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17日 星期一

山竹過後


山竹來臨的前夕,天氣悶熱難耐,有點異常,我心裡很焦急,聽說,這是世紀颶風,我心惶惶不安。明明是三十六度的高溫、靜止的氣流,但沒有先進的雷達設備,我們怎能預料在幾百公里外太平洋,有一股白雲旋渦向著我們撲過來?以前的農民說,他們的身體能感到氣壓微小的變化,低氣壓的黃昏,發紅的晚霞,都預示著颱風的來臨。即便如此,老農人也未必能預測颱風的威力吧。那個從太平洋姍姍而來的白色旋渦,從電視機畫面看來,像慢動作逐格播放,但迎面而來的時候,星期日的凌晨,山竹的呼嘯拉扯著樹梢的葉片,我聽到樹在呼喊,整個山村都被那沙沙的「呼喊聲」驚醒了。電燈忽明忽暗,門窗震動,雨水從窗縫滲進來。屋猶如此,田裡會是什麼模樣呢?



從早上到黃昏,香港仍籠罩在山竹的羽翼之下,即使登陸了,長長的風尾還在狠狠地拍打海岸山林。天黑了,改掛八號風球,我很想衝到農莊看個究竟,但我怕樹會倒、水會漲,還是留在家中,希望星期一清早,便看看農田的狀況。難眠的一夜,早上起來,趕到田裡,沿路的白千層東歪西倒,滿目瘡痍。去年盛夏,共有五個颱風襲港(四次八號風球及一次十號風球),很多老樹,捱得過去年,捱不過今年。六月至八月,香港雨水不斷,很多樹木或者已被真菌感染,或樹根腐爛,大水之後的猛烈秋颱,給老樹重重的一擊。去年打風,倒的多是外來樹種,如白千層、大葉桉和檸檬桉等,這些樹長得快,但根系淺,耐旱但不耐雨水颱風,倒也有其原因,但山竹吹倒的,很多是本土樹種。田邊的樟樹樹桿橫斷,粉嶺的木綿樹全軍覆沒,有些盤根錯節的老榕也被連根拔起,山竹的力量不容小覷。是誰,賦予山竹如斯力量。大自然可敬可畏,但人類的活動有否給予颱風怪獸般的力量?



農莊是幸運的,這次吹東南風,林村背後的錦山、大帽山擋了不少風,再加上一葉農莊是凹地,馬路的樹也擋去不少風,路邊的樹是倒了,但我最關心的香椿只是樹冠擺向另一邊,沒有斷裂,田邊的大樹菠蘿苗、枇杷苗、黃皮苗、華南李苗、桑樹苗也健在。有些蕉倒了,但那棵還在開花的蕉樹竟然屹立著。此外,田裡的棚差不多全倒,但這也不算什麼損失,反正秋冬時間我們要整地種菜。放水鞋的架塌下,但水鞋架已用了兩年,且以竹搭建,能捱過去年的五次颱風,已算超額完成,我也趁機會買了角鐵重新搭建更穩固的鐵架。最幸運的是籃色雜物棚,絲亳無損,三面開揚的設計,不與風較勁,也是智慧。我走到田列,看看粟米苗的情況,乾草還覆蓋在田列上,嫰綠的粟米苗在乾草間探出頭來,我安心了。



一葉農莊很幸運,沒有受這次風災很大的影響,但我們這些種田的人,要常常念及其他農人。很多農場要顧及產量,在田裡放設置很多設備,如陰網、犂田機、雪櫃等,在風災之下,生產型的農場受災最嚴重,設施被毀、作物失收。因此,我和一些鄉土文化體驗課程的同學昨天到了上水和粉嶺,幫忙劈樹開村路、拆棚清理田地。看到同學和農夫一起,我便覺得這就是鄉土文化體驗課程的意義所在。是的,在一起,共同面對,我們不要讓香港的農夫孤單,這已經很足夠。



日本海嘯後,宮澤賢治的「不要輸給雨」每每成為風災水災後的勉勵,我們希望成為怎樣的人?我們是大自然的一部份,或者,當我們改變了,變得簡樸、自在、謙讓、憐恤的時候,大自然也跟著會改變。與你們分享宮澤老師的詩:


