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3日 星期四

在教學法與社會實踐之間:教師如何在校本課程中引入口述歷史教學?

(一)研究背景:

過去十年的課程改革壓縮了歷史科的生存空間,但校本課程發展的空間和彈性亦為歷史教育帶來生氣和活力。就以筆者的經驗為例,從二00五年開始,筆者以「同心圓」模式將學校的初中中國歷史科及歷史科統整為歷史與文化科。二00九年開始引入口述歷史研習,與初中學生一起進行粉嶺戲院及粉嶺農村的專題研習(朱耀光,2012)。筆者於二零一二年九月借調到教育局中學校本課程發展組,嘗試推動口述歷史教師、幫助教師將口述歷史加入到校本課程。雖然香港教師開始重視口述歷史為教學方法,但口述歷史教學和校本課程發展的關係仍在摸索階段。究竟,口述歷史研習只是教學法的創新,還是課程取向的轉變?口述歷史應該以專題研習的形式進行,還是融入課堂教學之中?
 
(二)口述歷史作為課程內容的回顧

 
扼要回顧口述歷史與中學歷史課程發展的關係,有助分析口述歷史對課程組織的影響。歷史學一直被視為傳統的學科(discipline),歷史作為中學科目(school subject)的發展亦受著歷史學術發展的影響(Stengel,1997)。十九世紀以降,德國蘭克學派的興起,令實證研究成為風尚,歷史研究亦務求「客觀」,追尋歷史事件的真實性成為歷史學家皓首窮經的動力,中國史學家傅斯年便說過史學即史料學,史料搜集與考證成為歷史研究的專業印記。經由歷史學者書寫/生產的「客觀」歷史知識,成中學歷史教育的學科內容。大多數歷史教師的任務,就是將「歷史知識」有效地轉遞給學生(吳翎君,2004)。

 
然而,隨著教育理論的發展,以學科知識為本的歷史課程已受到嚴重的挑戰。例如,受到皮亞傑的啟發,部份歷史教育學者相信兒童亦能透過故事發展歷史抽象思維,歷史教育應該更強調抽象思維能力而非貌似客觀的歷史知識(吳翎君,2004)。湯普森(Paul Thompson)於一九七八年出版的《過去的聲音》(The Voice of the Past: Oral History)更全面挑戰以文獻研究主導的歷史學術研究。他開宗明義說,「所有歷史最終都視乎其社會目的」。口述歷史,不單是歷史研究法的改變,更是歷史知識論的範式轉移。歷史知識與社會意識密不可分,口述歷史令本來被遺忘的社群、或隱身在主流歷史論述的群體,得到發聲的機會(Thompson,1978;鍾寶賢,2000)。口述歷史以始終以人為歷史的主體,研究者透過提問、對話,以「交談說故事」(conversational narrative)的方法,取得歷史資料,將不同的聲音、特別是文獻中沒有記錄的聲音放回過去的時空脈絡(嚴佳芳,1995;楊祥銀,2004)。從上可見,歷史已不再是純粹的學術科目,口述歷史的出現,已經預示了歷史學重回人文關懷和社會實踐的進路。

 
或許有人認為,口述歷史只是歷史學術界風波裡的茶杯,對中學歷史課程的影響有限。不過,觀乎美國歷史教育的發展,從湯普森在《過去的聲音》為口述歷史教學打好理論基礎之後,美國中學紛紛推動口述歷史研習開始,鄉村學校更積極以口述歷史推動社區研習。就以狐火計劃(Foxfire)為例,口述歷史活動以燎原之勢,掀起歷史教育的改革,多篇學生作品刊登於狐火學刊之內。美國歷史學者Neuenschwander(1976)預期,口述歷史會在七十年代便會成為歷史教育的主流(頁7)。雖然Neuenschwander的預期至今仍未實現,但口述歷史教學已經開始得到教育界的重視。香港歷史教育學者楊秀珠(2002)研究210位中學歷史科(準)教師及小學常識科(準)教師後,發現教師對香港歷史的理解,很接近日常生活的歷史。她指出:「教師的歷史觀及本土史的觀念,直接影響歷史教育的面貌,因為當我們鼓勵教師建立自己對本土歷史的看法時,亦同樣希望學生開拓自己的歷史觀」(頁41)。她鼓勵學生以口述歷史的方法,訪問自己的家人關於日治時期香港的情況,又或者訪問父母,調查他們對六四的看法,她稱這種歷史教學為學生的「聲音」。而「歷史教育工作者可以在私人與公眾、微觀與宏觀、主流與邊緣、主觀與客觀、口述與文本、主幹與旁枝、常規與異數、平凡與出眾之間,去推展歷史想像力的極限」(頁55)。從此可見,關於口述歷史教學的討論,己經從學術界延伸至學校的歷史教育中。

 
口述歷史教學不單帶動了歷史科的變革,也促使跨學科的研習。例如,美國社會科(融合課程)便採用口述歷史,讓學生認識社區的地理位置及變遷,台灣的鄉土教育及社區學習課程紛紛運用口述歷史方法進行教學活動(Dunaway & Baum,1984;吳翎君,2004;林慈淑,2007)。類似的口述歷史專題研習亦在香港出現,香港中華文化促進中心從二00二年開始,便為教師及學生舉辦口述歷史工作坊,亦有以大澳、屏山和灣仔社區為研究對象的口述歷史教育計劃。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亦從二00一年開始推動「香港口述歷史檔案計劃」,至二00六年開展「香港記憶」,其延伸部份即「記憶校園」,協助師生以口述歷史方法整理學校歷史(王惠玲,2010;陳潔華編,2004)。
 

(三)研究目的:

 
關於口述歷史的優點和重要性,坊間已有大量文獻討論。不過,當教師接觸有別於慣常使用的教學法時,若能展開課程的對話,尋找口述歷史教學與學校課程的關係,最終不論教師是接受還是拒絕,都能體現校本課程的民主精神(鄭鈞傑、林智中,2006)。對中學教師而言,口述歷史教學是教學法的創新,還是更根本的課程取向的轉變?在學術理性(academic rationalism)為主流的學校課程中,教師又如何調適口述歷史教學的社會取向,以配合校本課程的要求(Cheung,2000;Cheung & Wong,2002)?為了探討以上的問題,筆者邀請了兩位即將開展口述歷史教學的教師參與是次研究。兩位受訪教師,都是教育局中學校本課程發展組歷史科教師網絡成員,他們曾參與該網絡舉辦的口述歷史教學分享和工作坊,並表示會在學校推行口述歷史教學。[1]

