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24日 星期一

口述歷史:重現消失的調景嶺

十三年前的中五學生,今天和我一起重尋調景嶺的舊日足跡。第一年教書,我戰戰兢兢,猶幸學生對我這個新手教師還有信心,留心聽課、雖然事隔十三年,但我還清楚記得家灝、震安、孖歡、十騰、Apple、Ming姐、天晶、安兒稚氣的面容,震安生得高大,卻愛坐在前排,會啃讀歷史學者的著作,冷靜分析。後來,他到澳洲升學,閒時也會給我發電郵,約四年前開始在調景嶺一所中學當歷史老師,在教師場合見面時,我都難以自拔地叨他幾分光:「這位曹老師,我第一年教書的學生,現在也教歷史。」

自台北東吳大學的台北、香港、廣州歷史教學研討會後,他也愛上了口述歷史,希望與學生一起研習調景嶺的過去。談到調景嶺,我也感到唏噓。我中三開始搬到將軍澳,調景嶺就是我的鄰居,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和幾位同學走訪調景嶺,訪問了幾位老街坊,其中一位是國民黨老兵,曾是空軍少校,他還給我們看他的委任證。我們當時還未認識口述歷史的理論,但記得鍾寶賢老師很滿意我們的報告。可惜當時的錄像影帶、菲林和膠片都不知所蹤,實在遺憾。很多調景嶺的居民都搬到厚德村,我也曾在厚德商場碰見那位國民黨伯伯,他獨坐在天橋,我沒有打擾他,自領匯收購厚德商場後,連鎖商店進駐,本來留給老人家閒談的角落消失了,我也再沒有見到那位伯伯。



所以,當震安說要和學生做口述歷史的時候,我很興奮,立刻聯絡教會和厚德村的街坊組織,希望能聯絡得上昔日的調景嶺居民。《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有這樣的一番話:「當你全心全意去追尋夢想的時候,上天會為你安排。」真的,一位中學老師告訴我,他的退休同事曾在調景嶺的中學任教,可代我們聯絡。當我們走訪位於厚德村的議員辦事處的時候,遇到了英姐和洪太,她們說了很多調景嶺舊話,打風缺電的日子呀,和國民當老兵的關係呀,我立刻想起曾經看過的一部電影《半下流社會》,那種風霜歲月,經歷的時候很痛苦,但回想起來又帶幾分浪漫,她們總愛說:「我地出街都唔駛閂門嫁。」這就是口述歷史的特點,主觀的情感要素比客觀環境更能構成生命史的圖像,香港大歷史會說都市更新造福了廣大市民,但公公婆婆可能寧願留在面對困難仍能守望相助的社區。對他們來說,和諧不是政治口號和工程,而是真真實實的生活。



我和震安穿過靈實醫院,到達了舊調景嶺警署,警署今天成為佛堂,平日不開放,我們有幸遇到佛堂主人,他讓我們參觀拍照,我俯瞰調景嶺,嘗試與二十年前看到的景象做比較,但我怎樣也無法把兩者混為一談。魔鬼山蜿蜒的山線削為峭壁,海岸線被高樓遮擋,調景嶺像垂死的刺蝟,軟癱岸邊剛毛直豎。如果調景嶺還在話,他應該會像台北的寶藏巖社區,是擁有獨特地理、歷史、文化意義的社區。這樣對社區的人為破壞,一次也嫌多。我們走入魔鬼山,找到一些滄海遺珠的建築物,也在山溪旁遇到一位年青人,他曾在調景嶺的學校讀書,也留了聯絡方法。歸途上有伯伯說見到野豬,叫我們小心。人去山空,野豬族可能是唯一留在調景嶺的原住民。

2012年12月19日 星期三

河是我故鄉

白居易的「仰觀山,俯聽泉,傍睨竹樹雲石,自辰及酉,應接不暇」完全描寫了草堂生活的平淡快意,我畫蛇添足,改為「仰觀華山,俯聽鳳水,傍睨竹樹雲石,自辰及酉,應接不暇」,形容農舍之樂,也不為過。