不輸給雨 不輸給風

也不輸給雪和夏天的酷熱

擁有強健的身體

沒有慾望 絕不發怒

總是靜靜地微笑著

一天吃四杯糙米

味噌和少許蔬菜

所有事情都不考慮自己

好好看仔細聽並且去了解

然後不忘記

住在原野的松樹林蔭下的

小茅草屋

若東邊有生病的小孩

就去照護他

若西邊有疲累的母親

就去替她扛稻束

若南邊有瀕死之人

就去告訴他不必害怕

若北邊有人吵架或訴訟

就告訴他沒意義 算了吧

乾旱時節流淚

冷夏時慌亂地奔走

被大家稱作木偶

不被稱讚

也不讓人感到苦惱

我就是想成為

那樣的人



2018年9月8日 星期六

颱風前的平靜



飛燕經過日本關西,捲起白浪,水淹機場,燕子才剛拍翼北去,百里嘉又緊隨其後,從南方掠過。今年物候反覆,春夏大旱,一到六月,氣溫飈升。去年看日本電影《求生走佬Family》,日本大停電,城市人要往南走,走到海角天涯的鹿兒島,才能靠海吃海,無電力也活得快樂。電影是喜劇,但笑中有淚,想不到今年日本旱災、雨災、風災、地震一齊來。我今年和同學到新潟的松代交流,算是鄉下地方了,睡房沒有冷氣飯堂也沒有電視,回港後知道日本受災,立刻發電郵慰問,他們說鄉下地方一向沒依賴電力,吃的也充足,沒受影響。電影情節成真,鄉下處處禾稻蔬菜,不愁沒吃的,真的是避風港。

這年七、八月,雖沒颱風造訪香港,但連場豪雨,農田淹浸,作物失收,種田看天做人,這等天氣,即使費盡力氣,也未必能扭轉乾坤。等到秋風來了,心裡仍叫不妙,總覺夏天沒打風,秋颱更可怕。百里嘉打前陣,算是搔搔癢,但在太平洋挾帶巨風眼的「山竹」,卻是來勢洶洶。這星期早上起來,覺涼風陣陣,即使你們上星期落田整地、推車收草,也有秋風送爽,不致於中暑頭暈。幾過兩星期的打理,農田已漸入佳景,洛神開花、黃豆結莢,雜草也除得七七八八,現在開始培紅菜頭苗、羽衣甘藍等,之後每星期落粟米種,十月中開始下蘿蔔種和薯仔苗,秋冬的節奏也大致如此。

然而,種田之事,人算不如天算,現在只望「山竹」來的不要太狠,風下留情,田裡的蕉樹和粟米苗捱得過這場風,然後雨過天晴,百物茁壯。

附件是今早拍的粟米苗。看!大地正給你們回應呢,到收成時你們便會知道,汗水不會白流。


2018年9月3日 星期一

楢山、松之山

一看才發覺,差不多兩年沒有更新這個網誌,近日很想再寫,為每天的生活留下點滴記錄,給老後的自己看看,許是過了中年,唯一能暫緩時間的方法,就是用文字抓住時光。

大學念歷史,鍾寶賢老師常引用電影解釋社會大化史的內容,其中常提到的一部電影,是楢山節考。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還有金獅,我是會員,常租錄影帶回家看,有時一天看三部電影,三個月下來,加上入電影院看的,竟超過五百部。年輕真好。

經過高雄電影院,看到《楢山節考》的高清復修版,決意一看。電影復修為高清,但我的記憶卻非常模糊,只記得電影棄老的主題,或者說,是日本社會賴以生存的自我犠牲文化。

這次重看,比二十年前第一次看更感震撼,看到高空鳥瞰雪山的鏡頭,我便立起想起松之山,更準確地說,是新潟松之山的水梨村。看到壯健的阿玲婆婆一頭白髮,我便又立刻想起相澤婆婆。今日的新潟農村看似無憂無慮、是歸園田居的好地方,但就在不遠的過去,山村還真會吃人。在這樣的環境下,人與動物無異。食與色,每一個冬天過後,就是下一個冬季的考驗。春耕夏耘、秋收不果後,冬天只有死亡一途,問題是:誰生誰死!

