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真的沒有問題嗎?每年因學生欠交功課而發出超過數百個缺點,這是教育嗎?快要上學了,在這個凡事量化的社會,教師照例要學生回家做功課,也不大理會學生要完成什麼功課,總之,有功課比沒有功課好,大家寧多勿少。不過,學生放學後未必立刻回家,有些在球場留連,有些在公園談天,年青人,就愛和同輩朝夕相對。終於回家了,他們還是要煲劇煲電話粥,或者上網facebook和MSN,有責任心的,會用最短的時間完成功課,沒有責任心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明天才算。
第二天回校,他們搜集情報,趕在死線前交功課,四次欠交,學校出警告信,班主任通知家長:X沒有做四次功課了,請好好督促你個仔/女做功課。有心的家長,會很感謝教師的提醒,並承諾會與學校合作;有些脾氣欠佳的家長,本身已被子女氣得死去活來,還收到班主任的通知,立刻會拿班主任出氣:咁點吖,你教我點好?我都有叫佢做,佢唔做都冇辦法。不要緊,我叫他在學校做完功課才回家吧,如果再欠功課三次,他會被記缺點的。為了提昇學生的責任感,班主任很早很早回校,檢查學生是否完成功課,放學後,也要學生留堂,完成功課才能回家。怎知,一星期過了,收到學校發的缺點通知書,原來學生又欠交三次功課,累積滿七次,記了缺點。不是檢查好了嗎?為何還會欠交的?學生淡然說:寫漏了家課冊。班主任再致電家長,通知他的子/女被記缺點的事。好了,不要再欠交,否則會再被記缺點的。過了一星期,又收到學校發出的缺點通知書。班主任問:點解又記缺點?學生答:電腦壞了,不能做網上功課。最後,一個學年,學生記了十多個缺點。我想起老子的一句話: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而且,以缺點恐嚇學生做功課,真的收效嗎?
為何要做功課?什麼是功課?去年讀真空法師的《真愛的功課》,記錄她如何在越南內戰時保持內心平靜,以和平對抗戰爭。功課,其實是生活。當然,學生欠交功課,缺乏責任感,這是問題。但教師的責任,並不只是記學生缺點。如果教師只懂得發缺點,和欠交學生的情況一樣,都是缺乏責任感。真正的功課是生活,好的功課能將課堂和學生的真實生活連結起來。一位美國歷史教師,要學生完成的功課,便是記錄社區的文化和傳統,將之編印成期刊,他的《狐火計劃》(Fox Fire Project)為美國的歷史教育掀起天翻地覆的變化。好的功課,不是單向的,有時是雙向的,要教師和學生合作才能完成,教師和學生一起完成功課,教學相長,相濡以沫。我最享受的一份功課,是和學生一起調查粉嶺戲院的前世今生。我到土地註冊處查冊,他們到中央圖書館看微膠片,我聯絡戲院經理,他們訪問長輩。最後,終終整理了一些頭緒。這是我一直追求的功課。
快開學了,做教師的總有些期待吧。未來一年,是否繼續盡責地記錄學生欠交功課,然後學校出缺點,便能心安理得地完成教師的工作?學校的政策,應該以模塑樂於學習的氣份為目的,如果記缺點的制度,讓教師誤以為發缺點便是盡責的表現,便不是好的學校政策。學年完結的時候,教師是否又一致地慨嘆學生沒有責任感,一切都是學生的問?換個角度吧,假設學生每天最少有兩份功課(現實當然不只兩份),一個學期約一百個上課天(為了方便計算,以學期為單位好了),即學生要完成二百份功課。最後,他完成了一百八十份,但整個學期共欠交二十份,在他/她的成績表上,我們會見到這樣的描述:「缺點五個」。說到這裡,我不得不承認,我是格格不入的,因為我更希望了解學生有沒有用心、有趣味地完成那一百八十份功課,因為「缺點五個」並不是學習成果,用心完成的功課才是真正的學習成果。
