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日 星期五

定心

 七月一日晚上,看著新聞片段,那個左手按著左胸,鮮血汨汨而流的景像,令我想起史堅如的話:只有用鮮血來洗滌人心。不想站在旁觀的角度,對事件進行分析評論,只想從這個畫面,理解背後的故事。心痛,也很累。活在大變局中的人,都在練習守候,結局未必能在自己有生之年出現,卻知道自己是其中的一個段落。

越覺心累,越要迫自己走出去,做些什麼。無論狂風如何肆虐,暴風過後總要拆下重建;無論雨怎麼打,大雨過後還是要重新栽重;天旱,便努力淋水;天寒,便多種些抵得冷的葉菜。外面的環境不能控制,但世界卻不是由外在環境創造的。

改變,在乎一念。可以坐困愁城,在家中傷春悲秋。只要換上汗衣、穿上速乾補,戴上遮陽帽,踏出門口,走進農田,那便是一個開闊的世界。兩星期的大雨後,打草、疏通水坑,令農田感覺疏爽一些。開坑埋廚餘,繼續休田養田,為秋茬做準備,不用跟颱風硬碰。堆肥已過兩星期,雨後翻動一次,黑水虻的幼蟲在堆肥內鑽來鑽去。收成秋葵、蝶豆花,準備晚飯和花茶。

種田,是一場修行,把本來被風雨打得飄搖的心定下來,如錨一樣不至迷失。除了外在的規律,生命之間存著一絲感知,種子會呼喚,是時候下種了,花會細語,是時候授粉了。世界的出現,不是一群人說了算的,生命碰撞變動,下一步該如何走下去,在乎我如何回應。


2021年7月1日 星期四

三年之約

三年前,我們一起在松之山的三省屋,度過了難忘的二十天,那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簡樸、恬靜,沒有冷氣、沒有電視,不用寒暄,想說就想,不想說便靜靜地生活,人與人的關係,淡然但回甘,朝夕相見,知道大家都在,就好。落田、做義工、運動、洗澡、吃飯、睡前聊一下,或者獨自看書。吃相澤婆婆預備的飯餸,美奈子的笑容帶著家的溫柔,鈴木小姐外冷內熱,二十天過去,臨別依依,不捨,說過三年後再見,但全球封城,我們只能在香港重聚,未能與日本朋友見面。

昨晚寫歌,凌晨完成,當作是送給James和Gladys的禮物。

終於要告別 別離前再看一次

農村 竂屋 田邊

從沒放棄往昔誓言

腦海中 再響一遍

還是那句 不拆不遷

 

即使要告別 別離後也要相見

情深 情思 情牽

曾話過要信守諾言

此刻 我心不變

仍無悔 努力過著每一天

 

即使再苦也撐得過

田地上種子再生就是盼望

無人能消滅我 摯愛的一切

亦未能擊敗我

存起我信念

㩗手再上路

不會孤單一個

 

不想去告別 讓愁緒化作詩篇

如歌 如風 如煙

曾是我最愛的風景 某一天終會相見

沉著應戰 暴雨後是晴天

 

流乾了眼淚

重新再上路

將困境擊破

就像最初。。。





2021年6月29日 星期二

還是有雨

早上頭有些重,起床時已近九時半,慣常地開電話,無意識地按下蘋果動新聞的icon,畫面出現台灣的即時新聞,再一次提醒自己,香港的蘋果新聞已停刊,將台灣動新聞放在電話,就像吸毒者喝美沙酮,頂下癮而已,現實太殘酷,一條法律將香港的自由千刀萬剮,精神飽受凌遲之痛。蘋果主筆被捕,今天網媒宣佈暫停營運,我們還剩下什麼?

天仍在下雨,提神的最好方法,是執屋,經常勤拂拭,莫使惹塵埃。打掃的時候,也可以清空一下思緒,難以靜心,便營造一個更容易靜心的環境。稍靜,開始備課。從1840年代開始,重溫晚清走過的路,但這一次,我想給這段歷史一個視覺。從奕訢的角度,看第一、二次鴉片戰爭,究竟1830年代的中國人為何吃鴉片成癮?本來是權貴階層的風尚,如何轉變為全國的毒癮?為何日本或其他鴉片產地能免於全國性吸鴉片的問題?除了指責英國不道德,中國社會是否也病了?

