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半年,每次南下,我都會告訴這位長輩,由他決定是否合適時間讓我探訪。一個月前,我決定了這次南下探朋友的行程,第一時間便告訴他,過了不久,他傳來訊息,說現在身體好了,能夠安排某個下午見面。
從碧仙桃往東北方向駛去,我腦海裡想的是多年前與他共事的時光,沒有這位長輩的提攜,便沒有今日的我。每次見他,我都懷著感恩之心。兩個小時的車程,我抵達目的地,我想起兩年前第一次探望他,他帶我們走到公園漫步,還跟我分享一首他寫的詩。
我還未下車,他已步出家門,面容雖然消瘦了,但神彩飛揚。他指示我泊車的位置,我一下車,便跟他握手,他招呼我們到客廳。他談了很多關於孫兒的趣事,給我看他帶來英國的書,他說:「我最喜歡讀Tolstoy的書,戰爭與和平、卡拉馬佐夫兄弟。」我沒有看很多俄羅斯文學著作,記憶最深的只是Dostoevsky的罪與罰,所以沒能搭上這個話題。不過,他十多年前送給我的Yiddish Civilization,我是有帶來英國的,以前在香港沒能看懂,現在多見了些世面,對歐洲的猶太社群歷史熟了一點,開始讀得明了。
午後,他開車送我們吃午飯的地方,餐後又送我們到他參加崇拜的教堂。他說:「我在香港時了解過附近教堂的崇拜方式,這所教堂跟我的理念很接近。」教堂的建築特色不像一般的尖塔教堂,反倒像城堡。我走近一看,石拱有狗牙紋飾,跟Alnwick Castle的建築特色很相似。我說:「這大概是Norman時期的建築?看來說城堡。」他說:「是的,教堂有七百多年歷史了。」這種討論,就如酒逢知己,永不嫌多。
我們回到長輩的家,走到客廳,長輩將一叠放在椅子上的文件拿起來,輕輕放到桌上,文件上的字是長輩手寫的,工整秀麗。我們坐下,他把文件放到我面前,說:「這是我寫的詩和文章,已經重新抄錄整理好。」我腦海裡出現一幅畫面:前輩坐在案前,萬賴俱寂,左手按著紙張,右手拿著筆桿搖動,橫、直、撇、鈎,沒有時間、只有心流,是境界。
時光荏苒,我捧讀前輩的詩,不時朗讀出來,他微笑著:「你真是我的知音人。」可是,我心底裡知道自己墨水不足,還未夠資格成為他的知音。他看看手錶,說:「四點半了,你還要趕路,將來再見。」不捨,但要離開了。他送我出門,我跟他擁抱,說:「謝謝您,沒有您便沒有今天的我。」然後,雙眼一熱,視線模糊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天之涯,地之角,知音倍零落。我好像聽見
弘一法師的詩在天空響起。大家好好保重,會再見的。
弘一法師的詩在天空響起。大家好好保重,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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