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4日 星期六

歷史與藝術的距離

在台北期間,看了荷索的《3D祕境夢遊》,那是我看過最震撼的立體電影。荷索獲法國政府批准,進入法國南部的雪維洞穴,據說,洞穴內藏有三萬年前、最早期的人類壁畫。荷索用鏡頭,將電影院變作時光隊道,觀眾跟著荷索緩緩前行,走過犀走群、穿過長毛象、在獅子與水牛間走過,那些三萬年前走獸的靈魂,就像印刻在洞穴的岩壁之上,活靈活現。藝術,代表人類靈魂的覺醒。在還沒有文字的時候,藝術就是人與世界溝通的方法。歷史與藝術,只一步之遙。

洞穴的光忽明忽暗,壁畫上的動物也彷彿在躍動。難怪柏拉圖以洞穴人比喻真理與表象,世界屬於上帝,但人類卻可以在洞穴內,創造自己的世界。在雪維洞穴內手印,右手尾指微彎,就是創造洞穴世界的人(藝術家)留下的。上帝創造萬有,他卻以雙手留下動物的靈魂。究竟,他以繪畫記錄生活,還是以藝術召喚動物的靈魂?現在無從得知。不過,他正以藝術對抗死亡,創造不朽。

電影院不就是現代人的洞穴嗎?洞穴內的壁畫是藝術,荷索的紀錄片也是藝術,電影與壁畫,兩種藝術形式的對話。當我戴著立體眼鏡,恍若親臨其境地觀三萬年前的壁畫,我也正與靈魂覺醒的先人對話。我們每個人心內都有個洞穴,在神聖的隱密處創造自己的世界。最後,荷索定格在那一隻右手尾指微彎的硃紅手印,我聽到了靜默鏡頭下的聲音:壁畫是三萬年前的人留下的,紀錄片是荷索留下的。原來,我們都分享相同的人性,都希望透過藝術形式,讓生命不朽,或者至少,讓生命在滾滾紅塵中,留下自己獨特的手印。




2012年3月27日 星期二

生命滋養生命

 
三個月過去了,看世界的方式起了微妙的變化。我在街市看著一籃莧菜,太完美了,青色的菜莖和嫰葉,綑成一紥,但就是有些不對勁,菜根沒沾到泥,菜葉沒有洞,我希望知道這些莧菜是在甚樣的環境長大的,是在貧瘠的土地上以化肥養大的,還是與萬物共生的呢?所有事情都如常發生,就是看世界的方法不同了。 

JR在TED說:他的藝術並不是要改變世界,一個人不能改變世界的,他要改變人對世界的看法,再讓人去改變世界。教育不是一樣嗎?犬儒的人(很多都是同行)最喜歡問:你能改變世界嗎?我懶得答。教育,是要改變學生對世界的看法,再由學生決定改變世界的方法。上星期六,我帶著中五的學生參與理工大學的「中國糧食安全與香港」的講座,胡靖教授說,中國現時的穀物生產僅僅能養活自己,如果依賴石油生產的化肥枯竭,中國的糧食產量可能大幅下降。化肥,表面上養活了農作物,實際上是謀殺了微生物。他說,廣東省現時缺糧二百五十萬至三百萬噸,中國隨時面對嚴重的饑荒問題,但他說香港人不用擔心,因為國家的關照,香港人面對的最多是糧食價格問題,而不是糧食供應的問題。聽到這裡,我真的覺得很羞愧。中國八億農民,活在貧窮線上,面對饑餓的威脅,還要先考慮香港人的溫飽,我們還能心安理得地「消費」中國的農產品嗎?當我們還有東西吃的時候,誰在付代價? 