資料說,1830年代中國人沉迷鴉片,原因包括:一,生活艱苦,要吸食鴉片麻醉自己;二,滿清的奴化政策,使中國人失去生存意義;三,耕地及糧食不足,鴉片可以減低飢餓感。我從前讀這段歷史,都很憤慨,恨中國人的不爭氣,朝生暮死,很沒出息,人家賣鴉片給你,你可以不吸食啊,為何總是窩囊廢的捲縮在床上抽煙?不過,可能人大了,再讀這段歷史,多了一份同情和理解,是什麼令當時的中國人如此消沉?

晩清也不是沒有熱血的部份,孫中山、陸皓東、鄭士良、楊衢雲、史堅如等革命先驅的生命故事便很熱血,不斷以生命測試歷史時機,前仆後繼,今天讀到史堅如謀炸廣東巡撫德壽,後來藥引沒有點著,史堅如心有不甘,再潛返現場點藥引,最後被捕,被判斬首之刑。隨後楊衢雲和鄭士良亦在香港被清廷暗殺和毒殺。表面上,他們是失敗了,但他們的失敗,卻喚醒了維新派及其他綠林人士,那種慷慨就義的精神,可歌可泣,但我不斷在想,除了以鮮血喚醒沉睡者外,還有沒有其他方式?自由與生命,真的不能兼得?

雖然歷史已成,但閱讀的過程,總希望奇蹟出現。如何陸皓東、史堅如、楊衢雲、鄭士良都避過那一劫的話,歷史會否走向不同的結果?又或者,兩廣總督李鴻章在1900年接納香港總督卜力和革命派的建議,建立兩廣共和國,結果又會如何?歷史走向,有時只在乎一念,那一念,影響著許多生生死死。



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

黑雨

 昨夜腹瀉,一夜無眠,凌晨五時黎明時間,肚還在咕嚕咕嚕的叫,灰濛濛的天,黃色暴雨,擔心小學生能否如期九時半落田考察。昨天已預備好手巾、艾草、蝶豆花,也預備了膠膜和石卵,希望小朋友能感受禾田風光和大自然的美。然而,天氣不似預期,經常如此。距離活動還有三個多小時,還是睡一下吧,雨聲越來越大,偶有雷聲大作,從東到西,響徹天際,收到老師的短訊,原來紅雨了,活動延期。我呼一口氣,終於可以安心睡一下了。

這一年,離開的意識越來越強烈,我說的離開,不只是離開一個地方,而是離開這個世界,過客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斷捨離的功課也差不多合格了,放了十多年的明報月刊,重翻一次,若還有可讀的文章便掃瞄成檔案,然後送給舊書店,書本也一樣,既然我不能長留,太多書也帶不走,還是趁書頁還未發黃便送給有心人好了。衣物舊了不再買新的,估計我現在擁有的衣物,應可伴我餘生。進了低欲望生活,除了疫情,也因為香港的變化。香港死了,離我而去,我也會有死的一天,離開這個世界。所以,不論是否移民,人總要為離開做準備。擁有的少,掛慮也少,越少便越自由。

其實,何謂擁有?人能擁有什麼?都是身外物。近年埋首種田,更感受到「擁有」只是幻像,吃得下肚的才真正擁有,每天收成十多條茄子,但吃得下肚的不過一兩條,若拿到市場變賣,或可將農產轉化成金錢,成為可積累和擁有的財產。然而,若我要累積金錢,實在不用種田。種田辛勞,但我享受其中的純粹,很直接的生命與生命的相遇,參與生命的奧妙,我能作的有限,但生命成長總令我讚嘆。因此,我最享受的,還是把農產作為奉獻。每次奉獻農產,我都想:為何上主沒有悅納該隱的獻祭?是該隱太自滿了嗎?是他太覺得受讚賞是理所當然嗎?還是種田本身帶著累積財富的誘惑?我不知道。不過,只有將多餘的農產奉獻給上主,最能保存種田的純粹,保持生命本來的內在價值。

香港已然破碎,但我們如何從最微少的部份重組生活的地方?中國的年輕人以躺平作為抵抗,躺平就是要那雙強力的手拿人民沒法子,專制可以剝奪人民生孩子的權利,但卻不能強迫人民生孩子。活在制度外,不被收編、不受管理,以無政府主義的方式生活,是否出路?鄉土,本來是山高皇帝遠的自治地方,半農半X、分享多餘是否就是重建鄉土的途徑?