可能心靈多受山水滋養,想著想著粉嶺河流過與平原的時候,竟然哼出一些鄉土曲調,然後第一句歌詞出現了:河是我故鄉。於是,我將粉嶺平原過去五十年的變遷寫成一首小曲,送給粉嶺村民,也唱出了自己的心聲。
 


 河畔我故鄉 天空裡鷺鳥正翱翔

     泥地裡 共插秧 亦歡暢

     情繫青蔥山丘 與清澈河流

     平淡過 這生 感足夠



 
人面去 夜更深 燈火也靜悄悄下沉 
     雲霧散 樹影深 月昏暗

     其實天知否 清溪變沙丘

     無奈我的心傷透



 
誰在我故鄉 堆起了欄網與石牆 
     林木裡 聽野蛙 低唱

     無懼北風吹送 也不怕雨迷濛

     能共你 故鄉重逢



 
其實我故鄉 天空有鷺鳥正翱翔 
     平淡過 覓理想 便歡暢

     毋用穿金縷 建天宇瓊樓

     田上灌溉播種 很足夠



照片由青年農夫Herman提供

2012年12月17日 星期一

唱遊史人:藝史本無界


一個月前,沈說「創不同」(MaD)將在西九舉辦文化活動,問我是否有興趣將口述歷史帶到西九。我立刻想起兩年前和秀卓參加MaD的台北文化創意考察團,也很想和秀卓合作以藝術形式呈現口述歷史,於是跟沈說,就叫「藝.史.無界」吧,就此敲定了工作坊的名字。

 


其實,我一直懷疑到底有多少人愛聽歷史。在課室裡,我不愁沒有聽眾,因為學生無法選擇,都「被迫」留在課室裡,但對我而言,這個安排最少給「歷史」一個機會。我經常和秀卓說,「藝術」很吸引(用潮語「吸睛」更貼切),做出來的成果容易得到認同,學生走出來,說自己搞藝術,感覺很潮。相反,歷史這門學問,吃力不討好,研究的人要抵得住寂寞,因為你研究的問題,縱然很多人有興趣知道,但可能只有你願意虛耗青春尋找答案,就算你找到答案了,又有多少人願意讀你那些長篇累贅的歷史文章?你又不要將歷史降格,譁眾取寵,將歷史變為純粹的娛樂。畢竟每一個歷史故事有血有肉,愛歷史的人怎捨得用歷史故事換取別人的掌聲?


 


過去一個月,我不斷想起一部格魯吉亞的電影《歷劫鴛鴦》,電影由謝爾蓋.柏拉賈諾夫導演,一九八八年公映,我在幾年前的香港國際電影看過。說實話,故事內容早已忘了,但電影中那個「吟遊詩人」的形象都不斷重現眼前。吟遊詩人和聽眾,究竟誰先消失?如果今日還有吟遊詩人的話,有多少人願意停下來聽他說故事?一個晚上,我掌著結他的時候,一組旋律突然現身在空氣中,歌詞在腦際湧現,那些關於種田的情景,活現眼前:


玉米 長得高貴 在這地裡風吹過 落雨也無問題


白菜 生得可愛 鶴藪白菜很粗壯 來加些水灌溉


心中一片沃土 野菜與青草


蟲鳥愉快的飛舞 樹葉落滿路


清風吹遍這大地 到處見生機


無法悟透的真理 我願能親親這奧秘


道理 講得多了 亦要勇氣闖一次 別要再去猶疑


踏進 鄉土景致 熱愛地裡的生態 別讓地受破壞



我這個出走的教書匠,聽村民的故事、讀香港農村的歷史、拾起泥耙學種田,一路走來,腳踏實地,生活有了質感。做不了吟遊詩人,做個唱遊史人也不錯呀,拿著結他,將一些感悟唱出來,將鄉土生活帶到城市,也算圓自己的一個夢。

