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6日 星期六

鄉土和教育

 
1855年,印第安酋長向美國的殖民者如此說:「人怎能買賣根本不屬於你的天空與大地呢?地球並不屬於人類所有,相反地,人類才屬於地球。」可是,眼下的香港,土地淪為地產,不要說貧者無立錐之地,連飛鳥魚蟲都失去棲息的地方,香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一直以來,學生都喜歡問我,你講咁多,我地可以做些什麼?曾經,我帶著學生到南生圍和馬屎埔考察,聆聽鄉村的故事和聲音;曾經,學生也跟我走入馬屎埔村,為村民粉飾寮屋的外牆,他們戲稱這個活動是「油牆假期」。我一直相信學校在窗外,真正的教育源自生活。本來威風澟澟的男生,竟然畏高,夠膽爬上長梯的,是嫺靜的女生。他們全不介意外衣和球鞋都染上油漆,反而為自己的付出而感到滿足和高興。這是實實在在的質感,讓學生滿足於自己的勞力和付出。

學校的問題,是割裂和疏離。我班有一位小男生,全無「學習」動機,無論你做些什麼,他總是馬馬虎虎過日子。然而,他喜歡跟我落田,在田裡的他,很樂意幹粗活,亦關心香港的土地問題。他說,如果能選擇,想跟我到田裡「學習」。看吧,這不是制度問題是什麼?學校的制席將學習和生活割裂,然後又設計什麼照顧學習差異和提升學習動機的方案,就像電腦病毒設計者開設電腦病毒防護公司,這不是自欺欺人是什麼?我眼看著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壓迫的環境抵抗,而我卻安舒地躲在「學校」裡,說他人受壓迫,這樣真的有點說不過去。如果,我可以將教育從政府的手上奪回,交回我們的社會(社區),將社區變成學校,土地就是最大的學習場所,情況會否不一樣呢?特別在粉嶺和上水,我們的社區和土地是緊密結連的,守護土地就是保護社區,保護社區就是保障這裡每一個人的生活。將教育還原到土地,教育將不再一樣。

鄉土教育有何意義?

1. 意識到一塊和自己生活具有鄉密關係的土地;

2. 肯定及接受土地對自己的意義;

3. 關懷這土地及其居民的過去,現在及未來;

4. 不斷地適應和參與自己的鄉土生活;

5. 樂於改善和維護地方的生活環境,並履行作為地方一份子的責任和義務;

6. 尊重和欣賞鄉土的獨特風格。

台灣的鄉土教育比香港走得前,陳其南(1995)說:鄉土教育...要教育人成為一個真正的、實實在在的、生活的人,是在他生活的地方怎樣做一個人、做一個社會人、做一個社區人,這個是整個鄉土教學最重要目的。」南方朔也說:人們在經過一段現代的誘惑之後,而開始以鄉土為內省的範疇,其實是在創造主體性重尋,再創造鄉土文化。我翻查資料,發現澳門和廣州都有鄉土教育,唯獨香港付之厥如,為何會出現這樣的困境?


2012年6月5日 星期二

寫下六四,抹去六四

 
去年六四,我在午飯時間,拿著結他在排球場高唱《光輝歲月》、《沒有煙抽的日子》和《我把心遺落在1989》,我曾經想過先向學校申請,但我最終只是「告知」校長我會在排球場唱歌,以示尊重,我認為沒有誰有權阻止我在午飯時間自彈自唱,如果我向學校申請,即是我自動交出在校園範圍唱歌彈結他的權利。排球場是學校的心臟地帶,兩邊是教樓課室,學生一聽到我唱歌,立刻倚著欄杆,參與集會。學生最喜歡的,是《光輝歲月》,他們也一起和唱,我高叫「釋放劉曉波」和「釋放譚作人」的口號,一個人一支結他,在校園的中央,我有我的立場。

 醞釀一年了,我和秀卓都希望在教學生涯結束前,做一些事情。我的意念是,我們在排球場寫下六四的死難者名字,也慢慢抹去死難者的名字,寫下、抹去,記憶與遺忘,秀卓說這是一次行為藝術,我們沒向任何人提起,決定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想、也不需要任何人為我們的行動負責。就這樣,在午飯的時間,我和秀卓都穿上「支持天安門母親」的上衣,秀卓穿白色,我穿黑色。秀卓在排球場寫下「六四死難者名單」,而我則站在排球場角,吹奏陶笛,以慰六四的亡魂。排球場本來空無一人,但學生聽到陶笛聲,紛紛聚集看個究竟,他們議論著,秀卓慢慢地寫下死難者的名字、性別、年齡和生卒年份,雖然他們生於不同的年份,卻都在一九八九年離開這個世界,簡單的名單,帶來莫大的震撼,為何他們逝去的時間都在那個被埋沒的「一九八九」?

