷史教學的文章。
離開香港前,本打算放下歷史教學的事情,將相關的書都送出去,跟曾經很喜歡的工作道別。
冥冥中難道有安排?
朋友鼓勵我為歷史教育做記錄,初為人師的頭十年,是香港歷史教育的黃金歲月。
學生人數不跌反升(至少我在任教的學校),以前成績欠佳的學生才選修歷史,歷史課程改革之後,再沒有那種成績差才選修文科的偏見。
二千年很多人還以為歷史科是夕陽科目,後來才知道那是旭日初升,連後來的通識科都要向歷史科課程借鑑,參考史料題的設計,擬定資料回應題。
同心圓的課程組織,學生可由近及遠,從身邊和社區開始研習歷史。校本評核和取消選擇題的決定雖具爭議,但百家爭鳴大家都在想辦法教好歷史科。
碰巧今日監考GCSE歷史科,同學兩個小時(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用了兩個半小時)聚精會神回答題目,其中一位學生邊作答邊抖腳,不斷翻閱史料、振臂疾書,可以看出她完全進入狀態。
我想起很多教學回憶:
舉辦歷史茶座,就題目跟學生暢所欲言,歷史幾X都有,那個X由學生自定。例如歷史幾儍都有、歷史幾殘忍都有、歷史幾搞笑都有。他們設定好題目,搜集資料,然後在茶座分享,教師只作點評,不加批判。
考口試:是的,很多學生上課時多言,但寫文章能力較弱,只以筆墨論成敗有欠公道,所以我安排了口試,讓牙尖嘴利的學生一展所長。
開卷作答:對,不過只能打開自己寫的筆記。歷史科總給人死記硬背的印象,為了拆牆鬆綁,也鼓勵學生上課時多寫筆記,我容許學生帶自己寫的筆記簿到試場。你以為這樣考試會更容易嗎?其實不是的。首先要考教師出試題的功力,不能再出關於史實的題目,而要集中在學生分析史料、解讀史料、綜合史料的能力。
和家長一起實地考察:很多教師都怕家長觀課,但我卻喜歡家長參與歷史教學,他們知道的隨時比我多(特別是香港史),那些年我結識了很多家長朋友,甚至一起到內地考察,現在回想,仍覺奇妙。
以為忘記了的事,原來仍栩栩如生。
2024年4月22日 星期一
視藝監考
2024年3月7日 星期四
疲憊
2023年11月21日 星期二
監考時想到的事情
2023年7月13日 星期四
窩打老道
來到英國,交了TV licence fee,裝了BBC iplayer,叫做入鄉隨俗也好,畀咗錢唔好浪費也好,便選些本地節目看,推薦欄中有一部Waterloo road的電視劇,已經拍了12季。有12季,即係編劇食過返尋味,有一定支持度,再加上Waterloo Road的劇名很有親切感,窩打老道,我小時候戲稱為「媽打老豆」,便看一下劇集簡介。原來此劇於2006年開播,講述一間名為Waterloo Road的Comprehensive school(且譯為綜合學校)面對的問題。校長欠缺領導力,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教師無心教學,甚至鴛鴦蝴蝶,將私人感情問題帶到學校,單親家庭、過度保護子女,校園欺凌和暴力,性與毒品問題、無牌駕駛,問題天天都多。我一邊看電視劇,一邊想究竟英國的家長觀看此劇時有何反應?會覺得電視劇反映了社會的真實問題,還是暗叫有冇咁誇張呀?如果這是英國教育的(部份)現實,我有能力處理嗎?我會如何面對?