 



大會在竹棚下架起了圓形舞台,竹棚的右面是大型音樂會,搖滾音樂震遍全場;左邊草地是結他爵士樂表演,很有拉丁情調。竹棚背面是維港,矗立的摩天商業高樓是舞台背景,我在竹棚下拿著結他、說農村故事、唱農村的歌,有種地方錯置的感覺。沒有很多的聽眾,很多人坐了一會又離開,只有幾位朋友和學生能留到最後。朋友說,時間尚早,這裡的佈局留不住聽眾,成果已經不錯。但我不想就此罷休,我還有星期日的機會再來一次,我要把香港的農村歷史故事帶到城市,要在維港這個「小漁村到金融中心」的象徵前面,說一個小溪小河的農村故事。我還有一次機會,我決定在星期日換一個形式,一個令我更自在的形式。


 


 

 

週日早上,我在農田採集了牛筋草、鬼針草和紫花霍香薊,也帶了些小石頭和碎木片到竹棚的舞台,泊車的時候,我看到西九的草地長了很多貓尾草,我也順道採集了一些。為了令自己更自在,我先將圓形密封的「舞台」變為開放的「講台」,我盡量令竹棚變成我的教室。教室有黑板,但舞台沒有黑板,怎麼辦?好,我將地面變為黑板。移開內圓的卡板,騰出更大的地面,野草、木板和小石頭就是我的粉筆。我用小石頭將貓尾草和牛筋草固定在講台的地面,貓尾草和牛筋草隨風擺動,就像百多年前粉嶺平原種滿稻米的情形。然後,我用碎木片模擬梧桐河從八仙嶺流過龍躍頭、馬屎埔、華山和虎地坳的情景。教歷史的時候,我用了很多方法,邀請學生進入歷史的時光隧道。現在唯一不同的,是聽眾會隨時離開,所以我要運用更多方法,把聽眾留在竹棚的時光隧道,讓香港農村活現在竹棚下、維港前。

 


 我在講台的佈置上也作了一些改動,在面向行人道方向開了一個出入口,像一個坐南向北的匙孔。維港水流從西向東,梧桐河從南到北,兩個流向,小港小溪,就像一個香港歷史,擁有兩個面向。我不會唱歌、也不善演奏,但因為歷史故事,我才會手舞足蹈、口若懸河、自彈自唱。每一個歷史故事,都希望遇上一個會說故事的人。要故事說得動聽,就要有創意,藝史本無界。不做教書匠,就做個唱遊史人也不錯。

 

 

 


2012年12月10日 星期一

磚山上的獨秀:少花龍葵



只要用心觀察,不讀《沒有我們的世界》(The World Without Us),也大概知道自然會如何重佔這個世界。 磚山堆放在田旁的角落,然後磚山旁邊長了牛筋草和莎車草, 木糠長出蕈菌,薇金菊蔓過磚山,磚山漸漸隱沒在野草之中。 為了騰出更多活動和種田的地方,我趁天寒打理農舍,先除雜草, 後移磚山。除草很費力氣,但我也不忘觀察, 就在野草快要除淨之際,我發現磚山上立著一棵結綠色漿果的植物, 根系發展很深,我不忍移除,於是將植物移到花盆, 待日後觀察研究

兩星期過去,綠色漿果轉為黑色,莖幹有刺,開白色小花, 剝開漿果,有紫汁混和種籽溢出,像茄科作物,我怕有毒, 不敢亂吃。為了知道她是誰,我找了很多關於野菜的書和網站, 最後發現了長在磚山上的她,原來是少花龍葵(有個很美的英文名稱 Shining-fruit Nightshade,不知道在深夜時份, 其果實是否會閃閃發光?),可食用。根據香港野花網, 少花龍葵屬茄科,葉和果都可食用。《廣州植物志》 亦說全草具清涼散熱、治輕微喉痛之藥效。

