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11日 星期二

芒種農誌(六月九日)/氣溫:28-32度/晴雨無定

9:15-11:00
太陽花開,追逐日光。
但雨水仍多,土地留不住養份,野草茂密,又搶去了僅餘的營養,現階段的工作,仍然是除草和施肥。
通菜發芽率高,但落種太疏,要補種,菜芽太青,缺肥,當務之急,先除草後施液肥。除了牛筋草,還很多像馬齒莧的野草匍匐在田上蔓生,除草要額外留神,怕傷及通菜的青芽。
紅莧菜開始挺拔,要把握時間除草及施肥,將田畦邊的牛筋草及芒草修剪。

11:00-1:00
發芽的薯仔有些發霉,田畦邊的野草又開始橫生。
鄉友分批務農:翻肥、修草、培苗。
先將田畦邊的野草修剪,再鋪在薯仔田上,保護泥土。
不消十五分鐘,全身濕透,這個時候,大地最好的禮物,莫過於一陣清風。
心有多靜,田有多清。我把除草視作靈修,是不用說話的禱告。

1:00-3:00
夏日炎炎,給自己一個清閒的午後。
突然雷雨大作。地面冒出蒸氣。
慢食,沖身,再鑽到田去。

3:00-5:30
粟米還未轉深綠,要把握好粟米的青春期,除草加堆肥及液肥。
六個鄉友蹲在田畦邊拿著鐮刀安靜地除草。
太陽高掛,時有清風,雀鳥時鳴,大家都全神貫注地除草。我很喜歡這幅畫面,純粹得不用詮釋,清心的境界。
沒有乾草,把堆了數月的枯葉鋪在粟米田畦上。

5:30-6:30
最後的工作,還是除草。
紗網棚的苦瓜和印度豆開始成長,但野草又太霸氣,是時候幫瓜豆一把。
但黃昏時間蚊蟲最多,短暫逗留半小時已被蚊蟲釘得全身發癢。
本來安靜了的心又再次浮躁,世事本是如此,是時候離開了。

除了一整天的草,為了什麼?除草,本來就很「不自然」。有些朋友建議,不如夏天休耕吧!但轉念又想,夏天可以不吃嗎?我開始想那些在市場琳瑯滿目的嫰綠蔬菜是從何而來的?怎麼種出來的?

林義雄說:「農民通常都很勤勞,用許多肥料、藥物、很多方法,想控制與改變自然以輕鬆得到大量的收成,至於環境與健康的危害就不在考慮之內。」我想,也不是農民想這樣做的,農民也承受著龐大的生產壓力,消費糧食的人多,生產糧食的土地和人卻越來越少。

讀萬卷關於環保的書,你可能知道何謂環保生活;但在炎夏除了一天草,才發現實踐自主生活絕不簡單。


2013年6月6日 星期四

馬屎埔與鄉土社會

第一次讀費孝通的《鄉土中國》,是讀大學的時候,該書是指定的參考書,上歷史社會學課程的學生必定讀過。不過,內容水過鴨背,只記得費孝通是個大師,打通了人類學、社會學和歷史學的隔膜。

這兩年多做了香港農村的口述歷史,發現「鄉土」是香港文化的寶庫,也驚覺談論香港鄉土價值的著作有如鳳毛麟角,讀許舒、華琛、華若璧和科大衛等學者的作品,當然會得到一些關於新界村落的印象,但他們談論的鄉土社會早於八十年代隨著新界都市化而消失。華琛和華若璧在《鄉土香港》也承認了這個情況,所以新界的農村是碩果僅存、仍然保存著鄉土性的香港地方。

經典之所以會重讀,就是經典有其跨越時空的參考價值。重讀《鄉土中國》,使我明白了馬屎埔農村的概況。關於馬屎埔成村的歷史,我一直想著幾個問題:
1. 為何馬屎埔要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才成為聚居的地方?
2. 為何馬屎埔的農民,缺乏一種地緣性的身份認同?