 
是次研究主要以半結構性訪談(semi-structured interview)了解兩位教師如何因應校情將口述歷史教學加入校本課程。筆者於二零一二年十月開始就口述歷史的教學問題與兩位教師討論,並分析與口述歷史相關的課程組織原則,兩位教師亦於十一月底擬定口述歷史的教學安排。於是,筆者於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中分別訪問了兩位教師,訪談時間約四十五分鐘,訪談錄音後由筆者轉譯為文字,再由兩位教師檢視訪談譯稿,給予回饋。

 
教師甲是高中歷史科科主任,是一位未足三十歲的年青教師,在調景嶺一所直資中學任教,學生多來自中等收入的家庭。他在外國的大學主修歷史,回港後以兼讀方式修讀教育文憑,亦主修歷史。他有五年的教學年資,在這所學校任教第五年,他主要任教高中歷史科及初中通識科。去年教育局課程發展處曾到訪他任教的學校,建議學校可增加初中的歷史元素,所以他未來要負責將更多歷史科的課程內容加進初中通識科。近年,他亦積極參與歷史教學的交流活動,先後參加了教育局資優教育組的人文教師網絡及中學校本課程發展組的歷史教師網絡。

 
教師乙是資深教師,大學時主修體育,副修哲學,一九九九年入職時在小學任教中文、數學、常識和體育科,亦曾於中學任教中文科和體育科。他曾修讀中文科的教育文憑、中文系碩士和文化研究碩士課程。在二00九至二0一一年期間,他辭去教席,參與土地保育工作。二0一二年九月得到天水圍一所津貼中學校長的邀請,成為半職教師,教授高中通識科及初中歷史與文化科。由於該校的學生大部份屬於第三組別,教師透過不同的教學形式提升學生的學習動機,包括成立耕種小組,讓學生校園的農圃中實踐農務。
 

(四)發現與討論:

 

一.教師普遍認同口述歷史教學的社會意義

 
Cheung & Wong(2003)的研究發現,香港教師的課程取向多元化,甚至出現強大的張力,其中學術理性、思維過程、社會重構、人本主義及科技取向交替影響教師的課程設計(頁242)。在訪談過程中,筆者發現兩位教師對口述歷史都有充份的理解。教師甲閱讀了很多外國、尤其是台灣的口述歷史文獻[2],而教師乙也讀過大量口述歷史著作[3]。他們並不會將口述歷史單單視為訓練學生歷史思維能力的方法,還很認同口述歷史的社會意義。他們對口述歷史的理解,很接近Cheung & Wong(2003)所指的社會重構(social reconstruction)取向。教師甲希望學生藉著口述歷史研習了解調景嶺的過去,並關注都市化對社區與社群的影響。他說:

「口述歷史有其對象,就是讓同學訪問當時人,那些是真真正正曾經發生在社區的事情,在我們這個社會中發生,那些事情也可能是一些轉變。我們周遭發生的生活,就是歷史。」

教師乙也希望學生藉著口述歷史研習,關注香港的農地及農業問題,並質疑政府為發展而扼殺農業的政策。

 
然而,在深入的訪談中,筆者發現教師甲和教師乙的後設課程取向(meta-orientation)還有些微差異(Cheung and Wong,2002)。雖然兩位教師都希望借助口述歷史研習將學生的學習連繫到社會生活,但教師甲坦言,高中的歷史課程很著重考試和思維能力,但歷史教育真正感動他的,是「讓學生在歷史科認識這個世界,……發現人類的厲害之處。」台灣歷史學者林慈淑(2010)的《歷史,要教什麼?》說明了歷史教育在學科知識、歷史思維能力和人文向度之間的張力,在公開考試、課程要求和時間限制之下教師在課程內容上都必須有所取捨。所以,為了調解兩「思維能力」和「人文關懷」的張力,教師甲只好在高中歷史課程的校本評核部份加入口述歷史教學,這種處理方式,一方面可以配合課程要求,訓練學生搜集史料、整理史料的能力,又能在過程中培養視學生對社會的關懷。

 
教師乙的後設課程取向則較純粹,這與教師乙的背景息息相關。首先,教師乙具備中、小學的教學經驗。Yeung & Lam(2007)指出,香港小學教師比中學更願意嘗試統整不同的學科,他也直言:「我並非歷史出身,我欠缺的只是知識,但我很清楚歷史的意義。……其實我並不關心學生是否在公開試取得好成績,我只想讓學生認識社區和自身的關係。」非歷史專科出身,令他免去不少學術的包袱。另外,他的學術背景亦很摻雜,語文教育出身,後來兼讀文化研究碩士課程,

根據Shriner, Schlee, & Libler(2010)對不同學科教師的研究,發現語文教師比較願意與其他學科的教師合作統整課程。這或許解釋了為何主修中國語言及文學的教師乙,能夠專注於口述歷史的社會取向。他表示,在參加土地保育工作的時候,已進行兩次口述歷史的研究,他認為「小歷史」也是一種文學修辭方法,以彌補「大歷史」的不足。因此,不論任何科目,他都會在任教的高中的通識科和初中歷史與文化科加入口述歷史研習,帶學生到上水的農村考察、與村民訪談,讓學生了解都市發展對香港農地帶來的影響。

 
從上可見,口述歷史的課程取向充滿彈性,教師既可將口述歷史研習視為歷史能力的培訓,亦可將口述歷史變為跨科的專題研習。歷史出身以及學科的要求,令教師甲不斷在學術要求和社會取向之間摸索,而非歷史主修的教師乙則較無拘束地在不同的課程推行口述歷史教學。不過,正如Cheung(2000)所言,課程取向與課程實施之間仍有一定的落差,教師甲和教師乙能否真正落實口述歷史的歷史思維培訓和社會關懷,仍有待研究。
 

二.從口述歷史教學開始摸索跨學科合作的可能性

 
雖然筆者沒有以強度抽樣方式選擇訪談對象,但本研究的兩位參與教師都具有代表性,教師甲的學校開辦初中通識科,而教師乙的學校開辦初中歷史與文化科,這些安排大致參考了課程發展議會(2002)的建議:

1.      將個人、社會及人文學習領域內的學科,統整成綜合人文科[4],中國歷史科保持獨立;

2.      以中國歷史為主軸,統整中國歷史科及歷史科為歷史與文化科,其他學科統整為綜合人文科。

根據外國推行口述歷史的經驗,如果教師甲在初中通識科加入口述歷史教學,應更能發揮口述歷史的社會實踐意義。另外,教師乙除了在高中通識科外,如何將初中的歷史與文化科開展口述歷史課程?