 

鋤頭有時像屠刀,放下鋤頭,一念之間,發現了大自然的賞賜。 又是一次奇妙的經歷,從此以後,少花龍葵不再是我眼中的「雜草」 了。


2012年10月15日 星期一

田邊閒話





 
無聊:


中秋清晨在田裡勞動,上華山的遊人在田邊經過,拋下好奇的眼神,你一句我一句:


「點解香港仲有人耕田?」


「在深圳請來香港耕田啫!邊有人咁無聊中秋節耕田!」


聽在耳裡,我沒有什麼感受,真正無聊的,是平日呆坐在辦公室裡。當我認真、專注地為玉米田澆水,看水點落在泥土,泥土的顏色從淺黃變褐色,從左到右,身體輕輕轉向,看著水花落下,覺得自己扮演著上天的角色,為玉米灑下甘露,玉米葉結了水珠,左搖右擺,渾然不覺時間流逝,小時只是片刻,腕表失去了意義,我再不用跟時分秒針追逐。在辦公室裡,有時會有「度秒如時」的感覺,明明等了很久的,為何只過了五分鐘?


農人的生活,沒有明確的時間刻度,一切都按身體和田的感覺行事,田裡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


農夫甲提議大家食飯。農夫乙說:「淋完水先啦!」農夫丙又說:「堆完肥先啦!」過了片刻,農夫乙說要吃飯了,農夫甲和農夫丙問:「現在幾點?」原來已經過了兩點,但大家仍未覺肚餓,或者說,田裡還有些工作比吃飯更重要,大家都想完成工作才吃飯。晚飯會好一些,因為太陽落山,大家自動自覺收柴歸家。在這樣踏實的生活節奏中,根本沒有「無聊」的感覺,勞動中享受寧靜的美,人閒才見桂花落的境界。


 


好臭:



大叔走到田邊,叫我過來,說有事跟我商量,我們隔著鐵絲網對話:


大叔話,「你的堆肥好臭!」


我說,「抱歉,技術不足,堆肥熟了會移走。」


大叔板著臉說,「你不覺臭嗎?」


我深呼吸,答道,「還好啦,不覺。」


大叔無奈,「你不處理,我致電食環署和環保署投訴你,你話比你老細知!」


我心想,這裡沒有老細,我淡然說,「你做了覺得舒服一些的話,不用介意,這是你的權利。這些堆肥熟了以後,我們會在田的另一邊做堆肥的了。」


大叔頗滿意我的答案,「你承諾的話,我不投訴你了,我以前都是耕田的。大家街坊,我都叫諮詢過你(他真的這麼說)。」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最看不起農夫的,並非城市過來的人,反而是那些以前種田的人。朋友打趣,說他們很辛苦才脫離了人肥畜肥的臭味,怎知你們這些城市人又走回來堆肥。罪過,罪過。不過,相比汽車廢氣,堆肥的氣味一點也不惱人。真的!


 


想種田:



一對年長的夫婦駐足在玉米田外,眼定定地看我們種田,我見他們站了很久,我請他們進來息,喝茶解渴。那位姨姨說退休很無聊,想耕田消磨時間,問我們會否把田租出去,我說,田地供實習農夫使用,沒有田租,抱歉。


其實,還有很多上了年紀的人在馬屎埔那邊耕田,通菜婆婆、五嬸九叔杰叔,還有在芬園警察宿舍旁邊種菜的婆婆,種田是他們的生活,而不是工作,所以種田的人從來沒有「退休」的概念,離開田的日子就是生活結束的日子。為了重拾生活的感覺,從前離鄉別井的,現在重回鄉土。


 


善哉:



