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1日 星期四

我地大家

晴耕雨讀,但讀什麼?

才見陽光沒幾天,又再陰雨綿綿,在霧雨中讀許煜的《佔領論》,他說:「共同(common)是一種生活的方法,而不是一種財產。好像一個森林一樣,人們可以進來各取所需,同時又貢獻給這個社區呢?」我讀到森林,但我想著的卻是農地。 

Sunny亦農亦廚,早上落田做農務,順便採收食材(香草、蕃茄、羽衣甘藍、茼蒿),下午到附近農場買本土作物,煮一餐健康又道地的晚餐給街坊朋友,閒時做幾個麵包,給拍擋農夫做早餐,實踐身土不二的信念。有次,他買本地菇時,知道附近有個農場,叫菇菌圓,生產本地菇,於是聯絡他們,實地考察一下,身為廚爸,為兒子著想,除了味道,最要重的還是要知道農夫怎樣種菇吧。 

我們隨著菇場朋友子君的腳步,走入菇菌圓,她開宗明義說:菇菌圓是「圓」型的「圓」,不是花「園」的「園」呀。原來,他們的農夫要上山執木頭再切碎成木糠,堆半年,等木頭內抗真菌的機制完全消失,經徹底消毒後才能培菇種。他們受山村氣候的限制,不用空調不用抽濕機不用燈泡,所以每季只能種幾種菇,種完菇的木糠便是上好的肥料,他們會用來種菜,粟米、蕃茄、豬乸菜、西蘭花都有。子君說,生產以外,他們最希望種菇能復育山村的生境,令山村變成一個「圓」。聽到這裡,我想起農夫種子念茲在茲的,為我城畫圓。
 
看到在山村裡飄揚的直幡:農地農用,為子孫留一畝地。  

再過兩星期,農曆新年又到,斬樹賞花的怪癖,又會令山村的桃花消失無踪,荒涼的土地無言。農地就像森林一樣,可以給我們和後代各取所需的,問題是我們有沒有回饋這片土地。Sunny在農地上取用了蔬菜和香菇,然後把自己的勞動力和廚藝貢獻給這個社區和生境;菇菌圓採集山村的木頭,又把健康的香菇貢獻給附近的街坊,以堆肥種菜。所謂農用,應該如許煜所說,是一種可以與鄉鄰和後世共同享用這片農地的生活方式。

 

2015年11月19日 星期四

旺旺

不見其貌,先聞其聲。我每次在路口,已聽到旺旺的吠聲。如果你駐足門外,她便會向你吠個不停,直至你離開,或者屋主露姐姐開門給你。
 
我還以為旺旺很兇,後來才知道,她很怕人。吠得越兇的狗,其實越害怕。我走入外庭,旺旺便會鑽到屋後的小天地,她偶爾會出來打量下我,確保我是露姐姐的朋友,但每當我蹲下,要跟她打個招呼的時候,她便會轉頭離開。
 
露姐姐說:她很怕人的手。
 
大約五、六年前,村民說仙館旁的山丘有一頭小鹿出沒。這個山頭,見證著昇平的變化,以前農村的小孩都在這個山丘嬉戲,他們更會把水果木箱拆開,擔柴去賣。不過,農村小孩長大了,校園空置了,教師老了、走了,然後,這個綠草如茵的山頭,灌木叢生,伊甸園變成荒山野嶺,無人敢至。
 
為了尋找傳言中的小鹿,露姐姐走入灌木叢中,彷彿踏進小時候與哥哥在山丘追逐的歡樂時光,突然,她看到灌木叢中捲縮著一隻泥黃色的動物,身形很小。香港沒有鹿吧,難道是黃麂?露姐姐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那隻泥黃色的動物,動也不動,直到露姐姐走到她旁邊,她轉過頭來,露姐姐才知道那是一隻小黃狗。不過,小黃狗遍體遍體鱗傷,好像被人嚴重虐待過。露姐姐想也不想,把她抱回家,小黃狗有氣沒氣地鳴叫了聲:汪...汪...。從此,她有了名字。
 