2011年8月25日 星期四
盡責地記缺點
2011年7月24日 星期日
青春交際場
出於無知,我一直都抗拒現代舞,直至去年,參觀台北故事館的雲門舞集展覽,才知道林懷民和雲門舞者的故事,我還記得那時候的震撼,舞者扭動身體,肌肉抽搐,他們必須以靜修,讓意念與身體結合,我看到《九歌》、《行草》等劇照,見舞者在飽經痛苦的磨鍊後,靈魂與身體的契合,身體化作符號,打進觀眾的內心,雖然我不在現場,還感到那份靈力,後來再讀了《跟著雲門流浪》和蔣勳的文章,才知道林懷民為了提昇台灣人的素養,在台灣巡迴演出,讓觀眾學懂準時、安靜、尊重舞者,甚至推動舞蹈教育,讓台灣人懂得身體表現自己。於是,去年暑假,我附庸風雅,也觀賞了雲門舞集的《流浪者之歌》,一幕幕的演出,仍歷歷在目。我還不懂現代舞藝術,但我開始明白,現代舞將身體昇華至更高的境界,而將舞蹈提華至此的,又要數德國的翩娜.鮑殊。
復活節假期間,我錯過了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Wim Wenders的《翩娜》,還要再多等數星期,《翩娜》才會公映,但我急不及待,今天觀賞了紀錄片《青春交際場》。看著德國的少年人,本來羞澀生硬,只視身體為靈魂的保護層,不敢以身體展現自己的靈魂。透過舞蹈,他們關始認識自己的身體,以身體的接觸和別人建立關係,以身體談戀愛,以身體安慰別人,也用身體和別人衝突。印象都深刻的一場,是一名少女,說自己不懂得笑。真的,我們每天都會笑,但我們真懂得笑麼?排舞的導演說,不是看見滑稽事情的笑,也不是玩樂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喜悅、嚴肅和認真地笑。少女愣住了,她從來沒想過,笑可以有如此的深度。
鏡頭下,少年都開始說自己的故事,有人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有人視身體接觸為禁忌,有人是波斯尼亞的移民,有人是羅馬尼亞的吉卜賽人,但在舞台上,他們的身體都是獨一無二的。輕微的抬頭、放鬆的肩膀、眼神的接觸,都泄露著靈魂的秘密。身體,是我們存在的唯一方式。理解身體,就是打破靈魂/身體的二元分離。聞歌起舞、手舞足蹈,當身體自由、靈魂也得著自由。最後一場,看到翩娜為他們每人送上一枝玫瑰,我很感動。她以舞蹈釋放身體,也就是釋放人的靈魂,身體本身就是角力的場所。從被拒到受落,從德國到台灣,從舞台到電影,希望翩娜及林懷民的努力,不會淪為另一種文化消費,而是真正讓現代人將身體從物慾中贖回。
書展
口述歷史的小組開始成形,紅紅和佩宜是中堅份子,她們中一的時候,已著手研究粉嶺戲院的歷史。同事說:你放那麼多時間在初中學生身上,值得嗎?我看著紅紅和佩宜,覺得一切都值得。歷史並不是容易的科目,念歷史好像長途賽跑,每天艱辛鍛鍊,日曬雨淋,為求在田徑場上,追趕一分一秒,但觀眾的目光,都集中在百米飛人身上,馬拉松跑手的滿足感,來自於內心的喜悅,多於觀眾的掌聲。讀歷史的人也一樣,埋首在資料之中,追尋真相,好容易才看見一絲曙光,滿心驚喜,要和別人分享,但卻沒有人想聆聽你的發現。讀歷史,是孤獨的旅程。我有些歷史學生,拿到好成績,卻視歷史研究為畏途。難得紅紅和佩宜過了兩個學年,還願意參加香港大學舉辦的「口述歷史」課程。我問她們,會在新高中選修歷史嗎?她們說,很想啊!除了拿高分,我更希望讀歷史的學生,能培養一份人文關懷。轉眼間她們要升讀中三了,再過數年,便是大學生,她們要選擇,是否當社會的良心。