工人在梧桐溪對岸打草,我們拿著泥耙,將雜草打包運回農場,在梧桐河騎單車和散步的街坊都很好奇,我們這些人為何把草看得如此矜貴,有些耕過田的朋友問我們是否燒草做肥,我們說用廚餘混和雜草堆肥,他們很疑惑,我看得出他們的頭上長出了很多問號。花這麼多力氣收草,還要花這麼長時間做堆肥?姨姨經過,問我們為何不用竹耙收草?其實,我找遍上水和粉嶺,也買不到竹耙,賣農具的店真的越來越少了。有人就這樣站著,看看我們搞些什麼把戲,我們也沒有想過,在香港這個城市,「收草」也可以是一種行為藝術,為假日的遊人提供免費娛樂。其間,一位僧人走過來,我經常在諮詢會見到他的蹤影,他帶領信眾在梧桐溪放生念佛,還鼓勵我們說:努力啊。我雙手合十,答道:善哉、善哉。一切盡在不言中。




2012年9月22日 星期六

畢業是友誼的開始



 
各位朋友:

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我常說畢業才是友誼的真正開始,我們之間不再受師生權力關係的約束,以後的日子,或志同道合,或分道揚鑣,都不緊要,我們至少在過去的七、八年中,彼此認識,分享共同的理念,築構對香港末來的願景。


    在心誠十二年的歲月,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粉嶺,不單是我工作的地方,更是我的家。守護粉嶺,就是守護新界;保育新界,其實是為了香港;讓香港保持獨特性,其實是為國家的民主自由開一扇窗。在「發展是硬道理」的主流意識下,人淪為「發展」的工具。於是農民只是不斷流徒的廉價勞動力,香港的農民成為經濟發展的障礙。近讀西漢晁錯的《論貴粟疏》,深有同感。他說:「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這不正是香港的寫照嗎?很多香港人以為,只要有錢,所有問題都不再是問題。空氣污染嗎?買低密度豪宅就好了;蔬菜有殘餘農藥嗎?買連鎖店的外國有機蔬菜便行了;在香港的石屎森林活得不奈煩嗎?不要緊的,離港外遊是解決之道。於是乎,新界變成香港富人的後花園,沒有經濟能力的要承受農藥之苦,而香港的多元生活漸漸消失,最後只有不斷流轉的錢、錢和錢。


    家,應該是我們休息和安心地做自己的地方。香港是我們,不單單因為我們可以在這裡「搵錢」和「消費」,我們還可以在這裡找到安靜片刻的海旁、田園和山坳角落,能夠在茶餐廳品嚐街角人情,就算你忘了帶錢包,也知道老板娘不會報警拉人,也可以無慮地說自己的看法和感受,而不需要擔心承受任何政治後果。不過,過去十五年,我們看見所謂的經濟發展,令香港的多元性不斷消失,銀行林立,海景私有化,田園變豪宅。


    香港,是誰的香港?香港,首先必須是香港人的香港,而且是能為成為「家」的香港。很多香港人(特別是經濟發展的既得利益者)正在輕視香港這個家,也迫那些以香港為家的人離鄉。農民離不開土地,沒有農民不把農地視為家的,播種、播泥、施肥、收成,都是愛的無聲行動。我們常常以為,要做些事情守護農村。不是的,我們其實在守護自己的生活、守護香港這個快將淪亡的城市。否則,香港只會成為城市衰亡史其中一個被人遺忘的符號,就如太平洋的復活島,當生命的氣息離去後,孤島中只剩下有詭異的石柱!


    歷史,不是已死之物;尋根,也不是要滿足我們的懷古慾望。口述歷史,是還原生命的實相,香港曾經這樣活過,城鄉共生,土地共享,在開埠後的一百七十多年中,還保存著傳統的鄉郊和農村文化。中國崛起,用三十年時間追趕西方的二百多年,但中國正在以「血本」賠「資本」,從廣東的深圳到內蒙的海拉爾,在發展之下,中國出現複製的、一式一樣的城市,若「資本」離開,中國將「血本」無歸。現在要改變的,不是香港的「緩慢」,而是中國的「衝動」。台灣走過了「發展」的道路,在民主化之下,很多人都重回鄉土,所以,當我們說台灣的時候,都不再想到台北、台中和高雄等城市,而是美濃、鹿港、九份、曲栗等鄉鎮,而每個鄉鎮背後,都有一段與台灣經濟發展交錯的獨特故事。


