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0日 星期二

學生的回信:鄉土教育的可能

二十多位中二學生參與馬屎埔的口述歷史活動,我先帶他們行村,簡介馬屎埔的歷史,從東村到西村,我們走了一圈,回到農棚,一位姓楊的同學說,這條村落他騎單車沿梧桐河經過很多次了,但從來沒有停下來穿過村落。這一圈走來,他才知道馬屎埔的真貌。「經過」與「停駐」,不就是段義孚所說「空間」和「地方」的差別嗎?只有當我們停下來、駐足觀看聆聽,與那個場景融合的時候,無意義的「空間」才會變成有主觀連繫的「地方」。

上星期,一位女生把一篇日記交給我,內容是這樣的:

「在粉嶺北,有一條美麗的鄉村叫「馬屎埔」。我從來都沒有去過,也從來沒有注意到。可能是因為聯和墟的高樓擋住了,也可能是因為我自己的不關心。

我加入了口述歷史小組,好奇的進入了那個鄉村,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就快「廢」了的鄉村。不知是為什麼,可能是因為這個鄉村好像我的家鄉,我感受到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跟家鄉不同的就是比較多蚊子,叮的我滿腿都是泡。

在那,我看見了很多綠色,有滿天星、有不知名的小花小草,也有到處都是的野花...農田裏有很多當地農夫種的菜,好像我家鄉裏的農田,讓我想起了好久都沒見的婆婆。在老師說鬼屋的時候,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因為我跟已經退休的藝術老師一樣,只要一有人說鬼故事,我們就會把剩下的事情都想出來。

「結束了,哦不!是終於結束了。」被蚊子叮的快死了的我心裏是這麼想的。為此,我感到有點開心,但我卻有點想哭,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肯定了,是因為我差點把這當成我家鄉了,怪不得!這種感覺真的好像我離開家鄉時的感覺,天啊!我在這就待了幾個小時,我居然把這當成家鄉,真可笑!但確實,這美麗的地方,政府卻要開發掉,政府,這個控制市民生活的是怎麼了,沒有同情心嗎?還是被利益沖昏了腦袋?

參觀了馬屎埔後,我很開心,這地方讓我明白了鄉間的人情、溫情和對這地方的感情。謝謝口述歷史小組!你讓我學會了很多我在學校裏學不會的東西。」

收到這封信,我喜出望外。這位小女生所說的話,證實了鄉土教育的可能。戰後的香港,曾經只是移民寓居的城市,七十年代以前談論鄉土的時候,想起的大多是祖輩在國內的原生地,但回歸以後,香港的本土意識逐漸濃厚,香港也不再是「寓居」的空間,當我們現在談論「鄉土」的時候,其實就如是尋找香港這個城市的「主體性」。所以,如果本地史教學能夠喚起學生的「鄉土感情」的話,那種「鄉土感情」的對象便不再是學生的籍貫,或祖輩的原生地,而是香港這個作為我們故鄉的地方。學生也可以從社群的回憶中,體認到香港已經從上一代人「寓居」的空間變成這一代人生活的「地方」。粉嶺可貴的地方,就是還有農村。

就如學生的信所揭示,在馬屎埔的村落中,學生能從村民的回憶中看到一個充滿「鄉土感情」的香港。


2013年12月7日 星期六

大雪:種子的期待

自從上星期和學生一起除草、落玉米種之後,我常常探望那片玉米田,看看種子時否已經甦醒,在冬陽溫暖的懷抱下茁壯。有時候,我也覺得很奇怪,那片田一直都在苦楝樹旁,我也經過無數次了,那裡雜草叢生,我也沒有特別留意。為何落了種子以後,那片田地會變得不一樣?是的,表面上,那還是一片平平無奇的田地,但我們知道有些種子在發芽,生命發生在那片本來荒蕪的田野間,更奇妙的是,我們有份參與這個奇蹟的出現。