今村昌平導演的蒙太奇也太神了,冬天蛇休眠,鼠大口吃蛇,秋天蛇要過冬,鯨吞肥鼠,在吃與被吃之間,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只有殘酷得把萬物視為芻狗的天道。人吃人,不像蛇鼠互吃,但抄家滅門棄老,也就是人類文化包裝下的吃與被吃。傳宗接代與生理需求,掩蓋一切情愛浪漫,為求一洩,不求性情年紀物種樣貌,在匱乏的現實下,這一切都如此奢侈。電影要你直視,直視你自己,直視那些在充裕文化的假象下隱藏著最原始的需求。

在三省屋與相澤婆婆相遇,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靈山翠嶺、和風稻浪,即便相片中的嚴寒冬季,那屋簷上層層疊疊的白雪,也盡是無限風光、打卡的背景。但我知道,皚皚雪地,凝著山村人(特別是女性)的淚水。如果我再努力一些學好日文,我想多聽相澤婆婆的故事,那些被白雪擠壓著的故事。

所以,當相澤婆婆對我說:趁我健壯的時候再來。我感到一陣哀愁。



2016年10月5日 星期三

寒露驚秋晚

各位同學:

很感謝你們的回覆,知道你們越來越愛下田,也能享受從勞動而來的快樂,我感到很欣慰。

不知你們是否發覺,雖說已過中秋,但有些日子,氣溫還會達三十五度,秋天真的來了嗎?

科學家測量了溫室氣體在大氣中的含量,發現二氧化碳的濃度已超過400ppm,在地球歷史上,二氧化碳在大氣中有如此含量,是三百萬年前的事。即是說,工業文明以二百多年的時間,便將地球花了數以千萬年才收藏起的碳,都排放到大氣之中。

你們有沒有想過,古人是如何度過秋天的呢?

唐代討人元稹寫過一首關於「寒露」的詩,如下:
寒露驚秋晚,朝看菊漸黃。千家風掃葉,萬里雁隨陽。
化蛤悲群島,收田畏早霜。因知松柏志,冬夏色蒼蒼。

原來,寒露節氣,自然界會出現三個現象,我們或可稱為物候。
第一,鴻雁來賓。意思是,北方的候鳥來南方過冬。
第二,雀入大水為蛤。即是說,海裡出現大量花蛤和蜆。
第三,菊始黃華。啊,菊花都開了。

雖說節氣以黃河流域一帶北方氣候為根據,並不全適用於華南地區,但我們仍可參考先人流傳下來的觀察,比對今日的情況,綜合一套適合本地的節氣記錄。

首先,大家落田的時候,可以觀察一下有沒有什麼雀鳥是秋冬才在田裡出現的呢?在過去一年,我便發覺北紅尾鴝大約於十一月中便來田裡過冬,四月左右便消失無蹤,應該返回老家了。我近日落田,也開始聽到不同雀鳥的聲音,她們有時在合唱、有時在交談,她們的聲浪不會比老茶客見面時低呢!觀鳥的朋友說,心中有鳥,才能賞鳥。賞鳥不是用眼看的,而是用心觀的。我慶幸過去一年,從堆肥、開水坑、護養泥土開始,豐富了田裡的生態,現在才能享受留鳥候鳥的大合唱。

(有沒有同學想把這個生態的關係圖畫出來的?泥土、作物、昆蟲、爬蟲、田鼠、雀鳥如何共生?)

雖然這裡不近海,但我相信你們和爸媽上街市,也看到有很多花蛤呀、蜆呀,再過一陣子,蟹也很肥美,這些都是當茬的食物。說起蟹,兩星期前有一位男生在水坑撈起了三隻「蟛蜞」(淡水蟹)。兩隻大的在摔跤,一隻小的在觀戰。原來兩隻公蟹為了奪得雌蟹的芳心打起上來,不過其中一隻正在換殼,所以被另一位從背後鎖扣起來,動彈不得。有淡水蟹,表示這裡水質很好,蟹在秋天換殼,明年春天便又是一條好漢了。

最後,大家落田時會發現,蟛蜞菊開始開花,你們大概可以一邊除草,一邊把蟛蜞菊的黃花壓成乾花,甚至變成花畫也不錯的。(不知為何這種菊花會以蟛蜞命名呢?難道其葉如蟛蜞蟹的螫?)