一連兩個星期四,我都帶學生參與林超英的「不可持續發展」講座,他問學生,如果香港將來都變成深圳那樣,你有什麼感受?東評二話不說,就答:好像活在太空!林超英豎起大姆指,激讚東評有如哲學家,說一些大家都似懂非懂的哲理。其實,林超英也說了很多道理,他批評城市的發展有如癌細胞,都後將自取滅亡。他更提議以碳消費計算碳排放的責任,將在地的碳排放算到消費者頭上,他說得頭頭是道,我還以為自己在聽TV老師的課,然而,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不是他說得不對,而是他言行不一,最後我忍不住問(其實是高呼,當時還未選特首):「林生,我很贊同你這兩星期的看法,但有一位極有可能當選的特首候選人,不斷要發展新界,而你卻是他的支持者,為何如此?」或者,他冷不防有人如何當面質問他,便說:「只有他找我寫環境部份的政綱,我也跟他說過這個問題,他已修改了政綱。」我再說:「今年六月將會有第三次諮詢會,新界的土地將面臨極大的威脅,你不要晚節不保啊。他竟然說:新界是要發展的,但是要漸漸發展。」救命,這就是典型的諸葛亮情意結,還是希望有人三顧草盧。權力,是手段,還是目的?我希望學生知道,改變世界,並不一定要得到權力。權力無關信念。 

慶幸自己能認識一位踐行信念的良師,三個月過去,看著阡陌生機處處,鋤地、翻土、堆肥、播種、移苗、分株、上泥、搭棚,還有等待,面向黃土背朝天,踏踏實實地在土地上幹活,守護土地並不能靠lip service。星期天我到菜田收割,看到菜莖上懶洋洋的毛蟲,還有嚇得失魂的蟑螂,我都是輕輕地將牠們放在土地上,讓他們繼續生活。然後,我將菜分成四份,一份給父母,以謝養育之恩;一份給中大的楊老師,以謝教導之恩;一份給校長,以謝知遇之恩;最後一份給潘sir,以謝手足之情。當我送上蔬菜的時候,不忘說一句:「這些蔬菜在一片眾生共享的空間成長,受眾生滋養,也滋養眾生。」我看著送出去的蔬菜,對自己也帶著一份期許。



2012年3月12日 星期一

結束,也是開始

 
且聽菜田上的青瓜有什麼話對我說吧:我們站在的當下,是結束,也是開始。TV說得對,林鄭一句話,我們失去了半年。歷史書寫,慢工出細貨,我試過用兩年時間埋首檔案資料,自絕於人群,完成了一份早已淹沒在書海的論文。如果歷史要人皓首窮經,自絕於世,歷史有何意義?我出走,因為我相信歷史應該有更大的影響力。

我說給我一年時間,成立農村文史工作室,參考台灣的經驗,從鄉土教育開始,訓練學生口述歷史的技巧,然後走進田野,搜集檔案,重建香港的農村故事,讓故事發揮自己的力量。然而,this city is dying,TV老師說,計劃只到十二月(現在恐怕只到六月),是的,沒有村民,何來口述歷史?沒有田野,考察什麼?農村消失了,做什麼村史?在這個垂死的城市,當你還盤算下一步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已斷了氣。

回不去了,再找不到上教會的理由。當鄰舍無立身之所、花鳥魚蟲沒有寄居的土地、草木被烈火消滅淨盡,我怎能置身事外,逃到教會中?返教會,只是自欺欺神。不是我不再相信上主,只是我更相信上主在受欺壓的人群中。田野沒有業主,只有上主,上主要萬物共生,互相滋養,讓天上的飛鳥,和地上的人群,都能共享土地所出。走進土地,與我的鄰舍走在一起,以萬物為伴,共同抵抗壓迫者是我服侍上主的方式。離開教會,為了更接近我的上主。

過去二十年,我都會在星期日上教會,如今,星期日仍是我的主日,只是我已經在田裡遇到上主,也會繼續在這片土地事奉上主。就好像福岡正信說,我在田裡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神的侍奉。此時此刻,我在耕種班畢業了,但我這個蹲下來也感困難的人,距離「樂農」、「隋農」(福岡正信語)的境界還很遠。我站在田裡,還不斷想著如何能讓歷史早些開口說話。例如,我們在僅餘的這半年內,搜集村民的舊照片,趁諮詢會的時候,穿著水鞋、帶著鋤頭,捧著村民的舊照片,帶著村民的聲音,一起踩場,說粉嶺農村的故事。