十分鐘後,我放下陶笛,拿起水桶,雙膝跪下,我慢慢地默念死難者的名字,也默默地抹去他們的名字。我哭了,眼淚滴下,汗水滴下,逐一將他們的名字抹去,時空好像停頓了。過去二十三年,很多人都試圖抹去他們曾經活過的證據,但他們已成為我的一部份。他們絕大部份都比我早來到這個世界,年紀卻比我少,他們的生命都凝固在那個「一九八九」。他們在我心種下了一顆「種子」,他們的生命以另一種方式存在這個世界。我抹去,我記住。上課鈴聲響起了,老師開始叫學生回課室上課,我仍然以悼念的心情,抹去排球場上的名字,對鈴聲和叫聲充耳不聞。原來,半個小時已經過去;原來,排球場兩旁都擠滿了學生。所有名字都抹去了,排球場只剩下「六四死難者名單」的字樣,我站在排球場中央默禱。我再次跪下來,抹去死難者名單,留下了「六四」兩個字。排球場,留下一些粉筆痕跡,但是,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我帶著滿身汗臭和秀卓擁抱,能夠與秀卓相遇,是我人生的福氣,是他讓我看到何謂「教師」,什麼是「教學的勇氣」。


2012年6月1日 星期五

熱情地活著就是《奇蹟》

捨不得離開電影院,我完全沉醉在是枝裕和的世界,縱然人生苦短,幸福稍縱即逝,仍然相信眾生有情,就是奇蹟。父母離異,兄弟分隔兩地,航一跟著母親回到鹿兒島,弟弟龍之介跟著父親住在福岡。航一相信,在南北兩列子彈火車相遇的一刻許願,願望就會成真,他希望鹿兒島的火山爆發,母親回到父親的身邊,一家能夠團聚,許願之旅於焉展開。

 



《奇蹟》是一場願望的盛宴,但成長在夢想成真與希望幻滅之間發生。航一在大清早,便忙著清理住所的火山灰,煩惱如火山灰一樣,積壓住幼小的心靈,無論如何清理,火山灰如影隨形,為何鹿兒島的人卻活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如果火山爆發,母親便要離開鹿兒島,那不是父母破鏡重圓的大好時機?童心蒙塵,少年知愁,世界從此不再一樣。可是,身在福岡的弟弟,一派樂天,隨遇而安,凡事沒有所求,令航一更感孤單。願望從失落開始,不,應該說,願望從察覺到人生有所失落開始。失去了最愛的小狗,便希望小狗能復活;跑得慢的孩子,希望自己慢得更快;失去了家的孩子,希望一家重聚;做配角的孩子,希望有天能成為主角。成長,就是從別人的身上,察覺到自我。為何別人有的,我竟然沒有?因為失落了,所以有願望。



 



願望是什麼?是輕羹(Karukan)裡的白糖。公公慨嘆,鹿兒的傳統糕點快要消失了,所以重新再做輕羹。沒有白糖,淡而無味,白糖太多,容易吃膩。少年初嚐愁滋味,航一吃了,只道甜得很「模糊」。直至他在兩列子彈火車相遇的一刻,快要祈求火山爆發的剎那,他想起很多生活片段:綻放的波斯菊、鐵道員的手、公公做的輕羹、舞動的婆婆……。他始終不能開口。辛辛苦苦長途跋涉到了熊本許願,最後選擇沉默,學會接受現實,這是大愛。是枝裕和用鏡頭朗讀了谷川俊太朗的《活著》:



活著,



此刻,活著代表 感到口渴,



因枝葉間灑落的陽光而感昡暈,



意外記得某個曲調,
打噴嚏,
與你攜手。



活著, 此刻,



活著代表 迷你裙、 天象儀、 牛仔褲、 畢卡索、 阿爾卑斯,



遇見各種美好事物,
以及
謹慎地拒絕潛藏之惡。



活著, 此刻,



活著代表 能夠哭泣、能夠歡笑、
能夠憤怒、
能夠自由。



活著, 此刻,



活著代表 此刻遠方有狗在吠,



此刻地球正在運轉,



此刻某地嬰孩初次哭泣,



此刻某地士兵負傷,



此刻鞦韆在搖盪,



此刻此刻在流逝。



活著, 此刻,



活著代表, 鳥兒振翅,



大海洶湧, 蝸牛前行, 人們相愛,



你雙手的溫度, 即是生命。



航一在追尋願望的旅程中長大了,他學會愛,學會將自我放大,愛這個世界,愛活著的一切。原來,在火山灰遮天閉日的時候仍然活著,在兄弟分開時仍然掛念對方,在失意的人生中仍然屹立,活著就是奇蹟。成長,是能許願,又能欣然接受。就如熊本那對公公婆婆一樣,人生別無所求,能與孩子共度一夜,於願已足,已是奇蹟了。



 



是枝裕和的電影,總在淡淡哀愁中發現最誠摯的人情味。只要細心,你可以在電影找到父子情、師生情、母子情、手足情、爺孫情和故鄉情。龍之介關心父親的創作生涯、老師幫助學生圓夢、兄弟在夜空下量度身高、爺孫在摩天輪談心、母親向兒子訴說哀思。我會說,是枝裕和的《奇蹟》就是最美味的輕羹,人生閱歷越豐富,越能嚐出電影的人情味。我愛《奇蹟》,可能正如龍之介所說,我又老了。




2012年5月21日 星期一

新手農夫週記:竹的藝術



夏日晨光拂照,鳳凰木一夜驚醒,暴雨驟至,鳳凰花散落,行人漫不經心,踏著紅花而過,行道佈滿花痕。風,來去無踪,唯有木棉隨風飄蕩,透露風的踪跡。蝌蚪長出四肢,離開水澗,藏身田野,我撥弄絲瓜葉,小蛙蹦了出來,不知誰被誰嚇倒了。充滿生機的夏季。




初夏的鳳凰木



冬天種菜,夏天種瓜。瓜苗長大了,藤蔓伸到田邊,爭奪陽光,我們趕緊搭棚,好讓藤蔓扶棚直上,為農田鋪上綠色葉牆。我們拿著竹枝,將竹枝插在田裡,搭起瓜棚。我看著枯黃的竹枝,生命已從砍伐的一刻終止了,但竹枝卻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我愛簫笛,簫笛之音就是竹子回憶的聲音。竹子雖逝,仍能訴說自己的故事,每一枝簫笛,孔位和節位都稍有不同,聲音也有異,所以吹笛簫的人,要用心感受那簫笛音中藏著的一份衷情。



 



古人說:「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竹,除了孤高的象徵意義,應該有更實際的生活意義吧。四枝幼弱的竹枝,撐得起像小人兒的冬瓜,一個瓜棚,讓節瓜掛滿天空,古代的籬笆,大概也是用竹圍起來的吧,相比冷冰冰的鐵絲網,竹圍帶著一種「歡迎光臨寒舍」的味道。




豆苗


竹棚搭好了,竹枝交叉重叠,像縮小了的戲棚,我們俯身將藤蔓繞到竹棚上,枯黃的竹子間著青綠嫰葉,極目而望,很有藝術的味道。種田,不只是技術,也一種藝術。我想像藤蔓從土地伸到棚頂,開花結果,綿綿瓜瓞,我們伸手可及,摘下我們栽種的夢想,是多美好的事情。



 



我帶著紅莧菜回家,為自己烹調一頓午飯,享受自己勞動的成果,多美好的星期天。

紅莧菜



2012年5月13日 星期日

新手農夫週記:豐收的季節



感覺有些不真實,三個月前,埋在泥土裡的種子很小,現在粟米都長得比我高了,我逐層剥開粟米的外皮,心中有一種莫名奇妙的期待,看到外皮下藏著很多細小的昆蟲,還擔心粟米開始腐壞,怎知外衣逐層褪去,內層逐漸變白,直至見到粟米鬚包裹著金黃色的粟米粒,才知道粟米是如此完美無瑕。以前從來沒有嚐過「生粟米」,這一次不同,因為是自己親手栽種的,完全無添加,所以急不及待,一口咬下去,粟米汁在口腔流轉,清甜無比,令人三月不知肉味。一列粟米田,一百多株粟米,每株粟米可收一枝大粟米和兩三支粟米筍。三個月過去,我們鋤地、施肥、除草、上泥,然後隔了兩個月,粟米長高了,我們搖搖粟米授粉,再過一個月,我們每人收了十多枝大粟米。