從地理環境和歷史資料中,已大概能解答第一個問題。首先,馬屎埔的梧桐河經常氾濫,不宜寓居,只適合種植稻米,這從龍躍頭鄧族長輩的口述歷史中,已得到證實。此外,從文獻資料可見,粉嶺是英國在新界東北的政治中心,法院、軍營、警署等殖民地權力機關,都落腳於粉嶺。馬屎埔以北便是軍地,所以村民所說馬屎埔原為英軍牧馬的草場,也有其根據。

那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華南移民為何又會選擇馬屎埔作為定居點?其實,從村民的口述歷史得知,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已開始有人在馬屎埔定居,而定居者不乏巨富商賈,從馬屎埔西村賴族的一系列建築物如「親親堂」和「蔭園」可見民國年代鄉村士紳的足跡。其實,毗鄰馬屎埔的安樂村早於一九二十年代便成為別具一格的園林別墅集中地,這從李熙瑜先生的《尋蟲記》也可見一斑,至於馬屎埔和安樂村的關係,仍有待研究,但現時仍有馬屎埔的村民說自己是從安樂村那邊遷居過來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及內地的政治運動,使馬屎埔從人煙疏落的農村到萬家燈火的糧倉,大部份村民都說自己是靠著親戚的關係才搬到馬屎埔,當中包括了來自南海華遠的區氏姓族。雖然如此,村民之間並未建立起血緣和地緣的認同。馬屎埔的村落形態,很接近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對農村的描述:
一、每家所耕的農地面積小,住宅和農田不會距離得太遠,所以能聚族而居;
二、為了解決水利和村路的基本需要,聚族而居的話,合作起來比較方便;
三、聚居可以解決治安問題,守望相助。
然而,這都是很現實的生活問題,他們並不需要任何常設的組織處理生活問題,再加上種菜需要大量的時間和勞力,菜農根本難以抽出時間搞行政組織。正如費孝通所說:「在一個安居的鄉土社會,每個人可以在土地上自食其力的生活時,只在偶然的和臨時的非常狀態中才感覺到伙伴的需要。在他們,和別人發生關係是後起和次要的,而且他們在不同的場合下需要著不同程度的結合,並不顯著的需要一個經常的和廣被的團體。」(頁18)所以,當我問村民為何沒有廟會和共同祭祠活動的時候,最多的答案是「邊得閒吖」。

那麼,為何同樣是農民的本地族群卻能建立祠堂和神廟等宗族組織?費孝通在《鄉土重建》中也給我一些啟示。費孝通早在一九四八年的時候,便指出市鎮(也可理解為墟市)夾在都會與鄉村之間,不斷抽取著農村的養份。他指出:「市鎮上這些不事生產的地主們,在享樂一道上是素有訓練的。他們把從鄉村搜來的農產品送入都會,換得了洋貨自己消費了。鄉村裡的老百姓本來靠手工業貼補的,現在這項收入沒有了,生活自然更貧窮了。他們不能不早日出售農產物,不能不借貨,不能不當東西,結果不能不賣地。從與日俱增的地租、利息使他們每年留在鄉村裡自己消費的產物一天減少一天,大批無償的向市鎮裡輸送。在市鎮裡一過手,送入都會。市鎮裡的地主的享受增加了,但是鄉村的血液却漸形枯竭。」(頁20)祠堂和廟宇除了供村民祭祠外,還有融資、分派利息等財政功能,對於收納地租的本地族群而言,如何分配從地租收入是祠堂的重要任務,而戰後南來的農民,他們既沒有財政分配的需要,可要面對生產的壓力,共同祭祀只是費時失事的活動,所以,馬屎埔的村民大部份都過著「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生活。由於缺乏祠堂和廟會等血緣及地緣組織,馬屎埔的村民亦難於建立社群認同,當他們面對著來自都市及市鎮的組織(不管是政府或是議會),他們都有強烈的孤單及無力感。

重讀費孝通的《鄉土重建》,有些話仍然鏗鏘:「在中國的過去和現在,鄉村和都市(包括傳統的市鎮和現代的都會)是相尅的。所謂相尅,也只是依一方面說,就是都市尅鄉村,鄉村則在供奉都市。……在這情形下,鄉村沒有了都市是件幸事,都市却絕不能沒有鄉村。」


2013年6月5日 星期三

從一根粟米探討可持續的社區農業

到一所位於市區的中學試教「香港農業的特徵、現況與前景」的課題,最大的挑戰,是讓中一學生感到香港農業問題與他們息息相關。活在城市之中,很容易被糧食堆積如山的市場所騙,以為地球還是很豐饒,土地還是那個豐乳肥臀的母親,乳汁取之不竭。我並不怪責學生對香港農業漠不關心,因為「無知」也是我們教出來的。現代化的教育,令我們只顧填飽自己的肚腹,卻不用理會農夫的三餐;我們關心自己是否吃得健康,卻不過問生產糧食的過程有沒有傷害土地和週邊的生態。現代化教育,創造了一個與農村隔絕的城市世界。