田裡的菜苗說話,輕聲地要我留下。此時此刻,是結束還是開始,我只能以行動回答。


2012年2月22日 星期三

歷史教育的行動研究

 
一直不想站在旁觀的位置,我希望介入、我希望參與,以自己的方式。歷史的召喚聲音,在我的內心越來越響。在歷史面前,我多麼無知,但正是這種無知的狀態,不斷催促我尋找,或者,尋找就是意義。學生可能覺得我無所不知,但在歷史面前,我並不比我的學生知道更多,歷史教師只談那些自己知道、學生卻不知道的過去,歷史教師的無所不知,只是一種假象。這種假象令歷史教師站得更高、更安全,卻失去了與學生對話的機會。每一次站在學生前,談起歷史的時候,我知道,我並不比學生知道更多。於是,我不斷嘗試將歷史課堂變成一次邀請,請學生與我一起走進歷史的時光隧道,以他們直接、率性的眼睛,看那些我看不到的歷史片段。我帶著一個問題進入課室,卻希望每一個學生都帶著自己的問題離開課室。我以一個問題,引來四十多個問題。歷史研習,就是從這種好奇與質疑的態度開始。

雖然,我要告別一個階段,但就像佛洛姆提出的free from和free to。離開,是為了解開與教育無關的束縛,全情投入歷史教育,與學生更自由地在歷史的領域中翱翔。就像昨日,下課鈴聲響起,我們一行十多人,走到梧桐河,看梧桐河兩岸的景致,同學問:為何田野的破落和梧桐河的整治對比那麼鮮明。我反問:政府為誰整治梧桐河?我指著奕翠園和皇府山,再回看那一幢幢灰色的「鬼屋」,答案呼之欲出。然而,我們好奇,梧桐河的舊貌是怎樣的?氾濫問題嚴重嗎?從上游到下游,龍躍頭、小坑村、馬屎埔、華山村、虎地坳的村民,對梧桐河有什麼回憶?他們對梧桐河兩岸的改變有何看法?

我也是抱著戰戰兢兢的心情,訪問鄧女士(賴太),同學拿著錄音機、攝影機記錄訪談過程,我們聽到了彭氏、鄧氏原居民以外的歷史故事,教科書只說新界五大姓族,彭侯鄧廖文,千人一面,但我們昨天從鄧女士的故事,不單聽到賴族的發跡史,還有改革開放與中港婚姻,男女性別角色,農村與勞工密集輕工業的交替。雖然被蚊子纏繞著,但看到同學如此專注地聆聽,有些在沉思,我知道我並不孤單。所謂歷史教師,只是歷史門外的浪游人,不斷邀請其他人一起進入歷史的時空。我在鄧女士面前是多麼無知,但我樂於讓同學看到我的無知,因為歷史研習,就是從認承自己的無知開始的。

佩宜說,她的嫲嫲也姓賴,而她也說過自己自小被喚作「客家妹」,我回到學校,看到一位姓賴的女同學,跟她聊起賴水清導演,她說好像是她的叔伯,原來她的父親也來自馬屎埔,很多賴姓學生的樣子,從我的腦海閃過。他們的祖父輩,或者都來自馬屎埔。這樣的話,鄧女士守著的,不只是自己的家園,而是賴族在粉嶺的歷史。這就我一直追尋著的歷史教育,讓每個人都醒覺到詩人John Donne所說的:每個人的死,都與我有關。(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2012年2月21日 星期二