Waterloo Road有兩位很有心的教師:副校長Andrew和輔導主任Kim,二人一陰一陽。Andrew在傳統名校任教,因校長的誠意邀請過檔到Waterloo Road,希望力勉狂瀾,引入Cooler(冷房,差不多等於訓導室)和分社制度,當罰分明,加強學生的歸屬感。Kim以學生為本,覺得Andrew的制度漠視Comprehensive school的學生特質,將名校那一套硬放到弱勢學生身上,學生得不償失。教育是文化工作,我無法判定英國學校的情況,更不知道自己能否處理學生問題。近日開始搵工,寄出求職信後那一晚失眠了,腦海中很多問題:語言能力、學科知識、學生的知識、教育情景的認知、課程知識,Shulman的model of teacher development是如此真實。我以前教學生要運用Shulman的理論作自我評核,如今我覺得自己不合格。
現在最需要做的,是每晚拿起紙筆,看著Waterloo Road的英文字幕,記低Idiom, phrasal verb, slang等用法,自問英文唔算差,但原來以前所學,毫不situational,現在只好每日背誦,從新開始。
2023年7月9日 星期日
求職
2021年9月7日 星期二
歷史教育與責任感
2021年9月4日 星期六
包裝與解魅
余英時先生談五四運動,與我們這些後學比較,他能以第一身觀察,並抽離反思這個歷史議題。我們所認識的五四運動,基本上不是運動本身,而是戰後兩岸史家及政權不斷包裝的概念,民主、科學、愛國、啟蒙等等,都是後來加上去的。余英時先生以同時代人的身份,指出五四對他而言,就像是遠在天邊的社會事件,胡適和陳獨秀等五四知識份子,對他而言只是個有名氣的讀書人,並不如後來的歷史記載般,以一石激起千層浪的氣勢席捲全中國。
歷史在時間的維度上離我們越來越遠,但某些歷史事件卻吊詭地成為越來越接近我們的生活,我們被加上濾鏡看世界,卻不知道濾鏡的存在。歷史教學的難點,就在於要學生意識到濾鏡的存在。然而,當教師受到上頭來的壓力,要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替學生戴上濾鏡,赤色的濾鏡,那麼教師又如何自處?批判如何成為可能?
說實話,很佩服五四知識份子的勇氣,即使當時的共產主義信徒如陳獨秀,也是冒著生命危險批判傳統和政權,正如狄德羅形容伏爾泰:在我們心中激發出一種對說謊、無知、偽善、盲目崇拜、專制等強烈的憎恨。而政權最討厭的,正是伏爾泰這樣的知識份子,因為他們能驅除麻木,使人採取行動。
我想的是兩個問題:
1. 將來我如何述說和解說在香港發生的一連串運動?我能否以解魅的方式理解和述說這些歷史事件?
2. 我能否具備伏爾泰的勇氣,以知識激發追尋真理的熱情?
2021年9月1日 星期三
記憶傳授人
有些書,買回來的時候,就只是一本待讀的書,直至你墜入深淵,才看到書架裡綻放微光,好像徐賁的《統治與教育:從國民到公民》,正當我愁煩教學的路如何走下去時,突然記起這本書,就救命索,把我在下墜時拉住。
在序言中,徐賁引用了對國作家Lois Lowry的片段:這個國家的記憶是由專門的記憶傳授人保管的,其他人不得擁有,關於過去,所有的國民該知道或不該知道的事情都是規定好了的。
徐賁再引用林賢治先生的《烙印: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集體記憶》的話,指那些接受了黨的教育的黑七類子女,除了極少數較為開朗、豁達,願意跟人們交談來往者外,大多數長成內傾的性格,自卑、畏葸、被動、沉默寡言,離群索居。對這些被教育者來說,教育是一種心靈的摧殘,留下的是終身難以癒合的烙印和創傷。
不管那是什麼教育,教師要負責的,首先是學生和他們的心靈,背後是人類和生命的延續,不管政權要教師教什麼,教師必須敢於拒絕,必專心一意為心靈負責。
我應該要花時間細讀,為未來一個學年尋找出路。
2021年7月25日 星期日
