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1日 星期一

在田野靜修

「安靜」兩個字,可能是教師的口頭禪,我也不是例外,上星期早晨,我看著眼前的男同學,他很聰明,卻沒有耐性,專注力低,叫他安靜,他給你靜一會兒,然後,他又左顧右盼,失控似地談天說地。我沒有法子,也坐了下來,看著他,叫他跟我一起做呼吸練習,他渾身不自在,我將一個夾子放在他的桌面,叫他定睛看著夾子,然後和他一起吸氣、呼氣,過了數分鐘,他靜了下來,我也靜了下來。


忽發奇想,何不邀請那些很聰明、專注力較低的同學一起靜修?(聰明的人專注力通常較低,因為他們覺得悶才會想其他東西)於是,我打電話給Becky,問她能否讓我帶學生到她家靜修。她問我要預備什麼?我說,什麼也不用預備,給我們一個舒適的空間便可以了,馬屎埔是理想的靜修之所。我告訴她,與其又罵又罰,我想和學生一起靜修。她非常支持,我和蕭老師帶著五位男同學,一起走到馬屎埔。


開始的時候,五位男同學都有些緊張。我們說,帶你們來不是要罰你,而是要你們享受安靜的片刻。我們也沒有很大的把握,他們在課室安靜半分鐘,也坐立不安,怎叫他們靜修十分鐘?而且馬屎埔蚊多,我們又沒有帶蚊怕水,我真的有點擔心。無論如何,我自己也要專注,不要多想,於是待蕭老師叫我們閉起雙眼時,我便開始專注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我漸漸地放下了對學生的期望,只是享受微風拂面的感覺,蚊子雖然叮得我痕癢難當,但我也嘗試「觀點」這個痕癢的感覺,不用手去抓。蕭老師柔聲地說,讓我們吸進上主的祝福,呼出我們的憤怒。呼吸變得更加輕盈,蕭老師便請我們打開雙眼。


原來,我們靜修了二十分鐘,學生都很驚訝,為什麼只像一瞬間?鍚靈還以為過了五分鐘。我問他們有什麼念頭在腦海浮現,他們有些說家人,有些說學校的生活,我請他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獨處,然後將所有感受寫在心靈扎記之中。他們一邊喝著Becky沖泡的綠茶,一邊搖動筆桿。這一次,我們再沒有叫學生安靜和專注,他們像發現什麼似的,在內心深處聽到某些聽音似的,透過文字表達出來。


教育,始於內心的渴求。我們身為人師的,只能將學生本來就有的「善」帶出來。


以下是卓楠的心靈札記:


每當一個人,想心靜時,心卻不靜。但今天,我體會到,一個人真真正正地進入腦的圖書館,去和自己對話,去研究,為何我當初做了後悔的事,「我」會回應,我感受到,「我」和我之間的對話,對我自己會有一個內心的答案,有覺悟,今天我有我人生的第一次「安靜」,對身體的東西,沒有知覺,像一切機能也在停頓,只有平時唯一不動的心室,即我自己的內心,在和我互動,當我醒回來時,「時間」不再停頓,但我有了一種新的互動,和內心互動,也有一種想回到「安靜」的一刻,它,不會教我知識、英文、數學,但它會教我如何做回自己。開始時,是有煩惱的,但大自然、天父給我的力量,去把煩惱、機能也趕走,有一片空有的腦,真好,在這個綠色的環境裡,有我以前擁有的,想感受的,沒有煩惱。有這時刻裡,時間,是不存在的。


馬寶寶麵包工作坊

各位同學,那天你們吃過Bella親手炮製的麵包,一試難忘,希望取得食譜,你們真幸運,我今天收到Bella的電郵,她將會在馬屎埔開辦麵包工作坊,詳情如下,有興趣找我報名:


++ 馬寶寶社區農場 - “這是麵包!”工作坊 ++
 
究竟日常市面出售的麵包西餅是甚麼東東?為何自家製才是最好?分別在哪裡?要怎樣選購材料?甚麼麵粉有甚麼用途?有機就一定好?怎樣的製作才能夠建構一個和諧永續的社會?
馬寶寶誠邀關心「究竟我們在吃甚麼?」的你,前來體驗道德和美味兼備的焗焙滋味。一起「焗住」與Bella一起看清食物的真相。
 