    各位朋友,社會才是學習的場所,更是你們修練的道場,你希望與你們一起繼續做口述歷史。


口述歷史研習小組


2012年9月7日 星期五

白露



 
暑假結束,回復「朝八晚五」的工作生活,心裡常記掛著農田,試過下班後立刻趕往田去,為秋天的農作物翻土開田,也試過午飯時間到農田與朋友共聚。坐在農棚,感受白露以後的涼意,沒有太陽的午後,秋意更濃。 身在曹營心在漢,陳板的話說到我的心裡:「身兼著農人身份的文史工作者,可能因此穿透了農業經營的現實性,進入了農業生活的文化與精神層面,甚至能跳開自己的現實利益,從公共的角度考量整體的社會價值。」務農,是根本的學習,將教學工作、社區生活與歷史研究融為一體。

 


師傅到田,看到彎彎的田列,搖搖頭,說田開得不夠直,然後,第二列田又被第一列田影響,開得彎彎的,師傅說:「都叫你唔好鋤田啦!」是的,我學藝未精,又且很想在田裡勞動,希望下次會開得更好。不過,想深一層,農田本來就各有特色的,有些水坑深一些,有些田列堆得高一些,有些開得窄長,有些開得胖胖闊闊,每一片農田,都是農人的筆跡,我就把彎彎的田當作寫了出界的字好了。


 


種田,讓我和土地產生了微妙的關係。我們用錢租了一片田,然後為了將農田變為「我們」的地方,我們開始建設和打掃,令這裡變得更舒適,我們對農田產生了感情,一種類似「家」的感覺,在田裡很自在。當我們不斷投放身力和心力後,這片農田的價值已不能再以金錢量化。經常有人勸我,田是租回來的,能耕多久就耕多久,不要把心思花在農田了。然而,這是一種不能自拔的過程,沒有農夫不把農田視為家的,香港農民的困難,在於越投入這片農田,越受地主牽制。


 


農民本來也知道自己只是寄居的,農田不屬於自己,能種菜賣錢活家就夠了,但日復日、年復年,農民雖然沒有買地的財力,但因為現實的需要,也要花錢鋪路開井,然後花心思裝修屋棚,本來可以替換的土地成為獨一無二的生活場景。可是,在這個過程中,農民越來越容易被地主操控。對地主來說,土地只是生財工具,誰可以付更高的錢便租給誰,可是對農民來說,農地上的建設搬不走,感情也帶不去,他們就像地主的俎上肉。農民與土地談心,地主只與農民談金!


 


兩個月前,我不大在乎兩年後能否繼續在這裡種田,但今時今日,我承認我很在乎。但唯有這樣,我才能明白香港農民的困境,與他們站在一起。


以田為家的樹蛙


2012年8月23日 星期四

處暑




處,去也,暑氣至此而止矣。一候鷹乃祭鳥;二候天地始肅;三候禾乃登。處暑以後,萬物都準備過冬,農田上雖沒有鷹踪,但卻經常看到黑領椋鳥造訪,在田裡覓食,我估計,是堆肥裡的昆蟲把牠們吸引來的。我們現在還未開始種瓜菜,也不介意雀鳥聯群結隊而來,但中秋以後開始種粟米和南瓜時,情況不知會如何了。經過個多月的辛勞,農棚已修整好,貨櫃也上了新色,半片農田已做好堆肥和泥土復育的功夫,大家開始忙著除草了。

 


