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2日 星期三

歷史教育的行動研究

 
一直不想站在旁觀的位置,我希望介入、我希望參與,以自己的方式。歷史的召喚聲音,在我的內心越來越響。在歷史面前,我多麼無知,但正是這種無知的狀態,不斷催促我尋找,或者,尋找就是意義。學生可能覺得我無所不知,但在歷史面前,我並不比我的學生知道更多,歷史教師只談那些自己知道、學生卻不知道的過去,歷史教師的無所不知,只是一種假象。這種假象令歷史教師站得更高、更安全,卻失去了與學生對話的機會。每一次站在學生前,談起歷史的時候,我知道,我並不比學生知道更多。於是,我不斷嘗試將歷史課堂變成一次邀請,請學生與我一起走進歷史的時光隧道,以他們直接、率性的眼睛,看那些我看不到的歷史片段。我帶著一個問題進入課室,卻希望每一個學生都帶著自己的問題離開課室。我以一個問題,引來四十多個問題。歷史研習,就是從這種好奇與質疑的態度開始。

雖然,我要告別一個階段,但就像佛洛姆提出的free from和free to。離開,是為了解開與教育無關的束縛,全情投入歷史教育,與學生更自由地在歷史的領域中翱翔。就像昨日,下課鈴聲響起,我們一行十多人,走到梧桐河,看梧桐河兩岸的景致,同學問:為何田野的破落和梧桐河的整治對比那麼鮮明。我反問:政府為誰整治梧桐河?我指著奕翠園和皇府山,再回看那一幢幢灰色的「鬼屋」,答案呼之欲出。然而,我們好奇,梧桐河的舊貌是怎樣的?氾濫問題嚴重嗎?從上游到下游,龍躍頭、小坑村、馬屎埔、華山村、虎地坳的村民,對梧桐河有什麼回憶?他們對梧桐河兩岸的改變有何看法?

我也是抱著戰戰兢兢的心情,訪問鄧女士(賴太),同學拿著錄音機、攝影機記錄訪談過程,我們聽到了彭氏、鄧氏原居民以外的歷史故事,教科書只說新界五大姓族,彭侯鄧廖文,千人一面,但我們昨天從鄧女士的故事,不單聽到賴族的發跡史,還有改革開放與中港婚姻,男女性別角色,農村與勞工密集輕工業的交替。雖然被蚊子纏繞著,但看到同學如此專注地聆聽,有些在沉思,我知道我並不孤單。所謂歷史教師,只是歷史門外的浪游人,不斷邀請其他人一起進入歷史的時空。我在鄧女士面前是多麼無知,但我樂於讓同學看到我的無知,因為歷史研習,就是從認承自己的無知開始的。

佩宜說,她的嫲嫲也姓賴,而她也說過自己自小被喚作「客家妹」,我回到學校,看到一位姓賴的女同學,跟她聊起賴水清導演,她說好像是她的叔伯,原來她的父親也來自馬屎埔,很多賴姓學生的樣子,從我的腦海閃過。他們的祖父輩,或者都來自馬屎埔。這樣的話,鄧女士守著的,不只是自己的家園,而是賴族在粉嶺的歷史。這就我一直追尋著的歷史教育,讓每個人都醒覺到詩人John Donne所說的:每個人的死,都與我有關。(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2012年2月21日 星期二

採集故事

 
屋外細雨毛毛,十多位同學躲在寮屋的瓦頂下,聆聽著賴太的故事。賴太手抱著孫兒,孫兒兩行眼淚還未流乾,賴太說他剛剛摔倒了,嘴唇還有血跡,孫女害羞地拉著門框,觀察著門外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的一舉一動。蚊子嗅到春天的氣息,潮濕的天氣更讓牠們精神抖擻,這群不速之客令蚊子像餓狼一樣群舞,可憐同學左抓右撥,與蚊子纏鬥,手手腳腳還是紅印點點。生活好像如常地過,同學怎會想到,眼前的一切,差一些便已經灰飛煙滅。執達吏封屋,人去樓空,工人打破磚牆,只剩一片頹垣敗瓦。孫兒的哭聲遠去,生活的痕跡被抹去,歷史留了一片空白,最後是遺忘、失憶,再沒有馬屎埔,只有馬適路。