每次談起種子,又會讓人聯想到盼望和期待。你們最近期待過什麼?又有什麼值得你們期待?你們期待了多久?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正值大雪節氣。大雪的意思,即是天氣越來越冷了,雨水也越來越少,農夫要著手為作物保溫保濕,到了這個時候,農民特別期待春天再臨。在充滿冷氣暖氣的城市,我們早已失去了對季節來臨的期待,所以才有夏天開冷氣打邊爐、冬天開暖氣吃雪糕的荒謬情況。在我們還未期待的時候,慾望已被滿足,好像只要花花錢,最新的平板電腦、手機型號即時入袋,消費浪費再消費的習慣令人失去了「期待」的能力、更不能再欣賞「期待」的美。 

不過,一顆玉米種子讓我們重新學會期待。生命不是純粹的物質,生命是讓人讚嘆的美。我們不知道種子長大後的模樣,直至她願意向我們顯露出來。她可能長得金黃飽滿、也有可能蒼白纖瘦,我們甚至不肯定埋在泥土裡的種子會否長大,所以我聽過一個傳言,說以前的農夫會在一個洞內放三顆種子,一顆給天上的飛鳥,一顆給地裡的百物,第三顆才是自己將來的收成。這樣的期待沒有預先設定,不像電子產品廣告給你目不暇給的慾望。對生命的期待是開放的接納,隨時迎接生命的種種可能,在生命面前保持著謙卑之心。種子教我們的期待,不是慾望的即時滿足,而是開放心靈的操練,我們澆水、觀察、聆聽,靜候生命的回應。

剛過去的夏天,田裡的豆角和秋葵長得豐盛,我們看著秋葵和豆角開花、結果,然後果實老去、枯黃。我們取出種子曬乾,把種子放在雪櫃,讓她們睡一睡,到明年夏季再來的時候才把她們放回泥土之中。我相信,植物也期待一代又一代留在土地裡,世世代代與泥土談戀愛。讓她們的下一代繼續在這片土地發芽生長,可說是報答她們的方法,答謝她們慷慨的給予。各位同學,你們有沒有想過,那顆金黃、有些乾的玉米顆粒是如何來到你的手中?那顆種子又有多重的歷史厚度?你們為何要在這個小雪和大雪之間的時節將她放在田畦裡?希望在未來的日子,我們能夠一邊觀察玉米的成長,一邊思索以上的問題。 

或者我們細心聆聽,玉米會告訴我們更多秘密。
 
 

2013年12月4日 星期三

寫論文與造麵包

論文進度未如理想,加上傷風,唯有逼自己留在家裡,足不出戶,好好寫論文。什麼口述歷史、行動研究、地方意識的書和文章把腦袋塞得滿滿,講真,有時候即使屁股不離坐,腦袋也會便秘。這個時候,最好就是造麵包。

將麵粉、稞麥粉、黑糖、少許牛油搓成麵團,看著麵粉起筋,將本來各不相干的東西都黏起來,成為一體,那種感覺認真奇妙。右手反覆搓揉,麵團的外表比我的皮膚更細緻嫩滑。然而,最奇妙的事情還在後頭,加了酵母的麵團,經過兩小時的發酵後,脹大了一倍。造麵包心急不得,最重要是耐性,等候一下,讓那些本來已經就在的東西--空氣才能走進麵團之中,令麵包鬆軟。如果太心急,發酵不足,麵包便變得很硬的了。

再想一下,其實,寫論文的過程不也是一樣嗎?一篇論文,就是要將口述歷史、教育、行動研究、地方意識的東西變成前後連貫的文章。最重要的,還是短話長說,思想就像酵母菌,把本來簡簡單單的事情,說得頭頭是道,來龍去脈也要鉅細無遺地交代清楚。論文要寫得好,便要時間讓思緒醞釀。當麵粉裡的蛋白質遇著酵母菌,最神奇的事情便會發生。