2016年10月3日 星期一

念你如昔

天微涼,日光破雲而出,一早出九龍開會,未能下田,心情很不踏實,近日一直浸淫在懷愐過去的愁思之中。許是近日讀的書、看的電影都帶著一份淡淡的哀愁吧。

看《金門銀光夢》,一路追憶著首位華人女導演伍錦霞的一生。女生男裝,豪情貫天,仗義助人,一時無兩。璀璨的一生過後,竟如此迅速被世人遺忘,照片的菲林遺落在舊金山的垃圾堆中,幸有影痴發現,盡力搶救,再由有心人重組伍錦霞導演的一生。人生,就這樣殞落,往事難以追憶。

在圖書館流連,隨手抽出了梨香木步的《冬蟲夏草》,完全沉醉在綿貫征四郎的世界,我也希望與河童、嘉魚、河川之神來往,從野花雜草發現季節的味道。然而,這個世界離我太遠,住到了這個都市的角落,但汽油的味道還飄逸在空氣之中。一頭栽進文字的世界,是要逃避俗世。

又走到電影院外,選最快上映的電影,就是《幸運是我》。我對香港電影不再苛刻,只要我感到導演有誠意拍一部本土電影,我都收貨了。雖然,劇情實在有些拖拖拉拉,尾大不掉,不知如何收尾的尷尬,也很硬生生地嫁接很多中港恩怨的東西,但導演願意關懷失智老人的老後,還有那些無家可歸者的孤零,便值得我買票入場支持了。電影中的人不斷強調要返屋企,但香港人呀,很多都無家可歸。那不是有形的建築物的家,而是可以讓我們坦誠做自己、又不怕被拒絕的家。與《橫山家之味》相比,《幸運是我》雖顯得表面,但只要導演繼續掘下去,終有日能拍出有深度的電影。我樂意買票支持。

近日鬱鬱的心情還是揮之不去,或者入秋了吧,秋意入了心,便有了愁。看著孩子兩歲半的照片,便想起了一句電影的台詞:人生,遺憾不可重來,但也慶幸不用重來。



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

家之味

睡前不應看是枝裕和的電影,每一格的畫面,都牽起內心太多的漣漪,家人之間的離合,期望與失望的張力,都牽動著家的內涵,然而,總是要經過很多的掙扎,脫下面具,在最親密的別人面前活出真我,家才變得有血有肉。

做導演是幸運的,能把自己的經歷投射在銀幕,總算以數位(從前是菲林)留下雪泥鴻爪,我也曾想過學拍電影,替一位資深電影人工作,希望他能帶我入行,但經過數月觀摩,自知非演藝之才,唯有放棄。那位導演跟我說,做不成導演,也要做個有質素的觀眾,這樣才不負電影之夢。從此以後,我很努力學習欣賞電影,不敢隨便「消費」電影,特別是是枝裕和的電影,我總要不斷細味,他總能在最平凡之處,觸動我最深的情感。

就好像《橫山家之味》的最後一幕,看著兩老慢慢走上山,然後離開了。我便想起小時候在福華村跟爺爺買糖跑山徑的日子,即使後來搬到順利邨,父母一早外出上班,我還是要從十二樓跑到十八樓,跟祖父母吃飯,祖母煮的蕃茄炒蛋,蕃茄完全融化成茄汁,再加上炒得香濃的雞蛋,這些回憶的鑰匙,仍留在味蕾之間。吃過午飯後,祖母便會給我一元作零用錢,好叫我在小息時買零食。有一次,也忘了何故,親友留難我這個小學生,不給我那一塊錢,我便衝口而出叫祖母「八婆」,那份愧疚到現在還留在心底。祖母當時大概六十多歲了吧,就跟我媽現在差不多,如果我的孩子這樣呼喝我媽,我必定怒不可遏。我都忘了親友有沒有打我罵我,只記得祖母最後還是把那一塊錢給我,送我坐巴士上學。