“別再輸送自己和社會的健康成為不良企業的資本。” Bella
 
導師簡介:Bella曾經是一個麵包人(靠賣自己做的麵包為生的人),對麵包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堅持,曾經認為超過四種材料的也不能稱為麵包。但最近竟然碰上十年酸種Cinnamon Roll 而改觀,原來世事無絕對。 
 
活動詳情︰
日期:2010年10月16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2:00-6:00
地點︰粉嶺馬屎埔馬寶寶社區農場
學習製作:「一吃難忘」十年酸種玉桂卷、古麥酸種牛屎包、簡易高速鬆餅(豁免669億)
請自備食物盒(一大一小)和茶杯
費用:$180 (連茶點) + 材料費$50 (10年酸種和鬆餅可供帶回家)
名額:20
集合地點︰帝庭軒小巴總站7-11
交通︰在粉嶺火車站A2出口乘小巴52A/54A/56A到總站 ($2.6車程10分鐘)



2010年10月10日 星期日

永續文化

Bella在電郵說,會介紹南澳洲的永續耕作經驗,我邀請了一些關心粉嶺的學生一起參與她的分享會。我們到達太和職工盟的培訓中心,但看起來卻更像廚房,我估計是「食德好」的總部,我們吃了Bella焗製的麵包、喝了些澳洲原住民的茗茶,然後靜心聽她的分享。


原來,Bella主要分享她在澳洲學習Permaculture的經驗,雖然我們對Permaculture毫不了解,但據她所說,是永續農業的出路。我們很多時候都徘徊在發展/保育的矛盾中,但我們能否找出一些發展的同時、亦能保育的方案?Bella指出,Permaculture並不是簡單的「可持續發展」觀念,而是以尊重原住民為原則、借鑑原住民經驗的社區設計。她說澳洲的Ceres便是根據Permaculture而設計的社區,居民自給自足,每週工作十小時(不是每天!),零距離的食物里程(zero food miles),我們聽得如癡如醉,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想像香港如何才能出現這樣的社區。


她說,根據Permaculture的設計原則,草地是最浪費的。她的說法和我的印象完全不同,草地不是開放空間(Open Space),供市民休憩和再造的嗎(Recreation是休憩的英文,包容再創造的意思)?她再說,草地會束縛人的活動。真的嗎?我還未完全被說服。我多麼喜歡在草地散步,和孩子在草地上奔跑,這也算是束縳嗎?不過,當我越聽她的分享,也思考「草地」的意義,我便開始明白,城市極須要食物,但城市卻將最珍貴的土地變成草地,而維持草地又須要人力物力,於是政府又禁止市民踐踏草地,草地變成最昂貴的消費景觀。既然如此,為何不將草地變成生產蕃薯和蕃茄的土地?


我又想到學校,為了配合新學制,我們將學校的草地足球場變成了新校舍,新校舍快要落成了,校園前方的貨櫃區又會變回草地。如果我們將草地變成田地,也將新校舍的天台變成水滴式的溫室,在校園多種果樹,讓學生參與農務工作,除了一生一體藝,也有一生一農務,學生的午飯能吃自己親手種植的食物,這不是一種永續發展嗎?分享會後,我和學生都很多奇想,雖然我們對Permaculture的認識還是很模糊,但我們知道,永續文化需要有創意地生活。


我很喜歡和學生一起學習新事物的感覺,他們是我不斷學習的動力。



2010年10月6日 星期三

沒有心靈便沒有教育

教育何時開始失去了心靈的向度?教師問這樣的一個問題,就好外科醫生突然發現,他只看見心臟、肺部、腦袋等器官,卻看不見一個「人」,那個手藝精湛的外科醫生,手起刀落,在手術床邊翩翩起舞,打通閉塞的心臟、切除多餘的瘜肉,接駁斷了的血管,但對於那個躺在手術床上的病人,不聞不問,他是醫人的醫生,還是修理人體器官的技師?對學生和自我的心靈不聞不問的教育工作者,可稱得為教師嗎?