 
教師甲雖然認同口述歷史的社會向度,但他認為在初中通識科中推行口述歷史比較困難。他說:

「創校時初中通識科只為了銜接高中通識科,所以沒有很多人文學科的課程內容,直至新高中開辦人文學科為選修科,才滲入人文學科的元素,我現在負責將歷史的教材加入初中通識科。」

他更表示,初中通識科實際上是在不同的時段學習不同的學科內容,學科內容之間並沒有連繫。運用Tyler對課程統整的定義,這種組織方式只算是廣域課程,不同的學科內容並未在共同的課程組織原則和關係(林智中、陳健生、張爽,2006)。教師甲表示,初中通識科的香港單元是經濟科的同事負責,所以他未能在香港的單元加入口述歷史教學。至於他負責編排的歷史內容,則是以順時序方式組織課程內容,主要教授古代文明至工業革命的部份,也是口述歷史無法處理的時段。

 
至於教師乙任教學校的初中歷史與文化科,亦以順時序方式編排課程,但課程以中國歷史為軸心,並以「思維能力」組織學科內容。這種課程組織大致參考了教育局課程發展處(2007)提供歷史與文化科的課程綱要,「以中國歷史為主線,整合中國與世界歷史與文化」。不過,這種強調思維能力的比較歷史課程,忽略了香港史內容,與教師乙的社會重構課程取向有明顯的不同。教師乙如何處理在校本歷史與文化科加入口述歷史教學呢?他說:

「我在每一個課題都會引入農業和食物議題,例如我在四大文明和中西方帝國的課題中,都加入農業和食物的內容,從而建立學生的生活和知識的連繫,而我在香港農村做的口述歷史便和農業和食物有關。」

雖然課程以思維能力作為組織學校內容,但教師乙卻以農業和食物重新演繹課程內容,令課堂連繫至學生的日常生活,亦因此找到加入口述歷史教學的課程切入點。

 
本來,校本課程統整應能給予教師引入口述歷史教學的課程空間,不過,從兩位教師的訪談得知,校本課程統整仍以學科主導(discipline-oriented)、思維能力和學術理性取向,教師並不容易在課程規劃(planned curriculum)的層面參與統整工作,所以,他們只能在課堂和個人層面將口述歷史加到課程之中,這亦限制了口述歷史的教學成效。
 

三.以務實方式推動口述歷史教學

 
雖然課程統整未能即時為兩位教師提供實踐口述歷史的空間,但只要教師認同課程理念,總能務實而漸進地帶來改變,正如Park(2008)所言,關於課程統整的研究太集中分析統整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卻未能肯定教師以務實方式(pragmatic approach)取得統整的最大成效。

 
由於教師甲是歷史科主任,他可以自主編排歷史課程,將口述歷史研習用作校本評核課業,增加口述歷史課程的認受性,他亦尋找教育局中學校本課程發展組的支援,以取得外來的助力。至於初中通識科方面,他說:

「有歷史科訓練的同工較少,他們亦沒有接觸過口述歷史,我亦要自己去體驗,及去思考課程發展配合在哪一個範疇。我不知道科組同事是否願意共同開發。所以,我會以高中學生的口述歷史研習成果及專業支援換取同事的認同。」

這種務實取向有別於由上而下的課程發展,教師先從實踐層面取得學習成果,然後再以「調景嶺口述歷史研習」的成果建立同事間的課程對話,然後再探討「調景嶺社區」能否成為初中課程的主題,這種由學習者開展的課程對話,才能落實課程統整的精神,將由不同科目集合而成的廣域課程轉變為跨科課程(interdisciplinary curriculum)。

 
身為半職教師,教師乙明白自己在學校體制中的限制。教師乙一直表示會在高中通識科引入口述歷史的研究方法,指導學生以香港農村與農業為題,中學文憑試獨立專題探究(Independent Enquiry Study)。然而,在本研究進行期間,教師乙告訴筆者,學校已規定學生獨立專題探究的主題必須與「傳媒」和「教育」有關,所以他只能在任教的通識學生中,挑選有修讀歷史科的學生進行口述歷史研習。那麼,原任的高中歷史科教師會有何反應?教師乙表示:

「(歷史科同事)只關心做出來的功課能否用作歷史科校本評核,我其實不介意工作量增多了,我帶學生到古洞進行口述歷史研習,只希望學生明白香港農民的真實情感。」

他甚至取得校長的支持,邀請農夫到學校教授種植方法,並在學校開闢農圃,讓學生比對口述歷史實習與農圃經驗的學習成果。其實,據筆者觀察,教師乙正以時間換取課程空間,先改變學生對社區農業的看法和態度,落實社會實踐和關懷,再以學生的學習經驗推課程變革,這是他以半職教師換回來的「優點」(即教擔及工作量較少)。

 
兩位教師的務實方式未必會以白紙黑字的方式記錄在(學校)課程文件,但學生的學習成果卻成為了校本課程發展的關鍵,令校本課程改革不再停留於教學法的改變。
 

(五)結論及反思

 
過去關於口述歷史的教學研究呈現兩極化的走向,歷史學者雖然肯定口述歷史的社會意義,但他們仍視中學歷史課程為歷史學術研究的從屬,只從歷史思維的角度,將口述歷史組織到中學歷史課程之中,忽視了口述歷史的社會向度課程取向(Stengel,19971;林慈淑,2007);另一方面,鄉土學習和社區研習只將口述歷史教學視為帶有社會向度的「課外活動」,卻忽視了學校課程的學術取向與口述歷史教學之間的張力。其實,從是次的研究所見,從理解口述歷史的教學理念到課堂實踐,教師需要兼顧不同的課程取向,有些是外在的,有些則是個人信念的,他們都希望取得更多同事及學生的認同下,持續推動口述歷史教學。無視實際環境的限制可能為有心推動課程改革的教師帶來更大的挫敗感,務實地因應學校處境而引入新的教學嘗試,反能帶來課程的對話,體現校本課程發展的精神。