年輕人的去留
下午約了三位舊生,都生於1997年,來不及申請BNO,見面便問:打算離開嗎?都想離開,但沒有BNO,要走也不容易,大學剛畢業,未有積蓄,也沒想到將來要走的路,到了外地,也是茫然。
看著她們長大,感覺兩年過去,她們已有點滄桑,對這個地方失去了希望。其中一位大學畢業後愛上咖啡,在咖啡店打工,一做便兩年,但生意太好,捱壞了身體,轉職到新的咖啡店,做兼職,也抽些時間做客服,但只為了掙點零用。回想她小時候,立定目標便默默去做,做事有決心,思路也清晰。那些時候,她就是有一股盲勁,努力去做。經過歲月的洗禮,再加上這兩年香港政治的變動,她好像失去了那種盲勁。在這個動盪的世界,功利的人反而活得較輕鬆,見風轉舵,跟紅頂白,總之有利可圖便是了。然而,像她那樣需要空間尋找理想的年輕人,今日的香港似乎沒有這種容許過犯的時間和空間,一切都好像很趕忙似的,大家都在死線前爭取時間完成某些事情。
另一位舊生,碩士畢業,很現實地考慮將來,總之可以離開香港便可以了。她說,第一個人生,在出生地;第二個人生,在香港;現在,快要開展第三個人生。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便要開展第三個人生,這好像是九七世代的宿影。她怕加拿大的沉悶,但又沒有途徑可以去英國。對她來說,要離開香港,也要好好計劃,盡量不要經歷第四個人生吧。
最後一位舊生,中學時成績比其餘兩個都差,但很清楚知道自己喜歡的事情,投身可持續和生態保育工作,理想成為生活的錨,在亂世中給她安定的力量。她當然也想過離開,但最重要的,還是能否繼續做保育的工作。如果她能在香港發揮所長,她或許會留下來,但保育也離不開政治,當政府要發展時,保育工作者便成了以臂擋車的螳螂,她必須要有盡力也枉然的覺悟。
這個時代,對年輕人是殘酷的,或許就是這種殘酷,令大家都愛上Mirror和Error,希望在他們身上,看到盼望的確據。
2021年7月21日 星期三
放榜
大兒子今天放榜,跟我預期一樣,比上不足,比下亦沒有餘,入大學邊緣,好在大兒子看得開,一早已有心理準備讀副學士,我十分支持,總之不要再為公開試蹉跎歲月就好了。回想他在中、小學的經歷,只能以痛苦形容。大兒子曾經說過不喜歡讀書,我理解的,他身邊的好朋友成績彪炳,有的以狀元成績入讀醫學院,有的讀名校直接到外國升學,但我從來不將他和其他人比較,只要他對世界抱著好奇之心、喜歡思考、能判別是非,便很足夠了。
我很幸運,父母從不給我讀書壓力,對我的成績可說是沒有要求,我是讀到高中以後,才突然覺得要做個有出息的人,或許是自尊感作崇吧,所以拚命讀書,希望用成績證明自己。預科那兩年,老師和同學都對我刮目相看,對我有種盲勁,就是不理成活,用功苦讀。然而,我根柢欠佳,即使很拼了,還只是僅僅合格,擦邊入大學。放榜那天,跑到香港中文大學叩教授的門(現在回想,何來的膽量?),教授看我的成績表,冷眼一句:有大學收你已經好好彩,之後努力些吧。我死了心,回家後直奔父親的睡房,哭著說對不起,進不了香港中文大學。其實父親對我沒什麼要求,非常淡然,只有我在激動吧,粵語長片中的角色對調了。
入了香港浸會學院(當時還未升格),我好像是小池中的大魚,我不用與人比較,只是純粹享受做學問,師友對我也很友善,我的成績竟一個比一個學期好,最後完成兩年碩士課程,拐了個彎,又到香港中文大學讀教育文憑和博士。我一直覺得兩個兒子也是喜歡思考的,但他們可能遺傳了我的基因,很討厭考試。今天大兒子放榜了,對我來說也是解脫,我不用為了學校的要求而迫兒子配合學校。我希望兒子能享受做學問的樂趣,但無論如何,之後的路他要自己走了。自由,從來不是賜予的,而是自己掙回來的。兒子的獨立和自由,便要為自己的生活負上責任。
距離離開的那天又接近了,放下了心中的一塊石頭,感覺輕省了。
後記:風,打完了,但雨還是不停地下。鄭州淹大水,傷亡不知多少。兩年前元朗白衣人襲擊市民的事件仍是懸案。香港人將來會否距離真相越來越遠?