離開港大,我帶著信信、望望參加書展,甫進場,便看到商務、大眾、天下等大書商的攤位,滿眼是名家的暢銷書,我不斷鑽進場裡,找找冷門的書籍,書展不是要拓寬閱讀的品味嗎?為何來來去去都是差不多的書籍,只是折扣有別?終於,我找到英文版的「神奇樹屋」。自從去年暑假發現「神奇樹屋」系列的童書後,便一直和信信追看。後來,我也在「五南」的攤位,買了台北市政府出版、翻譯自日文的「社區營造教育」叢書,有助我設計「口述歷史」課程。逛了個多小時,孩子累了,在場外蹲下,保安見狀,立刻請孩子起來,到親子閣找地方坐,我們走到親子閣,滿座了,外面的長椅,都坐滿了人。為何大會不提供專為兒童、老人和孕婦等有需要人士的座椅?站了不久,保安又過來,請我們不要阻礙通道。我很想讓孩子對書展留下美好的回憶,待他們長大後,自行會來逛書展。可是,香港書展越來越失去書卷味,一年一度的閱讀盛事,成為一年一次的書籍大賤賣,我感到痛心。
書展,應該是最尊重書的地方;書,是作家生命的凝練。入場人數及銷量,能代表人文素養嗎?當書變成純粹的商品,我們還剩下什麼?土地是商品、樓房是投資產品、人要增值、學校要升呢,難怪有人說,香港,窮得只剩下錢。上星期離開台灣的時候,朋友見我行李藏了很多書,笑說我要把整個台北都帶回香港,我無奈地說:我最想把自己搬到台灣。
2011年7月13日 星期三
細聽瑠公圳和溪洲部落的故事
走進新店瑠公圳,先嗅到水溝的腐敗氣味,那種氣味牽起我讀中小學的回憶。十三年都與啟德明渠為伴,我每天都經過明渠,染料和化學劑把渠水染得又紅又綠,我有時刻意去找,偶爾會看到水面露出吸盤似的魚唇,大口大口地透氣,或者在黑色的溝水看到銀白的魚肚,一池死水,一陣死亡氣息。後來在舊中區警署的雙城雙年展,看到有設計師建議將啟德明渠修建為嬉水區。工業北移,連帶染料和化學劑也北移,啟德明渠的溝水清淨了,魚群再現,回復生氣,現在常有釣友,在橋頭垂釣,滿載而歸。啟德明渠活了,附近東頭村的居民也活地來。參考新北市政府城鄉局的網頁,發現新北市政府也計劃將瑠公圳的排水溝,改建為「生態親水環境」,為何瑠公圳的居民會反對呢?
魔鬼總隱藏在細節,一條排水溝,兩個世界。瑠公圳的一邊是眷村,即台灣將領退役後由政府安排的居住地;另外一邊,是「非列管」眷村,大部份台灣退役士兵因為年輕及軍階不合資格,未得到政府的安置,於是在政府的「默許」下,在眷村的對岸自行建屋。要建「生態親水環境」,便要遷折「非列管」眷村,在這個過程中,究竟誰得益、誰受害?是誰破壞了原本水清氣淨的瑠公圳?我帶著疑問,走入村落,街巷狹窄,突然竄出一輛機車,我站在一旁,司機除下頭盔,看著我,打量一陣,知道我是外來人,國語夾著台語,便說出自己的苦情。
「幫幫我們吧,你身後的房子,一磚一瓦都是我親手放上去的,政府要拆,很沒有道理,我不想搬啊。」他指著水溝,說:「我小時候水都很好,我們下去洗澡捉魚,現在水溝都是污水。」
他說了很多話,但我只聽懂了一半。我指著水溝跟他說:「你就住在水溝旁,怎會弄污水溝呢?反而對面的高樓大廈,吃的都是自來水,未必關心這條水溝。」
他再請我幫忙,便回房子了。我看著他離去,想著一道問題:社會的福祉與公義是不能分開的!是的,將瑠公圳美化為親水公園,原眷村和新店市居民也許會多了一個消閒的地方,但「非列管」眷村的居民往何處去?按照村民的回憶,他們並沒有污染瑠公圳,反而是後來新店都市化,一幢幢高樓將瑠公圳變為排水道。都市將河流變成水溝,再以「美化」之名,將村民迫遷,進行河道整治工程,這說得通嗎?