如果,我可以帶著三十八個學生到農田學習這個課題,是最好的方法,不過學校附近沒有農田,課程又編得密密麻麻,學生比教師還要忙碌,學校才不會為了一個關於香港農業的課題而勞師動眾。好,雖然我不能帶學生走進農田,但我總可以把「農田」帶進課室吧。於是,我在社區農場買了幾十枝粟米和紅菜頭,希望粟米和紅菜頭可以帶學生神遊新界的田野。

第一階段:入局(Getting them in)-粟米/紅菜頭的成長歷程

學校課程要求學生從四方面認識香港農業的特徵,分別是:農業的自然投入、農業人文投入、農業過程和農業產出。這些都是較抽象的概念,為了引起學習動機,我將問題簡化,請學生想想:他們手上的粟米和紅菜頭在什麼環境成長?是誰把他們養大?是人手還是機械?他們吸取的養份從何而來?我又從什麼地方把他們帶到課堂?

學生很聰明,看到紅菜頭和粟米很窈窕,都估計是人手栽種的,有同學發現粟米葉泛黃,應讓來自雨水很多的地方,更有同說粟米好香,肯定是有機粟米。他們說,粟米是從超市買回來的,十蚊一條。我把他們的答案寫在黑板,再將問題重新分類為「農業自然投入」、「農業人文投入」、「農業過程」和「農業產出」,讓他們將這個活動連繫至學校課程。

第二階段:切題(Getting on with it)-智豪的農夫之路

究竟他們的估計是否正確呢?我播放Youtube片段,讓學生認識種植粟米和紅菜頭的農夫智豪。他們在片段中,知道粟米和紅菜頭的「食物」,就是農夫從食肆收集而來的廚餘。原來用廚餘做堆肥,是粟米和紅菜頭最健康的食物,食物吃得健康,吃食物的人才會健康。他們看到蝸牛爬上紗網,便知道自己猜得對了,農夫不施農藥,蝸牛才會如此快活。我盡量避免用「有機」形容智豪的生產過程,因為「有機」這個標籤已變成消費主義的「賣點」。我希望學生更整全地了解廚餘回收、堆肥、農夫身份、土地生態和社區之間的關係,所以將題目從「有機」改為「可持續」的社區農業。

他們唯一猜錯的答案,是我買粟米和紅菜頭的地方。我是直接向農夫買這些粟米的,這樣才能確保買粟米的錢都送到農夫的口袋。我亦趁這個機會,說明連鎖超級市場對農夫的壓榨,香港實在有太多不勞而獲的人了,因為有人不勞而獲,才令農夫勞而不獲。

第三階段:共學(Getting on with them)-可持續的社區農業在香港可行嗎?

看完智豪的片段,學生都被我搞混亂了。我問學生看完這些片段後,會選擇街市十蚊三支的粟米還是智豪種十蚊一支的粟米?學生都說「梗係買街市嗰啲啦!」我問,誰想當農夫?全班靜默。那麼,為何全球各地都有人回歸農田,發展可持續的社區農業?學校教育,經常只重視「答案」,課堂是否成功,就視乎學生有沒有把「正確」的問題填寫在工作紙上。然而,我一直認為,學生能對已知的東西產生「質疑」、甚至帶著「疑問」離開課室,課堂才有意義。看到學生的眼神,我感到他們已經準備好,我開始講解粟米的歷史、化肥對自然的禍害、工業化生產粟米的問題等(參考《雜食者的兩難》)。

然後,我請他們討論可持續社區農業在香港的可行性。以下是他們的討論成果,學生開始從經濟以外的向度思考可續社區農業的價值:



香港可以發展可持續發展的社區農業嗎?



 



農業自然投入



農業人文投入



農業過程



農業產出



有利條件/


優點/


好處



1. 新界仍有農地,並且土地十分肥沃,氣候溫和,雨量充足


 


 



1. 香港有足夠的金錢購買有機農業的設施和機器


 2. 有較多的廢物(廚餘?)作肥料之用,仍可以較為安全,而不需要入較多資源,減輕堆填區的負擔。


 3. 有所需的勞動力,改善失業率(提供更多就業途俓?