經過多月的治療,旺旺好起來了,不過,她仍然很怕人的手。每當你伸出手,要觸摸她的時候,她總會避開,有些事情,旺旺沒有忘記。她只信任露姐姐。
 
旺旺跟老黑狗寶寶也想處得很好,寶寶住屋內,旺旺住庭外。寶寶愛撒嬌,旺旺愛獨處,但若有不速之客,寶寶和旺旺必定走在一起,前撲後躍,守護這個家。露姐姐說,她倆已經捉過很多蛇了。
 
兩個星期前的黃昏,露姐姐和寶寶外出,旺旺獨守家園。柴堆有些動靜,然後冒出了一條長三尺多的毒蛇,旺旺如常地撲過去,希望把蛇趕走,毒蛇挺起腰背,脹起頸如飯鏟,傲視著旺旺。旺旺不驚不懼,時而吼吠,時而後躍。這時候,露姐姐和寶寶也差不多回來了。寶寶好像聽到了旺旺的求救,露姐姐還未把鐵閘完全推開,寶寶已經一個箭步,幫旺旺趕蛇。露姐姐看到蛇後,也拾起竹枝,把蛇擊斃。
 
當一切都結束後,旺旺很安靜,靜得有點可怕。露姐姐想看看旺旺的傷勢,但旺旺很痛,不讓露姐姐觸碰。路人經過露姐姐的門口,但旺旺依然沉默。黑夜來了,但這夜不再一樣。過了十五分鐘,旺旺睡了,睡得很沉。空氣中似乎失去了一些什麼。旺旺短暫的一生,豐富了這個家園的意義。除了老師的故事、校友的故事、村民的故事,現在還有小黃狗的故事。正是這些故事,讓我們知道「我愛我家」的意思。
 
朱天心說:「人們以家中有貓狗成員是再自然不過的,就如同地球上有其他的生靈成員的理所當然,因此人族常有機會與貓狗族平行、或互為好友的共處一時空,目睹比自己生命短暫的族裔出生、成長、興盛、衰頹、消逝,提前經歷一場微形的生命歷程(那時,天寬、地闊、你們總找到地方為一隻狗狗、貓咪當安歇之處,你們以野花為棺、樹木為碑、幾場大雨後,不復辨識,牠們既化作塵土、也埋於你記憶的深處,毋須後來的政客們規定你愛這土地,你比誰都早的愛那深深埋藏你寶貝記憶的土地。」
 
 

2015年11月15日 星期日

豐收奉獻

三年前,朋友送我沖繩蘿蔔的種子,他說:葉也好好味。我把種子收起,忘了,直至今年九月。

我問農夫借一片小田畦給我撒種,農夫慷慨,讓我在一畦覆了堆肥和乾草的田上播種,我保持十寸的株距,共播下一百粒種子。播種那天,在白露之後。今年天熱,也不敢妄想有收成。起初的兩星期,還會望望發芽的情況,但見蘿蔔沒什麼起色,也再沒有放在心上。

轉眼立冬,農夫告訴我,你的蘿蔔收得了,我半信半疑。黃昏摸黑入田,才發現蘿蔔葉散開像羅盤,潔白的大根有如軸心,天干地支都藏在蘿蔔之中。

送我種子的,我送他蘿蔔。他難以置信,想不到三年前的善因種下今天的善果,是的,只有守住香港的農地,香港還是有福報的。其餘的蘿蔔,我都奉獻給「可愛忠實之家」。

五十年前,兩位年輕的英國女子,Valerie Conibear 和Wendy Blackmur,離鄉別井,來到香港,看到智障和殘缺的孩子受社會歧視,無人關顧,於是在古洞建立「可愛忠實之家」,擁抱被遺棄的孩子。