靜坐在榮光堂的課室之中,聆聽著關神父的說話,他說,心靈教育的重點是神聖(sacredness)、超越(transcedence)和連結(connectedness)。我感到很悲涼,就好像那些只顧味道的廚師,用盡所有香料和味精,他所烹調的食物,無論是豬牛雞,都只有一樣的味道,卻完全失去了食物本來應有的雞味、豬味和牛味。原來,那位廚師忘記了鹽,就是上天賜給我們、更突顯食物本來味道的味覺元素。哪一個科目不須心靈的向度?歷史不就是今人和古人的連結嗎?物理不是讓學生驚訝於大自然的奧妙嗎?不能讓學生與他人連結的宗教科,能讓學生領悟神聖嗎?鹽若失了味,還能算是鹽嗎?


自工業革命以來,教育太過強調教什麼(What to teach),於是很多不同的學科應運而生,例如專門的化學、物理、歷史、語文;後來,大家都發現教師需要配合學生的學習方式教學,於是教師開始關注怎樣教(How to teach),這是進步。不過,心靈教育強調的神聖、超越和連結絕不是「教什麼」和「怎樣教」的問題,而是教師的自我問題(Who to teach)。我相信,如果一位很有心靈素養的教師,他縱然沒有聽過「心靈教育」,他的教學必會帶著心靈向度。就好像《Dead Poet Society》那位英國文學教師(Robin Williams飾),他雖然教文學,但卻讓學生超越了自己呆滯的生活,進入美的範疇。我相信,只要教師本身有心靈素養,他的課堂(化學也好、歷史也好、語文也好)必會滋養學生的心靈,也會受學生滋養(各位2C同學,為你們朗讀,我也同時受到你們的滋養,謝謝你們)。


心靈教育,是要教師回到原點。《道德經》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現在的外國的教育學者不斷提醒教師:Unlearning is as important as learning(除去積習和學習同樣重要)。教師不斷將知識(技能/態度)加給學生,不斷的加、加、加,但我們有沒有想過,學習還需要不斷的減除?我們要減除多餘的操作,要減除太多的層壓,更要減除功利的期望。沒有空間,教師難以尋找那個躲身在學科背後的自我,而只有那個「我」,才能與學生連結,才能真誠地和學生一起尋找超越,才能有餘裕驚覺最尋常的神性。


人閒始覺桂花落,能知覺桂花落下,便是心靈的醒覺。


2010年9月26日 星期日

馬屎埔

(以下是寫給信信望望的信,但也希望和各位分享,希望大家都關心馬屎埔的將來。)


昨天,我們一起共度了不一樣的週末。你們可能會奇怪,為何親友都去迪士尼,爸爸卻不帶你們到迪士尼?我想告訴你們,迪士尼是人工的樂園,是很多香港人麻醉自己的地方,就算我們不去,迪士尼大概還會存在,直到更新、更刺激、更人工的娛樂出現。可是,我昨天帶你們到的地方-馬屎埔,卻快要消失在我們的社區之中,那條我們稱為「世外桃源」的梧桐河,也快要變成有錢人的私人景點和活動場所,現在的田野,將會變成商品,所有付不起錢的人,只能望「田」興嘆。
 
雖然馬屎埔蚊蟲較多,但你們看到嗎,當土地不是商品的時候,土地是很多生物的棲息之所,蚊子當然能在我們身上飽餐一頓,蝸牛也伸出觸角,悠閒地咀嚼著掉到小溪的枝葉,蝌蚪大的魚兒來回游動,一貫的悠然自得。我們走過破落的房屋,那些支架就像一具具骷髏,和綠油油的田野形成強烈對比,可是,當我們細看那些破落的房子,磚瓦裝修仍然簇新,為何會破敗得如此?都是那些發展商的手段,要將生機處處的馬屎埔搞得荒蕪,先逐人,後收地,再大興土木,於是我們只記得「奕翠」和「綠悠」的名字,卻完全忘記了那片真正翠綠的馬屎埔了。
 