 
Marsh指出,「學校本位課程發展,是一種強調『參與』、『草根式民主』的課程發展口號;是一種重視師生共享決定,共同建構學習經驗的教育哲學;也是一項需要課程領導與組織變革的技巧」(轉載自李子建,2002,頁113)可惜香港的校本課程改革仍是單向的發展過程,由學校中層及管理層設計、再由分科討論執行,「中央-邊陲」的課程發展模式並沒有改變。是次參與研究的教師從個人信念開始,因應教學進度、學生回饋、同事的反應和社會變化修改口述歷史的課程設計,希望由學生的經驗課程(experienced curriculum)找到突破點,帶動校本課程變革,這樣的校本課程發展才能體現理念課程、計劃課程、執行課程和經驗課程之間的動態關係,亦會釋放更大的空間,讓教師將口述歷史教學的社會取向融入校本課程。
書目:

Cheung, D. (2000). Measuring teachers’ meta-orientations to curriculum: application of hierarchical confirmatory factor analysis. The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Education, 68 (2), 149-165.

Cheung, D., & Wong, H. W. (2002). Measuring teacher beliefs about alternative curriculum designs. The Curriculum Journal, 13 (2), 225-248.

Dunaway, K., and Baum, W. K., eds. (1984). Oral History: An Interdisciplinary Anthology. Nashville, Tennessee: American Association for State and Local History.

Neuenschwander, John A. (1976). Oral History: As a Teaching Approach. Washington, D.C.: National Education Association.

Park, M. (2008). Implementing Curriculum Integration: The Experiences of Korean Elementary Teachers. Asia Pacific Education Review, 9 (3), 308-319.

Shriner, M., Schlee, B. M., & Libler, R. (2010). Teachers’ Perceptions, Attitudes and Beliefs Regarding Curriculum Integration. Australian Education Researcher, 37 (1), 51-62.

Stengel, Barbara S. (1997). “‘Academic discipline’ and ‘school subject’: Contestable curricular concepts.” Journal of curriculum Studies, 29:5, 585-602.. 

Thompson, Paul. (1978). The Voice of the Past: Oral Histor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Yeung, Shirley Sze-Yin, Lam, Chi-Chung. (2007). Teachers’ Conception of Curriculum Integration: A Problem Hindering Its Implementation in Hong Kong. Education Journal, 35 (2), pp. 109-144.

王惠玲(2010)〈補白、發聲、批判、傳承:香港口述歷史的實踐〉。《鄭洲大學學報》第43卷第4期。

朱耀光(2012)。〈口述歷史作為教學行動:尋找共同建構的初中香港歷史課程〉。論文發表於台北、香港、廣州歷史教學研討會。台北:東吳大學歷史學系。

吳翎君(2004)。《歷史教學理論與實務》。台北:五南圖書。

林智中、陳健生、張爽。2006。《課程組織》。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

林慈淑(2007年8月)〈口述歷史在歷史教學上的應用?-一位大學教師的疑慮〉。發表於中研院台史所「第十一屆全國口述歷史工作會議」)。

林慈淑(2010)。《歷史,要教什麼?-英美歷史教育的爭議》。台北:學生書局。

香港課程發展議會(2002)。《個人、社會及人文教育學習領域課程指引(小一至中三)》。香港:政府印務局。

香港課程發展議會(2007)。《歷史科課程及評估指引(中四至中六)》。香港:政府印務局。

教育局課程發展處(2007)《歷史與文化科(中一至中三年級)》。取自http://cd1.edb.hkedcity.net/cd/pshe/tc/history/New_History/about/about.html。

教育統籌局(2005)。《高中及高等教育新學制-投資香港未來的行動方案》。香港:政府印務局。

陳潔華編(2004)《批判思考 創意教學:技巧和考察例子》。香港: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

楊秀珠(2002)。〈尋找本土的故事:香港教師的歷史觀〉。《教育學報》第30卷第二卷,41-62。

楊祥銀(2004)。《口述史學》。台北:揚智出版。

鄭鈞傑、林智中(2006)。〈評「香港課程改革二00一-《 學會學習》」〉。《廿一世紀教育藍圖?香港特區教育改革議論》。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7-235。

鍾寶賢(2000)。〈「口述歷史」的社會意義〉。《當代史學》。取自http://histweb.hkbu.edu.hk/contemporary/Jourvol3_3/jourvol3_3main.htm。

嚴佳芳(1995)。〈談「口述歷史」在高中歷史教學的運用〉。《建中學報》,第1期,99-103。

 



[1] 承蒙高級課程發展主任梁寶芬女士提供網絡活動資料及聯絡受訪教師。
[2] 教師甲在閒談間也時常分享台灣歷史學者張元老師對歷史教學的看法。

[3] 教師乙認為《又喊又笑:阿婆口述歷史》是口述歷史研究的典範。

[4] 雖然教育局並不建議學校將初中的統整課程命名為「通識科」,但有部份學校為了與高中的課程銜接,仍把初中的統整課程稱為通識科。



2014年1月12日 星期日

樹-我的老師

每次困感的時候,我總愛看樹:
 
是什麼讓孤高沉厚的大樹,活得如此輕盈?
是誰把大樹拉上天高,像土地上的一根汗毛?
 