離開瑠公圳,到了溪洲部落。一條新店溪,兩個世界。我腳踏在溪洲部落的土地上,放眼看見對岸矗立著新北市樓價最高的屏風樓。下午三時,陽光仍熾熱,我把水喝光了,所有店舖都關上門,正納悶之際,看到遮蔭處,坐著一位七十歲的婆婆,我走上前去,問婆婆可否給我一點水,她看看我,說沒有水啊。他問我是什麼人,我說從香港來的,我問她是阿美族人嗎?她點點頭。話閘子打開了,也幸好我看了《我家門前有大河》,知道一些阿美族遷居台北的歷史,便和她閒聊起來,她一邊嚼檳榔,一邊說起自己的故事。她說年青的時候,便從台東跑到台北,定居在這裡,十多年前,政府將她身後的房子拆了,原住民便在新店溪旁紮營,與政府爭持不下,最後政府讓步,又讓他們蓋房子。說著說著,她的朋友過來,就坐在我旁邊,還請我吃檳榔。婆婆問她有沒有水給我喝,她搖搖頭。我問婆婆,想住在樓房嗎?婆婆說沒有辦法,顯得很無奈。太陽有些收斂了,村裡的人也開始冒出來,婆婆的兒子和孫兒打成一片,本來空蕩蕩的籃球場出現了兩位年輕原住民,店舖也開了,少女和女孩幫忙賣冰棒。我問少女,想搬到樓房嗎?她說,當然不想。我問她會怎樣回應,她說是大人忙的事,一臉天真。
我看著部落廣場外的一棵苦楝樹,冬去春來,但樹葉還未長回來,為這個快將消失的部落平添一份鄉愁。瑠公圳的非列管眷村也好,溪洲部落也好,都是台北這個新生城市的成長印記,那些戰後歸來的阿兵哥,那些從花蓮台東跑過來建設台北城市的原住民生力軍,都是時代的記號。我們絕不能讓城市伸一個懶腰,便抖下了這些寄居在城市邊緣的族群。城市,應該是促進共同福祉的地方。
2011年7月9日 星期六
OURs及社會住宅推動聯盟
走入台大城鄉所公館,簡約的大樓就是台北住權運動的總部,銀色大門上刻下碩士研究室,家
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讀書人應該有這份社會責任。OURs的朋友,就台北高房價及社會空間問題,跟我們分享公民社會爭權的歷程。我立刻想到《不
能沒有你》的武雄,寄居在碼頭的破房子,為了爭取女兒的撫養權,走到台北街頭,風宿飲露,在立院門外靜候,最後更要抱著女兒在行人天橋危站,反抗非人性的
制度。我也想到《我家門前有大河》的三鶯原住民部落,從花蓮移居到台北,聚居在三鶯溪旁,從八十年代至今,三次拆遷,三次重建,希望在台北這個異鄉,植下
花蓮原鄉的歸屬。看著OURs的簡報,聽他們的分享,再次切身感到,都市化帶來的高房價問題,已經成為全球化的議題,城市擴張,邊緣聚居的族群成為閒置的
人,他們只餘下廉價的勞動力,蝸居在城市的一隅。曾蔭權對澳洲的記者說:香港人都有瓦遮頭(直譯英文太蹩腳,還是意譯好了)。姑勿論他說的是否實情,對一
位行政首長而言,這樣的自我要求不是太低了嗎?栽種在花盆的樹木,最終會掙破花盆,植根於大地的泥土之中,這樣,樹才會壯大和結果。樹木不只需要泥土,還
要與大地連結;人也是一樣,不只需要房屋,還需要社區與歸屬。
原來,當北京的學生被坦克鎮壓時,台北的無殼蝸牛卻走出來,以軟性運動,舉辦「百對無屋佳偶街頭結婚典禮」,爭取公民住屋權。1989那一年,今日台式食店四海游龍的創辦人李幸長,在台北發起無殼蝸牛運動,組織社會住宅推動聯盟,以幽默、理性、溫和與無政治背景的方式,爭取公民的支持。我回來後找到一篇關於他的報道:無
殼蝸牛運動發起人李幸長,原為一名平凡的國小老師,當年號召萬人夜宿燙金地段忠孝東路,耗盡家產甚至負債,之後創立「四海遊龍」賣鍋貼事業發達,但仍信奉
20年前的理念:「不當炒作房地產,害別人買不起房子是不道德的。」這就是公民意識與社會責任。台灣人以四海游龍而自豪,而我卻以香港的大家樂為恥。
香港街頭運動是落伍了?某些政客還引用台灣經驗,搞街頭抗爭,大抽政治油水,自封為抗爭領袖,但台灣的社會運動已經化整為零,走出悲情。他們以輕鬆的心情,安全地參與街頭的嘉年華,這種改變,對七.一有何反思?這或許是黃洋達所說的,轉守為攻的運動策略。這種轉
變,能鼓勵更多中產加入公民運動,走出對話/抗爭這種或此或彼的思維模式。
無殼蝸牛運動的內容如下:
1.