 


歷史,要突破課室和學校的圍牆。離開學校,是為了更接近生活。讓學生離開課室,是要還原歷史的本相。太多的聲音,因為失語而沉默。太多人,以為自己的故事微不足道,而深埋黃土。我們要走進人群,到處宣講:說出你們的故事吧,讓你們的聲音在歷史的隧道中迴響,如先知在曠野的呼聲。我們知道,馬屎埔並不是一夜荒涼,這裡曾經萬家燈火,菜田一望無盡,日出雞啼,月露蟲鳴,猫狗追逐,草木繁盛。天未亮的時候,菜農趕到天光墟賣菜,粉嶺居民從四面八方湧來趁墟。我不要政府告訴我,未來的馬屎埔會變成怎樣,請你們將故事裝飾在果樹上,掛在寮屋裡,撒在田野間,我們會像採茶人一樣,細心採集,放在胸前,以身體溫暖故事,也讓故事溫暖我們的人生。就是這些故事,給我們對未來的想像,給我們行動的力量。


 


今天,我們聽到了賴族從廣東鶴山南來的故事,也看到賴太三代的老照片。往事並不如煙。讀歷史,不是死記硬背教科書那些白紙黑字、帝王將相的荒唐軼事;讀歷史,是要走進生活的深處,從別人的故事中尋找自己做人的意義。




2012年2月20日 星期一

第四週:吃和被吃

珍古德的《用心飲食》以《印度奧義書》的話作序:「宇宙中,不是吃就是被吃,一切終就是食物」。初讀的時候,有些惆悵,為何印度經典將所有生靈都貶抑為「食物」,好像沒有惻隱之心?這位著名的生物學家,又為何在這本叫人反思食物與地球關係的書中,引用這段話?難道連人也是食物嗎?

兩週前播種的茼蒿和黃芽白已經發芽,嫰葉從黃土裡鑽了出來,像從天上灑下的綠絨毛,披在泥土上。蹲下來,凝視嬌小的黃芽白菜葉,看到的,竟然是綠葉上的空洞,再細看,有一黑點在菜葉上,老師說,這是狗蝨仔,最愛吃十字花科的疏菜,如白菜和菜心,試想想,飽滿的黃芽白菜上,佈滿狗蝨仔的蛀洞,如此賣相,怎能吸引「好色」的食客?所以,為了讓疏菜完整無缺、完美無瑕,農藥大都會以農藥毒殺狗蝨仔。我想,狗蝨仔落得如此下場,皆因狗蝨仔與人爭食。

徐徐走到西蘭花菜田,一直覺得西蘭花的樣子很有趣,像迷你的樹叢,隱藏在巨葉之中。同樣是十字花科的植物,西蘭花也引來不少狂蜂浪蠂,白粉蝶宛若飛仙,在菜田忽上忽下飛舞,遊人經過,恍若走到人間仙境。後來經老師講解,才知道白粉蝶正跳著繁殖之舞,每一次短暫停留,便在菜葉上撒下蟲卵,如此景像,看在菜農眼裡,可不是什麼好兆頭。老師信手摘下西蘭花菜葉,葉面葉背,都見有青綠色的胖蟲在菜葉上蠕動。我想,白粉蝶的下場大概會較幸運吧,畢竟蝴蝶可以替菜農傳播花粉,樣子也惹人憐愛,而且,我們吃西蘭花,一般也不吃菜葉,農人還是會比較慷慨的,對白粉蝶應該不致格殺勿論。