傳道人朗讀:在你們的地收割莊稼,不可割盡田角,也不可拾取所遺落的;不可摘盡葡萄園的果子,也不可拾取葡萄所掉的果子;要留給窮人和寄居的。

我看著籮筐中的蘿蔔,默禱:願我們手所栽種的,成為孤苦貧困者的祝福,更求主給我們力量守護這裡的地土,也求主守護可愛忠實之家。農地,一分也不能少。

詩班唱著:農夫辛苦耕作忙,好種田中播放,卻仰賴神手澆灌,稻種發芽茁壯;寒冬祂送雪花來,春暖祂催穀長,又賜和風與麗日,甘霖沛然下降。... 世間美好恩賜,完全來自天上。

在教堂內,聖樂飄揚,在農地裡,有另一個真相。這個秋季,氣溫不降,風災後野豬為患,農夫正為失收發愁。不過,「可愛忠實之家」是我們的鄰舍,古洞和華山,一衣帶水,把收成奉獻,讓我們看見彼此。

如果我們不再把金錢奉獻,而是把香港地土所出的奉獻;如果我們不再奉獻別人勞動的,而是自己手所種的成果;如果我們帶著一份慈悲為貧窮和寄居的栽種,互為鄰舍。我們的奉獻將會成為改變。

奇蹟,在尋常的生活中發芽生長。







2015年11月6日 星期五

秋風起,蛇不一定肥

朝早淋水,聽到打草機片鏘鏘地響,心知不妙,走到田邊,見阿叔紮好馬,揮著打草桿畫半圓,打草機所到之處,一片荒涼。我大聲喝住,但打草機的鏘鏘聲蓋過我的叫喊。我走前幾步,阿叔見到我了,停下來。我說:「不用打了,我們種了很多作物。有蕉有蔗還有木薯。」阿叔望望我,話老細要他打草,他也不想打。幾經周旋,阿叔放棄了,臨行前有些晦氣地說:「你估我好鍾意呢度呀,草又多蛇又多,我今朝已經打死咗兩條啦。」
 
我默念:善哉。
 
造好堆肥,清理雜物,在去垃圾站的途中,我赫然看到蛇的影蹤。我望著他,他也好像望著我。我停下來,他動也沒動,大概是死了。我沒有理他,繼續去垃圾站,回程的時候,他仍在路中心。這次我蹲下來,看到他雙眼血紅,可能被車輾過。我想,他這樣死在路中心,車來車往,車輪終究會把他壓成蛇餅,然後消失無蹤。於是,我拿來樹枝,把他送到路邊,但願他的身體能滋養昆蟲,最後化作春泥,長成一枝草、或一朶花,總比做蛇餅好。
 
我默念:一路好走。
 
農夫Y跟我說,他清理田邊瓦盆時,看到蛇蛋,因為蛇竇已被發現,蛇媽媽大概不會回來了,於是,農夫Y拾起蛇蛋,送到西頁請蛇王照顧,蛇蛋孵化了,原來是三索線。蛇王問農夫怎樣處理?農夫Y說,送回田裡吧。正所謂蛇鼠一窩,田裡有蛇(特別是無毒錦蛇),能克制田鼠,有利作物生長。而且,這片田原來他的家。
 
每一次與蛇相遇,都叫我直視從無知而來的恐懼,其實這些爬蟲朋友,本來就是田的原住民呢。

 

2015年11月3日 星期二

白花蛇舌草和水線草

經過客家姨姨的家門,閒聊一下,說到她採半邊蓮和白花蛇舌草去賣,每紮八元,我看那些白花蛇舌草,在半斗地生得茂盛,我何不也採收一紮,為自己煲一壼涼茶?於是,在田邊蹲了半小時,一邊除草,一邊採草,不亦樂乎。


又經過客家姨姨的家門,她看我手拿一紮白花蛇舌草,有些不滿,說我採的不夠老、也不夠多,「咁樣煲出嚟唔夠力」。她還教我洗草根的方法,兩碗煮剩一碗,一個小時左右,最後加些片糖,清熱下火,對身體好。