崔媽媽屋服務中心:組織與服務(租屋資訊服務/社區工作/組織工作)
2.
無住團結組織:運動/施壓(街頭運動/議題倡導/政策施壓)
3.
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運動智囊/論述生產(都市與社區議題/運動論述生產/運動理念宣揚)
運動的轉化:從住它政策倡議至居住消費服務
以道德的立場譴責執政者會為政府帶來壓力,但除了吵罵以外,OURs反思:社會運動對民間社會有何貢獻?提供了什麼服務?如何以公民社會的力量抵抗市
場力量?他們不怪責驚察鎮壓,也不怪媒體抹黑,他們告訴我們,以溫和理性的力量爭取公民的支持,以軟性的策略輔助抗爭,才能強化公民社會,與政府周旋。
2011年7月7日 星期四
牯嶺街劇場及康青龍慢活運動
活在台北,處處驚喜,每次都有新鮮的體驗,我開始懷疑,每次啟前,是「前往」台北,還是「回到」台北?這裡有生活氣息,在尋常生活中也找到格調,這
裡有時間和空間,「慢活」不是口號,是行道上擦肩而過時路人的笑語,是騎樓下用心以葉片包著檳樃的指頭。時間和空間是公民社會的養份。我喜歡牯嶺街劇場的
朋友說:政府都不懂藝術文化,都要由我們來做的。政府,至少要具備謙卑的態度,承認自己的無能與無為。財政司曾俊華曾經
說過,除了小政府和大市場外,香港還有個大社會。沒錯,在殖民地時代,英國人都不願、也不能處理華人事務,所謂的撫華道(後來的華民政務司/今日的民政事
務局)主要籠絡華人領袖和鄉紳,少有霸王硬上弓的氣焰。當時香港社會百家爭鳴,東華保良樂善堂,總之填補政府退出的社會空白,形成英人小政府、華人大社會
的格局。看著台北,好在台北政府還願意承認自己那一點「無能」與「無為」,放手讓劇團保育牯嶺街警局,從內部裝修到劇目安排,都交由藝術團體包辦。這些說
話,香港人
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政府不會處處刁難嗎?不要常常評估嗎?劇場的朋友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道盡箇中玄機:信任嘛。這就是公民社會的力量,信任背後,其實公
民承擔築就社會的責任,不需政府從上而下的任何社會工程,只要有時間、有空間,公民社會自然會生出累累果實,就像夜幕低垂時仍在牯嶺街綻放微光的小劇場。
生活是立體的,第一次到台北,是點到點的移動,再到台北,將點連成線,之後每次再來,
都在線與線之間填上色彩。例如,我必會到光點台北和長春戲院看電影,當粉嶺戲院宣佈結業時,我特地走到長春戲院,細味在Theatre、而不是
Cinema看電影的感懷。每次到台北,我必會穿街過巷,尋找香港不會上映的電影,例如《蛾摩拉》、《地中海廚娘》、《Bunny and the
Bull》、《親愛的醫生》、《與巴席爾共舞》和《愛比死更冷》。從電影的發行量,已能察覺台北社會較多元,電影院上映較冷門的電影,也不至關門大吉,但
在香港,連百老匯電影中心也變得很商業化,三年前苦等是枝裕和
的《橫山家之味》,還以為百老匯必定發行,結果至今我還沒有看過。除了電影院,便是書店了,每次走在騎樓街巷之中,必定會發現隱匿的二手書店,而書店內總
有一些常客、或輕聲細語、或掩卷沉思。跟著康青龍(永康街、青田街、龍泉街)旅人手帖,到師大的街巷,走入咖啡室、書店和唱片舖,各有自己的個性。在香港
的商場,你的生活會突然被抽離,忘了自己身處何地,身在沙田新城市,卻以為自己置身將軍澳東港城,但在台北,茉莉就是苿莉、聯經就是聯經,生活的座標非常
清晰,很有質感,人儘管漫遊,也不至迷失。
這
一次,無論在電影院和書店,都看到台灣人對兒童的愛護,一套關於童畫的法國電影快要上映,我在書店也買了一本《兒童哲學》雜誌。只要看看這個城市的人如何