採集故事

 
屋外細雨毛毛,十多位同學躲在寮屋的瓦頂下,聆聽著賴太的故事。賴太手抱著孫兒,孫兒兩行眼淚還未流乾,賴太說他剛剛摔倒了,嘴唇還有血跡,孫女害羞地拉著門框,觀察著門外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的一舉一動。蚊子嗅到春天的氣息,潮濕的天氣更讓牠們精神抖擻,這群不速之客令蚊子像餓狼一樣群舞,可憐同學左抓右撥,與蚊子纏鬥,手手腳腳還是紅印點點。生活好像如常地過,同學怎會想到,眼前的一切,差一些便已經灰飛煙滅。執達吏封屋,人去樓空,工人打破磚牆,只剩一片頹垣敗瓦。孫兒的哭聲遠去,生活的痕跡被抹去,歷史留了一片空白,最後是遺忘、失憶,再沒有馬屎埔,只有馬適路。

 


歷史,要突破課室和學校的圍牆。離開學校,是為了更接近生活。讓學生離開課室,是要還原歷史的本相。太多的聲音,因為失語而沉默。太多人,以為自己的故事微不足道,而深埋黃土。我們要走進人群,到處宣講:說出你們的故事吧,讓你們的聲音在歷史的隧道中迴響,如先知在曠野的呼聲。我們知道,馬屎埔並不是一夜荒涼,這裡曾經萬家燈火,菜田一望無盡,日出雞啼,月露蟲鳴,猫狗追逐,草木繁盛。天未亮的時候,菜農趕到天光墟賣菜,粉嶺居民從四面八方湧來趁墟。我不要政府告訴我,未來的馬屎埔會變成怎樣,請你們將故事裝飾在果樹上,掛在寮屋裡,撒在田野間,我們會像採茶人一樣,細心採集,放在胸前,以身體溫暖故事,也讓故事溫暖我們的人生。就是這些故事,給我們對未來的想像,給我們行動的力量。


 


今天,我們聽到了賴族從廣東鶴山南來的故事,也看到賴太三代的老照片。往事並不如煙。讀歷史,不是死記硬背教科書那些白紙黑字、帝王將相的荒唐軼事;讀歷史,是要走進生活的深處,從別人的故事中尋找自己做人的意義。




2012年2月20日 星期一

第四週:吃和被吃

珍古德的《用心飲食》以《印度奧義書》的話作序:「宇宙中,不是吃就是被吃,一切終就是食物」。初讀的時候,有些惆悵,為何印度經典將所有生靈都貶抑為「食物」,好像沒有惻隱之心?這位著名的生物學家,又為何在這本叫人反思食物與地球關係的書中,引用這段話?難道連人也是食物嗎?

兩週前播種的茼蒿和黃芽白已經發芽,嫰葉從黃土裡鑽了出來,像從天上灑下的綠絨毛,披在泥土上。蹲下來,凝視嬌小的黃芽白菜葉,看到的,竟然是綠葉上的空洞,再細看,有一黑點在菜葉上,老師說,這是狗蝨仔,最愛吃十字花科的疏菜,如白菜和菜心,試想想,飽滿的黃芽白菜上,佈滿狗蝨仔的蛀洞,如此賣相,怎能吸引「好色」的食客?所以,為了讓疏菜完整無缺、完美無瑕,農藥大都會以農藥毒殺狗蝨仔。我想,狗蝨仔落得如此下場,皆因狗蝨仔與人爭食。

徐徐走到西蘭花菜田,一直覺得西蘭花的樣子很有趣,像迷你的樹叢,隱藏在巨葉之中。同樣是十字花科的植物,西蘭花也引來不少狂蜂浪蠂,白粉蝶宛若飛仙,在菜田忽上忽下飛舞,遊人經過,恍若走到人間仙境。後來經老師講解,才知道白粉蝶正跳著繁殖之舞,每一次短暫停留,便在菜葉上撒下蟲卵,如此景像,看在菜農眼裡,可不是什麼好兆頭。老師信手摘下西蘭花菜葉,葉面葉背,都見有青綠色的胖蟲在菜葉上蠕動。我想,白粉蝶的下場大概會較幸運吧,畢竟蝴蝶可以替菜農傳播花粉,樣子也惹人憐愛,而且,我們吃西蘭花,一般也不吃菜葉,農人還是會比較慷慨的,對白粉蝶應該不致格殺勿論。