終於,我們走到白茄子的田地,我們嚷著要買白茄子,瘦小的婆婆在田中站起來,望望急著要摘茄子,但婆婆說,有些茄子還未熟,於是,我們隨她走過茄子田,望望一口氣走過,完全不怕掉到水坑,但信信卻小心翼翼,深怕被樹藤纏上。婆婆很快又消失在茄子田中,我們又自顧自地研究水坑的蝸牛,一串串粉紅色的蝸牛卵附在水坑邊,水中的田螺你依著我、我依著你,有多少人能這樣近距離觀察自然生物?在商品化的世界,沒有價值的生物被人類趕盡殺絕,但在這片田野,我們看到「沒有用」的生物、只要不太威脅農作物,都受到接納和包容。就像茄子田旁邊的九叔,我上星期和他談了兩句,他邀請我到他的農舍,我看到很多花貓家狗,在這裡,牠們不是「流浪貓狗」,而是貓和狗。沒有驅逐,也不是流浪,在馬屎埔這片土地上,沒有流浪的人和動物,只有面臨被驅趕的生存狀態。
 
婆婆收割完了,茄子滿了一個竹籮,有白的、有紫的。望望很興奮,要拿起竹籮,但怎樣也拿不動,我想,他實在是太興奮了。如果問小朋友,茄子從哪裡來?他們可能說從街市來(希望不會說從超級市場來),有多少孩子親身看到種在田裡的茄子,有多少孩子親自走到田裡採摘食物?孩子,我特意帶你們到馬屎埔,就是要你們知道,我們吃的東西,是真真實實的來自土地。當我們謝飯禱告的時候,不要慣性地感謝天父、然後心安理得地浪費食物。食物,將人和土地連結起來,因為是土地給我們食物;食物,將人和人連結起來,因為農民以汗水灌溉土地;食物,也將生命連結起來,因為萬物都透過「吃」和「被吃」,互相滋養(這是我讀珍古德的《用心飲食》後的感悟)。所以,我希望在馬屎埔消失之前,讓你們好好記住這個地方,這片曾經供養、滋養很多生命(包括香港人)的土地。
 
雖然都是茄子,但我們手中的茄子卻佷特別,是土地的明證,於是我們很希望和朋友分享我們手中的食物。我們帶著茄子到卿姨姨和媚姨姨那裡,媚姨姨把四條茄子包好,放在焗爐裡,十五分鐘後,我們破開銀色的錫紙,白色的輕煙從錫紙包中冒出來,媚姨姨說,新鮮的茄子不用調味料,加一些鹽是最有營養的,她還教我們叉著茄子頭,用刀刮去茄子肉,不要連皮吃。茄子入口,鮮甜無比,媚姨姨也吃得滿足,我們也感到幸福。


朱天心說:「那時候,人們以家中有貓狗成員是再自然不過的,就如同地球上有其他的生靈成員的理所當然,因此人族常有機會與貓狗族平行、或互為好友的共處一時空,目睹比自己生命短暫的族裔出生、成長、興盛、衰頹、消逝,提前經歷一場微形的生命歷程(那時,天寬、地闊、你們總找到地方為一隻狗狗、貓咪當安歇之處,你們以野花為棺、樹木為碑、幾場大雨後,不復辨識,牠們既化作塵土、也埋於你記憶的深處,毋須後來的政客們規定你愛這土地,你比誰都早的愛那深深埋藏你寶貝記憶的土地)。......我要說的是,為什麼在一個相對貧窮困乏的時代,我們比較能與無主的友伴動物共存,反倒富裕了、或自以為文明進步了,大多數人反倒喪失耐心和寬容,覺得必須以祛除禍害髒亂的心態趕盡殺絕?這種富裕和進步有什麼意思呢?我們不僅未能從中得到任何解放、讓我們自信慷慨,慷慨對他人、慷慨對其他生靈,反而疑神疑鬼對非我族類更慳吝、更凶惡,成了所有生靈的最大天敵而洋洋不自覺。」 (〈我的街貓朋友-最好的時光〉)孩子,讓我們自勉。
 


2010年9月23日 星期四

1+1:失蹤了的七十年代

看到銀幕上的秀卓抱著小女孩的片段,我的眼淚禁不住掉下來,我本來為了秀卓而進場,但導演賴恩慈卻把我帶到回憶的深處。秀卓飾演菜園村的爺爺,帶著小孫女到立法會外種富貴竹,抱著他經過舊皇石碼頭和天星碼頭,還有很多伴我成長、卻快要成為集體回憶的場景,我時而代入了爺爺的角色,希望盡快和孩子分享我的香港成長回憶;我也會代入小孫女的位置,細心聆聽爺爺的「一角錢」故事。很多片段都讓我想到和孩子一起在粉嶺經歷的一切,也感受到美好時光將會在發展的巨輪下消失。