所以,寫論文的時候造麵包,每隔兩小時便搓揉一下麵團,兩次發酵後將麵團放到烤爐,最先能享受的感官就是嗅覺。其實,我喜歡烤麥四溢的香氣更多於麵包的甜美。然後用手按著麵包,感受一下烤爐的餘溫,因敲打鍵盤過久而冰冷的指頭,頓時回復感覺。麵包鬆脆的外表包裏著柔軟的包心,這樣有質感的麵包,是不能買回來的。

雖然論文聽起來很學術,但我也希望我寫的論文如麵包一樣有質感,充滿著反思和人情,在學術的包裝下是對真善美的堅持。麵包造好了,但論文還在搓揉中,這個時候,還要提醒自己,在造麵包的過程中學習等候和溫柔,這樣慢功細貨,才能寫好論文。

 
剛搓好的麵團

 
發酵的麵團

 
剛入烤爐的麵團

 
黑糖稞麥包

2013年12月3日 星期二

口述歷史不會一帆風順

為了邀請聯和墟的老舖參與口述歷史研習,我們都走了很多圈。有些店主願意接受訪談,但碰正學生的上課時間,難得安排好學生離校研習,又偏偏遇著做生意的黃金時段,我們當然不希望阻礙店主做生意。有些店舖雖然保留了老店的名字,但尋問之下,發現店舖易手,已不能聯絡老店主,而接手的店主也不知老店的故事。因此,看似很簡單的訪談,事前也花了很多時間協調和準備。

我們在聯和墟新街市走了很多圈,終於找到願意接受學生訪談、時間又夾的店舖。為了保險,訪談的那個上午,我們再次到店舖確認訪談時間。好了,大概安心吧。當我帶著學生到店舖的時候,店員把我拉到一角,輕聲告訴我:其實我唔係店主呀,老闆話唔准我同學生講店舖的事,唔好意思。我和學生都呆了,怎算好呢?我跟學生說,就當是學習吧,我們也要尊重店主的意願。好,我們在街市徘徊,看看有沒有機會認識其他老舖。街市一角的姨姨看到學生,高聲說:我個女都讀你嗰間架。我把握時機問:姨姨,你係咪喺下面街市搬上嚟架?阿姨答:係呀。於是,我和學生就和她談起小店的故事。從擺街邊到擺市政的球場,零三年清拆舊街市後又被安排到新街市。學生問:你有冇諗過入啲後生的衣物呀?阿姨答:我啲舊客都同我一齊老啦,仲點會賣後生女啲衫吖!市場是有人情的,並不是說有市場就有供應,老店的特色,就是店主和顧客會一起成長,店舖也變得越來越「老」。訪談結束後,阿姨說:我唔算老啦,隔離紙品店就真係老啦。於是,我跟紙品店老闆潘生打了招呼,說下次要跟他訪談,了解聯和墟的歷史。

剛離開新街市,另一位導師家駒打電話給我,很緊張說:阿朱,XX突然發難,唔肯接受學生訪談,仲趕學生走,點算?我話:唔駛驚,我剛剛認識了另一間老店,我上來幫你。就這樣,我介紹紙品店潘生給家駒和學生認識。塞翁失馬,原來潘生的父親年青的時候曾經在石湖墟一新香莊打工,所以潘生可說是聯和墟和石湖墟歷史的活字典。驚魂甫定,以為最困難的時間已經過去。

今天,我們帶著學生重訪老店,進行第二次訪談。我找了很久,也找不著阿姨。我上星期跟阿姨約好了,她還說會穿漂亮一點跟學生合照,為何臨時變掛?後來,旁邊的店主告訴我,原來早上食環署清場「走鬼」,阿姨意興闌珊,貨物搬出搬入,離開了。我和學生面面相覷,這就是做口述歷史的苦與樂,但這也提醒我們,下次再約阿姨的時候,一定要問問「走鬼」的歷史。