其實,每次除草,都有些歉意,畢竟打擾了很多動物朋友,例如經常藏身在草叢中的一雙池鷺,褐色的羽毛,點綴在綠田園中,自得其樂,牠們偶爾會飛到梧桐溪畔,又飛回來,一派寫意。都說打草驚蛇,我就在洛神花叢打草的時候,與小蟒蛇偶遇,我既驚且喜,驚牠的母親就在附近,也喜見無毒的小蟒蛇在田中找到容身之所。牠本來盤繞在洛神花樹下,但為了避開我的鋤頭,牠很快使鑽到了田邊的草叢中了。每次除草,都會揭開草叢的秘密,花狹口蛙本來懶洋洋地躺在田列間,但忽視暴露在人族的眼前,立刻把自己鼓脹起來,像個褐色球兒,黑眶蟾蜍愛理不理,左顧右盼爬走了,最機警的是粗皮姬蛙,腿一蹦,就跳到三步之遙了。


 


除了留意田裡的動物朋友外,我也開始認識「雜草」。我稱牠們為「雜草」,只是出於我的無知。不知為何,我並沒有發現常見的馬纓丹和鬼針草,農田反而遍地莎草,有些高度及腰,還有牢牢釘著農田的牛筋草,如果田裡有一頭牛,就可以把這些莎草和牛筋草轉化為最好的肥料──牛糞了(純粹幻想!)。我雖不是牛,但也很饞嘴,每看到燈籠果(秘魯苦蘵),都會剝開燈籠形的筴子,嚐嚐橙黃的漿果,可惜昆蟲早著先機,很多時候燈籠裡都生滿幼蟲,幸運的話,在汗流浹背的時候,能品嚐圓圓的漿果,感覺比吃一口蕃茄還鮮甜,絕對是農田給我的獎勵。


 


田裡還有很多我未認識的「雜草」,當我仔細辨認他們,觀察他們,等候他們展現更多的姿態,我再從書中找尋他們的身世,感覺上,我正在與陌生的雜草交朋友,那些本來欲除之而後快的雜草,慢慢便會成為與我一起在這片土地上互相依存的植物。如果我順手拈來,都能說出身體與他們的關係,我的身體與土地,將會越來越親密,我也不會再介意農地上「雜草」叢生了。就如劉克襄在《嶺南本草新錄》所說:「我所書寫的雖是植物、草本之細微,但本質上,還是生活,是旅行。私下總想,透過當代生態環意識的視野,透過舊時野菜的體驗,真能嘗玩出另一種自然的樂趣。」


田邊的龍珠果開花





2012年8月7日 星期二

立秋





 
梧桐葉落,一葉知秋。立秋時份,一候涼風至,二候白露生,三候寒蟬鳴。梧桐河雖然沒有梧桐樹的踪影,但夜越深,秋色也越濃。農地開闊,太陽從華山山背升起,往南拐一個彎,再西沉到深圳,日光從頭頂移到面前,直射農棚,要避開日光,只好靠往河堤,躲在竹林的陰影下,餘暉在梧桐溪越拉越長,耀眼的金黃褪色為橘紅的霞光,魚兒在溪面大口大口吸氣,彷彿要吐露秋天的隱秘。寒蟬未鳴,但蛙聲此起彼落,秋風送爽,不斷驅逐暑氣。

 


立秋一過,天氣開始穩定下來,颱風襲港的機會也較少,是時候為種田做好準備,我們每天都到石湖墟一些相熟的茶餐廳收廚餘,主要是菜頭菜尾、果皮、咖啡渣和茶葉渣。有一天,由於還有回收桶未滿,我碰巧經過涼茶舖,看到舖前的涼茶渣,突然想,涼茶渣沒有肉和油,或許是很好的堆肥材料,後來朋友也說,涼茶渣不會發臭,容易處理。老板娘知道我們在附近種田,也非常支持,每天都給我們一兩桶涼茶渣。其實,回收廚餘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讓社區知道還有人堅持永續耕作,為社區減廢、種植健康的新鮮蔬菜,我們的生活彼此依存,有農田的社區才能造就健康和幸福的社群。