 


今天落田,突然下大雨,我們都躲在帳棚裡,有人撐開雨傘,有人蹲在地上。我觀看農田,見豆瓜菜苗隨風在雨中起舞,高喝「I’m singing in the rain」,鳥兒橫空飛過,真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氣。上天降雨給土地,土地像母親一樣孕育著生命,我們都在地母的子宮裡。幸福,是能夠享受自己勞動的成果。我這幾個月,有幸能參與一場生命的盛宴,從撒種到收成,嚐過嫰綠的茼蒿和油麥、吃過新鮮的羅馬和意大利生菜,親手摘下虎皮和硃砂紅蕃茄,將碩大(但有些韌)的青瓜送了給學生和朋友,最後更飽嚐清甜的粟米,這一切都讓我感到驚奇和讚嘆。


 


我隨手翻開《中國傳統兒歌選》,讀到一首廣西童謠:


一把鋤頭兩面光,

挖塊菜地四四方,

又種葱花又種蒜,


又種蘿蔔又種薑。


薑味辣,


葱味香,


蘿蔔甜得像冰糖。


上過耕種班後,更明白農人從小開始,便與田裡的生命建立親密的關係,「甜」、「辣」、「香」不在於調味,而在於敏銳的心靈。



2012年5月7日 星期一

新手農夫日記:上泥的難度



今年雨水特別多,從上星期日開始,紅雨黃雨不斷,好在立夏一過,上天立刻為農田灑上陽光,不知是否水份太多,瓜苗和豆苗有些軟弱無力的感覺,像喝醉了,絲瓜葉上佈滿蟲洞,老師說是「黃守瓜」(金花蟲科)做成的,專吃瓜類花葉。還記得年初落田,老師在面目模糊的黃芽白中,找到「狗蝨仔」,每一種植物的根都黏附著不同的微生物,而不同植物的葉上,又找到胃口不同的昆蟲。他們雖然揀飲擇食,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卻是為其他的物種留一片生存空間,自然界本來就沒有霸權這回事。

 



老師要我們替菜苗施肥,至於豆苗和瓜苗,我們要先除草,在野草上灑上豆渣,再替豆苗和瓜苗上泥。其實,三個月前替蕃茄和粟米上泥時,已覺得困難重重,站在田列旁,舉起鋤頭,鋤到對面的泥上,從苗旁的泥土開始,整塊整塊的掘起、翻轉,野草向下、泥面向上,泥塊要伴著苗、又不能壓著葉,從內圓到外圓,泥塊向苗靠攏,田列最後變為金字形。冬季時候,天氣較乾,泥土堅實,上泥還不算太難,但昨天傾盆大雨後,泥土很鬆散,鋤頭碰到泥土,像插在木糠布甸面上,泥土散開來,我舉起鋤頭,希望翻弄泥土,怎知濕泥死命的抓住鋤頭,鋤頭加上泥塊,越來越重,可憐絲瓜苗太柔弱,而且蔓得太遠,我怕濕泥把瓜苗壓垮,又怕一不小心,把瓜苗一刀兩斷,所以只好離瓜苗遠遠的上泥,最後用手把泥土堆到瓜苗旁。老師見我方法不對,走過來,示範一次,他手起刀落,剛好落在瓜苗旁,泥土整塊翻轉,然後,將鋤頭交到我手,問我:明未?我點點頭,不過事與願違,我越專注要做好,就越難順心。我越費勁,越覺徒勞,我知道出了問題,但力氣漸失,我感到迷惘。



 