2021年6月26日 星期六

抑壓著的情感

 幾天以來,帶著悼念的心情,不想張揚,只著靜靜地況味著這種情感,一種失落感,告別早逝的同伴,同行二十六年,早上找回97年的回歸等刊,還有98年的世界盃特刊,就像替離去的朋友收拾遺失,好好封存,伴隨自己的餘生。腦海中響著兩小無猜的歌詞:When I was small and the apple tree was tall。當時年紀少,雖然擔憂,但還是洋溢著樂觀情緒,現在回看,或許是香港人集體自我欺騙吧,以樂觀的謊言包裝殘酷的事實,就著背著蠍子過海的青蛙,還相信蠍子不會愚蠢得螫死自己,如果青蛙死了,蠍子也會溺死吧。最終,蠍子還是在河中心把青蛙螫死,青蛙問蠍子,為何如此待我?蠍子淡然說:本性如此!是香港人太自信了嗎?能背蠍子過河的,又豈只青蛙?又或者,蠍子已學懂過河的本領,只想飽餐一頓。

清除得沒留下任何痕跡,只有回憶。仍舊撥弄手機,但只看到新聞自由已死的悼文。到今年還未翻閱最後一份蘋果日報。這種失落,只有香港人能明白,所以才更孤獨。對其他人來說,沒有了這份報章,還有其他報章可讀吧。不是的,這份報章的意義已超越了新聞本身,自2003年開始,這個媒體代表著一種反傳統的精神,一種難以收編、不斷探索可能性的精神。探索的過程中,有時過了底線,被責歉、要道歉,然後躬身自省,讀者吵著要不要原諒,然後又在最幽微處找到蘋果。這一天你感覺被蘋果背叛,但之後的某一天又發覺只有蘋果在你身邊。或者,新聞自由並不是固定的東西,而是一種開放性,一種編採與讀者共同探索的共同領域。

暫時,還找不到可以替代的媒體,外媒對香港的報道始終隔岸觀火,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感受不到那種關切之心,其他香港獨立媒體欲言又止,大家心照不宣,如隔靴搔癢。唯有打開台灣的蘋果動新聞,就像吸毒者飲美沙酮頂癮,相似的頁面、熟悉的動畫片段,但編幅已不能同日而語。



2021年6月25日 星期五

人來人往

記憶中,上一次入紅磡體育館,大概是二十年前了,香港信義會的大型周年崇拜,連多少年都忘了,辦學團年邀請,就當是見見世面吧。很多人到紅館,是聽演唱會,但我怕人多,也沒有追星的習慣,總覺得塞著耳筒,一個人聽音樂,就是最大的享受。所以,買票到紅館聽女聲合唱,算是破例。

認識陳輝陽x女聲合唱團,全因「火鳥」,2019年底,疫情還未出現,怒火街頭,每天都在期待與失望之間,盼望奇蹟出現,現實卻一天比一天殘酷,在搜尋音樂其間,出現了女聲合唱團的「火鳥」,我少聽流行歌,不知楊千嬅原唱,但女聲合唱團的演出實在太精彩了,完美演繹林夕的詞境。每一句歌詞,都在撫慰我的心,低音盪氣迴腸,高音柔中帶剛,總是就是不認命,要死就死吧,人應該有種火鳥般的覺悟,死後才可再生,天國近了才會記得不死本領。音樂,就有這種帶來盼望的力量。

買票進場,也希望療傷。開場時,陳輝陽說Let's cry again,我把紙巾放在口袋,準備大器一場,但可能期望太高,也不熟悉流行音行,很多表演歌曲我從沒聽過,眼球追著字幕,歌詞大多圍繞愛情與失戀,我知道這種愛也包括香港人對這個地方的愛,但我實在難以投入。上半場過去,下半場初段還是一樣,就像小孩上學,再上一次陳輝陽流行音樂的課堂,直至其中一位女孩穿著黑雨衣,在舞臺消失時,響起「把悲傷看透時」,我想起過去兩年為香港而殞落的年輕生命,因太愛香港而離開,我鼻酸了。不知道導演是否有意安排這些場景,在海邊留下的一雙鞋、銅鑼灣的圓型天橋、振臂的返抗,舉起三指的宣誓姿態,記憶與命運,整個編排是否以愛情寓意香港人對家園的愛?