2021年7月14日 星期三
從大嶼山到大帽山
小學生從大嶼南端來到大帽山腰,個個興奮熱情行田聽講解,中英夾雜、指指點點,看著禾穗底下頭來,稻米喝飽溪水頭重腳輕,像駝背翁一樣彎下腰來,學生用心觀察,點住了香港稻米的名字:絲苗、花腰、花蘿蔔、齊眉、穀仔。你一句、我一句,未必能從外觀辨別,但至少明白植物種類的多樣性。
走進農棚,黑蟻感到有人入侵家園,在木地臺上鑽來鑽去,顥得很慌張,學生見到黑蟻,有的非要把蟻打死不可,有的朝蟻噴蚊怕水,可憐的黑蟻,彷彿存在學生的世界已是一種侵犯。我和老師也極力勸導學生不要濫殺無辜,然而學生卻以殺昆蟲為樂。那究竟是人的天性,還是城市文明恐懼昆蟲的表現?雖然不認同學生的行為,但我和老師都不想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訓誡學生,唯有苦口婆心帶學生離開農棚,還黑蟻一個清靜的家園。
學生行田時還很神氣,但今早天氣悶熱,窩在農棚裡做植物拓印時,全身冒汗,學生也顯得不耐煩,過了二十分鐘,有同學說要再到水池降溫,其實我也不想悶在農棚裡,帶著幾位學生和一位家長走到山澗盡頭的一潭水池,學生一手拿起水勺,往潭裡舀一瓢水便往同學的頭淋下去,我以為同學要發怒了,怎知同學吁一口氣,大聲叫好,真涼快,又請同學再多淋一遍。此情此景,多麼自在,炎炎夏日,孩子戲水,是最簡單的滿足,只是城市人忘了這種簡約的幸福吧了。
我們在一間素食餐廳用餐,第一次吃不可能的牛扒,若果不是事先說明是素肉,我還真的以為是牛肉,好吃而飽肚。為弓令同學多了解種田之樂,我也唱了大帽山之歌、小蛇之歌和大地予我,但同學反應冷淡,估計有些非華語的同學不大明白歌詞的意思,但也不要緊,我一直希望他們不要當自己是香港的過客,雖然他們的父母來自世界各地,也沒打算長居於香港,但小學六年,也算是人生最無憂無慮的時間,多走幾個地方,認識這片土地,長大後也能跟朋友多說一些香港故事。
午後到蕉徑跟村民訪談,說起農事之苦,但村民退休後卻選擇告老還鄉,再種起田來,我問村民,為何種田如此之苦,退休還要回來。村民說,自種自吃,親手收成,最有滿足感。我曾經也覺得,種田要專業,便要賣菜賺錢,但過去幾年,技術進步了,仍抗拒賣菜,不是完全不賣,而以不想將搵錢當作種田的目的。村民說,種田搵錢,真是自己搵自己笨。我不想阻住真正的農夫搵食,但世界之大,應該還有地方,讓我這些只想以種田為樂的人,單純享受自種自食、看生命成長的樂趣。
2014年11月6日 星期四
承傳..回憶
婆婆消瘦了,腦退化症也越來越嚴重,連孫兒也認不出。不過,她認得我來過。被老人家認得,有些虛榮。
閒聊幾十年前的農村生活,村民說,太陽最猛的時候,村民都喜歡圍在一起玩「天九」。我問:即「牌九」嗎?村民說:不同的。婆婆有些睡意,聽到「天九」,精神了一下。村民跟何婆婆說:玩「天九」呀,好唔好呀?婆婆興高采烈答:好呀!