看待兒童,便能感受這裡的人文精神和關懷。我也刻意觀賞台北的行道樹,在黃春明的鄉土小說中經常出現的茄冬(即香港的重陽木)的確很
多,梁實秋故居外的麵包樹結滿累累碩果,我後來才知道,麵包樹是原住民亞美族人的家族樹。我在香港,很少看到麵包樹果的,但在台灣,但麵包果處處。在充滿
養份的土壤,大樹自然會結果,茁壯的公民社會同樣會結出果實,果實又會滋養眾生。
我喜歡在這樣細微的地方感受生活的氣息。當然,逛逛當代藝術館或中正紀念堂,欣賞這裡的 high culture,百看不厭,但在騎樓底光顧鹽水雞小販,吃吃大腸包小腸,見證沒有地產霸權下的小市民生活,恍若置身《清明上河圖》的民間,也令人回味無窮。
2011年7月4日 星期一
書癮
暑假將至,書癮大作,朝思夜盼暑假早點來到,擺脫時間的羈絆,不聽鬧鐘的使喚,手執一卷,愛讀多久便讀多久,繾綣入夢,時睡時醒,這才痛快。竟然,近日又拿起《紅樓夢》,細嚼曹雪芹的文字,如劉姥姥入大觀園,處處讚嘆。曹雪芹的手法也真高明,借劉姥姥的視覺,襯托大觀園的壯麗。有些導演,也喜用這種手法,借某個角色帶領觀眾進入場景與佈局。
讀到妙玉取笑黛玉是個「大俗人」時,心裡很不是味兒。記得劉心武說過,你可以說她多愁善感、喜怒無常,但就是不能說黛玉「俗」。其實,妙玉越要詆譭黛玉,越自鳴清高,越顯得自己俗不可奈。她的俗,源於造作。用五年前收的梅花雪沏茶,用金銀器盛茶,這些都是造作。反觀黛玉的脫俗,就是她毫不造作。黛玉葬花,是出於情真,是感懷造物的虛無。《紅樓夢》簡介妙玉時說: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
人生沒有經歷,卻為賦新詞強說愁;自鳴清高,眼看人低。黛玉與妙玉,清與俗,只欠一分自覺與省思。說實話,世上妙玉何其多。我又怎能說自己不是妙玉?
2011年7月3日 星期日
中國社會群體事件的分析框架
各位同學,你們看過《仇崗衛士》的紀錄片,應該有些想法,但記緊《海豚灣》的觀影分析,不要重蹈覆轍,除了同情、憤怒等感受外,還需要冷靜的分析。我答應你們,我會寫分析文章,但分享之先,我也希望你們學以致用,運用通課科現代中國單元的概念,分析《仇崗衛士》呈現的中國社會問題。我近日在圖書館借閱了于建嶸教授的《危機與對策:中國社會衝突觀察》,幸好中國還有于教授這些良心知識份子,以專業的知識,替弱勢社群發聲。我將書中一章節錄如下,請你們先讀:
社會性群體事件分類:
| 行為目的 | 行為指向 | 是否暴力 |
維權事件 | 具體的利益訴求 | 公權機關和侵權者 | 不一定有暴力 |
洩憤事件 | 無明確的利益訴求 | 公權機關和侵權者 | 有暴力 |
騷亂事件 | 訴求複雜 | 公權機關、侵權者、無關者 | 有暴力 |
維權活動的分類,但具有以下共同特徵:
一.利益之爭,不是權力之爭
二.規則意識大於權利意識,即主要針對有法不依的管治問題
三.反應性大於進取性
四.目標的合法性與行為的非法性共存
群體 | 時期 | 訴求 | 方式 | 地域 | 回應 |
農民 | 2004以前 | 抗糧、抗稅、抗合理上交 | 組織農會、上訪、與村鎮幹部談判 | 江西等相對落後的地區 | 取消農業稅 |
農民 | 2004以後 | 土地糾紛 | 靜坐、遊行、示威 | 廣東、浙江等沿海發達地區 | 可能介入律師及黑勢力 |
農民 | 2008以後 | 地下資源、林權、環境 | 上訪、毆鬥、圍堵政府機關 | 山西、長三角、沿海 | 見于教授的建議 |
工人 | 2003以後 | 國企改制、拖欠工資、社會保險 | 上訪、靜坐、罷工、遊行、堵塞交通,有暴力化傾向 | 北京、重慶等大城市、有蔓延至二、三線城市跡象 | |