八點半開場,大約十點半完場,口袋裡的紙巾還是乾的,直至陳輝陽出來致謝,他說,只想講心底話;又說,真的很喜歡香港。然後,火鳥、日與夜、垃圾等等熟悉的歌曲繞樑而來,陳輝陽坐在台邊,注視著女聲合唱團,若有所思,喃喃自語,台上的觀眾亮起手機的燈,紅館裡的星海,勾起很多回憶。香港人,加油,從日頭走到晚上,大家以手機燈光彼此照亮,直到昨夜,蘋果員工在大樓上用手機的光與大樓外支持市民的手機燈互相閃照。那一刻,我明白為何要買票到紅館了,在這樣低壓的氣氛中,我想看見同路人,縱使相逢應不識,但我們總要一些方法,知道大家都在。這夜,我們差不多十二點才散去,我沒有大哭一場,但也不要緊。

專制不單要人恐懼,更想人孤單,因為孤單使人以為自己無力,所以,對抗無力感的方法,就是用盡所有方法,看到同路的人,也讓同路人看見自己。正如昔日先知以賽亞求死,上主的使者告訴他,未向巴力屈膝的,還有二千人,你並不孤單。人來人往,但我們都在。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難眠的一夜

 是什麼讓我如何失落?是什麼令我提不起勁去生活?我還是不習慣離別嗎?

縱使知道蘋果日報命不久矣,仍然盡做,買報紙,自已留下幾份,其餘的放在小店。一邊做,一邊希望奇蹟會出現。雖然過去兩年,奇蹟不單沒有出現,殘酷的現實更叫人難捱。我明白,一百萬人上街、二百萬人上街,都可算是奇蹟了。我們沒有忘記走在街頭的團結感,但無可否認,專制一步一步迫近,有人沉默、有人離開,有線新聞組換班,香港電台面目全非,年輕人被重判,很多很多事情,都叫人絕望。香港確實是死了,只有香港人還活著,努力地活著,力求在紛亂中重新建立一個還可以稱為家的地方。

過去兩年,很多離別,很多失去,但都不及蘋果日報停刊帶來的衝擊,昨日下午,迫自己接受現實,開電腦重溫一下果籽的報道,看到自己的身影,眼淚流下來了。蘋果記者上山下海,追訪城市角落,村校、農田、西洋菜、山與海的味道,記者落力找資料,剪後的片段簡潔清晰,謝謝蘋果給我留下的記錄。不捨的,不單是蘋果日報,而是沒有蘋果日報的香港,那個百花齊放、年輕有活力的香港。所以,我要告別的,不單單是一份報章,而是我曾深愛過的那個年代。

昨天晚上和好友敘舊,又過半年,經歷很多的失去,而昨夜,好像替蘋果餞行。話題不多,大家也不想說氣餒的話,但又不想強裝寬懷,於是東拉西扯,也適應著沉默的空檔,或者,大家都只是希望在亂世中聚在一起,能見到彼此就好。

晚上回家,開著直播,看蘋果記者埋版印報紙,人群在大樓外閃著手機電筒,記者在大樓上也閃著手機回應,加油之聲此起彼落,大家都想用盡一切「守法」的方式拒絕荒謬,但荒謬的根本就是法律,扼殺自論和新聞自由的法律。

這兩年,耶穌基督被打十字架的場景越來越深刻,信徒是如何超越上主被釘十字架而來的絕望?等候上主復活的那幾天,他們想著什麼?蘋果掉下來,種子要死,才能發芽生長。大家也說蘋果會化作春泥,我們要好好保存種子,但等待也不是什麼也不做,種子要發芽茁壯,就要好土。守不住蘋果樹,也要堆肥培育泥土。然而,我們必需要有心理準備,將來培育文化土壤也可能觸及紅線。專制政權想要的,可能只是混凝土,把一切生命掩埋窒息, 然後蓋上一式一樣的高樓,蓄養聽話的奴隸。