雖然近年的香港電影粗製濫造,但我仍期待著本土的有心人,我終於在《1+1》之中,找到那份久違的滿足感。《1+1》毫不造作,沒有叫囂,也不憤慨,她只以最輕淡的筆觸,說一個快將消逝的故事。爺爺和孫女明明有說有笑,但我卻悲從中來!或者,我聽到爺爺的笑聲中,帶著逝水年華的無奈,他最後只能以一棵富貴竹,紀念那快將消逝的人事,而小孫女的歡樂中,也充滿太多入世未深的稚氣。很多時候,當兩爺孫遠去了,我們還看到平排放在一起的背包,爺爺會背著同一個背包,但小孫女長大後還會背著同一個稚氣背包嗎?離開的人和留下的兩個背包,也表示了「此時此刻」的珍貴和稍縱即逝,直到人面桃花都遠去的時候,回憶是最溫暖、也最熬人的精神故鄉。


爺爺說,他每天儲起一角錢,他便不會忘記那天的事情,至今已有六十二年了,他拿著那些一角錢,訴說六十年來香港的變化,從男人頭到女人頭再到洋紫荊,六十年的香港回憶,壓縮在木籠裡。他最後打破所有的錢甕,將一角錢灑到菜園村的土地上,孫女舉起雙手,在金黃色的雨點中跳舞。別人看不起的一角錢,是爺爺的最珍貴回憶,也是孫女尋找爺爺的期願。他們兩個人將菜園村的富貴竹,種在快將消逝的地方,提醒香港人(地產商/發展商)「知足富貴」。他們以菜園村的鄉土價值移植香港的每一個角落,力拒「發展是硬道理」的中環價值,整套電影,就是要顛覆過去三十以中環為中心的發展模式,我很久沒有在香港電影嗅到這種泥土的味道了。


最後,我要問,爺爺的兒子、小孫女的父親到哪裡去?小孫女打破了1975年的錢甕,爺爺說,那是她爸爸出生的年份,原來她的爸爸生於1975年(我也生於1975年),後來留下女兒,離開菜園村了。電影有火紅的六十年代,敢於說不的八十後,獨缺七字頭?整個七十年代去了哪裡?電影中只有一個孤孤單單的攝影師(謝至德),拿著相機紀錄遭人遺忘的香港,而他也幫助失散了的爺爺找到了小孫女。電影不單說著兩爺孫分享回憶的故事,更提醒我們這些七十年代的人,要肩負保留記憶的責任。


我看著銀幕上的秀卓,想起現實中的秀卓和我的孩子(信信和望望),他們就在我生日那天到坪洲海灘拾貝弄潮。我希望拿好這一棒,也希望能將這一棒交到孩子的手中。



2010年9月22日 星期三

文化是原罪?

近日為西周的教學備課,正思考禮樂制度和宗法制度的問題,周公是否為了社會穩定犧牲了個人權利和自由(雖然我不斷提醒自己這兩個是非常近代的概念)?碰巧我正看謝錦桂毓的《做自是是最深刻的反叛》和陳志武的《沒有中國模式這回事》。謝錦是台灣輔仁大學的中文教授,他說「人是不能教的,只能幫助他發現自己」。我想知道他如何運用中文課程,幫助學生「做自己」,他不只是教中文,他要學生「學做人」。讀陳志武的《沒有中國模式這回事》,是預備通識科的現代中國單元。巧合的是,兩本書都提到禮樂制度和宗法制度對現代中國教育和經濟的影響。


謝錦說,「我們的祖先在殷周之際這個關鍵的選擇點上,淡化了自然因素,強化了血緣因素,建立了宗法制度,......從此,即使經過四百年,宗法制度隨著西周亡而崩壞,但其結構和精神卻做為生存模型一直滲透到民間。......把完整的人規定並塑造成一個特定角色,不能有個人情志,一切只為等級尊卑服務。在尊卑主從的人際網絡裡,每個人要盡其所能,把自己的位置、角色認清楚,察顏觀色,取悅身邊的每個人,尤其長輩,至於什麼是自我,非所問,不必問,不能問。這樣形塑出來合乎禮義法度的角色,就中國人所理解的人,這是人嗎?」