混和廚餘的木糠



2012年8月3日 星期五

口述歷史:歷史教師的角色




 
學生問我,做口述歷史研究,究竟要準備什麼?我一時答不上口。雖然我借了陳國成的《香港地區史研究之三:粉嶺》給學生讀,但該書仍以原居民及都市化為粉嶺史的主軸,戰後南來的農民生活和粉嶺散村的歷史,仍被忽略。前漁農處處長李熙瑜的《尋蟲記》雖然以城市小昆蟲為主角,但書中部份提及他小時候在粉嶺安樂村的生活,無論是溪中與水蛇相遇,還是在荔枝樹下聚天倫,都有參考價值,豐富我們對粉嶺農村生活的想像。

 


上次提到,受訪者沒有說的,才是重點所在,我現在舉個例子吧。何少婆婆雖然已搬離農棚,但每次仍會回到「祖家」裝香祭神,在口述訪談中,她亦常引用宗教語言形容自己的生活,例如她說自己有兒有孫,是「洪福人」,村口曾住過一位「清福人」(守獨身)。我訪問她的兒子歐樹莖的時候,他亦說母親曾經約村友一起拜黃大仙,但只有三數個村民參與。祭祠活動一直是中國社會的組織力量,原居民以血緣為基礎,以祠堂為中心組織村落;而沒有血緣關係的村落,便會建立寺廟,以地緣為基礎組織村民。於是,我開始訪問村民,有沒有試過組織宗教活動,他們大都認為沒有這個必要,形容村民的關係是「雞犬之聲相聞」而已,他們甚至沒有在村口放置最常見的「土地公」。是定居的時間太短以致他們未能找到建立共同身份的活動,還是地權的問題令他們一直以「過客」的身份看待自己?地主與佃農的關係對農民建立社會身份有何影響?究竟,有哪些條件才能便聚落(共同居住地)變為村落(能建立共同身份的社會組織)?為了解答以上問題,我開始閱讀賀喜的《亦神亦祖:粵西南信仰構建的社會史》和高王淩:《租佃關係新論——地主、農民和地租》。


 


另外,我們亦發現村民對成長和逃難的回憶,能如數家珍,但對務農的日子,卻只有寥寥數語,他們同樣經歷過種田的風光日子,在墟市賣菜賺錢搭棚起屋的故事,然後中國改革開放菜價下跌,他們改種果樹另謀出路。要了解現代化農業對傳統的威脅和糧食價格變動的關係,恐怕連農民和村民也不會知道。種子公司培育抗蟲害的種子,但種出來的蔬菜卻沒有下一代。化肥令農作物產量提升,但價格不斷下降,土地變得貧瘠,惡性循環下農民越來越依賴化肥。農產品公司控制了種子和肥料,等於控制了農民的生命。香港政府默許農地成為貨櫃場和停車場,卻不讓農民擴建農棚,農地環境惡化,農村的下一代逃離,這又是政策的人為結果。為要了解這個全球性的悲劇,我便開始讀《雜食者的兩難:速食、有機和野生食物的自然史》,這本書是我四月在台北碰到張元教授時,他推廌我讀的書。作者說現代化農業以石油取代太陽,現代人是會走路的粟米,我們吃東西,其實是喝石油。一路讀來,驚心動魄。更明白守護農村的意義。


 


口述歷史研習中,我和同學都是學習的群體,我並不能「教」他們什麼歷史知識,因為口述歷史的「知識」,並非歷史教科書上那些井井有條的事實,而是不斷生成的故事。不過,我卻能在訪談前後的討論中,和同學一起發現問題,我也知道找到答案的方法。這是一個刺激的過程,口述歷史的「知識」不同了,教師和學生的「角色」也隨之而變化。但我發現一個有趣的感覺,就是和同學一起做口述歷史,比自己單獨研究更有意義,好像口述歷史的研究方法和目的,就離不開人與人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