很多年了,跟婆婆玩「天九」的街坊,不是搬上公屋,就是仙遊去了。屋內只有一箱塵封了的「天九」。
我答應了村民,請朋友拍攝婆婆玩「天九」的情況,為庶民娛樂留一份記錄,也籍此給婆婆回到那些年。
今天約了俊叔。
上次見俊叔的時候,他跌傷了腳,不能落水田種菜。這次見他,面色不太好。他說:又跌親,傷了腰。
我們買了兩排朱古力給他,他最愛吃「朱古力」。
他看起來一點累,我們從一九四八年談到現在,他越聊越起勁。差不多七十年的生活,如同昨昔。每朝起身吃個盅頭飯,然後落田,黃昏炒碟菜,看看新聞和天氣報告便睡覺。他說,他愛靜,怕人多。幾十年都是如此生活。
俊叔一個人過日子,但不孤單,屋前有樹,房有蚊紗,清茶淡飯,夠了。
學生問:悶嗎?俊叔說:做人最緊要做運動,簡簡單單。
我打從心底裡敬佩俊叔。對我來說,俊叔不單守護著華南僅有的水坑田,更守護著傳統的價值觀。俊叔不只是農夫,更是隱士。大隱者,隱於市。
這一次,他終於願意和學生合照。
教不教歷史已不重要,能夠和學生一起聆聽老人的回憶,享受從此而來的想像,於願已足了。
2014年10月26日 星期日
教育的政治性
對我影響很深的教育學家Bruner在〈文化、心靈與教育〉中提到:「教育不可能單獨站立,也不能通過設計而使它看起來好像可以獨立的樣子,教育是存在於文化之中的。而文化,不管其他方面如何,至少都和權力、身份差別以及酬賞體制有關。......以上的種種,不是在提議,我們應該把教育"政治化",而只是要大家承認,教育本來已經是很政治化的了。」(頁130)
是的,教育本來就跟政治脫離不了關係。我讀中學的時候,制服團隊大多是課外活動,且由社會組織舉辦,但今時今日,絕大部份中學生都要「被迫」參加制服團隊,不管是有宗教背景的基督少年軍,或是政府倡辦的交通安全隊,表面上,學校說這是鼓勵青少年的社會參與,但大家心知肚明,學生的「其他學習經歷」都團繞著規訓和服從展開,被安排到不同的社會機構中服務。即使在個人層面,學校的規訓也越來越細微,入禮堂必須穿校褸(不管氣溫已達廿幾度),女生必須夾起髮鬢,等等。每當我看七十年代的中學老照片時,發現那時候的中學男生穿喇叭褲,女生校裙不及膝,髮型也充滿個性。我不禁想:為何學校對學生身體和服飾的規管越來越細密?
現在,由統治集團所推動的教育項目,都說成是"中立"的教育,但偏離統治者立場的,都貫以「政治化」的污名。當一位歷史教師收到這樣的要求,盡量避免跟學生談及政治議題時,他要將歷史教育中所有政治範疇的內容都刪去嗎?又或者,只談社會文化的歷史就與政治無關嗎?要做一個犬儒的人沒有問題,但可否將領導學校的責任交給那些有承擔、有教學勇氣的人?
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親愛的
十八年前,回歸前夕,香港人移民到外地,教師人手短缺,那時候,只要你是大學生,便可以到小學代課,就是這樣,一位大學二年級的歷史系學生因為有熟人介紹,經常到粉嶺一所小學當代課老師,日薪七百多元,對於清貧學生而言,算是非常豐厚了。
小學沒有歷史科,但大學生到了小學,中英數常都教過,美勞還可以,音樂就不行了。大學生印象最深刻的,是趁著假期,當了幾星期的小二班主任。大學生小時立志當老師,看見小學生非常可愛,聽教聽話,最愛跟小學生講故事,學生也聽得津津有味,可算是人生第一批知音人。小學生每次跟代課班主任敬禮,都說「親愛的朱老師」,而大學生見到他們,也回應「親愛的2C班同學」,現在聽起來很肉麻,但當時大學生和小學生都很率性,有來有往,從心而發,一切都來很自然。