翠玉瓜真的弱不禁風,碩大的瓜被一層輕紗保護著,避免蟲害。翠玉瓜的葉層,像漸變色的圖層,從中心到外緣,由綠變黃。老師說,這是翠玉瓜的自我修護機制,因為細菌感染,翠玉瓜為了保留最主要的養份,便只好犧牲外緣的葉,而且葉子落下泥土,又能自我滋養。翻開爛葉,很多時都會看到蝸牛的踪跡,農人過去以為蝸牛愛吃農作物,便以農藥把蝸牛趕盡殺絕,後來老師反覆觀察,發現蝸牛只吃腐葉,因為碰巧在田裡,才招殺身之禍,這些誤會,常為某些生物帶來災難性的結局。

我們在大自然劃了一圈,稱之為農田,田裡的植物,都只能是人的食物,狗蝨仔、白粉蝶、蝸牛,總之與人爭食的,都沒有好下場。吃,成為單向的過程。城市發展,農田縮少,越來越多的植物成為雜草,越來越多的蟲成為害蟲,人類將雜草和害蟲除之而後快,人類最終將整個大自然吞在肚裡,到那時候,還剩下什麼?

食物,本來就是生命,生命最終也會變成食物。狗蝨仔吃掉了一些黃芽白的菜葉,田裡的豆渣發霉,霉菌把一些狗蝨仔的幼蟲吃掉。霉菌在吃狗蝨仔的幼蟲時,又為泥土增加養份,成為肥料,黃芽白菜吸收(吃掉)微生物轉化的養份,再成為我們的食物。靜觀一片有洞的菜葉,安心吃下,就是體悟到「宇宙中,不是吃就是被吃,一切終就是食物」的道理。我吃,我把大自然中的生命轉化為我的生命,終有一天,我也會以己身滋養其他的生命,完成被吃的循環。吃與被吃,生生不息。


2012年2月1日 星期三

第三週:新年、靜思

老師給我看來很簡單的任務,在眾人面前說三個關於自己生命歷程的實話。很多生命中的吉光片羽在腦海閃過,但面對陌生的聽眾,我不想多言。心想:還是算敷衍了事吧。可是,題目要求我分享影響生命的關鍵事情,我怎能迴避?既然站在台上,只能坦誠以對。於是,我說了一些影響我教學生涯的事情。

回想十多年前,從九龍搬到新界,在粉嶺工作、生活,學生是我的鄰里,我也是學生的街坊。我會帶學生到龍躍頭、河上鄉和金錢村考察,也會和他們到粉嶺戲院看電影。由於遠離火車站,聯和墟的時光好像侯孝賢的長鏡頭,一直停留在七八十年代,抬頭可見黑色瓦頂樓房,還有聖約瑟天主堂在暗夜綻放微光。直至2008年12月,粉嶺戲院突然結業,光影不再,冷冰冰的鐵椅倒卧在路旁,我開始思考,作為歷史教師,我可以做些什麼。

我到土地註冊處翻查粉嶺戲院的地契,還聯絡城規會,查詢粉嶺戲院的土地規劃問題,我致電各媒體,希望引起公眾的關注。我越走越覺自己陷入死胡同,我感到孤單。一天早上,我和學生分享感受。原來,有些學生從小便到粉嶺戲院看電影,有些學生的父母也曾在粉嶺戲院咬蔗頭、吃燒魷。粉嶺不單是我們共同的生活場所,更將我們的生命扭結成命運的共同體。我請他們回家訪問父母,追尋關於粉嶺戲院的回憶。

就在聖誕前夕,NOW新聞台的記者聯絡我,要報道粉嶺戲院結業的消息,我告訴視藝科的楊老師,說學生也希望做些事情,於是,楊老師和我,帶著二十多位學生,一起到粉嶺戲院外,在黑色紙板上寫上我們的說話,貼在粉嶺戲院的牆壁外,當作我們留給粉嶺戲院的墓誌銘。電視台的記者訪問學生,學生也展示日記中還存著的舊戲票(是人手寫座位編號的戲票)。從聖誕到復活節,我和六位同學組成粉嶺戲院歷史調查小組,四出訪談,做些口述歷史記錄,他們更跑到中央圖書館,在舊報的分類廣告中,找尋曾經在粉嶺戲院上映的電影。終於,我們完成了「粉嶺戲院死因之謎」的報告,這一次經驗,讓我和學生感受到歷史的力量。