我以為只有擺街邊才要「走鬼」,我沒有想過搬了到新街市還要「走鬼」。「走鬼」的變化見證著小販行業的衰落,當香港再沒有「走鬼」的時候,社區也不會再有陪我們一起成長的「老」店。



2013年11月30日 星期六

用心教學

我說的用心,不單是用功備課,還要帶著識覺去教學,being mindful。設計這個藝.史.無界的課程,我心裡是有一些「抽象」的學生的,我不斷想,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資優」學生究竟想學些什麼?我以前經常聽那些教Band One的教師說,Band One的學生很功利的,與考試無關的一概不理!真的是這樣嗎?我也經常問自己,在香港這個高度現代化的城市談鄉土教育,還有何意義?直至我遇到德望的津津、丘左榮的靄茵、旅港開平的建澄、柏雨的寶筠和阿靜、孔仙州的家俊、九華的子超、聖保羅男女的大甘...。

課程順利完成,同學今天帶著集體創作的口述歷史圖鑑探訪三所老舖(林池記、星光、何俊記),老舖的店主看到圖鑑,愛不釋手,視圖鑑如至寶一樣,更紛紛嚷著要和學生合照,他們看著店舖的故事變成手中的「書」,就像看著孩子一樣。林家姊妹不斷讚學生很有心思,將自的舊衫包裝圖鑑,表達一段故衣的歷史。星光的陳生驚訝於學生在Google Map上找到店舖舊址的照片,還說那張照片拍於去年十號風球之前。何姨姨看到學生把芥辣、酸梅醬濺在圖鑑上,代表店舖三代人走過的甜酸苦辣的日子,都感謝學生的心意。

看到師生和老店一起完成一次歷史學習旅程,我心情非常激動,這就是我一直尋找的教學。所謂教學(teaching),其實是在創造一個學習的群體(learning community),在這個群體之中,不單學生在學習,教師也在學習,即使受訪的店主也在學習,我們都在歷史故事中學習社群和社區的真義,所以一本圖鑑,大家也覺得自己「有份」(ownership)。現代教育最大的問題是疏離,家長將子女的教育外判給學校,教師對學校負責(特別是入大學人數和合格率),學生為自己的前途拚命考試。這樣的教育,最終使「學習」淪為手段--賺錢的手段、升學的手段、成功的手段。然而,「學習」本身不就是目的嗎?因為人的心智會成長,所以我們天生會學習。學習就是這樣自發的行動,自身就是目的。我生命的一部份啟發了你,而你也將自己那一部份放在我的生命故事之中,這就是學習社群了。

課程名為「藝.史.無界」,因為這不是歷史課程,而是一次社區研習,歷史只是其中一個功具。我很高興遇到秀卓和家駒這些志同道合的教師,秀卓是資深的視藝教師,他教學生運用多種物料創作圖鑑,令圖鑑所用的物料都呈現不同店舖的特色,例如星光圖鑑的書線,就是一束電線,而何俊記圖鑑的封面,是竹筷子砌成的招牌。家駒也運用了大量比喻引導學生思考何謂社區與社群。最後,能有兩位在石湖墟成長的年青人肥仔和思雅穿針引線,我們才得到店主的信任。

我不希望停留在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所以把握午飯的時間,問問學生的意見。津津說,這次研習不單令她認識了石湖墟的歷史,也令她關心父親的歷史。原來,她爸爸曾經是龍虎武師,她說,如果不與爸爸聊天,龍虎武師的歷史也會消聲匿跡。靄恩說,歷史是活的,問我是否還有其他口述歷史研習活動。寶筠告訴我們,原來她也在石湖墟長大,那條新勤街,她走過無數次,但未曾抬頭看那幢戰前舊樓的落成年份,自這個課堂之後,石湖墟變得不一樣長,成長的歲月有了質感。她又告訴我們,爺爺來自五華。我問,是客家人吧。她點點頭。我鼓勵她跟爺爺聊天,了解昔日客家人在石湖墟叫賣的景況。是的,香港已少有新界那種有歷史厚度的地方可以作為鄉土,但城市的鄉土教育也可以包藏在父母的生命故事之中,故鄉在生命故事之中,從石湖墟老舖的口述歷史研習能幅射到學生的家族故事去。