市民 | 不適用 | 物權、環境權、消費權,近年集中房屋拆遷 | 法律及關係網解決 | 城市 |
中國社會的「剛性穩定」特徵:
一.以政治權力的排它性和閉性為基礎,共產黨壟斷政治權力,不允許其他人進入,也不允許挑戰政府壟斷的任何行為。國家的基本制度怎麼樣無所謂,但是共產黨的權力壟斷地位不能變。
二.以社會秩序作為管治目標,任何衝擊中央或地方的行為都視為不穩定行為。
三.以國家暴力、控制意識態和社會組織為手段,無視程序和法制。
于建嶸教授的建議:
一.建立明確的產權,特別是土地和房屋的產權
二.建立有權威的司法制度。現在中國司法受書記、市長和政法委干預,于建嶸建議先以司法制衡地方政府,由中央以垂直的司法來制衡地方政府,將司法審判權從地方收歸中央。
三.建立「真正的」代議制度
四.建立開放的媒體
關於憲法,于建嶸教授提倡:
一. 落實憲法規定的公民基本權利,如人身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結社自由、私有財產受到保護。
二.修改違憲的法律和法規,如拆遷條例和勞教制度
三.讓執政者受到憲法的制約
四. 建立違憲審查制度
五.以司法的方式維護公民的憲法權利

2011年7月1日 星期五
從七一看政治參與和身份認同
終於等到這一天,特區政府的管治越來越不像樣,曾蔭權和林瑞麟的嘴臉令人側目,面對香港市民,擺出不屑一顧的嘴臉;京官南下,便現出一副奴才相,連學者馬傑偉也忍不住,在星期日明報大罵一眾政府高官。星期四收到朋友的電郵,知道沈旭暉以年輕學人的名義發起聯署,反對遞補機制。我對沈旭暉一向有保留,但細看聯署,發現林輝和邵家臻都在名單內,我心想,這些大纜也拉不上的學者,竟然出現在同一聯署之內,特區政府的惡行專橫可見一斑。我當時估計,這一年七‧一的上街人數,必超過去年。
上街前,我約了十多名學生觀賞藝術中心「華語紀錄電影節」的《仇崗衛士》和《我家門前有大河》,關於兩片的感想容後再談,四時散場後,我立刻趕往銅鑼灣加入遊行隊伍,中六的堅希望和我同行,他第一次參加七‧一遊行,後來仁、欣和薷也加入了,欣和薷也是第一次參加七‧一遊行。我在銅鑼灣遇到婷芝,她是舊生,在港大讀法律,和男友同行。我問她在銅鑼灣幹什麼,她說等遊行隊伍來到插隊,真有他鄉遇故知之感。遊行途中,欣說要好好珍惜香港得來不易的自由。他家住深圳,網路禁區處處,在香港讀書,更能感受思想言論無拘無束的珍貴。我記得讀閭丘露薇的《不分東西》時,她說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香港人」,是參與了天星和皇后碼頭的公民運動。我也一直跟通識的學生說,政治社會參與和身份認同不是兩個課題,而是一體的兩面。當你認同自己是香港人的時候,你便對香港的社群產生歸屬感,也對社區的命運有所承擔,你便會透過政治和社會參與,改變社群和社區的命運。反之亦然,當你參與政治和社會活動,你便對「香港人」有更大的認同感。
走到半路,欣問我,遊行能改變政府的決定嗎?我沒有正面回應。我只能說,功能組別佔立法會半數,立法機關的組成方式未能反映民意,我們選票的份量被功能組別削弱了,我們只好用腳投票,所以遊行人數絕對是關鍵。星期日明報的黃洋達說,七‧一只是防守性運動,公民社會只可以借遊行向政府說不,並不能迫使政府改變施政。簡而言之,無論七‧一遊行人數有多少,政府永遠站在不敗之地,你人數再多嘛,政府按兵不動便行了,但遊行人數少的話,政府欺負你人少,便可為所欲為。所以,縱然我對去年「五區公投」有所保留,我也投了票,但並沒有投給請辭的議員。幸好我行使了投票權,否則我便給了林瑞麟籍口,要取消補選機制。