老師叫我們停下來,他指著絲瓜田,說上泥後的情況比未上泥更差,因為上泥的目的,是要將田列堆高,現在田列像塌下來,下周降雨,會將田列沖散。休息過後,大家都離開了,我卻心有不甘,重回絲瓜田,希望努力修正錯誤。於是,我請教農夫家新,教我上泥的方法,我避過絲瓜田旁的水管,專注每一個動作的時候,也不要忘記田列的整體圖像,例如左右是否對稱、前後的泥堆是否一高一低等等。我腦海不斷浮現《無米樂》農夫的一句話:種田是修行嘛!是的,鋤頭不是我常用的工具,我要像小孩學走路一樣,一步一步走下去。一個小時過去了,田列呈金字形,但泥塊仍鬆散。我想起福岡正信的一句話:「人類是在用自己的智慧和行為做錯事。做了錯事後並不察覺,當錯事產生的後果顯露出來後,再去努力修正。」

 


老師上泥後的田


我修正後的絲瓜田



2012年5月1日 星期二

春雷:風雨飄搖下的​新界

KK:
 
風雷驟雨籠罩香港一週,難得天公做美,給我留下陽光燦爛的星期四,那天雖然有些悶熱,但我們很滿足,從粉嶺火車站一路走來,經過粉嶺戲院和天主堂,穿過綠悠軒,走入覲龍圍,沿梧桐河來到馬屎埔,好像穿越時光隧道,一剎那置身在七十年代的墟鎮,突然又走到傳統農村。離開的時候,有老師對我說:「你真的很愛粉嶺。」也有人說:「原來住在粉嶺很幸福。」不過,幸福並非必然。

我仍很享受那天午後,和你們悠閒地洗碗筷、聊聊天的散漫時光。我和你都來自將軍澳,但又相遇在馬屎埔。我年紀比你大十年多,看到的將軍澳也有不同,今天讀《明報》林茵的文章,感慨萬分,也希望籍這篇文章,告訴你一些將軍澳的舊日歲月。
 
中四的時候,我認識了一位希臘筆友,我用英文寫了地址「Junk Bay」,筆友問,你來自垃圾灣嗎?我不知怎樣向她解釋「將軍」和「Junk」的譯音關係,但無可否認,我們住的這個灣,是(用垃圾?)堆出來的。還記得,我問父親要搬到哪裡,父親說,我們會搬到有彈塗魚的地方,那就是我後來住的坑口。住坑口的日子,是我的浪漫歲月,那時候,將軍澳還沒有很多商場,晚上很靜,特別是夏天的夜晚,我最愛聽蟲鳴,有時候,我也會翻過山頭,到銀線灣看海和寫詩,也會沿晨運徑,跑欣明苑的海邊,找朋友騎單車,我們從欣明苑的海旁,一路騎到小赤沙探險,我和朋友滿身泥漿,洗過身後,又騎上清水灣公路,展開亡命之旅。
 
我每天早上六時起床,走過景林邨對面的晨運徑,看著景林邨和尚德邨,像積林一樣層層叠起,然後落成入伙,將軍澳人流漸多,八佰伴進佔將軍澳,也給我第一個百貨回憶。後來,八佰伴結業,吉之島接手,好在日式百貨店還有人情味,商場內還有不用消費還可享用的座位,也有遊手好閒、熱愛攀談的店員,我們一家人在商場內找到不少專家好友,任何家用電器問題他們都樂於解答。最重要的是,他們不會給你消費的壓力,還留有一些街角人情味。
 
你有沒有留意到尚德邨晚上會有歌舞表演?其實,很多尚德邨的街坊來自調景嶺,大學的時候,我和一些調景嶺的街坊做了口述訪談,知道因為政治問題,調景嶺是不能回歸的了,於是政府大規模把他們搬到尚德邨,他們也把調景嶺的鄉情搬過去。我後來在尚德邨的商場,也看到曾訪問過的退役老兵,不過他看來憔悴多了。人和草木一樣,從土地連根拔起,無論如何小心翼翼,都會五勞七傷。
 
雖然我後來成家立室,舉家搬到粉嶺,但我和孩子每星期到將軍澳探望父母,我看著將軍澳的改變,感到很心痛。林茵說得對,將軍澳是無街之城,從坑口走出去,尚德廣場被領匯收購後,廣場都被連鎖店舖佔據了。幾年前,新鴻基迫走吉之島,將東港城切割成無數方格,給連鎖名店插旗,連閒坐的地方都沒有了。再走過去,是地鐵上蓋連城廣場和南豐中心,窗外一年四季,窗內冷氣長開、四季如冬。在粉嶺住慣了,現很適應這種在商場內鑽來鑽去的生活,感覺像失去自由。
 