大學生第一次聽《良師頌》,便是小二學生給他唱的:良師啊,是您一顆,愛心關懷,燃亮了我。大學生只是代課教師,怎受得起這首歌。雖然如此,他還是禁不住偷泣。之後幾年,大學生還有到小學當代課,當年的小二學生長大了,但見到他時,都輕聲叫他「親愛的朱老師」。學生升學,也會寄信姶他。他一直關心到葵涌升中的潔兒是否適應新環境,還有女班長麗嫦會否給自己太大壓力,每次經過軍地,他都會想起住在那裡的緯彤。後來,大學生就在小學旁邊的中學當歷史教師,他也重遇楠光。楠光總會掛著媽媽給他的平安符,到中學也沒有改變。
其實,我就是那個大學生。日子過去了,一晃眼就是十八年,小二的班主任回憶都沉澱得靜默。直至幾個星期前我到聯和墟光顧新開張的咖啡店,店主看著我,問我是否曾經在小學當老師。我一時想不起來,因為我一直在中學任教,直至她給我看一張旅行照片,我才驚覺她就是當時的小二女生,我真的沒有想過,她還記得我。回家後我翻箱倒籠,找到了保存著的學生照,我也在照片中找到她。
現在每次到咖啡店,她還是羞赧地輕聲叫我「朱sir」。不知怎的,那個聲音好像從十八年前傳過來的,本來無語的回憶再次活過來。活在社群的親切感,是一種札根在地方的真實生活經驗。有了這樣的生活經驗,便明白地方並不是一張白紙,而是一個累積年月而成的關係網絡,由不得政府和財團隨意撕裂和驅趕。
不遷的原因,不只是理性上的復育鄉土的訴求,還有歷史縱深的情感投注。不拆的理由,也不只是守護一座叫「家」的建築物,而是擁抱在這個地方上彼此連繫的共生關係。若果有一天,粉嶺再沒有農田和唐樓的話,這裡也不會有「我」。
2014年3月7日 星期五
本來沒有今日的我
小時候,父母都說我面皮厚,打極都唔喊。幼稚園老師見我字寫得不夠端正、歪歪斜斜,問我要做學生還是做乞兒,我想也不想,直說要做乞兒,我渴望離開校園,我要自由。她要我脫光校服在校長室罰企,我照做,只剩下一條內褲,五歲的我,一滴眼淚也沒有流過。我頑皮愛玩,母親用衣架抽打,父親用腰帶鞭撻,我滿手藤條痕,再痛,我也不哭。
不知怎的,人大了,看到社會的不公不義,然後看到人性的善,我總會掉眼淚。就像每年六四晚會,想起死難者和天安門母親,我便會哭。初為人師時,還會強忍眼淚,衝去廁所哭個夠,再回課室跟學生談六四,後來索性豁出去,在學生面前邊哭邊說。歷史,就是這樣觸動我的靈魂。
離開學校很容易,但我卻一直離不開學生。《本來沒有菜園村》上演,我邀請十一位同學一起觀看,包括中三至中六的同學。零八年我踏足菜園村時教的學生,零九年我一起做粉嶺戲院口述歷史的學生,然後,我開展了農村的口述歷史教學,那些學生今年已不再是中一的學生。我邀請他們,因為他們見證我的成長。教學的過程,學生在成長,身為教師的我也在成長。
菜園村引發的土地保育運動,將我從學校帶回到粉嶺這個社群,學生是我的同路人,如果不是教學這份工作,我不會變成今日這個樣子。因為教學,我不斷詰問自己信些什麼、教些什麼,學生將來要處身怎樣的世界,我今日的行動又會如何影響明日的世界。《本來沒有菜園村》講的是菜園村保育運動的歷程,但也是我的心路歷程。
發現鄉土的價值,反思香港人和「香港」這片土地的關係,質疑歷史教學的宏大敘事,投身半農半職的實踐,這都是菜園村土地保育運動對我的影響,我一直問:身為教師,我如何回應香港社會面對的不公義?學生,是我行動的理由。我哭,因為我深受村民的觸動,因為學生給我繼續前行的力量,也因為我背負著教育的責任。
就像昨日,在馬屎埔務農三十多年的黎先生遭地政總署迫令離開,我不能裝作不見。年半前,我有份到農田聲援黎先生,也因此認識了羅婆婆,開展了比較詳細的口述歷史教學。我後來和中二的學生與黎先生做了兩次口述歷史訪談,我自覺有責任站在黎先生那一邊。因為我知道黎先生耕的那片農田叫「牛青湖」,也知道他來自順德,曾經做糕點,後來到馬屎埔務農,兩公婆靠一雙手養大了三個孩子,他也將二零零零年的水浸照片給我看。在述說和聆聽之間,我們已經成為承擔共同命運的社群,所以,我不能無視他的痛苦。