從福華村到順利邨,真的留下了很多回憶。爺爺嫲嫲阿叔阿嬸住十八樓,婆婆阿姨住十七樓,伯娘和我們住十二樓,就在我家對面,姑姐表妹表弟住順安邨,三樓遊樂場是我們的操場,沒有不准這樣不准那樣的告示,我們踢波打籃球踩單車,睡在氹氹轉看地球旋轉,又或者玩搖搖板時跳落地讓對面的人彈起,在鋼架攀來攀去鍊成強壯的雙臂,一切只能在記憶中回味。人越大,越想有個地方可以把這些個人的回憶儲起,就像錨一樣,在時間的汪洋中把回憶的船定下來。不過,成長是拔根的過程,沒有人面,也沒有桃花,香港空空如也。

前幾天在田裡收了些四角豆,拿去給孩子吃。孩子第一次見四角豆,問怎樣煮來吃,我說生吃也可以,說完便檢查他的功課。期間聽到廚房傳來雪櫃門開開合合的聲音,然後孩子拿著一碗涼拌四角豆過來,不斷說好味道。原來,他最愛果醋,便創了這口味。我吃著孩子造的涼拌四角豆,又想起了蕃茄炒蛋的味道。





2016年9月26日 星期一

粟米成長記

各位同學:

一星期過去了,你們會否記掛著粟米的成長?

你們那天以螞蟻搬家的方式,將熟成的堆肥從渠邊的田列,移到粟米田上,本來又餓又渴的粟米苗,真是久旱逢甘露,不消一星期,腰圍粗壯了,根部延展,飽餐堆肥的盛宴,葉綠得像寶石,昂首向著太陽,光合作用的魔法把陽光轉化為養份。可憐他們身旁的粟米苗,只能看著同伴飽餐,而自己卻仍過著苦日子,等待堆肥的滋養。你們從照片也可看到,相同的品種,在同一片田地,同一天落種,但顏色(面色)差異極大。左手邊的粟米,就好像我們身體出了毛病的時候,別人說:喂,你為何皮黃骨瘦呀?從中可見,堆肥何其重要呀。

近日,一本名為《土壤的救贖:科學家、農人、美食家如何攜手治療土壤、拯救地球》的新書出版了,作者提到很多意識到環境問題的農夫,已著手增加土壤裡的有機碳,他們或稱為碳農、也稱為護養微生物的農夫,簡單來說,就是這些農人不單專注於種植的作物,更重視土壤的健康。其實這是個極簡單的道理吧,耶穌曾打個很有名的比喻,他說,種子落在好土裡,便能長出百倍的果子。這些道理,古時的人一聽便明白了,結果多少,重點不在人畜力的多寡,而是泥土的結構和有機物的含量。然而,今時不過往日,現代農業依賴化石能源,將好土榨乾榨淨,泥土翻完又翻,結構板結,土壤裡的微生物一命鳴呼,泥土了無生氣。在惡性循環下,人類依賴更多的合成肥料,殺雞取卵,大地再不能供應我們日用的飲食。

儲存能量是很重要的習慣,在種植之前,先弄清楚土地的承載力,既然粟米是鑽地機(四碳植物),能抽乾土地的養份,我們必須在種植粟米之先,為土壤儲存足夠的能量,我們先在田列上堆肥,用了堆肥後又用Banner布覆蓋,避免陽光照射田列,令碳流失,我們再於田列旁造堆肥,預備粟米長大之用,萬事俱備了,我們到入秋才播種,粟米種先飽嚐堆肥留下的黑土,抽芽後再有旁邊的堆肥做補充,再加上秋天少雨,我們已在粟米田旁開了水坑儲水,方便澆灌,這些設計細小而緩慢,卻潤物無聲,彷彿季節的變換,秋風吹在炎陽之下,濕度下降,洛神花開了,我們才驚覺,深秋已近。

聽說,颱風鮎魚下星期接近廣東沿岸,但與夏季的颱風不一樣,秋天的季候風能消減從太平洋而來的旋渦,北風與海風,好像秋與夏的對決,九月的粟米就在這個爭秋奪暑的擂台中成長。太早下種,避不過夏天的颱風,太遲落種,又會冷得不願長高,唯有立秋播種,粟米才乘處暑的陽光努力長高,又能隨秋風起舞而不怕跌倒。

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秋雨

粟米移苗差不多一個月,與春茬的粟米相比,秋茬較缺水,少雨濕度低,雖不用擔心粟米苗被雨水浸死,但秋老虎發威,移種的粟米要較長的時間才能生起。幸好過去兩晚下起秋雨,為乾涸的田列補水,堆肥加上雨水,小小粟米吃到飽了。