謝謝阿蟲,在極低落的時候,送上盼望的畫作。



2021年6月23日 星期三

陸皓東為誰送上性命

 陰雨之日讀梁壽華牧師的《革命先驅:基督徒與晚清中國革命的起源》,窗外山雨欲來,心情更加鬱悶。辛亥革命的成功,掩蓋了之前太多的失敗,而那些失敗的代價,都是年輕的靈魂。

1895年乙未之役前夕,朱淇泄露起義之計,令廣州總督譚鍾麟先發制人,陸皓東走避不及被捕,嚴刑審訊下,陸直言不諱:「今事雖不成,此心甚慰,但一我可殺,而繼我而起者不可盡殺。」結果,陸皓東於1895年11月7日被處決,終年27歲。梁牧師說,陸皓東之死是「殉國」,但我卻在想,陸皓東是殉國還是殉道?

曾經讀李敖的《北京法源寺》,書中叩問著譚嗣同之死是殉國、殉道,還是殉人?陸皓東沒有譚嗣同出名,但他為何犧牲的問題更殖得探討。孫中山說,陸皓東是中國有史以來為共和革命而犧牲者之第一人。臨終之前,陸皓東想著的,是和孫中山討論中華共和的理想?還是耶穌基督為拯救世人而被釘十字架的信仰場景?

捨身成仁,成就了什麼?他是否也想到使徙為信仰慷慨就義?他知道孫中山和楊衢雲已成功逃脫?他有否想過編個故事以洗脫罪名?他有沒有想過美國教會派人營救?呼出最後一口氣時,他夢想的中國是怎樣的?是一個擺脫帝制的漢族共和?還是能脫離外侮的獨立國度?

康有為、梁啟超堅決在制度內改良,孫中山、楊衢雲卻要推翻整個制度,歷史沒有如果,也不能重來,但人生匆匆,沒有多少人來得及看種子發芽再結果的一刻。



2021年6月22日 星期二

是時候重新上路了

 蘋果日報被港共迫至停刊,我和很很多香港人一樣,充滿無力感,但無力感只是感覺而已,要克服外在環境,先要克服自身的感覺,做些什麼令自己覺得是個可以改變外在環境的人,無論多微少也好,總要有些行動。書寫,就是其中一種行動吧。蘋果停刊後,香港再沒有真正的新聞自由,但若要化整為零,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需化身成記錄者,記錄自己的感受、記錄最細微的改變。每天寫些東西作為練習,為自己、為時勢留一個記錄。書寫,需要練習,就從今天重新開始。

昨日夏至,今早傾盆大雨,如潘小濤說,上天也在痛哭。心情和天氣一樣,極度低氣壓,天雨已來,生活有種被困的感覺。無聊打發持間,回覆電郵處理一下銀行的事情便出門。在越南屋和PY午飯,一見面便談到是否要離開香港之事。儘管PY堅強爽朗,談到這兩星期的香港,她也眼眶一紅。雖然如此,她還在訪問香港漁民,探討香港漁業的近況。原來,很多大陸漁船借用香港的漁民牌照在香港水域拖網捕魚,香港漁民報警也沒有人跟進,機場三跑令大嶼山海域的漁獲急劇下跌等等。除了新聞自由,香港就像俎上肉,現在新聞自由也沒了,就像封口一樣,連叫痛的權利也被剝奪了。哀哉。

還有幾天,繼續買蘋果日報,到小店喝杯咖啡支持同路年輕人。是的,外面狂風暴雨,能夠圍爐取暖,知道大家都在,已經是一種幸福。我不敢奢談小確幸,但同在感能稍稍擊退無力感。

午後雨歇,匆匆回家換過衣服便落田。好在學生星期六已在田列開坑,我只需稍稍打草,三時收廚餘後便能開始養田的功夫。廚餘未到,我看到還有十多株洛神花苗未有種地之處,便在田邊打草,騰個空間出來移種洛神花。沙土那邊的竹節草較易除,但黏土那邊長的香附子卻難以根除。做了半小時,神學生C便到了田,她幫了很大忙,我們忙了一個小時,便移種了十多株洛神花。之後我去收廚餘,C收成茄子。