1. 對環境零污染,可持續發展


 2. 令空氣清新(減少碳排放?



1. 香港人注重飲食健康,香港人開始注重有機食品


 2. 香港人較有錢,能買得起那些蔬菜,可以有機農業市場


 3. 有糧食自給,外來供貨影響。


 



不利條件/


缺點/


困難



1. 土地用作服務性行業等商業用途

2. 香港天氣不穩定


 



1. 農夫收入不足導致農夫放棄有機耕作

2. 人手不足,沒有人想從事這行業


 



1. 生產速度冇咁快


 
2. 效率低


 



1. 欠競爭力/街市買平好多

2. 太貴/超出市民的購買能力

3. 生產量少

4. 賣相較差



第四階段:回神(Getting them out)-東北發展對可持續的社區農業有何影響?

還有十分鐘便要下課,我將這個課堂連繫至今日香港面對的問題。既然可持續的社區農業有其可取之處,為何新界的棄耕的農地由一九六零年代的不足百份之五,升至今日的百份之七十?一九八零年代,香港生產的蔬菜仍佔全港食用量的三份之一,但再過十年,香港的蔬菜供應可能只剩下百份之一。今天學生還能拿著新界農夫親手種植的粟米學習香港農業的特徵,能從粟米中聞到泥土的香港,但這些知識與我們的生活又有何關係?對我們理解所謂的「東北發展」又有何影響?午飯鈴聲響起,學生都離開課室,只有一位學生在走廊徘徊,因為他忘記訂飯,所以要餓肚子。我說:把粟米吃了吧,會比飯盒更好味、更健康。



2013年6月3日 星期一

這一斗地

交了辭職信,內心起了變化,那一斗地在內心佔據了更重要的位置,有時午夜夢迴,也會輕輕地對那一斗地說,以後的日子,靠您了。這一斗地,本來只是溪畔有待「發展」的棄耕稻田,後來的承租人為了將稻田變為有機士多啤梨農場,也要避免水浸問題,於是用沙泥亂石將稻田堆高。去年的十號風球蹂躪了士多啤梨園,承租人心灰意冷,把這一斗地轉租給我們。回想一年前,當我第一眼看到那一斗地,我只想為土地做一些什麼,沒有很明確的目標,只希望為有興趣耕種的朋友留一片實踐理想的空間。我怎樣也沒有想過,這一斗地會成為奉獻自己的土地。

去年初夏,趁著下班或放假的日子,便會走到田裡,堆著黃沙,鋪上紅磚,築就一個可以休息的農棚。來到這一斗地的人,多的沒有餘,少的也沒有不足。有人把收入的一部份奉獻給這片土地,好讓那些願意以青春滋養土地的年輕人尋找自己的夢想。年青人則用汗水灌溉農田,讓百物生長。農棚建成了,我們開始打理農田,初秋時份,洛神花、蕃茄和粟米為我們帶來豐收,我們認識了石湖墟和上水的街坊,回收廚餘堆肥滋養土地,作物豐收時也預留一份回饋鄉鄰。口述歷史初見成果,街坊好友也願意和我們分享農村農墟的小故事,這些故事都是他們用幾代人的生命寫成的,我們只是歷史的見證人。

秋去冬來,寒風颯颯,粟米和蕃茄開始枯萎,但西蘭花和沙律菜卻為這一斗地換上新裝,我們來不及迎接西蘭花的豐收,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子,還找不到銷售的門路,只好眼巴巴看著西蘭花盛放,唯有留種明年再種。然後,立春了,週而復始,所有事情好像又再重來,不過春天是等候的季節,連續兩個多月的大雨,把過去半年的榮景都沖走了。立春種的蕃茄,因為雨水太多,過不了春分;三月落種的粟米,也因為雨水把土地的養份帶走了,顯得瘦弱;向日葵找不到太陽,仍然含苞待放;瓜苗成為黃守瓜和黑守瓜(昆蟲)的盛宴,把紗網棚內的瓜苗吃得片葉不留。唯有野草,或晴或雨,都找到生長的方法。