我照阿姨的指示煲涼茶,一個小時熬出一碗墨綠色的涼茶,呷一口,很有青草味。我沒有加片糖,只加了蜜糖,涼茶很清甜,但聽朋友說,白花蛇舌草很涼,有些人虛不受補,要小心。


這些年頭,會採收野草煲涼茶的人不多,偶爾還見婆婆在田間採集,但再過十數年,這些技藝恐怕要失傳了。記得種田的老師說過,很多人採收的,都不是白花蛇舌草,而是很樣子很接近的同科同屬野草。

為了弄個究竟,我上網翻查資料,發現我採收的,實非白花蛇舌草,而是水線草。分別如下:http://www.vghtc.gov.tw/GipOpenWeb/wSite/public/file/portal/periodical/med190/24.pdf。兩者相近,但仍有差別,若是藥用,更要仔細分辨(http://www.vghtc.gov.tw/GipOpenWeb/wSite/public/file/portal/periodical/med190/24.pdf)。

其實,我愛野草,就是覺得上天給我們如此美好的事物,我們除了日曬雨淋去種菜,也要學懂欣賞不勞而獲的賜予。

2015年10月26日 星期一

從一斗到半斗

過去三年多,都在那一斗地種田,我不才,沒力氣沒時間,太多時間限制,從不敢自命農夫,只能執頭執尾,做些打雜的工作。還記得三年前的夏天,我一個人坐在貨櫃,看到田裡的木糠山,還有幾十袋發霉發臭的豆渣,正在發愁之際,學生東評來了,我們夾手夾腳把木糠混和豆渣倒在田裡,轉廢為肥。田外有「社工」經過,說什麼教學生耕田,簡直誤人子弟。

那一斗地(我不再用「這」字了),從鋪地磚、清理木糠山、磚山、沙山,然後砌麻石香草糟,還有清理兩個貨櫃,給農夫生活和放農具,我都落手落腳去做,三年過去,那一斗地總算有自己的面目,田畦橫直相間、水田映照斜陽,三位全職農夫各司其職,投契非常,我大概完成了該做的事情,也是時候離開了。流過的汗水,已化作泥土裡的養份,踏過的足印,也走出了田邊小路。很久前曾經說過,種田是愛的行動,當你看到汗水流在泥土之上,那一抹變由淺啡變深啡的烙印,就是行動的見證。

但人生走到某個階段,就像要繼續向前走一樣。昨天看《海街少女日記》,深受感動,即使那些只有幾個「鏡頭」的角色,也為電影填滿了生活的質感。在火車裡,佳乃問男同事為什麼要離職時,男同事很淡然地說:「你不覺得人生走到某個時候,突然發現那裡再沒有你的空間?」鏡頭轉向佳乃,她若有所思,我覺得導演是枝裕和也把鏡頭轉向我,我又想起《The Intern》裡羅拔迪尼路被問到為何退休仍要做見習生時,他說:「我需要被需要。」一個老頭如是,一個少女也如是。佳乃轉職後,替患癌的街坊阿姨處理好身後的遺產安排,令阿姨入土為安,那一刻,佳乃也找到了「工作」的意義。

從「一斗」到「半斗」,充滿掙扎。有不捨、有無奈、更有一種近似幻滅的宿命感,但我亦覺得,這是出於慈悲的行動。今早八時,獨自走到「半斗」,下溪汲水,我挑著鐵壼澆水,那些無奈感漸漸消失,看到田中桃花含羞地開,我也隱隱感到天下的包容。走到田邊,南瓜有子了,含苞待放,也算是大地的回應。感謝上天讓我來到這「半斗」,繼續實踐共生的信念,每一朶綻放的花和成長的果實,都帶著療癒的力量。

 


看著年輕人在路旁收草,本來疾馳而過的汽車都慢下來,要看過究竟。這些年輕人的存在,便是疑問,他們割草的行動,也是performance。那些在城市人眼中不文一值的野草,竟成為年輕人屈膝折腰的原因,他們如此默然地勞動,矛草把他們嫰滑的皮膚劃下了淺紅的血痕,一切,不過是要身體力行,從收草開始,落手落腳造堆肥。