我安靜,聽樹的聲音:
樹梢簌簌而響,最愛透露風的蹤跡;
葉片滴滴答答,預告天雨降臨。
樹,總是安份地抓著地下那一方泥土,
她以根為聽筒,聆聽地心的跳動。
土地的心跳聲,只有大樹能夠聽到。
 
駱駝背著纍纍,來到大樹旁,他走得很累。
風,吹來了一根蘆葦,壓在駝峰上。
頃刻間,駱駝倒了下來。
駱駝問:蘆葦呀蘆葦,你為何要把我壓傷?
蘆葦望著大樹,說:
 
大樹呀大樹,你把自己立在土地之上;
勞累的駱駝,卻要把泥土背起,走向遠方。
 
對話驚醒枝頭的鳥兒,
鳥兒拍翼,乘風飛翔,
尋找一處更安靜的角落。
 
 
人去樓空,只有鳳凰木守在幽幽的鎖羅盤

2014年1月9日 星期四

台南閒晃

秀卓退休,約好陪他到台南,感受巷弄的文化氣息。


在台南,遇到了漂流木的藝術家和社區報記者,我們就坐在工作室閒聊,談社區,也談鄉土。很多台灣人都以為香港沒有鄉土,但實實確確,我們就住在鄉土的附近,只不過鬧市的喧囂掩蓋了農村的靜默。新界的農村,是漫天的星宿,只是霓紅燈把黑夜照得太燦爛。

離開漂流木工作室,我們走到窄門咖啡,在閣樓看風景。突然想起卞之琳的《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就在百年老屋內品嚐一口拿鐵,咖啡的香氣在蒸餾器中四溢,
我看窗外草地遊人如鯽,A room with a view。

聽說《斷章》會重演,大概是不可錯過的舞蹈樂章。

喜歡這幾張照片,不因照片中的人,而因拍照的,是我的師友和教學啟蒙者,秀卓。





2014年1月7日 星期二

澆水的疑惑

澆水的時候,看到鄉友在田中插了紙牌,上面寫著:Thx for watering with love。溫柔的鄉友,以一句話感謝,也用這句話提醒。澆水這回事,看似很容易,拿著水龍頭把田地淋濕不是大功告成了嗎?誰不知澆水是作物健康成長的關鍵,灌溉更是操練,讓慈悲轉化成細緻的行動。

我從來沒有把澆水這回事放在眼內。從學種田到實習,都已經兩年了,不懂的雖然很多,但總不致連澆水也不懂吧。怎知,半年前的一個早上,當我正在澆水的時候,TV走過,眼裡射出幾分殺氣,我心跳加速。然後,農夫阿手走到我身邊,跟我說:「TV叫我示範一次點樣淋水喎。」我仔細打量阿手淋水的姿勢,覺得和我的沒有兩樣。我問:「有咩分別?」阿手答:「唔知呀!」我滿腹疑惑,也有些不忿。

過了幾天,又是清早,TV經過,我忍不住問:「我錯在哪裡?」迷時師度,悟時自度,請大師開示吧。TV回我:「水龍頭齊腰,水要與田地平行射出,唔好向天。」哎呀。我還以為雨水從天降,向天射水,讓水珠如雨絲落下,任由陽光在水珠中折射成彩虹,多浪漫呀,有何不可?於是我問:「點解唔得?」TV淡然地回答:「作物好容易病。」又是禪語,我慧根不深,如何參透?於是請人指點迷津。我後來才知道,葉面太多水份容易滋生細菌,感染作物,正午時份水珠折射陽光也會曬傷葉片。

從此以後,我開始留意澆水的姿態:

浪漫型:像以前犯的錯誤一樣,把水射向天空,看雨簾間若隱若現的彩虹,捕捉清風的身影,詩意大發,但忘記了作物被水珠壓彎了腰。

急躁型:把水放得很大,視農田如火場,自比消防員,只希望農田變濕,無視泥土被水珠混和如水泥,陽光一曬,水一乾,農田死死實實如石屎地台。

過度活躍型:拿著水龍頭三百六十度自轉,將農田變為水舞間,看到田畦濕了便以為完成任務,怎知泥土表面濕了,但泥土深處仍是乾巴巴的,作物根本不能吸收水份。

社交型:最喜歡一邊淋水,一邊吹水,在田畦間風花雪月,閒話家常,怎知口若懸河,流水也滔滔漫過,導致田畦的水份不均,甚至水淹田畦。

大家不要誤會,以上的情景都出自我身上,我自嘲而已。

近日街坊經過,也好心建議我們做些自動灑水系統,不要花太多時間澆水。不過,直到現在,我還希望把澆水這件事看為生活的操練,要真真正正的watering with love,謙卑地學習澆水、以慈悲灌溉。我相信,作物會感應到的。

後話:我把西蘭花種得太密,如果不移苗的話,西蘭花無法再長大,於是忍痛把西蘭花移開,那三株被移開的西蘭花過了兩小時,已經垂頭喪氣、像雙臂軟癱的病人。我澆水後跟她們說:西蘭花啊西蘭花,如果我做錯了,請你們原諒;如果我做少了,請你們用生命力頑強地生存下去。我第二天早上回去,見她們神采飛揚、精神奕奕。又一個magic moment!


2013年12月10日 星期二

學生的回信:鄉土教育的可能

二十多位中二學生參與馬屎埔的口述歷史活動,我先帶他們行村,簡介馬屎埔的歷史,從東村到西村,我們走了一圈,回到農棚,一位姓楊的同學說,這條村落他騎單車沿梧桐河經過很多次了,但從來沒有停下來穿過村落。這一圈走來,他才知道馬屎埔的真貌。「經過」與「停駐」,不就是段義孚所說「空間」和「地方」的差別嗎?只有當我們停下來、駐足觀看聆聽,與那個場景融合的時候,無意義的「空間」才會變成有主觀連繫的「地方」。

上星期,一位女生把一篇日記交給我,內容是這樣的:

「在粉嶺北,有一條美麗的鄉村叫「馬屎埔」。我從來都沒有去過,也從來沒有注意到。可能是因為聯和墟的高樓擋住了,也可能是因為我自己的不關心。

我加入了口述歷史小組,好奇的進入了那個鄉村,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就快「廢」了的鄉村。不知是為什麼,可能是因為這個鄉村好像我的家鄉,我感受到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跟家鄉不同的就是比較多蚊子,叮的我滿腿都是泡。

在那,我看見了很多綠色,有滿天星、有不知名的小花小草,也有到處都是的野花...農田裏有很多當地農夫種的菜,好像我家鄉裏的農田,讓我想起了好久都沒見的婆婆。在老師說鬼屋的時候,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因為我跟已經退休的藝術老師一樣,只要一有人說鬼故事,我們就會把剩下的事情都想出來。

「結束了,哦不!是終於結束了。」被蚊子叮的快死了的我心裏是這麼想的。為此,我感到有點開心,但我卻有點想哭,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肯定了,是因為我差點把這當成我家鄉了,怪不得!這種感覺真的好像我離開家鄉時的感覺,天啊!我在這就待了幾個小時,我居然把這當成家鄉,真可笑!但確實,這美麗的地方,政府卻要開發掉,政府,這個控制市民生活的是怎麼了,沒有同情心嗎?還是被利益沖昏了腦袋?