這個時候,我們也不能想太多。我們能夠做的很有限,只好專注恆常的農務,繼續落種、培苗、補苗、堆肥、有限度地除草,等待晴天再來。活在城市中,我們不再習慣等候,一切成果理所當然。列車在你凝視手中五光十色的畫面時疾駛而至,水珠在你伸手往水盆的瞬間流過你的掌心,願望在信用卡刷過的一刻便成真。是的,在這樣的思維下,要持續地做這些不知什麼時候才有收成的工作,我們實在難以理解,即使那些習慣燒草和落骨粉肥料的老農,也猜不透我們在做什麼。

是的,我究竟在做什麼?默默地把通菜和紅莧菜苗旁邊的野草除去,再灑上液肥;在粟米的旁邊加上豆渣和堆肥,然後蓋上乾草;把堆肥翻開,讓微生物有更好的生長空間消化廚餘;躲在農棚閉上眼睛,在炙熱的初夏享受一陣涼風;騎著單車踏上歸途……。一開始,我以為可以做些什麼為這片土地帶來改變,什麼自然農法、鄉土教育、口述歷史呀,這都沒有錯,也將會是我繼續會做的事情。不過,我錯了,是這一斗地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我。


2013年6月2日 星期日

農誌(六月二日)

8:30 - 睡前讀《在天涯的盡頭,歸零》,想到褚士瑩終於在緬甸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教當地農民以自然農法生產,想到自己在上水的一斗地,也學習以自然農法耕種,想著想著,徹夜難眠,起床的時間又推遲了。

9:00 - 日光猛烈,很想坐小巴到農田,但回心一想,難得雨過天清,還是磨練一下意志吧。陰天怕蚊蟲晴天怕太陽,做不了農夫,還是騎單車好。

9:45 - 通菜苗冒出頭來,只是野草有點擁擠,田也太乾了;紅莧菜已長了三個星期,本來比野草先發芽生長,但優勢正逐漸消失,是時候除草。於是,趁太陽還不算很猛,先為通菜田、紅莧菜田及培苗區灌溉,然後蹲下來,靜靜地除草。除早要戒急,不能心浮氣躁,時間逐漸變慢,太陽越照越狠,但身體對風的觸覺更加敏銳,四野無人,開始與自己對話。除草,很明顯是干預自然,但自然農法強週不斷的觀察,適時和有意識地維持作物與環境的互動,堆肥和修草(野草不一定要清除,但卻要修剪,確保作物的優勢)是恆常的勞動。心,不也是一樣嗎?心無雜念,難矣;重點是,不讓惡念肆意生長,擠壓了正念的生長空間。

11:00 - 清理入口及水坑邊的野草,讓田野更舒爽,但身體開始投訴,把一公升的水喝光了。

11:30 - 倒卧農棚,看著藍天白雲,好像湛藍的海在我頭上。原來,天空的層次也很清晰,眼前蝴蝶飛過,燕子低空徘徊,白露藍天翱翔,麻鷹劃破長空。再定睛細看,藍空中的黑點是...我可能有飛蚊症。

12:00 - 將豆渣撒在粟米田,用草覆蓋。

12:45 - 補充再多的水份,也不能彌補流出的汗水。投降了,午膳去,避暑。

4:00 - 重回農田,但太陽還沒有收歛。與鄉友翻肥,眼見人多,體力只餘下一半,幹些細活好了,堆肥、收草、清理秋葵田的雜草等粗活,還是留給年青的鄉友好了。

5:00 - 休息的頻率越來越高,鄉友聚首在竹樹蔭下,閒話家常,風花雪月,典型的農村生活的寫照。

5:30 - 最後衝刺,清理四月落種的粟米田,除草、落豆渣、蓋草、灑液肥,盡量救那些瘦弱的粟米。難得有鄉友仍有力氣犁田種薯仔,佩服!

7:00 -  勞動了一整天,終於可以欣賞夕陽清風,是大自然的賞賜。不過,蚊蟲與我們一樣,黃昏時最活躍,鄉友說,是時候把農田還給蚊蟲了。農莊生活寫意浪漫嗎?不見得!不過,這種期待、付出、失落、反思、滿足、收成、再期待的體驗,令生活變得很細膩,就像一組用超慢速播放的尋常水滴,別人的一霎眼我們卻能清楚地看到大珠小珠落玉盆、漣漪泛起水柱浮現的奇觀。