學生要離開學校,教師同樣要離開學校,沒有永遠留在學校的學生,卻有一直困在學校的教師。不過,我不願作這樣的教師。離職了,我有了自由。我聲援黎先生的時候,心裡一直想著學生和他訪談的畫面,面對著警員、地政和工作人員,我只有唱歌:「我愛我家 縱使一切不浮華 沿途是我腳步 從毋懼風吹雨打 我似野花 眷戀山裡的落霞 全情熱愛這地 留住這風景我一生記掛」。然後,我請警員、地政和工作人員他日除下制服,以一個「人」的模樣回來這裡。香港的土地不屬於地政、不屬於價高者、也不屬於任何人,但熱愛這片土地的農夫和學生都屬於這裡。這是我的心聲,也是學生的心聲。學生上課,但我做代表,我為黎生發聲、為自己發聲、也為學生發聲。
話劇結束了,我滿眼通紅。很感謝導演和編劇的努力,也感謝演員的細緻演繹,他們將我帶回一段教學的回憶。編劇滿道問我有什麼話要說,我看到那些和我一起到馬屎埔做口述歷史的學生,我又哽咽了。鎧宜和偉珊從菜園村到東北農地保育,她們一直撐農夫和村民,今年中六了,仍繼續和村民訪談;中五的紅紅、佩宜、恩惠和藹盈,從粉嶺戲院到馬屎埔,從嶺南大學的分享到這套話劇,她們都在尋找社群的意義;中四的浩斯和馨兒,從石湖墟的陳六伯伯的訪談中,找到新界墟鎮和農村的故事;中三的信謙,與馬屎埔的村民訪談後,說要回軍地跟嫲嫲學種菜。
2013年11月27日 星期三
沒有下課鈴聲的日子
由於客觀條件的限制,我只能設計四個星期六上午的課,但要在四天內教授社群理論、口述歷史的社會意義、口述歷史的技巧、社區考察和藝術創作,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務。於是,我只好用盡「上午」的時間,每個課節3.5小時,看到這些課程都很嚇人。
這個課程的學生來自五湖四海,文理商兼備,初中高中生聚首一堂,差異很大,他們唯一的共通之處只有「資優」。我也很希望知道「資優」的學生有多大的能耐,於是課堂設計以體驗式學習和應用學習為主。
第一課,我們各不相識,我也不想要他們逐一介紹,於是請他們按性別、就讀學校的地區分組,彼此認識,順道分析何謂「社群」(血緣、地緣、年齡、性別等客觀劃分/興趣、信仰等主觀劃分)。我們從蘇格拉底的「宴會」(symposium)談到中國的鄉情,再由經濟理論的「互賴」(interdependence)延伸到社群理論的「內在連結」 (intradependence),他們就好像活生生的海綿一樣,聆聽、沉思、表達意見,不知不覺,三個鐘頭過去了,大家還意猶未盡。
第二課,口述歷史技巧的實習,我設計了多種訪談活動,請他們分析訪談者的注意事項、受訪者的感受、場景對訪談的影響,也請他們以「異質性」原則分組,他們全做到了,甚至比我所想像的完成更多。我們離開課室的時候,才發現四個小時已經過去。我從來沒有試過教一節四小時的課,但當教師共同享受學習的時光,時間渾然而過。
第三課,實地考察,差不多所有學生都比我更早到集合地點,他們預備好問題,虛心聆聽石湖墟老舖的故事,細心搜集舖頭物料,用心記下訪談重點,然後回家聽錄音、做筆記。
第四課,秀卓只用了半小時講解物料的特性和應用,學生便分組將三所老舖的歷史以藝術圖鑑方式重現。如果再給我們多一節課,我們的學習將會更圓滿,無奈曲終人散,師生依依不捨,因為我們真是一個學習群體,我們享受了十四小時(其實更多)的教學旅程。
近讀《波赫士談詩論藝》,書中談到「隱喻」的文學作用,我忽然想到時鐘和下課鈴聲:
時鐘是刀刃,
把時間切割成支離破碎的小份,
人生再沒有光與陰。
沒有下課鈴聲的課堂,就像打開鳥籠,學習的飛鳥自由翱翔。如果再沒有下課的鈴聲、大家憑著學習的神情判斷是否下課,很多教師便不用再看錶等時間過,也可能有更多教師流連忘返在學習的時光之中。
我是否想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