參觀了馬屎埔後,我很開心,這地方讓我明白了鄉間的人情、溫情和對這地方的感情。謝謝口述歷史小組!你讓我學會了很多我在學校裏學不會的東西。」

收到這封信,我喜出望外。這位小女生所說的話,證實了鄉土教育的可能。戰後的香港,曾經只是移民寓居的城市,七十年代以前談論鄉土的時候,想起的大多是祖輩在國內的原生地,但回歸以後,香港的本土意識逐漸濃厚,香港也不再是「寓居」的空間,當我們現在談論「鄉土」的時候,其實就如是尋找香港這個城市的「主體性」。所以,如果本地史教學能夠喚起學生的「鄉土感情」的話,那種「鄉土感情」的對象便不再是學生的籍貫,或祖輩的原生地,而是香港這個作為我們故鄉的地方。學生也可以從社群的回憶中,體認到香港已經從上一代人「寓居」的空間變成這一代人生活的「地方」。粉嶺可貴的地方,就是還有農村。

就如學生的信所揭示,在馬屎埔的村落中,學生能從村民的回憶中看到一個充滿「鄉土感情」的香港。


2013年12月7日 星期六

大雪:種子的期待

自從上星期和學生一起除草、落玉米種之後,我常常探望那片玉米田,看看種子時否已經甦醒,在冬陽溫暖的懷抱下茁壯。有時候,我也覺得很奇怪,那片田一直都在苦楝樹旁,我也經過無數次了,那裡雜草叢生,我也沒有特別留意。為何落了種子以後,那片田地會變得不一樣?是的,表面上,那還是一片平平無奇的田地,但我們知道有些種子在發芽,生命發生在那片本來荒蕪的田野間,更奇妙的是,我們有份參與這個奇蹟的出現。

每次談起種子,又會讓人聯想到盼望和期待。你們最近期待過什麼?又有什麼值得你們期待?你們期待了多久?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正值大雪節氣。大雪的意思,即是天氣越來越冷了,雨水也越來越少,農夫要著手為作物保溫保濕,到了這個時候,農民特別期待春天再臨。在充滿冷氣暖氣的城市,我們早已失去了對季節來臨的期待,所以才有夏天開冷氣打邊爐、冬天開暖氣吃雪糕的荒謬情況。在我們還未期待的時候,慾望已被滿足,好像只要花花錢,最新的平板電腦、手機型號即時入袋,消費浪費再消費的習慣令人失去了「期待」的能力、更不能再欣賞「期待」的美。 

不過,一顆玉米種子讓我們重新學會期待。生命不是純粹的物質,生命是讓人讚嘆的美。我們不知道種子長大後的模樣,直至她願意向我們顯露出來。她可能長得金黃飽滿、也有可能蒼白纖瘦,我們甚至不肯定埋在泥土裡的種子會否長大,所以我聽過一個傳言,說以前的農夫會在一個洞內放三顆種子,一顆給天上的飛鳥,一顆給地裡的百物,第三顆才是自己將來的收成。這樣的期待沒有預先設定,不像電子產品廣告給你目不暇給的慾望。對生命的期待是開放的接納,隨時迎接生命的種種可能,在生命面前保持著謙卑之心。種子教我們的期待,不是慾望的即時滿足,而是開放心靈的操練,我們澆水、觀察、聆聽,靜候生命的回應。

剛過去的夏天,田裡的豆角和秋葵長得豐盛,我們看著秋葵和豆角開花、結果,然後果實老去、枯黃。我們取出種子曬乾,把種子放在雪櫃,讓她們睡一睡,到明年夏季再來的時候才把她們放回泥土之中。我相信,植物也期待一代又一代留在土地裡,世世代代與泥土談戀愛。讓她們的下一代繼續在這片土地發芽生長,可說是報答她們的方法,答謝她們慷慨的給予。各位同學,你們有沒有想過,那顆金黃、有些乾癟的玉米顆粒是如何來到你的手中?那顆種子又有多重的歷史厚度?你們為何要在這個小雪和大雪之間的時節將她放在田畦裡?希望在未來的日子,我們能夠一邊觀察玉米的成長,一邊思索以上的問題。 

或者我們細心聆聽,玉米會告訴我們更多秘密。
 
 

2013年12月4日 星期三

寫論文與造麵包

論文進度未如理想,加上傷風,唯有逼自己留在家裡,足不出戶,好好寫論文。什麼口述歷史、行動研究、地方意識的書和文章把腦袋塞得滿滿,講真,有時候即使屁股不離坐,腦袋也會便秘。這個時候,最好就是造麵包。

將麵粉、稞麥粉、黑糖、少許牛油搓成麵團,看著麵粉起筋,將本來各不相干的東西都黏起來,成為一體,那種感覺認真奇妙。右手反覆搓揉,麵團的外表比我的皮膚更細緻嫩滑。然而,最奇妙的事情還在後頭,加了酵母的麵團,經過兩小時的發酵後,脹大了一倍。造麵包心急不得,最重要是耐性,等候一下,讓那些本來已經就在的東西--空氣才能走進麵團之中,令麵包鬆軟。如果太心急,發酵不足,麵包便變得很硬的了。

再想一下,其實,寫論文的過程不也是一樣嗎?一篇論文,就是要將口述歷史、教育、行動研究、地方意識的東西變成前後連貫的文章。最重要的,還是短話長說,思想就像酵母菌,把本來簡簡單單的事情,說得頭頭是道,來龍去脈也要鉅細無遺地交代清楚。論文要寫得好,便要時間讓思緒醞釀。當麵粉裡的蛋白質遇著酵母菌,最神奇的事情便會發生。