板頭社區一景

2013年5月28日 星期二

離開以後

路直路彎,載浮載沉,用浮橋比喻人生,最好不過。

終於遞了辭職信,腦海中不斷出現電影-康提基號-的片段。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挪威人類學者索爾海爾達為要證明波里尼西亞的島民並非來自於亞洲、而是來看於秘魯,於是乘木筏從秘魯漂洋到海島,他最終證明了大平洋流使汪洋變成文明的橋樑。

他們在航程中遇到群鯊,船員請求索爾海爾達用鋼索固定浮木,但他堅持只用麻線,因為古時的秘魯人也只有這種裝備,他相信運用原始的物料,也能穿洲越洋,他要完全相信原住民的智慧和能力。那一刻,他不只是人類學家,還化身成原住民。最終,木筏朝著日落的方向,漂到波里尼西亞的海島。

相比這些偉大的心靈,離開學校的安全網,在社會尋找鄉土教育的可能,只是一件很微小的嘗試。

十三年的教學生涯,已經是上天的恩賜。
別人都問:你不擔心嗎?
說實話,我也會擔心,只不過,擔心不致令我裹足不前。只要我繼續向前走,信念便在我前頭,擔心只會跟隨著我。人生只有這麼一次,我從沒想過人生可以無憂。
擔憂,源於我對未來的想像,我有時會告訴自己,即使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也不過是重新找工作,那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又有人問,如果新界最終都要發展,你又會如何呢?不是枉費心血嗎?
其實,我的將來如何並非最重要的事情,茫茫宇宙,個人得失微不足道,世界上有很多比自我更大的東西。基於學歷和工作經驗,我還有能力選擇、重頭開始,我總能在有生之年,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可是,獨善其身以後,香港還可以怎樣走下去,我們的下一代要替我們承受多少代價?

何謂教育?什麼是教師?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走到這一步,當教師不就是安安全全地等退休嗎?
但是,當我認真思考我教的知識時,我發現我不可能再是知識的傳授者,因為知識不再是客觀而不變的東西。
知識變成人生的信念,成為自我的一部份,我在不知不覺中化身成我要教的東西。
我還想當教師,但我必須首先「成為」我要教的東西,所以我才會和學生做口述歷史、一起走入農村、探求自然農法。

再宏大的理想,也需要最卑微的行動。
能獨坐大雄峰,才算得上行者。


2013年5月25日 星期六

小滿:田坑中的黃鱔

小滿,即是夏天作物的籽粒開始飽滿,但還未成熟。以前華南農民多種稻米,一年種兩造,小滿雨水豐盈,稻田蓄滿水,芒種時節便可以秧苗,所以農民都說:小滿不滿,芒種不管。不過,戰後的新界稻田,已漸漸變為菜田,即使來自南美的粗放作物如粟米,也未必撐得過淹水的農田。

過去一個月,天無三日晴,雨水將農田的養份沖走,看著青綠的粟米葉,我們這些實習農夫只好不斷地追肥,希望粟米葉趕快變成深綠,粟米才會飽滿。不過,肥料有限,我們只好不斷收草、堆肥、翻肥、漚肥,等到粟米葉開始轉綠,粟米旁的鬼針草和假臭草又開始搶肥,生得比粟米還高。唉,粟米已經是農作物中的高人,也鬥不過天生天養的野花野草。於是,我們這些實習農夫,又開始拿著鐮刀,把粟米旁的野花野草修剪。真佩服古人的智慧,趁小滿時節蓄水灌田,既可為芒種做準備,又可省去除草的功夫,一石二鳥。

處理好粟米田了,一場黑兩,暴露了農田的水利問題,田邊去水道淤塞,農田開始水浸,所以,我們又要清理水坑的野草,改善排水問題。你想知道水浸問題有幾嚴重?講你都唔信,我們清理水坑的時候,發現一條類似蚯蚓的東西在泥水中蠕動,看真一些,條尾又長又尖,唔似蚯蚓,唔通係水蛇?我們小心翼翼用水沖走泥沙,才知道水坑中真係有黃鱔,估計是抽水泵把黃鱔從溪裡送到農田的。

有鄉友曾經提過,不如就在田邊挖個水塘養魚,看來養黃鱔也不錯。




2013年5月9日 星期四

城鄉差異在中國

讀唐曉峰的《閱讀與感知:人文地理筆記》,對中國的城鄉差異有更深的理解。其實,現代中國的城鄉差異,始於一九七九年的改革開放,唐曉峰指出,「在傳統中國,農村社會的價值觀是全社會的代表,城市文化是農村文化的延伸。」即是說,傳統中國的城市與農村在經濟和文化上存在著一種互補的關係,「城」作為政治文化的中心,而「市」則為農產品的集散地,「城市」只是農村社會的投影。