我一直擔心每次三個半小時的課時會太長,怎知他們說,完全沒有「沉悶」的感覺,還希望課堂可以更多,課時可以更長。我在這些「資優」生身上,嗅不出功利的氣味。這就是我喜歡教學的原因:沒有教師,學生還是學生;但沒有學生,教師便不再是教師了。所謂教師,並不是要「教」些什麼,而是能辨識學習的所在,然後設計一個讓學習持續發生的環境。我一直在學生的學習中尋找「教」的靈感,在「教」之先,「學」一直在那裡。我盼望學生能重拾研習歷史的熱情,因為我城的失落,是從死氣沉沉的歷史教育中開始的。沒有回憶,對於未來的想像只能任由其他人植入(借用了電影潛行空間的inception),那些叫人「向前看」的人,其實一早失去了「看見」的能力,他們只活在別人的規劃之中。要在這個盲目發展的時代喚醒我城的記憶,身為歷史教師,我責無旁貸,為了有更大的自主帶學生走進社區、重回鄉土,使學生再看得見「香港」的模樣,即使離開了學校體制,也在所不惜。學生,才是我成為教師的原因。

窗,我關上了。門,好像也漸漸敞開。

2013年11月27日 星期三

沒有下課鈴聲的日子

很久都沒有聽到下課的鈴聲,是否到了下課的時候,主要看學生的表情。當他們的眼睛開始遊移,看看錶,才發現原來課堂已過了個多小時,給他們一段小休的時間,回來再一起學習。如果師生全情投入,完全可以忘卻時間的存在,樂在教學相長中。資優教育學苑的「藝.史.無界」課程,也是我教學生涯中絕無僅有的經歷。

由於客觀條件的限制,我只能設計四個星期六上午的課,但要在四天內教授社群理論、口述歷史的社會意義、口述歷史的技巧、社區考察和藝術創作,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務。於是,我只好用盡「上午」的時間,每個課節3.5小時,看到這些課程都很嚇人。

這個課程的學生來自五湖四海,文理商兼備,初中高中生聚首一堂,差異很大,他們唯一的共通之處只有「資優」。我也很希望知道「資優」的學生有多大的能耐,於是課堂設計以體驗式學習和應用學習為主。

第一課,我們各不相識,我也不想要他們逐一介紹,於是請他們按性別、就讀學校的地區分組,彼此認識,順道分析何謂「社群」(血緣、地緣、年齡、性別等客觀劃分/興趣、信仰等主觀劃分)。我們從蘇格拉底的「宴會」(symposium)談到中國的鄉情,再由經濟理論的「互賴」(interdependence)延伸到社群理論的「內在連結」 (intradependence),他們就好像活生生的海綿一樣,聆聽、沉思、表達意見,不知不覺,三個鐘頭過去了,大家還意猶未盡。

第二課,口述歷史技巧的實習,我設計了多種訪談活動,請他們分析訪談者的注意事項、受訪者的感受、場景對訪談的影響,也請他們以「異質性」原則分組,他們全做到了,甚至比我所想像的完成更多。我們離開課室的時候,才發現四個小時已經過去。我從來沒有試過教一節四小時的課,但當教師共同享受學習的時光,時間渾然而過。

第三課,實地考察,差不多所有學生都比我更早到集合地點,他們預備好問題,虛心聆聽石湖墟老舖的故事,細心搜集舖頭物料,用心記下訪談重點,然後回家聽錄音、做筆記。

第四課,秀卓只用了半小時講解物料的特性和應用,學生便分組將三所老舖的歷史以藝術圖鑑方式重現。如果再給我們多一節課,我們的學習將會更圓滿,無奈曲終人散,師生依依不捨,因為我們真是一個學習群體,我們享受了十四小時(其實更多)的教學旅程。