兩年過去,粉嶺戲院仍然人去樓空,聯和墟唐樓的地舖相繼結業,連鎖商店如雨後春筍,粉嶺馬屎埔的農舍十室九空,雜草叢生,農地上到處豎著「地主告示」,警告閒雜人等不要在農地上耕種。多荒謬的「現實」!去年開始,我和科學科的同事合作,製作「跨學科濕地研習教材」,讓學生踏進元朗的南生圍和粉嶺的馬屎埔,認識濕地、生境和文化的共生關係。我們更邀請「食德好」將回收的疏菜做成午飯,請同學反思為何要將賣剩的疏菜送到堆填區?為何要將粉嶺的農地發展成底密度住宅區?農業與我們的生活有何關係?學生未必能立刻回答,但本來沒有在學生生活中存在過的粉嶺農地/業,至少「復活」過來,我們不能再以「無知」為借口,任由別人宰制我們的命運。土地不只有地產,土地承載著生物和文化的多元性,當土地只剩下經濟價值,人也窮得只剩下錢。

研究歷史,並不是為了既逝的過去,而是為了創造更美好的未來。歷史教育,在發展與遺忘之中,應當承擔怎樣的責任?我不斷思考如何以歷史教育介入生活。基於粉嶺戲院的研究經驗,我嘗試將「口述歷史」加入初中的歷史課程。希望學生思考,除了從小漁村到大都會的香港故事以外,還有沒有已被遺忘的小故事?學生若能從自己的故事開始,聆聽父母和祖父母的故事,學習和別人交談說故事,歷史的網便會出現。不過,我們斷不能貿然闖入別人的人生故事,更不能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書寫別人的故事。

我們的生命在浩瀚穹蒼中只是一點,但我們卻不是單獨懸浮地存在。歷史感,就是我們覺察到我們的生命,與無數人的生命連繫著,有活著的、也有已逝的。生命的故事是如此地交纏著,有起點,卻沒有終點。歷史,不是兩點之間的直線,而是迂迴曲折的生命歷程。走進農田、拾起鋤頭、拉動泥耙,就是要重新尋找那些早已存在、卻沒有被覺察的連結。只有謙卑,切身處地,如實地體會農人和土地的關係,才能面向歷史、面對自己。

三個真話都說完了,但沒有人相信我說的都是真話。騙人,不容易;要人相信自己沒有騙人,更難。要誠實地走教學的路,很多時候,都換來誤解,但至少,我很努力去過真誠的生活。


2012年1月18日 星期三

第二週:翻土、播種

天色陰霾,冬雨綿綿,火焰木的大紅花依然盛放,但遍地落紅,等候化作春泥,紅耳鵯和鵲鴝爭論早春何日再臨。歲末時節,萬物充滿期待之情。眼前看到,是泥黃的土地,腦中出現,卻是草綠葉嫩的景像。我按老師的教導,在田列的中央,高舉泥鉔,以自己為中心,向外劃一個弧,把泥土翻鬆
開始的時候,煙雨濛濛,後來雨水混和汗水,已如黃豆般滴下。記得老師曾說過,不要隨便翻土,鬆開的泥土就好像麵粉,混和雨水後會變得稠密,植物更難生長。雖然如此,我還是專注地翻土。其實,表面上死氣沉沉的黃土,內裡卻充滿生機。蜈蚣是敏捷的,鐵鉔還未落下,牠們已躁進不安地鑽出來,另覓安身之所,可憐蠕蠕前進的蚯蚓,雖知道家園被毀,也來不及走避。我偶爾見到蚯蚓探頭的身影,也會幫牠們一把,搬離現場,但我知道,有更多蚯蚓死在鐵鉔之下。當身歷其境的時候,便明白老師為何千叮萬囑,叫我們不要隨便翻土。因為翻土不單會破壞泥土的結構,還可能毀滅泥土下的生靈。