離開「一斗」,走到「半斗」,人生又變成斷捨離的功課,但不斷地減去以後,人生漸漸會重獲自由。

2015年10月24日 星期六

講故事不需要比賽

首先,我要懺悔,我是這次比賽的評判。
 
半年前,前輩找我,請我擔任評判,我這個人心軟,答應了,今天早上,坐在觀眾席,看到小朋友站在台上,戰戰兢兢,欲哭無淚,很努力力要「記起」那個要講的故事。唉,講故事是人的本能,但要小朋友站在台上,在這種人為、缺乏互動的環境下講故事,就像在沙漠撒菜種。
 
「比賽」是學校的糧食,有了比賽,必定會見到學校的身影。小朋友穿著校服上台,有些膽大的,聲音抑揚頓挫,手舞足蹈;膽子小的,輕聲細語,緊握拳頭。然而,令我最憂心的,是差不多所有故事,都圍繞著道德教化,故事的結尾,大多是:這個故事教訓我們...。我做了簡單的統計,教訓不外乎做人要勇敢、堅強、齊心、誠實、孝敬父母、禮讓、不要亂拋垃圾、不要浪費。
 
看,這個社會,通過學校教育和「比賽」,將這些硬生生的價值套進小朋友的腦袋,他們聽了故事,然後練習,用最純熟的方法演繹出來,但作為聽眾,我看不到小朋友說故事的熱情,也感受不到小朋友進入了故事的世界,他們只是講一個外在於他們人生和經歷的故事。
 
於是,那個穿著紅裙的小妹妹,快樂地說開心石頭的故事,她在水中看到月亮,又把月亮帶回家,跟月亮談話,甜甜地睡去,一早醒來,才發現那是一顆普通不過的石頭。她用故事把我帶到她那童稚的世界,我真有那麼一刻想要抱著月兒。不用說,大家都很喜歡她,原因簡單不過,就是說故事者的率性和自然。
 
我也發現,那些膽子大的同學,大多來自某些很受中產家長歡迎的學校,他們一舉手、一投足,都自信心足。自信,根本就是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最能在學校的競爭和「比賽」中脫穎而出,那種自信的語勢,已經把別人壓下去了。
 
文化教育學者布魯納,同樣是研究敘事/教事的專家,他認為,故事是人的本能,卻又如此奧妙,人只有在故事中建構意義。我至今仍覺得故事是生命之糧,沒有故事,世界也太單調了。
 
為了贖罪,我也向各位同學說了一個農夫的故事:
 
在村口,有一位伯伯,他住在鐵皮小屋,屋後有一棵歪歪斜斜的桑樹,屋前是雜亂的蕉林。伯伯喜歡養貓,十數隻貓,他只以貓為伴,我很想認識伯伯,但伯伯從不理我,我只好叫他貓伯伯。有一天,我看到大蕉,請貓伯伯賣些給我,他靜靜地走入蕉林,拿著十多隻蕉出來,我給他錢,他推開,繼續和貓兒玩。
 
幾年後,我再見不到伯伯,他離開了,只留下屋前飢餓的花貓,和更雜亂的蕉樹。
 
再後來,我在農村的水坑田認識了另一位八十多歲的伯伯,原來他是貓伯伯的哥哥。我奇怪,農村的蕉樹都很齊整,一行一列,為何貓伯伯的蕉林卻如此雜亂?
 