翠玉瓜真的弱不禁風,碩大的瓜被一層輕紗保護著,避免蟲害。翠玉瓜的葉層,像漸變色的圖層,從中心到外緣,由綠變黃。老師說,這是翠玉瓜的自我修護機制,因為細菌感染,翠玉瓜為了保留最主要的養份,便只好犧牲外緣的葉,而且葉子落下泥土,又能自我滋養。翻開爛葉,很多時都會看到蝸牛的踪跡,農人過去以為蝸牛愛吃農作物,便以農藥把蝸牛趕盡殺絕,後來老師反覆觀察,發現蝸牛只吃腐葉,因為碰巧在田裡,才招殺身之禍,這些誤會,常為某些生物帶來災難性的結局。

我們在大自然劃了一圈,稱之為農田,田裡的植物,都只能是人的食物,狗蝨仔、白粉蝶、蝸牛,總之與人爭食的,都沒有好下場。吃,成為單向的過程。城市發展,農田縮少,越來越多的植物成為雜草,越來越多的蟲成為害蟲,人類將雜草和害蟲除之而後快,人類最終將整個大自然吞在肚裡,到那時候,還剩下什麼?

食物,本來就是生命,生命最終也會變成食物。狗蝨仔吃掉了一些黃芽白的菜葉,田裡的豆渣發霉,霉菌把一些狗蝨仔的幼蟲吃掉。霉菌在吃狗蝨仔的幼蟲時,又為泥土增加養份,成為肥料,黃芽白菜吸收(吃掉)微生物轉化的養份,再成為我們的食物。靜觀一片有洞的菜葉,安心吃下,就是體悟到「宇宙中,不是吃就是被吃,一切終就是食物」的道理。我吃,我把大自然中的生命轉化為我的生命,終有一天,我也會以己身滋養其他的生命,完成被吃的循環。吃與被吃,生生不息。


2012年2月1日 星期三

第三週:新年、靜思

老師給我看來很簡單的任務,在眾人面前說三個關於自己生命歷程的實話。很多生命中的吉光片羽在腦海閃過,但面對陌生的聽眾,我不想多言。心想:還是算敷衍了事吧。可是,題目要求我分享影響生命的關鍵事情,我怎能迴避?既然站在台上,只能坦誠以對。於是,我說了一些影響我教學生涯的事情。

回想十多年前,從九龍搬到新界,在粉嶺工作、生活,學生是我的鄰里,我也是學生的街坊。我會帶學生到龍躍頭、河上鄉和金錢村考察,也會和他們到粉嶺戲院看電影。由於遠離火車站,聯和墟的時光好像侯孝賢的長鏡頭,一直停留在七八十年代,抬頭可見黑色瓦頂樓房,還有聖約瑟天主堂在暗夜綻放微光。直至2008年12月,粉嶺戲院突然結業,光影不再,冷冰冰的鐵椅倒卧在路旁,我開始思考,作為歷史教師,我可以做些什麼。

我到土地註冊處翻查粉嶺戲院的地契,還聯絡城規會,查詢粉嶺戲院的土地規劃問題,我致電各媒體,希望引起公眾的關注。我越走越覺自己陷入死胡同,我感到孤單。一天早上,我和學生分享感受。原來,有些學生從小便到粉嶺戲院看電影,有些學生的父母也曾在粉嶺戲院咬蔗頭、吃燒魷。粉嶺不單是我們共同的生活場所,更將我們的生命扭結成命運的共同體。我請他們回家訪問父母,追尋關於粉嶺戲院的回憶。