 


有了這番體會以後,又明白多了一行禪師在《耕一畦和平的淨土》的說話,重點不在「耕」這個動作,而在於耕者的心腸,耕者是否帶著慈悲之心看待自己的心田。一個無視自己心靈的耕者,怎會憐惜泥土下的生靈?慈悲的種子又怎會在心田盛放?還記得台灣記錄片《無米樂》的一句話:種田就是修行。所以,我要求自己專注,專注泥土的變化、泥土下生靈的活動、甚至自己身體的聲音。


 


手臂開始酸軟、腰背乏力,呼吸也開始急速,汗水流個不停。平日太少用腰背的肌肉,很多體能的鍛鍊,只強調四肢。老師看到我們姿勢不當,示範犂田翻土的動作,他說,他的身體和鐵鉔已融為一體。如果,我們的身體會被我們經常使用的工具改變的話,我們的身體被什麼改變了呢?或者,現代人的身體都被電子產品改變了。這些改變都不一定是好的。頸椎、腰椎、盆椎問題,多數和電子產品有關,追根究底,就是身體與電子產品融合的時候,電子產品改變了我們的身體。如果仔細聆聽身體的聲音,便知道身體發出的,是愉悅之音還是投訴之聲了。


 


勞動過後,我們撒下粟米和黃牙白菜的種籽,也移植了幾株蕃茄苗。歲末前撒種,等待春天收割。我覺得,這是一種儀式,以生活配合四時的轉變,以期待的心情迎接新春,等待幸福的來臨。我所謂的幸福很簡單,就是能夠享受自己勞動的成果。






2012年1月15日 星期日

第一週:觀土、除草、堆肥



 

踏踏實實地在馬屎埔耕田,是我的心願,在和煦的陽下,半躺在梧桐河旁的草地上,聽老師講解永續耕種的理念,一切如此和諧平靜,怎會想到,這樣的好地方,已成為發展商俎上之肉,堆土機和挖泥機亦伺機而動。現在,我只好用鐵鏟抵抗怪手,在馬屎埔的農田上種菜,如果那一天真的要來臨,我也能以農夫的身分,守護這片土地。



 



農夫,首先必須是泥土的醫生。泥土的病,源於人對土地的苛索。當大自然的循環無法供應人類的所需,微生物沒有時間將落葉消化,泥土便會變得貧瘠。本來肥沃的黑土會變得泥黃,結構鬆散,風吹沙,把僅餘的養份也吹走。泥土留不住水份,種子發不了芽,奴役的循環於此展開。開發新的土地,從東向西,黃沙滾滾,把河水染黃,黃河流向大海,海也黃了。黃河黃海,是土地用血染成的。一切,源於農夫未好好觀察泥土。



 



要停止奴役的循環,便要人為地、刻意地模仿大自然的循環方式。小學的自然科老師,說農夫先要把雜草燒光,讓灰燼成為土地的養份。老師說山火沒有什麼大不了,劫後餘生,樹木會生得更茂盛。我一直懷疑老師照本宣科,沒有種過田,根本不知道農夫如何處理雜草問題。直至我站在馬屎埔的農地上,手執鐵鉔的時候,我才想:究竟老師要我怎樣處理眼前的雜草?是要徒手拔草,還是一把火燒光?