直至改革開放,中國才全面地將城市建立在市場經濟之上,忽視了傳統中國城市的文化承傳作用。所以,具文化代表的建築和空間很大程度上被破毀或改建成具經濟價值的地標(如胡同、巷弄、騎樓、市集等)。難怪現在帶生到西安、洛陽、北京等城市考察,總覺得和中國歷史中學到的古都形像相去甚遠。胡同仍在,就是失去了京味;唐宮太宏偉,找不到古雅的氣息;天壇太喧囂,再沒有肅穆的威嚴;感受到的,只有旅遊帶動的買和賣。唐曉峰說,「改革開放三十年的城市發展,在經濟上成就輝煌,而在文化上却幾乎是三十年的空白。」

所以,我愛看台灣的「城」和「市」,我說的不是台北和高雄,而是嘉義、彰化、大溪、鹿港等小城和小市,漫步其中,感受到直至民國時期仍存留的文化底蘊,和想像到城鄉共生的種種可能。



2013年5月8日 星期三

《刺痛我》-現代中國,除了錢,還有選擇嗎?

在城市打工的農村大學生小軍,遇上二零零八年的金融風暴,加入了下崗工人行列,本來打算回鄉種田,怎料被超市保安誤當小偷打傷,同鄉的小混混大洪提議小軍在回鄉前要向超市索取一筆賠償。與此同時,超市總經理余大勇與承辦商黃總經理正因超市的擴建工程討價還價,余總向黃總索取五十萬的贜款以換取工程合約。一連串的偶然事件,都令小軍捲入了這場貪污事件之中。小軍何去何從?在回鄉與五十萬的贜款之間,他又會如何抉擇?

「現代中國」是個很難教的通識課題,如果能夠運用電影提升學生的學習興趣,將會令遙遠、抽象的議題變得更有質感。不過,難點是教師如何選擇一部適合通識教學的電影?劉健導演的動畫《刺痛我》提供了答案:

第一,一個多小時的片長令學校較容易安排放映時間;

第二,動畫電影較能維持學生的專注力;

第三,寫實風格的動畫較貼近通識科的議題;

第四,人物的性格及價值觀清晰明確,讓學生從不同的「角色」(註:我不想濫用「持份者」這個概念)討論議題;

第五,分場清晰,令學校更有彈性安排放映時間,或一次過放映讓學生作延伸學習,或分場在課室放映配合工作紙討論。

通識科希望學生參考資料分析某些對話所反映的「價值觀」,就現代中國城鄉差異而言,重點不只是物質生活的差異,而是城鄉價值取向的不同。所以,我設計的工作紙,就是希望學生能以小軍與大洪的對話為線索,思考城市/農村價值取向的差異(紅字為我的答案):





































大洪的話



大洪的世界觀和價值觀



小軍的世界觀和價值觀



小軍的話



(從農村走到城市的小混混)



(到城市打工的農村大學生)



活在城市的農村人很可憐



自憐



知足



比起汶川災區的人,我們很幸福



夏天滿街是人就賣搖頭丸,有賺錢的機會



拜金主義/


物質主義



簡樸生活



夏天可以看到公公婆婆在公園跳舞



做人要享受



享樂主義



節約的生活



不捨得浪費肥肉



農村很窮



消費主義



簡樸生活



種田是一種生活選擇



此外,通識科亦要求學生能理解資料的立場。其實,劉健導演在《刺痛我》中,滲入了很多對城市價值觀的批判,但這種批判卻以輕描淡寫的方式呈現在電影中,電影中有一場廠長與小軍對話的情節,其中對城市所作出的批判,與大洪對城市的理解形成強烈的對比。為了強調這場戲的重要性,我設計了以下部份(紅字為我的答案):

1. 廠長和張小軍有哪些相似的做人態度?