伯伯說:每棵蕉樹一生只結一次果,開花結果後,蕉樹旁會長出蕉芽,農夫為了替蕉牙補充養份,所以農夫收了蕉,便會砍下蕉樹,鋪在蕉芽旁,當作養料,所以蕉一出生,蕉樹便要死,所以蕉又叫離娘果。
 
我有些不解,望著他。伯伯淡然說:貓伯伯出生後,媽媽也離開了。
 
我跟同學說,花兒,樹木和水果都有動人的故事,有時間便走入農村,跟公公婆婆談天,聽著聽著,我們便會說故事,那些沒有「教訓」的故事。
 
 

 

2015年10月23日 星期五

朝早溪水,黃昏斜陽


深秋,仍然悶熱,張開口渴望吸一點露水,但汗水已流到唇邊,嚐到海的味道。
 
這片田沒有現代化的設備,澆水之前,先到溪裡打水。幾尾山坑魚在溪中暢游,我打擾了他們,水桶滔了些魚,魚囚在藍色的水桶之中。我看著,覺得有些罪孽,為了打一桶水,殘害了山坑魚的生命,我也試過避開,但水桶一下水,就把魚吸到桶裡。對不起。
 
 
 
黑色貨車送來二十多袋廚餘,我知自己體力有限,太陽又猛,過去兩星期的堆肥還沒有翻過,是時候翻肥了。我先感受堆肥的溫度,很涼。打開一看,白色線菌像紗一樣覆蓋在乾草上,很乾,沒冒蒸汽,大概是水份不促,微生物不活躍。而且,廚餘太厚,乾草份量不足。於是,我先將乾草和廚餘再翻均勻一些,然後再加水(我看到一尾山坑魚躍進了乾草裡,罪過)。
 


就這樣翻著翻著,旁邊種田的姨姨走過來,問我是否用餿水?是的,以前叫餿水,餵豬的;現在養豬的人少,所以用來堆肥。姨姨說,記住落殺蟲水呀,惹好多烏蠅。

我們用堆肥,就是減少對自然的傷害,又怎會用殺蟲水呢。我們再三保證,會用膠布蓋好堆肥,不會引來烏蠅。她半信半疑,不知我們這兩個「後生仔」搞什麼鬼。

從九點至十二點,三個小時,我能做的不多:收廚餘、翻兩個堆肥。每次造堆肥和翻肥,都有種奇妙的感覺,勞動的時候很辛苦,但當我覆蓋好膠布的時候,看著堆肥像個大胖子躺在田裡,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成了,我又把那些生命的餘溫送回泥土之中,那些看不見、捉不到的微生物,又在享受我的勞動成果。

我下午趕到村校,安排露姐姐做訪問,我如常看著那棵最高大的馬尾松,細心觀看下,發現馬尾松中長出了榕樹,就像夫妻木一樣彼此依傍。我也曾見過榕樹這裡融入另一棵樹中,彼此依靠。露姐姐看了,苦笑說:慘了,榕樹會害死馬尾松。雖然馬尾松高大,卻是易折的,榕樹會把馬尾松鑽空。有時候,共生並非易事,大自然如是,人際間亦如是。開始的時候彼此依存,但到後來卻會擠開同伴。我只寄望馬尾松再堅強一些,繼續承受榕樹的成長。



走進村校,又有新發現,棠叔用番石榴的木造鋤頭柄,又實用、又美觀,我真的要向他請教,如何選取適合的木材,怎樣去樹皮。農村的人就是這樣,就地取材,所有物資都是上天賜予的,能否使用就考你創意和耐性。問題,不是用錢解決的。
 
 
抬頭又見斜陽,想起黑白照片裡的教師和學生,曾經坐在校園的簷篷下,或輕聲細語、或高談闊論,你追我逐,琴橫書畫,但此時此刻,已消失無跡,只有夕陽殘照在頹垣敗瓦。
 
 


2015年10月6日 星期二

為老去做準備

看電影,也不只是看電影,而是從電影中,觀照自己的人生。

一邊看《The Intern》,一邊想到松蒲彌太郎的《給四十歲的嶄新開始》。人生下半場,有些事情不認不認還需認,體力開始下降,上午造堆肥,下午便氣力不繼,還有一身的責任,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去做。讀《徒然草》,提到:「一頭白髮了還與少年人為伍,不免會因為奢望其不能得到的東西,焦慮其力所不能及的事,苦候其本不會有的機遇,而畏懼他人、謅諛他人。如此種種,都不是別人施加的,而是自己貪心招致的耻辱。」松蒲彌太郎也說,到了四十歲,想想七十歲的自己要怎樣,然後開始努力吧。看看身邊有沒有七十歲的長者,或者從他們身上,你會看到風華正茂的老後。