 



老師氣定神閒地說:不要輕易破壞泥土。如果真的要除草,便要想清楚怎樣修復你造成的破壞。然後,他高舉鐵鉔,把腳前的雜草鏟起,根莖分離。我們兵分三組,一列一列地除草,把草堆成小丘。將近完工的時候,老師拿了三個大桶,放著廚餘和豆渣。他說,世上本無雜草,只是我們對別樣植物的需求比它更大,所以我們將它們會土地上清除,然後栽種農作物。雜草,也是大自然給我們的東西。然後,老師細心把草、廚餘、豆渣一層一層地鋪上去,最後用尼龍布(別人棄置的)覆蓋草堆。這樣的堆肥方式,是仿傚大自然的循環,農夫的工夫,只是加速這個循環,讓微生物更快地把雜草轉化為土地的養份。



 



人餓了,要吃飯,不是吃維他命丸。同樣,泥土餓了,需要養份,而不是化學肥料。永續耕作,不只是棄用農藥,也不是以有機肥料代替化學肥料。永續耕作,從反思開始。大自然沒有多餘的廢物,所有的廢物都是人想像和製造出來的。雜草、廚餘、豆渣這些一般人看為無用的廢物,卻是我們給土地最珍貴的禮物。人與自然,生生不息,從耕種的過程,我慢慢明白與自然契合之道。




2012年1月4日 星期三

平安夜的雲門

 
台中之行,乃興之所至。一直希望在台灣欣賞原汁原味的雲門舞蹈劇場。收到誠品的通訊,知道雲門舞集於平安夜在台中的中山堂演出《如果沒有你》。於是,在沒有機票和住宿的安排下,先買了門票,再計劃到行程。聖誕時的機位,一票難求,幾經張羅,才安排好行程。抵達高雄,夜色已濃,找了一間誠品附近的旅店,到名不經傳的興中夜市吃過麵線,買了一些鳳梨,人少但自在,實有賓至如歸之感,相比瑞豐夜市,這裡更具高雄的小鎮性格。

坐高鐵到台中,因為台中沒有捷運(地鐵),我先在台中北區閒晃,沿英才路直走到中正公園的中山堂,再從中山堂入屯田西路,繞一圈又回到台中港路。一圈走來,我用腳畫了地圖,用走的認識台中。計算了行程,心裡也踏實了,好安排平安夜到中山堂朝聖。想到台中,我先想到韋禮安,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在他的演場會中,觀眾真的會跟著唱《慢慢等》,究竟台灣的觀眾是否會看舞而高歌?

林懷民老師說,《如果沒有你》是他在洗浴時的即興之作,他從白光的《不能沒有你》開始,將不同年代的名歌串連一起,讓舞者聞歌起舞,也讓觀眾觀舞而歌。當蔡琴的歌聲出現時,背境打出「一起唱」的字樣,然後,不分男女老少,連我也一起高歌《恰似你的溫柔》:「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能停止懷念,懷念你懷念從前,但願那海風再起,只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溫柔」。想到從前年少時的浪漫和純真,恰似我曾經有過的溫柔。

本來揮動雙手的舞者,突然離去,留下一襲白衣的舞者。蘇依屏背著觀眾,頭髮凌亂,獨對如鏡牆,當響起張惠妹的《愛或不愛》時,林心放走出來,想擁抱她,卻被她一手格開,然後,兩人在糾纏與擁抱間起舞,雖然蘇依屏身形嬌少,但面對著林心放,她的舞姿極具爆發力,主導著整支舞,表現了女性在兩性戰爭中的主導角色,在混亂中劃出界線,欲迎還拒,最後獨自離場,留下孤單的林心放。

林懷民老師說,年青的舞者在《如果沒有你》中積極地提出意見,本來不重視舞者個人表演的舞集,這一次讓舞者渾身解數,表現自己的個性。我也慶幸能分享到林老師給台灣人的一份厚禮。