近讀《波赫士談詩論藝》,書中談到「隱喻」的文學作用,我忽然想到時鐘和下課鈴聲:

時鐘是刀刃,
把時間切割成支離破碎的小份,
人生再沒有光與陰。

沒有下課鈴聲的課堂,就像打開鳥籠,學習的飛鳥自由翱翔。如果再沒有下課的鈴聲、大家憑著學習的神情判斷是否下課,很多教師便不用再看錶等時間過,也可能有更多教師流連忘返在學習的時光之中。

我是否想多了?

2013年11月26日 星期二

地方意識教育的五個原則

Rural Voices中提到,地方意識教育可參考以下五個原則設計課程。

一,地方感,或曰生態上過美好的生活;
二,參與感,或曰政治上過美好的生活;
三,價值感,或曰經濟上過美好的生活;
四,連繫感,或曰靈性上過美好的生活;
五,歸屬感,或曰生活在社群之中。

先談地方感吧,我們五位文化工作者(就當是不同類形的半農半X踐行者吧)正不斷豐富在地的生物知識。我們嘗試辨別不同留鳥和候鳥的外貌和叫聲,也仔細觀察樹木和野草的特徵。例如立冬過後,田蓼和小葉灰藜又開始長在田中,去年冬至,蔊菜(細葉碎米薺)和野葛菜正是採收時節。我們也在認識農地上的昆蟲、蛙鼠和爬蟲類的關係,好奇心已超過了恐懼,看到蛇的時候,我們會再靠近一點,看看是銀腳帶還是大環蛇,是花蛇還是水律。立冬以後,堆肥的餘溫吸引著冷血的爬蟲類動物取暖,而堆肥本身又是關鍵的生態循環,微生物和固氮的關係又是施肥的重要課題。所以說,要將萬物共生這個口號變成一個有意義的教育活動,我們先要好好備課。

其他原則日後再談。

 
在中大校園草叢看到的小蛇

2013年11月25日 星期一

我愛我家:立冬後的一首歌

寫一首歌,就像眾裡尋他千百度,苦苦追尋,那些要寫的東西,卻一直在那裡。寒露後,幾場大雨,一番洗清秋,立冬又至,感受著從華山而來的微風,汗水散得快,人也輕省許多,看著藍喜鵲翩翩從苦楝飛到華山的樹叢,長長的尾巴忽高忽低在空中搖曳,頓時忘卻今夕何年。我想,時分秒針刻劃著城市人的生命,而日落日出卻是農人的生活節奏,客觀精準的時間教人度日如年,人生為了時間流逝而白過,但晝夜更替卻能使人忘掉時間,時鐘是可有可無的工具。
我不是音樂人,只喜歡在閒暇時間拿著結他哼歌,音調出了,然後腦海裡閃過「我愛我的家」的句子,然後,是順其自然地將聽過、想像過、經歷過的鄉土生活寫到歌曲之中。寫這首歌的時候,我當然想著那些與我分享過生命故事的村民,但歌中的「家」其實包括了更廣闊的含意。「家」,是一個讓我自在、可以休息的地方。因為香港還有新界農村這片鄉土,讓我們從泥土中與生命再次連結,也讓我們自主自在地生活,所以我們還可以把香港視為「家」。然而,如果有一天,這裡的「家」只剩下石屎水泥堆砌的建築物,香港只是一具失去生命的空殼、一座沒有靈魂的城市。
活像一朶野花也好,安住在一方泥土,不用朝思暮想要離開哪裡,一抹落霞,於願已足。愛,是動詞,願意在鋼根堆上種一朶花,就是堅定而溫柔的力量,這一種力量,散發在每一個仍願意在香港這個地方勤勤懇懇耕田的農夫身上。謹以歌曲「我愛我家」獻給香港的農夫。
微風  在山谷吹過