所以,寫論文的時候造麵包,每隔兩小時便搓揉一下麵團,兩次發酵後將麵團放到烤爐,最先能享受的感官就是嗅覺。其實,我喜歡烤麥四溢的香氣更多於麵包的甜美。然後用手按著麵包,感受一下烤爐的餘溫,因敲打鍵盤過久而冰冷的指頭,頓時回復感覺。麵包鬆脆的外表包裏著柔軟的包心,這樣有質感的麵包,是不能買回來的。

雖然論文聽起來很學術,但我也希望我寫的論文如麵包一樣有質感,充滿著反思和人情,在學術的包裝下是對真善美的堅持。麵包造好了,但論文還在搓揉中,這個時候,還要提醒自己,在造麵包的過程中學習等候和溫柔,這樣慢功細貨,才能寫好論文。

 
剛搓好的麵團

 
發酵的麵團

 
剛入烤爐的麵團

 
黑糖稞麥包

2013年12月3日 星期二

口述歷史不會一帆風順

為了邀請聯和墟的老舖參與口述歷史研習,我們都走了很多圈。有些店主願意接受訪談,但碰正學生的上課時間,難得安排好學生離校研習,又偏偏遇著做生意的黃金時段,我們當然不希望阻礙店主做生意。有些店舖雖然保留了老店的名字,但尋問之下,發現店舖易手,已不能聯絡老店主,而接手的店主也不知老店的故事。因此,看似很簡單的訪談,事前也花了很多時間協調和準備。

我們在聯和墟新街市走了很多圈,終於找到願意接受學生訪談、時間又夾的店舖。為了保險,訪談的那個上午,我們再次到店舖確認訪談時間。好了,大概安心吧。當我帶著學生到店舖的時候,店員把我拉到一角,輕聲告訴我:其實我唔係店主呀,老闆話唔准我同學生講店舖的事,唔好意思。我和學生都呆了,怎算好呢?我跟學生說,就當是學習吧,我們也要尊重店主的意願。好,我們在街市徘徊,看看有沒有機會認識其他老舖。街市一角的姨姨看到學生,高聲說:我個女都讀你嗰間架。我把握時機問:姨姨,你係咪喺下面街市搬上嚟架?阿姨答:係呀。於是,我和學生就和她談起小店的故事。從擺街邊到擺市政的球場,零三年清拆舊街市後又被安排到新街市。學生問:你有冇諗過入啲後生的衣物呀?阿姨答:我啲舊客都同我一齊老啦,仲點會賣後生女啲衫吖!市場是有人情的,並不是說有市場就有供應,老店的特色,就是店主和顧客會一起成長,店舖也變得越來越「老」。訪談結束後,阿姨說:我唔算老啦,隔離紙品店就真係老啦。於是,我跟紙品店老闆潘生打了招呼,說下次要跟他訪談,了解聯和墟的歷史。

剛離開新街市,另一位導師家駒打電話給我,很緊張說:阿朱,XX突然發難,唔肯接受學生訪談,仲趕學生走,點算?我話:唔駛驚,我剛剛認識了另一間老店,我上來幫你。就這樣,我介紹紙品店潘生給家駒和學生認識。塞翁失馬,原來潘生的父親年青的時候曾經在石湖墟一新香莊打工,所以潘生可說是聯和墟和石湖墟歷史的活字典。驚魂甫定,以為最困難的時間已經過去。

今天,我們帶著學生重訪老店,進行第二次訪談。我找了很久,也找不著阿姨。我上星期跟阿姨約好了,她還說會穿漂亮一點跟學生合照,為何臨時變掛?後來,旁邊的店主告訴我,原來早上食環署清場「走鬼」,阿姨意興闌珊,貨物搬出搬入,離開了。我和學生面面相覷,這就是做口述歷史的苦與樂,但這也提醒我們,下次再約阿姨的時候,一定要問問「走鬼」的歷史。

我以為只有擺街邊才要「走鬼」,我沒有想過搬了到新街市還要「走鬼」。「走鬼」的變化見證著小販行業的衰落,當香港再沒有「走鬼」的時候,社區也不會再有陪我們一起成長的「老」店。



2013年11月30日 星期六

用心教學

我說的用心,不單是用功備課,還要帶著識覺去教學,being mindful。設計這個藝.史.無界的課程,我心裡是有一些「抽象」的學生的,我不斷想,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資優」學生究竟想學些什麼?我以前經常聽那些教Band One的教師說,Band One的學生很功利的,與考試無關的一概不理!真的是這樣嗎?我也經常問自己,在香港這個高度現代化的城市談鄉土教育,還有何意義?直至我遇到德望的津津、丘左榮的靄茵、旅港開平的建澄、柏雨的寶筠和阿靜、孔仙州的家俊、九華的子超、聖保羅男女的大甘...。

課程順利完成,同學今天帶著集體創作的口述歷史圖鑑探訪三所老舖(林池記、星光、何俊記),老舖的店主看到圖鑑,愛不釋手,視圖鑑如至寶一樣,更紛紛嚷著要和學生合照,他們看著店舖的故事變成手中的「書」,就像看著孩子一樣。林家姊妹不斷讚學生很有心思,將自的舊衫包裝圖鑑,表達一段故衣的歷史。星光的陳生驚訝於學生在Google Map上找到店舖舊址的照片,還說那張照片拍於去年十號風球之前。何姨姨看到學生把芥辣、酸梅醬濺在圖鑑上,代表店舖三代人走過的甜酸苦辣的日子,都感謝學生的心意。

看到師生和老店一起完成一次歷史學習旅程,我心情非常激動,這就是我一直尋找的教學。所謂教學(teaching),其實是在創造一個學習的群體(learning community),在這個群體之中,不單學生在學習,教師也在學習,即使受訪的店主也在學習,我們都在歷史故事中學習社群和社區的真義,所以一本圖鑑,大家也覺得自己「有份」(ownership)。現代教育最大的問題是疏離,家長將子女的教育外判給學校,教師對學校負責(特別是入大學人數和合格率),學生為自己的前途拚命考試。這樣的教育,最終使「學習」淪為手段--賺錢的手段、升學的手段、成功的手段。然而,「學習」本身不就是目的嗎?因為人的心智會成長,所以我們天生會學習。學習就是這樣自發的行動,自身就是目的。我生命的一部份啟發了你,而你也將自己那一部份放在我的生命故事之中,這就是學習社群了。