2011年12月21日 星期三

樹與人生

去年這個時候,我正尋找著傳說中的梧桐樹。翻過大埔的山頭,走到城寨的深處,終於驚鴻一瞥,看到遍地枯黃的掌形葉。我獨坐樹下,輕聲問樹:你真是梧桐嗎?還是油桐樹?樹沉默無語。但是,從那一天起,我看到的樹不再一樣了,他們是如此獨特。校園對面的苦楝,將金鈴子灑滿行人道;樹葉落盡的朴樹,還保持一份孤高。他們落葉的時候,正是秋意漸濃之時。然後,就在百花凋殘的時候,寒冬中的火焰木竟在樹頭開滿紅花。來自非洲的他,從來不知何謂寒冬,紅花肆意盛放,嘲笑冷風。

突然間,滿山白頭,行道的籬笆傳來陣陣異香,雖仍有寒意,但山指甲的白花,如雪一樣蓋住火焰,迎接早春。本來垂死似的桑樹長滿嫩葉,就在你睡過了頭的時候,淺紅的桑葚已從葉間鑽出來,待你匆匆而過的時候,桑葚變黑,壓彎了樹枝。我像摘星一樣,一顆一顆把桑葚收起來,用味覺飽嘗甜美的春天。枇杷不讓桑葚專美,也從鵝卵葉間探出頭來。枇杷會告訴你,春天也有春天的酸澀。

鳳凰木把夏天喚醒了,微彎的枝頭開滿火紅的細花。龍眼、荔枝、杧果、楊桃也粉墨登場,一場夏天的盛宴。紅耳鵯、鵲鴝吵鬧不休,只有麻雀安份地守在細葉榕和牛奶榕下,等候熟透的無花果掉下。白蘭花一開,仲夏即至,淡淡的幽香令斗室變成桃花園。我的斗室外有白蘭樹,白蘭花的清香中有我。

白蘭花開始落葉了,苦楝葉開始轉黃了,桑樹又要冬眼了。秋日隔著晚霞把粉嶺染成紫紅,又一次輪迴。一年過去,風景依舊,心境已轉。萬物靜觀皆靈性。四季不再是春夏秋冬的溫度變化,而是生命流過樹海時的映照。樹從不輕易透露自己,我必須靜候靜觀,在四時變化間等候,或者,樹會以一片落葉、一朵開花或一條樹紋告訴你我是誰。

上主以樹教導我以同樣的耐心看待、對待自己的生命。在找到「我是誰」之先,必經「我不知道我是誰」和「我知道我不是誰」的苦苦掙扎。


2011年12月14日 星期三

靜觀微音

自從參與了無垢劇場的《觀》後,開始觀自己的聲音。舞者的步伐很慢,眼神很專注,緩緩地,拿起石頭,放到籃中。
觀者,不是純粹的旁觀,而是參與一場儀式。呼吸,竟然跟著舞者的步伐放緩。觀者出神,有如進入永恒的空間。
舞者用身體拖住時間,簫聲如雲霧,擁抱祭典的空間。觀舞者的身體,也好像觀到呼吸的聲音。
然後,簫聲佔據著我的心。曾經聽笛子老師說過:吹簫引鳳。
我把簫當作笛子,口風收得很緊,嘴唇用力過度,開始抽搐。同時,我也聽到簫聲抽抽噎噎。
我看著紫竹簫,想像它曾經活在竹林中,餐風飲露,然後,它被砍下來,身體開了八個孔,生命的氣息漸漸離去。
我把我的氣息,吹進竹身之中,呼喚它的記憶。簫音,其實是竹的記憶。我用一口氣,讓它復活。
耶和華將一口氣吹進泥偶,他成了活人;聖靈如風,吹過以色列的荒地,枯骨成為軍隊。我默想著。
側耳傾聽,我聽到簫聲中我的躁進、沮喪;我觀我音。
呼吸開始均勻,耳際只有簫音。聽簫音以為修練,這大概是觀修。
老子說:五音令人耳聾。單用聽的,五音會遮蔽心眼。今日的說法:娛樂至死。
除非,能靜觀聲音的意韻。