你說,未來住在馬屎埔的人,可能也不會知道,這裡良疇萬里、生機處處。其實,我很擔心未來的馬屎埔會成為另一個將軍澳,這種擔心還藏著一個自私的理由,就是孩子和我的共同回憶。地方,能喚起人的回憶和情感。自從孩子出生以後,我便以粉嶺為家,聯和墟、馬屎埔、粉嶺圍盛載著我們生活和成長的回憶和情感,我們用腳走遍這裡的每一個角落,也在不同的地方散落歡笑與眼淚,當我們走到聯和墟的時候,我們會記得賣水果的靚叔、Pizza店的開心姨姨、馬寶寶的Becky姐姐、開燒味店的叔叔、還有圖書館的兇猛姨姨……。我們這些獨立的個人,都是自由自在地在粉嶺遊走、相遇、結緣,然後交織出一個關係網,這個網粘附在社區和土地,陽光照下來,點點露珠折射著大千世界,風吹過,露珠又散落在土地上。然而,這個網受不起拉扯,會隨土地和社區的破壞而消失。這張網一旦消失了,地方只剩下空殼。

2012年4月22日 星期日

復始:風雨後的陽光



一週風雷暴雨,本來冒了頭的豆苗,竟然不知所縱,勉強撐得住的瓜苗,東歪西斜,好在上星期,我們把雜草堆在瓜苗旁,讓瓜苗有個依靠,才不致被狂風連根拔起,但有些本來鋪在農田的雜草,卻推到一旁。天文台預測,明天開始,風雨又至,我看著老師,聽他要我們怎樣收拾如此局面。好書要看兩遍,好的課更要再多聽一次。第二次學種田,我不只要學習種田的技巧,而是觀察老師怎樣與大自然互動,向他學習如何與大自然共舞。

 



老師說,把握時機,在還有陽光的日子,除草、鋤地、撒種,再看下週雨後的境況。於是,我們都蹲下來,靜靜地除草。我試著放下「雜草」的看法,靜觀我拔出來的草,其實,所謂的雜草,除了鬼針草和鴨拓草外,還有生菜和茼蒿菜苗,應該是旁邊的田裡吹過來的種子發芽生長吧。草苗下有顏色斑駁的瓢蟲,有圓點的、有光面的,體型很小,都藏身在草苗下。天牛和椿象,在我除草的時候,鑽來鑽去,這片農田,根本就是昆蟲的嘉年華。狂風暴雨,人族躲在高樓,昆蟲躲在草丘,大家都需要一個棲息之所。



 



除草的時候,我沒有戴著手套,本來是忘記的,但心想,我又不是經常除草,讓雙手觸摸泥土和雜草,又何妨?姆指、食指和中指,夾著草的根部,濕潤的泥土沾到手指變乾,令指頭有些乾巴巴的感覺,當我使勁要把深藏在泥土的草根拔出的時候,草葉與皮膚磨擦,手掌感受到牽扯的張力。其實,人類的雙手,就是去接觸和探索外在世界。日本攝影師荒木經惟,在父親過世時,拍了一張照片,特寫父親的雙手。我在爺爺彌留在院的時候,也專注地看爺爺的雙手。從他雙手的紋理中,我彷彿看到他走過的路。過去幾個月,我只不過鋤過幾次田,除過幾次草,手掌便生了硬繭,但這些已經是我人生一部份的印記。如果有機會,我也想看看西西弗斯的雙手,在他無止境地推動石頭上山下山的時候,是他的雙手令他可以蔑視諸神的懲罰。



 



當大家都蹲著除草時,四周都很靜。我聽到牛蛙叫喊,也聽到斑鷯對唱。從聲音中,我聽到牠們的喜悅。啊!難得的陽光。近日發現自己的簫音中多了幾分急躁,可能勞累了,運氣不足。如果我有簫在身的話,我會加入大自然合奏,或者可以讓簫音更深更清。萬物不用學五音聲色,便能奏出動人的樂章,是誰指揮著牠們合唱?大自然如斯奇妙,一切恍若特立獨行,但一切又並行不悖。唯有人族,要學習謙卑,才能與自然共舞。