就在聖誕前夕,NOW新聞台的記者聯絡我,要報道粉嶺戲院結業的消息,我告訴視藝科的楊老師,說學生也希望做些事情,於是,楊老師和我,帶著二十多位學生,一起到粉嶺戲院外,在黑色紙板上寫上我們的說話,貼在粉嶺戲院的牆壁外,當作我們留給粉嶺戲院的墓誌銘。電視台的記者訪問學生,學生也展示日記中還存著的舊戲票(是人手寫座位編號的戲票)。從聖誕到復活節,我和六位同學組成粉嶺戲院歷史調查小組,四出訪談,做些口述歷史記錄,他們更跑到中央圖書館,在舊報的分類廣告中,找尋曾經在粉嶺戲院上映的電影。終於,我們完成了「粉嶺戲院死因之謎」的報告,這一次經驗,讓我和學生感受到歷史的力量。

兩年過去,粉嶺戲院仍然人去樓空,聯和墟唐樓的地舖相繼結業,連鎖商店如雨後春筍,粉嶺馬屎埔的農舍十室九空,雜草叢生,農地上到處豎著「地主告示」,警告閒雜人等不要在農地上耕種。多荒謬的「現實」!去年開始,我和科學科的同事合作,製作「跨學科濕地研習教材」,讓學生踏進元朗的南生圍和粉嶺的馬屎埔,認識濕地、生境和文化的共生關係。我們更邀請「食德好」將回收的疏菜做成午飯,請同學反思為何要將賣剩的疏菜送到堆填區?為何要將粉嶺的農地發展成底密度住宅區?農業與我們的生活有何關係?學生未必能立刻回答,但本來沒有在學生生活中存在過的粉嶺農地/業,至少「復活」過來,我們不能再以「無知」為借口,任由別人宰制我們的命運。土地不只有地產,土地承載著生物和文化的多元性,當土地只剩下經濟價值,人也窮得只剩下錢。

研究歷史,並不是為了既逝的過去,而是為了創造更美好的未來。歷史教育,在發展與遺忘之中,應當承擔怎樣的責任?我不斷思考如何以歷史教育介入生活。基於粉嶺戲院的研究經驗,我嘗試將「口述歷史」加入初中的歷史課程。希望學生思考,除了從小漁村到大都會的香港故事以外,還有沒有已被遺忘的小故事?學生若能從自己的故事開始,聆聽父母和祖父母的故事,學習和別人交談說故事,歷史的網便會出現。不過,我們斷不能貿然闖入別人的人生故事,更不能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書寫別人的故事。

我們的生命在浩瀚穹蒼中只是一點,但我們卻不是單獨懸浮地存在。歷史感,就是我們覺察到我們的生命,與無數人的生命連繫著,有活著的、也有已逝的。生命的故事是如此地交纏著,有起點,卻沒有終點。歷史,不是兩點之間的直線,而是迂迴曲折的生命歷程。走進農田、拾起鋤頭、拉動泥耙,就是要重新尋找那些早已存在、卻沒有被覺察的連結。只有謙卑,切身處地,如實地體會農人和土地的關係,才能面向歷史、面對自己。

三個真話都說完了,但沒有人相信我說的都是真話。騙人,不容易;要人相信自己沒有騙人,更難。要誠實地走教學的路,很多時候,都換來誤解,但至少,我很努力去過真誠的生活。