《The Intern》裡的Ben(羅拔迪尼路)可說充滿了老年的風範:靜若處子、動若脫兔,臨危不亂,一絲不苟、又對人寬容,從一而終、卻又浪漫細心。總之,你想要的可愛老頭,都可以在他身上看到。不過,電影畢竟虛構,在現實世界,有沒有這樣的老年人,辦公室又是否能如天堂一樣彼此包容彼此信任?在現實世界,羅拔迪尼路給記者一條問題便惹毛了,訪問途中拂袖而去。(http://www.theguardian.com/film/2015/sep/22/robert-de-niro-walks-out-radio-times-interview)所以說,能夠成為Ben一樣受人敬重、又替後輩擋災解憂的老頭當然可喜,但世界變得太快,能夠簡簡單單清清靜靜地老去也是幾生修來的福了。

我也有想過,七十歲的自己會是怎樣?我有想過老農杰叔,一個人住在田邊,早上一盅三件,晚上幾條自己種的蔬菜,日出而作,日落而歸(這真是杰叔的話),與青山綠水為伍,偶爾有年輕人給他朱古力,就是驚喜。不過,杰叔是隱士,過這樣的生活,我會不甘寂寞。我又想到父親,是廿四孝老豆、廿三孝老公(這是親友說的,他對兒女比老婆還好),一切以家庭為重。我是承傳了父親一點點責任感的,但我卻遺傳了更多被父親壓抑的浪漫情懷。小時候,父親告訴我他寫的詩句:殘月披紗愁更愁。從此而後,我看到的月亮不再一樣。我每次回家,都看到父親蝸在廚房中好幾小時,然後端出一道又一道餸菜。我也希望老去以後,也為孩子(和孩子的孩子)做飯。

雖然電影中的Ben完美得很不真實,但從Ben的生活中,我卻看到要好好學習的事情:學懂/能夠一個人生活,樂於獨處,也只有這樣,老年人才能在千變萬化的世界抱持穩於泰山的心。

題外話:Anne Hathaway真的越來越有味道,從《穿Prada的惡魔》中入世未深的少女,蛻變為成熟而不失跳脫的少婦,很討人歡心,單是看Robert DeNiro和Anne Hathaway的chemistry,已經很享受。

2015年8月24日 星期一

重整

論文終於寫好了,人生有待重整。
這一年半的經歷,看清了問題,也看清了自己。
行動研究是真誠面對自己的旅程,
在發光螢幕和瞳孔之間,就是內心和文字的掙扎,
答辯期間,寶賢師說我曾經質疑她的課堂沒有教理論。
真的是我嗎?我問。
是你,真的是你。她笑了。
做這次研究,我很遺憾沒有給學生更多的經歷。
例如:
和學生一起讀《又喊又笑:阿婆口述歷史》,而不是把文章交給學生,然後讓學生自己讀。
我很和學生共讀。
還記得六年前做中一的班主任,一早起來便回到課室,拿起蔣蘍的《感覺十書》,透過他的文字和學生一起追尋自己感覺的回憶。
如果,再來一次:
我可以和學生一起讀自傳體、半自傳體,甚至報道式的口述歷史文章。
袁梅芳老師的《中國遠征軍》證明了學生的能力,但對於一搬學生而言,要給他們更多的選項,由他們決定最自在、最能把握的書寫形式,再交由敘事者共同校正。
甚至,假若學生的書寫能力不足,可讓他們編輯錄音檔案,還原最基本的aural形式。
我一直希望令歷史更生活化、更觸手可及。
不只是電車、唐樓的象徵式集體記憶,
而是更瑣碎、更親近的庶民生活。
每一個轉角,都發現歷史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