謝錦借用中文課堂的文本,帶領學生認識自己,反思自己如何被這種中國文化的「原罪」所壓制,提出「做自己生命的主人,玩雙贏的遊戲」的教學理念,帶領學生通過文學文本,一步步挺進信念的核心,解脫文化的束縛。我邊讀邊想,我是否也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被儒家文化束縛,只求做個別人眼中的「乖仔」,而忘記要做自己?又或者,謝錦的看法有失偏頗,未分別孔孟的儒家文化與宋以降僵化儒學的分別?


當我正在質疑的時候,陳志武在《沒有中國模式這回事》提到,「儒家文化的核心是按照天然的長幼以及男女將個人編入一個等級組織中,然後,根據出生位置給他課以一輩子不變的責任與義務。......保證父母、兄長以及其他長者的投資有回報。不以個人權利旦以名分界定的等級結構,的確讓中國社會在兩千五百年中基本不變,但這種文化也閹割了中國人的個性,閹割了中國人的創造力。」陳志武想說明的,是以社會和諧為籍口限制個人權利,並非現代中國的政治理念,也是西周以降的治國方略,但中國人一直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我並不希望在此妄下結論,只是我在備課和教學時已想到這個問題,恰巧我讀到的兩位作者(國文教師和經濟學家)也對此提出批判,所以在這裡發表,讓同學參考。



2010年9月20日 星期一

以夏偉豪的成長理論分析《千與千尋》

(通識第一課,青少年的個人成長。課堂上探討了艾力遜的心理成長階段、夏偉豪的成長任務,可是我和學生都覺得很虛,因為這些都是conceptual knowledge,我們都需要一些context,將所學運用出來。於是,我問學生有沒有看過宮崎駿的電影,雖然過去十多年,宮崎駿的電影主題稍有不同,從《天空之城》的環保意識到《哈爾移動城堡》的老年心態,但我覺得青少年的成長仍貫穿了他的電影主題,所以我讓學生以夏偉豪的成長理論,分析宮崎駿的電影。感謝麗斯同學讓我轉載她的文章,集思廣益。)


1.      與不同性別的朋輩建立更成熟的關係。


電影中千尋與白龍,首先是白龍幫助了千尋,後來白龍被紙片攻擊受傷,千尋把河神給的丸子餵給了白龍,又去請錢婆婆找白龍。千尋知道了知恩圖報,時時刻刻都要有一顆善良的心。與不同性別的朋輩不僅僅是以前的玩耍,打打鬧鬧,而更多的互相交流,傾聽,相互幫助,扶持。


2.      建立男性或女性的社會角色。


千尋在電影中的角色是學校的學生,父母的女兒,湯婆婆湯屋的員工。(其實她在澡堂工作,然後努力尋親,都是在尋找及突破女性的社會角色。)


3.      接納自己的體形,善用自己的身體。


千尋在電影中是一位十歲的女孩,正處於發育時期。(其實她利用自己靈巧的身體,與湯婆婆周旋。)


4.      減少在情感上依賴成人(父母)。


電影中,在剛開始的片段,千尋十分依賴父母,父母進了隧道,千尋自己雖然不想去,但是又不敢自己單獨一個人,於是跟著父母;進隧道的時候因為害怕,於是依賴性的習慣性的挽住母親的手。當看到父母變成了豬,心裡很不安很難接受,但後來爲了救父母,自己不得不坦然接受這個事實,在陌生的湯屋工作,就算很害怕很膽小也要堅持下去。慢慢地千尋成長了,變得獨立,堅強,勇敢起來。(這個論點分析得很好!)


5.為婚姻及建立家庭作準備。


電影中,白龍失去自我,墮落的時候,千尋呼喊他,要他堅強,她會擔心白龍的身體狀況;爲了白龍,她義無反顧的踏上火車,尋求就白龍的方法,慢慢的發現千尋懂得報恩,關心別人,想著為幫助過自己的人做件事,不再是電影剛開始吃著飯糰,流著淚的女孩。然而這也看出她與白龍之間的情感。婚姻及建立家庭不就是需要雙方彼此信任,互相扶持,關心,體諒和包容的嗎?