過去幾年,我都沒有走上政府總部,但這一年,我堅持走到政府山頭,警察如臨大敵,拿著攝錄機把我們的臉孔拍下,但圍欄外的菲律賓朋友,卻在魚貫遊行的隊伍外,悠閒地度過午後時光,在遠遠的山坡,一隻松鼠躍躍走過,陽光偶爾穿過灰雲,將金光灑在遊人的面上,像佛光初現。如果香港的立法會沒有功能組別,如果特首由普選產生,這些人、這些面孔、這種情景,在七‧一這天,會有不同嗎?離開的時候,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面孔,想了又想,原來是教會的牧師,想不到她也參加了七‧一遊行。是的,七月一日這天,是特區成立日,也是香港公民社會的標誌。日復日,當香港公民面對特區政府的粗暴與無理,感到疲倦了,覺得孤單,便在七月一日這天,發現未向權力屈膝的人,並不只我一個,還有千千萬萬、過著平凡生活的你和他。

2011年6月21日 星期二
改變世界,先改變對世界的看法
收到秀卓的電郵,請我們花大約半小時看JR的得獎感言,我並不知誰是JR,但秀卓的電郵標題非常吸引:用藝術顛覆世界。JR以一貫的法式幽默,笑說自己也不知為何得獎,他說自己只是個喜歡塗鴉的人。是的,初看他的作品時,和我在街頭看到的塗鴉沒有什麼分別,噴噴油、畫畫符似的,很難分別他要出位,還是搞藝術創作。直至他談到法國的街頭運動,傳媒將非洲移民說成滋事份子,他很不是味兒,於是替他們拍了黑白的特寫照片,張貼在博物館外,讓法國人看到鏡頭以外、真實的非洲移民面孔,還他們一份親切感。後來,他走到巴西、非洲、印度,貧民窟的屋頂出現一雙雙眼睛,注視著天際,這是訊號:我們存在這個世界啊!他將巴西的罪惡城,變成笑意盈然的社區,他將塗鴉變成街頭藝術,將文化帶入生活。他說,他並不能拯救世界,也未必能改變世界,但他嘗試以藝術改變人對世界的看法,改變世界的並不是他,而是因藝術而改變的人。
我一邊看,一邊想著秀卓。秀卓做的,就是以藝術改變學生對世界的看法。他常說,他不是藝術家,而是藝術教師。我曾幾何時,也想過做歷史學者,但兩年研究院生涯,令我和世界脫了節。我一天花六至七小時,在陰暗的角落,埋首在微型膠片之中,讀十九世紀初的紐卡素報紙、傳教士書信,我很喜歡做研究,但心裡就是有種感覺,現在還不是時候,好像還有些什麼東西在我生命中還未發掘出來。於是,論文寫好,便出走了。我在學生身上,漸漸發現深藏在生命裡的我,我發現我很喜歡與人分享對世界的看法。原來,做研究的過程,我不斷修正自己對世界的看法,但我找不到願意聆聽的人。我曾經問一位資深的教授對後現代主義的看法,他說那些理論與史學無關!我跟研究院同學說電影,他們反問我為何有時間看電影。我失望透了。
教學給我出口,歷史教學改變我對世界的看法,生活也改變我對歷史的看法。這是一趟驚險的旅程,不知不覺,我漸走漸遠。我仍然喜歡研究歷史,但正如秀卓所說,我不會是歷史學者,我是歷史教師。研究歷史的目的,不只是尋找歷史的真相、為歷史尋找最合理的解釋,而是讓學生嘗試以歷史學家的方法看這個世界。當然,要中學生像歷史學家般思考,可能曲高和寡,但最簡單的,我希望學生像歷史學家一樣,對過去保持好奇與質疑之心,知道所有結論都是暫時的,我們都要努力不懈,尋找更多的資料,務求更接近真相。不要以稍縱即逝的生命寬度去生活,而是要將知暫的生命放在更寬更廣的人性時空中,這樣的生活才有深度、有意義。
回望過去兩年,很努力與初中學生分享自己的讀史感悟,並沒有枉然。每次想離開,但就是離不開學生。我仍很喜歡研究,但我希望將來的研究工作,都與學生有關。今天碰到升讀了高中的學生,想我和他們一起讀卡夫卡,看到他們興奮的心情,要展開閱讀旅程的喜悅,叫我怎捨得離開?能夠有秀卓這樣的同事,有身邊的學生,是一場緣份,很幸福的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