2012年4月16日 星期一

循環:第三週



四時交替,內心還在嘀咕怎麼暮春時份還未感到暖意,怎知清明一過,艷陽高掛,在田裡除草不過一時三刻,已經汗流浹背,身上傳來陣陣汗臭,那該是炎夏的氣味。還記得一月的時候,清風送爽,我們先除草堆肥,後鋤地播種,但如今放眼望去,野草間的泥圈,已播了豆和瓜的種籽,我們站在行道上,輕輕將草除去,放在一旁,老師叮囑,千萬不要把豆苗和瓜苗都除去。然後,我們在將刨出來的野草,鋪在豆苗和瓜苗的旁邊,給幼弱的苗兒有個依傍。我後來問老師,為何這一次會先播種後除草,老師說,豆苗和瓜苗長得快,會後來追上,不讓野草專美,菜苗不同,太嬌生,不把田鋤得光禿禿,菜苗是鬥不過野草的。是的,還記得一月播茼蒿種籽時,田本來是光禿禿的,一個月過去,田裡長出嫩芽,再過一星期,鬼針草和鴨拓草已擠住了茼蒿,我們要蹲身除草,才騰出空間讓茼蒿生長。福岡正信說,他透過觀察,發現了不用除草鋤地的耕種方法,很多時候,勞動是為了補救我們做成的錯誤,我們以為鋤地可以令野草消失,其實每次鋤地,我們都破壞泥土結構,並把深藏在泥土的野草種籽喚醒。

 



聖經說,栽種有時,拔出有時,生有時,死有時。智慧,就在察看時機,道法自然。這一次再到田裡,不用再神經兮兮地捉住老師的每一句話,反而得多幾份享受和自省。當老師在生菜田旁,講解植物和生物的關係時,我隨手拾起一株野草,陽光把草影投射在我的掌心,我轉動野草,草影舞動,我的手掌頓時變成銀幕,如果我有一枝筆,我會將草影印在我的掌心,我留不住陽光,我卻留得住影兒。我突然有股強烈的衝動,想投進田野之間,就像塔可夫斯基的《潛行者》,完全倒在土地上,被田野擁抱。我想留住投在我掌心的草影,就像石器時代的先人一樣,把動植物的影兒畫在洞穴裡。影,或者就是靈魂的顯見。




2012年4月14日 星期六

歷史與藝術的距離

在台北期間,看了荷索的《3D祕境夢遊》,那是我看過最震撼的立體電影。荷索獲法國政府批准,進入法國南部的雪維洞穴,據說,洞穴內藏有三萬年前、最早期的人類壁畫。荷索用鏡頭,將電影院變作時光隊道,觀眾跟著荷索緩緩前行,走過犀走群、穿過長毛象、在獅子與水牛間走過,那些三萬年前走獸的靈魂,就像印刻在洞穴的岩壁之上,活靈活現。藝術,代表人類靈魂的覺醒。在還沒有文字的時候,藝術就是人與世界溝通的方法。歷史與藝術,只一步之遙。

洞穴的光忽明忽暗,壁畫上的動物也彷彿在躍動。難怪柏拉圖以洞穴人比喻真理與表象,世界屬於上帝,但人類卻可以在洞穴內,創造自己的世界。在雪維洞穴內手印,右手尾指微彎,就是創造洞穴世界的人(藝術家)留下的。上帝創造萬有,他卻以雙手留下動物的靈魂。究竟,他以繪畫記錄生活,還是以藝術召喚動物的靈魂?現在無從得知。不過,他正以藝術對抗死亡,創造不朽。

電影院不就是現代人的洞穴嗎?洞穴內的壁畫是藝術,荷索的紀錄片也是藝術,電影與壁畫,兩種藝術形式的對話。當我戴著立體眼鏡,恍若親臨其境地觀三萬年前的壁畫,我也正與靈魂覺醒的先人對話。我們每個人心內都有個洞穴,在神聖的隱密處創造自己的世界。最後,荷索定格在那一隻右手尾指微彎的硃紅手印,我聽到了靜默鏡頭下的聲音:壁畫是三萬年前的人留下的,紀錄片是荷索留下的。原來,我們都分享相同的人性,都希望透過藝術形式,讓生命不朽,或者至少,讓生命在滾滾紅塵中,留下自己獨特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