6.      建立個人的價值觀和道德觀。


電影中一個初出茅廬的千尋進入一間大機構的湯屋做事的情形,面對陌生的環境,冷漠的人事,要付出相當的努力,發覺內心的潛能,克服種種挑戰,堂屋裡很多人貪戀金子,但千尋不需要也不想要,很多東西並不是金錢能買得到的。湯屋就好比現實社會,雖然充滿混亂與慾望,但始終會有一些真善美的人,能記住自己最初原則的人,不會因環境的變化就失去真我、找不到自己最初理想、偏離航線。(我認為小千堅持自己的名字,不忘自己的姓名,才是她力拒湯婆婆的價值觀,建立個人價值觀的例子。)


7.      肩負對社會的責任。


電影中湯屋來了一位客人,別人都以為是腐爛神,惡臭燻天,當他進去湯屋裡最大的浴池時,清澈的水頓時變成了混濁的泥漿,湯婆婆要千尋幫這位神靈洗澡,別人都敬而遠之不願意,雖然千尋也不願意,但是這是工作是命令,於是千尋幫她淋浴,最後才知道這位是河神。在電影中的河神有一種象徵意義,爲什麽河神那麼髒,渾身都充滿垃圾,以至於被誤認為是腐爛神,最後是千尋淨化了他,象徵人類對自然的破壞,對江河的污染,要千尋淨化他說明人類所造成的結果,需要人類自己來解決。所以不要以貌取人,對每個人都要尊重。(有分析力!)



2010年9月19日 星期日

通識學生看《中學》

面對阻力,有些意興闌珊,寧願帶著學生到灣仔看電影,也不想再費唇舌,要別人接受電影欣賞對通識教育的意義。難得影意志重新放映張虹的《中學》,於是邀請同學一起觀看。


《中學》是張虹在2003年拍攝的紀錄片,電影呈現了英華中學和聖傑靈女子中學的校園生活。她的紀錄片有別於鏗鏘集等紀錄片,沒有詳盡的研究和計劃,主要靠拍攝後的剪接、不加旁白地來反映「真實」。電影反映的學校,是一個死氣沉沉的監獄,教師教得無趣,學生卻被迫無趣下去,學校甚至要管制學生束好衣服,聽音樂會時屁股不能離地,打乒乓不是為興趣,而是為校爭光。更過份的是,老師不分對錯,只教學生認錯以逃避更重的懲罰(認低威就唔使抄咁多),女生只顧外表,男生只要發達(他們話劇的內容)。學校只是個無藥可救、不講價值的地方。於是,一位來自內地的觀眾說,他對香港的教育制度徹底失望。(他憑一套電影便作出如此嚴重的結論,紀錄片的影響不能小覷!還是他太相信「紀錄片」呢?)


我承認,電影呈現的「真實」的確會在學校發生。我們這些在香港受過教育的人,都知道電影所呈現的情況的確存在,只是過去很少拿著攝錄機的人,能隨意進出課室、教員室和會議室,記錄學校裡的片段。學生問張虹導演,她達到目的了嗎?她說是的,她已反映了學生的慘況。我再問她,電影能否改變兩所中學?她說,大概沒有。是的,她只是導演,又不是教師,改善學校教育並非她的責任。可是,她大費周章,拍攝《中學》,就只是要強化社會對香港教育的印板印象嗎?香港教育很功利、很失敗,產生了太多「高分低能」的學生,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中學》給我們更多、更深入的認識嗎?我想,兩所中學是因為信任,才毫無保留地讓導演拍攝,但張導演又如何看兩所中學給她的信任呢?我看紀錄片,看到的通常都不只有「真實」,還看到「真實」背後的關懷。正如諺語說:I don't care how much you know, till I know how much you care。


我最抗拒的,是電影將呈現的真實,變成唯一的現實。縱然八十五分鐘的片段,都是現場拍攝,不加旁白,完全無添加,但導演拍攝的場境,保留的鏡頭,甚至如何剪接,都充滿選擇性,就像我教歷史時所說,就算史料會說話,史料也正在說飾選史料的人的說話。任何歷史書寫,都逃不了歷史學家的眼鏡(偏見,沒有貶意),更何況紀錄片?所以,學史第一課,Know you bias,同樣適用於紀錄片導演。這正是通識學生需要的批判能力。現在太多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將意見包裝成事實,於是有人看了《中學》後,便對香港教育徹底失望。好的電影,為觀眾帶來更多的疑問,多於讓觀眾妄下結論。