2012年1月18日 星期三

第二週:翻土、播種

天色陰霾,冬雨綿綿,火焰木的大紅花依然盛放,但遍地落紅,等候化作春泥,紅耳鵯和鵲鴝爭論早春何日再臨。歲末時節,萬物充滿期待之情。眼前看到,是泥黃的土地,腦中出現,卻是草綠葉嫩的景像。我按老師的教導,在田列的中央,高舉泥鉔,以自己為中心,向外劃一個弧,把泥土翻鬆
開始的時候,煙雨濛濛,後來雨水混和汗水,已如黃豆般滴下。記得老師曾說過,不要隨便翻土,鬆開的泥土就好像麵粉,混和雨水後會變得稠密,植物更難生長。雖然如此,我還是專注地翻土。其實,表面上死氣沉沉的黃土,內裡卻充滿生機。蜈蚣是敏捷的,鐵鉔還未落下,牠們已躁進不安地鑽出來,另覓安身之所,可憐蠕蠕前進的蚯蚓,雖知道家園被毀,也來不及走避。我偶爾見到蚯蚓探頭的身影,也會幫牠們一把,搬離現場,但我知道,有更多蚯蚓死在鐵鉔之下。當身歷其境的時候,便明白老師為何千叮萬囑,叫我們不要隨便翻土。因為翻土不單會破壞泥土的結構,還可能毀滅泥土下的生靈。

 


有了這番體會以後,又明白多了一行禪師在《耕一畦和平的淨土》的說話,重點不在「耕」這個動作,而在於耕者的心腸,耕者是否帶著慈悲之心看待自己的心田。一個無視自己心靈的耕者,怎會憐惜泥土下的生靈?慈悲的種子又怎會在心田盛放?還記得台灣記錄片《無米樂》的一句話:種田就是修行。所以,我要求自己專注,專注泥土的變化、泥土下生靈的活動、甚至自己身體的聲音。


 


手臂開始酸軟、腰背乏力,呼吸也開始急速,汗水流個不停。平日太少用腰背的肌肉,很多體能的鍛鍊,只強調四肢。老師看到我們姿勢不當,示範犂田翻土的動作,他說,他的身體和鐵鉔已融為一體。如果,我們的身體會被我們經常使用的工具改變的話,我們的身體被什麼改變了呢?或者,現代人的身體都被電子產品改變了。這些改變都不一定是好的。頸椎、腰椎、盆椎問題,多數和電子產品有關,追根究底,就是身體與電子產品融合的時候,電子產品改變了我們的身體。如果仔細聆聽身體的聲音,便知道身體發出的,是愉悅之音還是投訴之聲了。


 


勞動過後,我們撒下粟米和黃牙白菜的種籽,也移植了幾株蕃茄苗。歲末前撒種,等待春天收割。我覺得,這是一種儀式,以生活配合四時的轉變,以期待的心情迎接新春,等待幸福的來臨。我所謂的幸福很簡單,就是能夠享受自己勞動的成果。






2012年1月15日 星期日

第一週:觀土、除草、堆肥



 

踏踏實實地在馬屎埔耕田,是我的心願,在和煦的陽下,半躺在梧桐河旁的草地上,聽老師講解永續耕種的理念,一切如此和諧平靜,怎會想到,這樣的好地方,已成為發展商俎上之肉,堆土機和挖泥機亦伺機而動。現在,我只好用鐵鏟抵抗怪手,在馬屎埔的農田上種菜,如果那一天真的要來臨,我也能以農夫的身分,守護這片土地。



 



農夫,首先必須是泥土的醫生。泥土的病,源於人對土地的苛索。當大自然的循環無法供應人類的所需,微生物沒有時間將落葉消化,泥土便會變得貧瘠。本來肥沃的黑土會變得泥黃,結構鬆散,風吹沙,把僅餘的養份也吹走。泥土留不住水份,種子發不了芽,奴役的循環於此展開。開發新的土地,從東向西,黃沙滾滾,把河水染黃,黃河流向大海,海也黃了。黃河黃海,是土地用血染成的。一切,源於農夫未好好觀察泥土。



 



要停止奴役的循環,便要人為地、刻意地模仿大自然的循環方式。小學的自然科老師,說農夫先要把雜草燒光,讓灰燼成為土地的養份。老師說山火沒有什麼大不了,劫後餘生,樹木會生得更茂盛。我一直懷疑老師照本宣科,沒有種過田,根本不知道農夫如何處理雜草問題。直至我站在馬屎埔的農地上,手執鐵鉔的時候,我才想:究竟老師要我怎樣處理眼前的雜草?是要徒手拔草,還是一把火燒光?