對人的關顧/重視人的生活情況

線索:

廠長的做法:將機器抵押發工資給工人

小軍的做法:將一千二百元的薪金給師傅治療糖尿病

2. 參考廠長和小軍的對話內容,指出中國城市生活素質的問題。

經濟範疇:生活費用太高/失業問題

社會範疇:交通擠塞/食物安全

文化範疇:人心不善

環境範疇:空氣污染


很多同學都記得年前在佛山發生的「小悅悅事件」,當時的輿論都批評中國社會冷漠無情,佛山市更推出一連串的運動,要改善佛山市民的形象。然而,通識教育的其中一個目的,是要學生從「事件性的思考」(
event-thinking)轉向「制度性的思考」(system-thinking)。究竟,是什麼制度讓社會變得如此麻木不仁?《刺痛我》其中一場戲,是小軍為救被電單車撞倒的老婦,被公安誤當為肇事司機,小軍越否認自己是肇事者,公安對他越嚴厲。《刺痛我》於二零一零年完成製作,而「小悅悅事件」發生於二零一一年,很明顯,劉健導演並非借「小悅悅事件」之題發揮,而是在今日的中國社會,「做好人」隨時要付沉重的代價,救人者隨時會誤當為「兇手」,受害者會變犯人。將《刺痛我》和「小悅悅事件」並讀的話,我們不要再片面地譴責途人的冷漠無情,而要全面地思考社會制度與社會冷漠的關係,其中警權、人權和法治的問題呼之欲出。現代中國很多社會問題的根源,並非一句「人心不善、麻木不仁」可以處理,問題其實深藏在政治與法律制度之中。


一個好的課堂應該包括四個階段,我姑且翻譯為:入局(Getting them in)、切題(Getting on with it)、共學(Getting on with them)、回神(Getting them out)。假設學生都對電影產生興趣,看得入神,投入電影角色的處境,走一段疑幻疑真的電影之旅。學生亦明白通識電影欣賞的重點不是「睇戲」,而是學習和了解「現代中國的社會問題」。那麼,是時候進入第三階段了,邀請學生就電影的主題發表自己的看法。《刺痛我》的結局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討論點:小軍站在城牆邊沿,頭上是一輪「明月」(故鄉),腳下是「五十萬」(贜款)。如果學生是小軍,他們會做什麼抉擇?大部份學生都說,會拿走五十萬過富裕的生活,因為在今日的中國社會,有錢最重要;也有小部份的同學選擇放棄「五十萬」回鄉,因為不想被牽涉入「五十萬」的貪污案中。學生作何選擇並非重點,最重要的是讓學生能分享自己的價值取向,討論同學間價值取向的異同。不過,有同學立刻反駁,說都是死路一條,無論小軍是否拿走「五十萬」,都洗不掉殺人勒索的嫌疑。這就是導演在《刺痛我》一開場時引用的句子:「所有偶然都是必然」(All coincidences lead to destiny)。社群中存在不同的價值取向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若然社會發展代表著某些價值觀念的消失,就如《刺痛我》中的農村大學生小軍一樣,找不到歸鄉的途徑,也沒有容身之所,這樣的「發展」真的是中國的出路嗎?

最後,雖然《刺痛我》是一部寫實動畫,但電影只是一個經導演選擇和壓縮了的世界,最精彩的電影,也不過是日光投射進洞穴的影像,要看見影像的實體,還是要離開洞穴,回到現實世界,Getting them out。所以,我設計了一些延伸學習,請學生搜集剪報,分析《刺痛我》的情節在多大程度符合中國社會的現況(又是通識題型)。不過,最令我感慨的是,《刺痛我》雖然以內地城市為背景,但同樣適用於今日的香港社會。城市發展,農村代表的價值不斷消失,土地淪為商品,人的價值只以經濟價值衡量。如果我們不要下一代活在《刺痛我》的世界,我們便要用行動抗衡單一的發展和價值取向,讓下一代有選擇的餘地,有鄉可歸。



2013年5月7日 星期二

鄉土生活

面對著人和土地關係的瓦解、社會關係的重組,我希望透過鄉土史的書寫,讓鄉民有機會講述大家共同的過去、分擔共同的未來,再造新故鄉。鄉土在歷史之中,歷史在鄉土之中;在歷史的鄉土淡去之後,鄉土的歷史即將展開。鄉土既是中國人的鄉愁,更是現代人的救贖。什麼是鄉土生活?鄉土生活應該充滿想像,容我引用台灣學者陳其南的話:豐富的自然資源、美感的景觀空間、舒爽的環境、有內涵的傳統文化、洋溢魅力的產物與民藝、優雅精緻的藝術活動,溫暖的人情、舒適的漫步、多樣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