可能我很幸運,遇到很多有心的教師,雖然沒有人將他們的故事拍成電影,但我卻一直記著他們的故事,認為他們能在死氣沉沉的環境下仍保持活力、仍那麼「火」,才是真正值得探討、一講再講的故事。如果張導演的經歷讓她相信《中學》是唯一的現實,我替她感到可悲。



2010年9月15日 星期三

周初封建問題

問題永遠比答案多。不要以為教學十年,讀史二十多年,對歷史便瞭如指掌,胸有成竹。我每次講解歷史的時候,都發現一些沒有想過的問題,就好像剛過去的課堂,當我講解周初三監之亂的時候,我本來只想指出,三監之亂令周公制禮作樂,以填補第一次封建制度只顧分配土地、忽視周天子地位的問題。


不過,我突然想到,三監之亂的意義,是管叔、霍叔和蔡叔破壞了周初以親族血緣為基礎的信任。我相信三監之亂後,周公的處境非常尷尬,基於當時的技術限制,周王難以直接控制領土,周公仍要依賴親族和血緣的網絡協助周室統治,但另一方面,經過三監之亂,他亦明白血緣的脆弱(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於是又要建立一些制度限制親族的威脅。於是,禮樂制度也好,宗法制度也好,其目的是要淡化親族力量對周天子的威脅。無論你是多麼賢能,只要你不是長子,你便不能繼承父親的社會地位,而禮樂制度又進一步規定不同社會階層的人民生活,吃什麼穿什麼都有明文規定,甚至連婦女採摘的花草也有限制(我跟同學說過,《詩經》中〈關雎〉最動人的地方不單是窈窕淑女,而是她正採摘荇菜,因為荇菜是高等婦女才能採摘的水草)。於是,在禮樂制度和宗法制度下的社會,是各就其位、超穩定的社會,人人安「份」守「己」,為了維持金字塔式的社會結構,人只會向下流動,避免任可個人力量破壞社會秩序。


西周國祚三百多年,是中國歷史最長的朝代(所以我從來不覺得封建制度是失敗的),我們只知道周公制禮作樂,但周公以什麼方法讓人民(特別是三監之亂後的人)相信個人在社會中有特定的位置?雖然,我不能將今日的「以社會穩定壓倒一切」來理解周的秩序,但我也很好奇,為何周的人民會接受周公的禮樂和宗法制度?禮樂制度中對個人的社會行為規範,和宗法制度中尊卑的位置,成為周代人民的信仰,是什麼讓他們甘於活在一個只能向下流動的社會之中?我相信今日的中國領導人,極希望學習周公,讓中國人都相信社會穩定比個人權利更重要。


其實,再細想下去,我開始懷疑當時的周人並不知道禮樂制和宗法制度對個人力量和權利有所壓制。首先,禮樂制度和宗法制度雖然限制了個人權利(其實我想盡量避免用「權利」這個很現代的概念),但同時這個制度也將特權賦予給大部份的人(只要你不是奴隸)。以士的階層為例,他們的權利好像被諸候限制,但他們卻能透過限制平民的權利而表明自己的特權。其次,周天子好像至高無上,但實際上他卻將部份權力賦予給諸候,而諸候又將權利下放給卿大夫,如此類推,除了奴隸外,每個階層都是被統治的,又同時在統治。於是,只要不常見到統治者(即諸候不常見天子,卿不常見諸候,士不常見卿),他們即覺得自己是擁有特權的人。


我想,周公制禮作樂,設立宗法制度,就是承認血緣的不可信性,我甚至覺得,禮樂和宗法制度是建立在不信任之上,周公讓每個人都成為既得利益者和監察者,諸侯只有共同維持周天子的地位,他們才能防止卿大夫挑戰自己的地位,卿大夫和士的關係亦是如此,由於社會不同階層的人都是相對的既得利益者,他們便會共同對付那些「以下犯上」的人,因為他們不單是挑戰任何的個人特權,而是破壞整個利益分配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