寒露 大雨 雨蛙窗邊唱歌

餘暉 在山峰映照

浮雲聚散 似詩篇似畫

...夜裏星輝引路

平靜夜晚 這一生多美好

我愛我的家,縱使一切不浮華

沿途是我腳步,從無懼吹雨打

我似野花,眷戀山裡的落霞

全情熱愛這地 留住這風景

我一生記掛

農村 歷盡滄桑的變化

繁華 鬧市 似要摧毀我家

人海 中 願共你分享這愛

圍牆下 無懼怕   鋼根堆中種花

...我心中的說話

同伴頌唱 有我手中結他

我愛我的家,縱使一切不浮華

沿途是我腳步,從無懼吹雨打

我似野花,眷戀山裡的落霞

全情熱愛這地 留住這風景

我一生記掛

這風景 我故鄉多優雅

我愛...我家...

2013年11月20日 星期三

聆聽歷史、重現歷史

學生都來自不同的學校,以資優之名,聚首一堂,希望在石湖墟重新發現社群的歷史。十四個小時,一眨眼,過了,所謂資優,其實是很專注、還保持著開放的心靈,他們享受學習,發掘墟鎮的故事。本來不熟悉的石湖墟,變得很親切,雖然大家意猶未盡,課程還是要結束。這次學習旅程,就好像把醇酒放到唇邊,剛聞到歲月的餘香,便到散席時。

從石陂頭到石湖墟,一個地方遷界復界又成為了新界,巡撫街的周王二院、符興街頭的土地公和戰前猶太人別墅見證著街巷人來人去,昔日的走私客變成今日的水貨客,猶幸還有還有一些三代經營的老店,守護著菜田的記憶。跟馬振興馬老太談菜種,她還說著那條鳳溪那個雙龍城(而不是梧桐河和奕翠園)的故事;林池記的大家姐憶記父親林瑞瑤先生賣故衣(即今日的二手衫)和走墟(趁大埔墟、聯和墟、石湖墟和元朗墟不同的墟期賣衣服)的生活;星光電業三代人像遊牧民族一樣從龍琛路一路移到周王二院的樓下,然而追逐著的不是旅客,而是更便宜的租金;還有以柴火燒鵝聞名的何俊記,在石湖墟創業,在新街市守業,從戶外到樓內,燒鵝的煙香飄不過大樓的圍牆,好在春秋二祭,村人還會守候在何俊記的火爐旁,等著剛出爐的燒肉去拜祭先人。

最後一課,師生以老店的物料,為老舖創作歷史圖鑑,一段走過的歲月活現眼前。記憶,是remember,也是re—member,即重新連繫。在歷史之中,大家發現人並不是孤島。學生把本來要丟的衣服帶回來,包裏著老舖圖鑑的封面,象徵著林池記賣故衣的發跡史,這種回憶的再現,是共同分享的。當大家姐談到一九五五年石湖墟大火時,「我阿妹啱啱十二朝,我阿媽暈咗兩次」時,大家也想起歷史教科書上發生在一九五三年的石硤尾大火,不過在故事之中,歷史「事件」讓位了,「人」重新回到歷史的舞台。石湖墟的歷史在這個訴說、聆聽、想像、重現的過程,溢出了時空邊界,成為一種庶民的集體記憶。
 
能夠與更多的學生相遇、和學生聆聽和重現更多的歷史故事,一切都變得值得。


 

2013年11月14日 星期四

自然的和諧

兩個農夫,一動一靜,有雜食有茹素;
一個風趣,長袖善舞,逗得街坊樂而忘返;
一個肅穆,沉默寡言,靜看四時晝夜變幻;
兩個農夫蹲在田畦之間,
在冬陽下疏開白菜、小棠菜和波菜苗,
葉菜和野菜各息其所,
田裡萬物共生,
在差異和多樣性中感悟大自然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