今年茄子收成豐富,過去幾年,可能我除草不勤,茄子易病,今年除草、上泥、落肥、修枝等功夫都做足,還有包網包袋,茄子茁莊。只是這個星期多雨,好像多了一些介殼蟲,但我還未觀察到介殼蟲對茄子的影響。豐收是樂事,但如何處理這些收成也不容易。社區農場不是每天都有,而且我產量不多,難以配合市場需求。送人的話,也不是人人愛吃茄子。最後,C取了十條,我也取了十條,各自都將多餘的送給朋友。這種處理方式,最好。免於市場金錢的交換,以勞動換取農產也接近半農半X的理念。我經常想,分享就是藏富於社群。

今天濕度高,養田也很費力,弄得我汗流浹背,將粟米稈放在田列的坑中,再倒上廚餘,最後蓋回泥上,用Banner覆蓋田列,壓重物,大功告成。已經五時多。這時候,C還意猶未盡,要將保護花生苗的蔭網拉開,好讓花生苗長大。C看到嫰綠的花生苗,煞是高興,就是這種感受令種田的人不拾得將農產推到市場吧,加了一個價格,作物便成了貨品,價格蓋過了生命的內在價值。

後話:儲物櫃的長腳胡蜂巢被早上的怪風吹毀了,家破人忙,看到此情此境,我竟然替胡蜂傷感,同是天涯淪落的生命。



2019年7月22日 星期一

螞蟻


根本無法入睡,閉上眼也不安寧。那些背上的傷痕,是耶穌被釘十架前所受的

鞭傷嗎?誰又要快被判死刑,釘上十字架?活在此刻,躺在床上也有種罪惡感

,鄰舍在受苦,而我竟然還安好。

寓言會否太蒼白?我想把話說清楚一點。當我和同學一起在田裡學習慈悲的時

候,惡與我們竟如此接近。過去一個多月,手無寸鐵的人有如蟑螂一樣被噴霧

器驅趕、淚流滿臉,年輕的靈魂好像小蛇一樣被亂棍毆打、遍體鱗傷,現在連

歸家的人也成了螻蟻,被鞭笞、被踐踏,失去尊嚴。當我們實踐共生之道的時

候,社會的當權者卻在練習強暴。或者,悲慈最難的功課,就是成為弱勢和被

壓迫的一方,並從中看到權力的可惡和可怕。

這段日子,我與田裡的昆蟲像心有靈犀,突然會明白牠們的心情。除草期間,

誤碰蟻穴,蟻爬到手上,我看著蟻一口緊咬手背,牠用盡一生的氣力,把肚腹

都蜷縮起來,我手上好像長了一顆小紅點,很痛,我本能地撥開牠,然後第二

隻又爬到膝上,隔著褲也把我咬痛了。我痛,但沒有氣憤,那一刻,我想再多

看牠們一眼,我開始佩服牠們把命也豁出去的勇氣。我突然明白了日本畫家熊

谷守一的話:觀察螞蟻,便是觀察人間世。

田裡最和平理性的就是螞蟻,不是嗎?牠們身型細小,好像毫無殺傷力,牠們

分解有機物,每天行禮如儀地走著同一條路線,把食物殘渣搬回蟻穴,很有秩

序,從不惹事生非。然而,當牠們感受到威脅的時候,卻從不猶疑,以身軀抵

擋,以死相搏,不管那是工蟻還是兵蟻,明知是死路一條,卻仍奮不顧身。一

隻、兩隻、三隻,……前仆後繼,你儘管拍牠、打牠,但最後卻發現,趕走一

隻,便會有三隻爬上來,若不離開,爬上身的蟻總比趕去的多。牠們每一隻也

是和平理性的,也是勇武而不怕死的。從螞蟻身上,我看到生命的尊嚴。

看著螞蟻,我對自己說:

願我不以和平掩飾內心的懦弱;

願我不以勇武遮蔽內心的恐懼;

願我不以理性隱藏內心的麻木;

願我以和平、理性、勇敢,抵抗一切的懦弱、恐懼和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