2011年10月31日 星期一

中央與地方



中央與地方,很抽象的概念,大家似懂非懂,過去幾年,會以校長和老師的權力關係作比喻,也運用了「權力餅」的概念圖,說明中央和地方權力的消長。雖然想盡辦法,很多時候,我都只能透過提問和直授的方法,不斷以史例說明中央和地方的概念,學生必須學習秦漢唐宋等朝代,才初步掌握中央和地方的相對概念。雖然很多人都說中央和地方等歷史概念比較艱澀,中一學生未必能應付如此抽象的概念,但我決定迎難而上,特別是在這一年,更希望把握每一個機會,教好每一堂課。


 



甫進入班房,看到同學熱切的眼神,是一種渴慕知識、期待與教師切磋的眼神,我感到很雀躍。備課的時候,我和同事分享了組織課堂的原則,第一條:是Gettting them in,邀請學生進入歷史教學。我感受到,好的課堂,應該由教師和學生共同開始,我要先忍口,不說出自己的想法,反而要學生說出他們的相法。於是,我靈光一閃,將課堂要處理的概念寫在黑板:何謂「中央」和「地方」?不過,我並沒有要求學生定義這兩個概念。學習歷史,從不從定義入手。就好像《作死不離三兄弟》的情節,用了一大堆文字定義後,本來清楚的概念,反而變得陌生和模糊。而且,定義本身就是一種封閉問題,答案會有對錯之分,不利學生討論。於是,我給他們討論的題目卻是:以一個比喻說明「中央」和「地方」的關係。



 



全班四十多人,四人一組,開始的時候,他們也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怕會錯,後來他們發現時鐘、樹木、太陽系都包含著中央和地方的概念,他們便越發大膽說出自己的看法。五分鐘後,他們分組報告,黑板便出現了很多有趣的比喻,例如:太陽系的太陽(中央)和行星(地方)、樹木的樹幹(中央)和樹枝(地方)、摩天輪的主軸(中央)和包廂(地方)等。Getting them in可說是成功了,接著便要思考如何Getting
on with it
。愉快學習,也不能忘記課堂宗旨,活動如何有趣,教師也要記著課堂的目標。我請他們按中央對地方控制力的強度,將比喻排序。他們投入討論,三分鐘後,我再請他們分享討論結果。慶如同學(她的表現越來越好,還記得她交的第一份功課,有些馬虎,後來竟然脫胎換骨似的,我很有滿足感)報告時,都運用了「位置關係」、「可替換性」等概念解釋中央對地方控制力的強度(當然要我修飾他們的用語)。課堂就在討論、問答、引導、解釋之中進行。重點來了,究竟西周的封建制度,可以用什麼來比喻呢?



 



這是Getting on with them的部份,燕珊一馬當先,說西周的封建制度好像時鐘,中軸是天子,時針、分針、秒針分別代表封建制度、禮樂制度和宗法制度,數字代表諸候。展熙聽了,立刻反駁,說,如果天子能像時鐘一樣對諸侯指指點點,便不會導致後來天子被弒、各國兼併的情況了。我總結說,這正是西周政治設計的問題,理想與現實有落差。這正好回應了秦國初年王綰與李斯的激辯,究竟封建還適用於初定天下的秦國嗎?郡縣制能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從而減低內戰的機會嗎?當我講解郡縣制度的時候,有同學說,秦國的郡縣制度更像摩天輪,因為包廂可以替換,就像官員一樣。我真的很享受這樣的歷史課堂。



 



至於Getting them out,我想引用中二級的經驗,當我總結課堂的時候,曉瑩問,為了統一而消滅六國的文化,值得嗎?我沒有直接回答她。其實,這問題,就是要Getting them out的問題。秦滅六國後的政策,是統一政策,也是秦化政策。統一的過程充滿血腥與鎮壓,借古鑑今,統一究竟是手段還是目的?今日中國的「中央」和「地方」關係,又能以什麼作比喻?香港特別行政區的「高度自治」和「港人治港」指的又是什麼?我並不打算立刻解答這些問題,套用一句老話,我希望學生離開課室的時候,能帶著問號、而非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