種田真講天時地利。有人說,月圓之時,最適合播種,因月球的引力會能夠催芽,看著秋茬的粟米,好像中秋這幾天長高了不少,不知是否幻覺了。望著朗月掛澄空,即使不用太科學化的解釋說什麼引力催芽,只要保留些魔幻的想像,回到童話的世界,相信月有神仙有魔法,叫人變狼也好,叫吸血鬼出沒也好,甚或嫦娥天兔回望地球也好,總之人世間一切變幻,都在月圓月缺的過程中,唯有這樣的月亮,才能叫中秋的晚上,引人多幾分的遐想。

我看著這些迎風擺動的粟米呀,一時間覺得他們是排列整齊的小男生,有時又像搔首弄姿、阿娜多姿的小姑娘。到了這個時間,我又忍不住要摸摸粟米的葉子,此時無聲勝有聲,只有黑領椋鳥那些「Fly Robin Fly」的旋律,為我這個在田中默默幹活的人,添上伴奏。


2016年9月20日 星期二

早開的洛神

過去幾年,都有種洛神花,一般要到十月底才長花,但今年好特別,七月中便開花,這兩個星期已頻頻採收。

有老農做街坊,很幸福。五月中,樓下阿姨問我要不要洛神花苗,我想也不想,立刻點頭。真是及時雨,因為去年洛神花失收,本來留了兩年的自家種後繼無種,暗自發愁之際,幸得阿姨慷慨送苗,便把四十多株苗移到田裡。

我吝嗇,不捨得把瘦弱的苗當堆肥,就種得比一般茂密,阿姨聽我把四十多株苗都移種了,很好奇的問:你塊田好大咩?我有些靦腆:你給的苗,我不捨得掉了。農師教落,洛神花不用種在田列,一種半年,佔了田列,種在田邊即可。不過,根據去年經驗,洛神花要陽光,如果田邊陰暗,便會失收。而且,現在人力少,洛神花種在田列,不用常打理,也能抑制雜草生長,一舉兩得。

本來只有幾寸的株苗,不用一個月已長高及膝,三個月已高到我肩膊。待到洛神開花,花萼肉厚肥大,外形如深紅的皇冠,應屬勝利品種。我以前也種過台東的品種,花型慶長、肉較薄,適合做蜜餞。現在每天採收,或風乾備用,或蜜餞沖飲,在秋風稍起的事候,喝一口季節的酸甜。

洛神花,我曾經以為與洛神的傳說有關,後來查證,才知是Roselle的音譯,原產於西非及印度,現已在華南地方廣植。也有譯作玫瑰茄或洛神葵,神來的譯名,都很美。


2016年6月10日 星期五

沼蛙

第一次見到沼蛙,是大雨之後,在籃色水桶內泅泳,我還以為牠被困,怕牠浸死(我真的見過條紋狹口蛙被困水桶內浸死),打算把水倒進溪裡,怎知還未走到桶邊,蛙已一躍而起,有四呎高吧,第二跳已躍入溪中,再見也沒跟我講聲。那時候,我還以為是常見的斑腿泛樹蛙,但顏色有點深,於是便翻查蛙類圖鑑。


第二次,也是雨後,牠蹲在溪中露出的石頭,一貫油然自得的樣子,碰巧我翻肥翻到大汗淋漓,只能羨慕牠的瀟灑脫俗,這次我不敢造次,只靜靜遠觀,應是沼蛙無誤,圖鑑說,沼蛙是「需要留意」的物種,其棲息地在過去幾十年不斷減少。讀到這裡,想到山村從禾田變成桃花田,水溝處處,山水流經人家,變成有清潔劑和大小便的灰水,再流入河道,難怪沼蛙越來越少見。


幾過幾個月的觀察,發現田裡確實有很多水生生物,蟛蜞蟹、山坑蟲、淡水螺、蛙等等,於是決定在田中央開一片水稻田,為水生生物留一個居所。今日落田,又看到沼蛙,一男一女,獨處在水桶之內,想不到水桶竟成為了牠們的大床,傳宗接代。復育泥土,也不只是為了食得安心,最希望萬物共生,造福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