課程名為「藝.史.無界」,因為這不是歷史課程,而是一次社區研習,歷史只是其中一個功具。我很高興遇到秀卓和家駒這些志同道合的教師,秀卓是資深的視藝教師,他教學生運用多種物料創作圖鑑,令圖鑑所用的物料都呈現不同店舖的特色,例如星光圖鑑的書線,就是一束電線,而何俊記圖鑑的封面,是竹筷子砌成的招牌。家駒也運用了大量比喻引導學生思考何謂社區與社群。最後,能有兩位在石湖墟成長的年青人肥仔和思雅穿針引線,我們才得到店主的信任。

我不希望停留在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所以把握午飯的時間,問問學生的意見。津津說,這次研習不單令她認識了石湖墟的歷史,也令她關心父親的歷史。原來,她爸爸曾經是龍虎武師,她說,如果不與爸爸聊天,龍虎武師的歷史也會消聲匿跡。靄恩說,歷史是活的,問我是否還有其他口述歷史研習活動。寶筠告訴我們,原來她也在石湖墟長大,那條新勤街,她走過無數次,但未曾抬頭看那幢戰前舊樓的落成年份,自這個課堂之後,石湖墟變得不一樣長,成長的歲月有了質感。她又告訴我們,爺爺來自五華。我問,是客家人吧。她點點頭。我鼓勵她跟爺爺聊天,了解昔日客家人在石湖墟叫賣的景況。是的,香港已少有新界那種有歷史厚度的地方可以作為鄉土,但城市的鄉土教育也可以包藏在父母的生命故事之中,故鄉在生命故事之中,從石湖墟老舖的口述歷史研習能幅射到學生的家族故事去。

我一直擔心每次三個半小時的課時會太長,怎知他們說,完全沒有「沉悶」的感覺,還希望課堂可以更多,課時可以更長。我在這些「資優」生身上,嗅不出功利的氣味。這就是我喜歡教學的原因:沒有教師,學生還是學生;但沒有學生,教師便不再是教師了。所謂教師,並不是要「教」些什麼,而是能辨識學習的所在,然後設計一個讓學習持續發生的環境。我一直在學生的學習中尋找「教」的靈感,在「教」之先,「學」一直在那裡。我盼望學生能重拾研習歷史的熱情,因為我城的失落,是從死氣沉沉的歷史教育中開始的。沒有回憶,對於未來的想像只能任由其他人植入(借用了電影潛行空間的inception),那些叫人「向前看」的人,其實一早失去了「看見」的能力,他們只活在別人的規劃之中。要在這個盲目發展的時代喚醒我城的記憶,身為歷史教師,我責無旁貸,為了有更大的自主帶學生走進社區、重回鄉土,使學生再看得見「香港」的模樣,即使離開了學校體制,也在所不惜。學生,才是我成為教師的原因。

窗,我關上了。門,好像也漸漸敞開。

2013年11月27日 星期三

沒有下課鈴聲的日子

很久都沒有聽到下課的鈴聲,是否到了下課的時候,主要看學生的表情。當他們的眼睛開始遊移,看看錶,才發現原來課堂已過了個多小時,給他們一段小休的時間,回來再一起學習。如果師生全情投入,完全可以忘卻時間的存在,樂在教學相長中。資優教育學苑的「藝.史.無界」課程,也是我教學生涯中絕無僅有的經歷。

由於客觀條件的限制,我只能設計四個星期六上午的課,但要在四天內教授社群理論、口述歷史的社會意義、口述歷史的技巧、社區考察和藝術創作,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務。於是,我只好用盡「上午」的時間,每個課節3.5小時,看到這些課程都很嚇人。

這個課程的學生來自五湖四海,文理商兼備,初中高中生聚首一堂,差異很大,他們唯一的共通之處只有「資優」。我也很希望知道「資優」的學生有多大的能耐,於是課堂設計以體驗式學習和應用學習為主。

第一課,我們各不相識,我也不想要他們逐一介紹,於是請他們按性別、就讀學校的地區分組,彼此認識,順道分析何謂「社群」(血緣、地緣、年齡、性別等客觀劃分/興趣、信仰等主觀劃分)。我們從蘇格拉底的「宴會」(symposium)談到中國的鄉情,再由經濟理論的「互賴」(interdependence)延伸到社群理論的「內在連結」 (intradependence),他們就好像活生生的海綿一樣,聆聽、沉思、表達意見,不知不覺,三個鐘頭過去了,大家還意猶未盡。

第二課,口述歷史技巧的實習,我設計了多種訪談活動,請他們分析訪談者的注意事項、受訪者的感受、場景對訪談的影響,也請他們以「異質性」原則分組,他們全做到了,甚至比我所想像的完成更多。我們離開課室的時候,才發現四個小時已經過去。我從來沒有試過教一節四小時的課,但當教師共同享受學習的時光,時間渾然而過。

第三課,實地考察,差不多所有學生都比我更早到集合地點,他們預備好問題,虛心聆聽石湖墟老舖的故事,細心搜集舖頭物料,用心記下訪談重點,然後回家聽錄音、做筆記。

第四課,秀卓只用了半小時講解物料的特性和應用,學生便分組將三所老舖的歷史以藝術圖鑑方式重現。如果再給我們多一節課,我們的學習將會更圓滿,無奈曲終人散,師生依依不捨,因為我們真是一個學習群體,我們享受了十四小時(其實更多)的教學旅程。

近讀《波赫士談詩論藝》,書中談到「隱喻」的文學作用,我忽然想到時鐘和下課鈴聲:

時鐘是刀刃,
把時間切割成支離破碎的小份,
人生再沒有光與陰。

沒有下課鈴聲的課堂,就像打開鳥籠,學習的飛鳥自由翱翔。如果再沒有下課的鈴聲、大家憑著學習的神情判斷是否下課,很多教師便不用再看錶等時間過,也可能有更多教師流連忘返在學習的時光之中。

我是否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