 



老師氣定神閒地說:不要輕易破壞泥土。如果真的要除草,便要想清楚怎樣修復你造成的破壞。然後,他高舉鐵鉔,把腳前的雜草鏟起,根莖分離。我們兵分三組,一列一列地除草,把草堆成小丘。將近完工的時候,老師拿了三個大桶,放著廚餘和豆渣。他說,世上本無雜草,只是我們對別樣植物的需求比它更大,所以我們將它們會土地上清除,然後栽種農作物。雜草,也是大自然給我們的東西。然後,老師細心把草、廚餘、豆渣一層一層地鋪上去,最後用尼龍布(別人棄置的)覆蓋草堆。這樣的堆肥方式,是仿傚大自然的循環,農夫的工夫,只是加速這個循環,讓微生物更快地把雜草轉化為土地的養份。



 



人餓了,要吃飯,不是吃維他命丸。同樣,泥土餓了,需要養份,而不是化學肥料。永續耕作,不只是棄用農藥,也不是以有機肥料代替化學肥料。永續耕作,從反思開始。大自然沒有多餘的廢物,所有的廢物都是人想像和製造出來的。雜草、廚餘、豆渣這些一般人看為無用的廢物,卻是我們給土地最珍貴的禮物。人與自然,生生不息,從耕種的過程,我慢慢明白與自然契合之道。




2012年1月4日 星期三

平安夜的雲門

 
台中之行,乃興之所至。一直希望在台灣欣賞原汁原味的雲門舞蹈劇場。收到誠品的通訊,知道雲門舞集於平安夜在台中的中山堂演出《如果沒有你》。於是,在沒有機票和住宿的安排下,先買了門票,再計劃到行程。聖誕時的機位,一票難求,幾經張羅,才安排好行程。抵達高雄,夜色已濃,找了一間誠品附近的旅店,到名不經傳的興中夜市吃過麵線,買了一些鳳梨,人少但自在,實有賓至如歸之感,相比瑞豐夜市,這裡更具高雄的小鎮性格。

坐高鐵到台中,因為台中沒有捷運(地鐵),我先在台中北區閒晃,沿英才路直走到中正公園的中山堂,再從中山堂入屯田西路,繞一圈又回到台中港路。一圈走來,我用腳畫了地圖,用走的認識台中。計算了行程,心裡也踏實了,好安排平安夜到中山堂朝聖。想到台中,我先想到韋禮安,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在他的演場會中,觀眾真的會跟著唱《慢慢等》,究竟台灣的觀眾是否會看舞而高歌?

林懷民老師說,《如果沒有你》是他在洗浴時的即興之作,他從白光的《不能沒有你》開始,將不同年代的名歌串連一起,讓舞者聞歌起舞,也讓觀眾觀舞而歌。當蔡琴的歌聲出現時,背境打出「一起唱」的字樣,然後,不分男女老少,連我也一起高歌《恰似你的溫柔》:「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能停止懷念,懷念你懷念從前,但願那海風再起,只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溫柔」。想到從前年少時的浪漫和純真,恰似我曾經有過的溫柔。

本來揮動雙手的舞者,突然離去,留下一襲白衣的舞者。蘇依屏背著觀眾,頭髮凌亂,獨對如鏡牆,當響起張惠妹的《愛或不愛》時,林心放走出來,想擁抱她,卻被她一手格開,然後,兩人在糾纏與擁抱間起舞,雖然蘇依屏身形嬌少,但面對著林心放,她的舞姿極具爆發力,主導著整支舞,表現了女性在兩性戰爭中的主導角色,在混亂中劃出界線,欲迎還拒,最後獨自離場,留下孤單的林心放。

林懷民老師說,年青的舞者在《如果沒有你》中積極地提出意見,本來不重視舞者個人表演的舞集,這一次讓舞者渾身解數,表現自己的個性。我也慶幸能分享到林老師給台灣人的一份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