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

一覺醒來，進入夏令時間，少了一個小時，已經九點鐘。在朋友家暢飲盡興，到N城走走，復活節差不多所有商店都關門，街上遊人自得其樂，或坐在街頭、或餵飼野鴿，冷清卻自在。

晚上點了泰國餐廳的外賣，我豪飲了兩罐啤酒，這是我很多年沒有做過的事情。這兩天寫好了一篇關於歷史教育和地方意識的文稿，也算是對自己的交代，希望之後能多抽些時間多寫些歷史教育的文章，為曾經有過的美好留個記錄。

飯後一起看了《陰目偵信》，有驚喜，表面上是鬼片，但其實是一套社會寓言，很多場景和對白都令我想起幾年前的事，雖然平安樓不再平安，我自己也離去了，但心仍在，從沒忘記。

N城一角，竟有巷弄的感覺。

南下

最後一堂園藝課，沿花園漫遊，老師教我們辨識園內植物。老師停下腳步，指著抽新綠葉的矮樹，說這是Elderberry，自行播種繁殖，但母樹樹葉應為黑色，不知何故新樹苗卻抽著綠色嫰葉。Elderberry即接骨木，有藥用價值，英國亦有釀製接骨木酒，但我不好杯中物，不知味道如何。

繞過花園，看到另一株植物開著紫花，老師問我們知道名字嗎？有人說是Lilac（丁香），老師點頭說：Close。英國人客氣，很少說直接說學生錯了，所謂「接近」，便是錯了。無人知道植物名稱，老師說是Daphne。我在18年認識了一位名為Daphne的朋友，她在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擔任翻譯，我現在才知道她的名字源自眼前的紫色花朵，中文稱為「瑞香」，老師說Daphne散發陣陣異香，我閉上雙眼，靠近紫色花朵，的確聞到淡淡幽香。

走前幾步，來到一株枝椏扭曲的樹木前，花兒凋謝，顯得有點落魄，還記得第一課時它她風華正茂，在一片蕭瑟的冬日只有她綻放橙黃色的花，她的名字是Witch Hazel（金縷梅），跟接骨木一樣，樹皮、樹葉和樹枝皆可入藥。

下課後驅車南下，將一個月前港媽留下的物資送給中部的香港朋友，替遺留物找個好歸宿。三個旅行箱、乾衣架、汽車打蠟機、不同的保安防盜裝備、食具及廚房用品、衣架等等雜物，朋友收得開心，我也送得樂意。我常覺得自己有種偏執，總覺得宇宙萬物有其秩序，失序的結果便會帶來錯配，變成浪費。因此，打理花園也好、替港媽執拾遺留物也好，我都不斷尋找那個本來的秩序，盡力回復事物本來的美好狀態。

美好的星期五

終於放假，沿北海岸開車十五分鐘到燈塔，再轉向S鎮逛二手市集，下車後聽到聖樂悠揚，但不見攤檔，原來教會公開崇拜，攤販讓路。我隨遇而安，聽著熟悉的詩歌，徐徐走到正街，聽著海鷗叫喊，斑鳩群飛，朗日晴空，心情非常舒暢。

我喜歡S鎮的街道，非常整潔，兩旁是大理石建築，就像走進了童話鎮，街頭藝人表演唱歌、跳舞，途人面露笑容。以前的復活節假期，總想著要離開香港，但來到英國之後，再沒有以前那種放假想旅行的欲望。可能年紀大、或在異鄉。以前想著要逛新景點，現在只想探老朋友。

膠棚

本來將清理Polytunnel的工作留到秋天，但幾日前做生態花園義工，跟負責人談到英倫東北種瓜種番茄的困難，她說這邊大風，若將青瓜和番茄種在戶外，很容易被吹斷，加上海鷗烏鴉斑鳩等雀鳥經常出沒花園，番茄是牠們的至愛，若要好收成，還是把青瓜番茄種在Polytunnel比較合適。

一言驚醒夢中人，決定將清理Polytunnel的工作提前完成。多了除Brambles的經驗，被扎的次數已經少了，但Brambles的刺偶爾還是會穿透長褲或手套扎到皮膚，我發現在Brambles之間長了一株開白花的小樹，我小心翼翼將纏繞果樹的藤蔓除去，後來才知道那是Wild Cherry，不知是P的父親以前種落，還是經雀鳥播種長在Polytunnel裡。

花了兩小時終於將所有Brambles除去，Polytunnel以後可以當作遮風避雨的地方。雖然很勞累，但想到以後可以在花園嘆一口下午茶，一切皆值得。

清理前的Polytunnel有如廢墟

將桌子放到清理後的Polytunnel內

偷師

連續第三日到生態花田園當義工，香港人做事勤快，雖然天陰有雨，天氣轉冷，但我們兩日時間便把兩片Phacelia（綠肥）的菜床清除，鋪在田上，還把堆肥加上另外兩個較高的菜床，難怪其中一位義工對我們讚不絕口，說香港人做事很專注，值得學習。

我今天的任務仍離不開Brambles，差不多兩個鐘的時間都用鏟叉（Pitchfork）將根掘出來，這是很花體力和時間的功夫，Brambles生命力強，只要一小節根便可以重生，所以清除Brambles是以年計的工作，隨時花三五七年才可以真正的斬草除根。

以下幾件事情是這幾天學到的：

1. 原來英國的蜜蜂很多是獨行俠，分為石匠蜂和木匠蜂，石匠蜂愛在磚頭和泥土鑽洞，而木匠蜂則愛棲身木頭。

2. Comfrey和Nettle可用作堆肥茶的材料，加速堆肥熟成。

3. 入秋後種Phacelia作綠肥，入春後翻入土裡，可增加泥土的氮。

4. Greenhouse, polytunnel, cold frame是入春後培苗的必要設施。

5. Prunus家族有分花樹和果樹，還可再細分為矮種（dwarf）、半矮種和高樹種。

用作綠肥的Phacelia 

春寒

大概，來到英國生活之後，才明白春寒之意。

聽說，三月的香港，氣溫已飊升至三十度，而英倫東北卻從十多度跌回幾度。

日本歌人前登志夫詠曰：

春寒  群樹寂靜

樹液迅速攀爬 尖梢頂

樹木無聲，但內裡躁動。外在的靜掩蓋不了生命的活動，樹液從根沖上枝頭，或繁花盛放、或蓓蕾待展。靜觀花樹，一切了然於胸，快樂不假外求。

歌人說：我之所以忍耐物質的貧乏，並不是從現在才開始的。而是在變得貧乏時，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質吧。現代文明物質過剩的生活，使我們變得盲目。

不需擁有偌大的花園，也不刻意在後花園種樹種菜。走出簡居，便是世界，世界便是眾人的花園，其中有我。

今日再帶其他香港朋友參觀生態花園

三代人的故事

今朝帶一班香港朋友參觀本地的生態花園，昨日還是陽光普照，一覺醒來又回到寒冬季節，風雨連連，幸好香港的朋友非常熱情，踴躍參了解英國的種植方法，其中一位姨姨還帶她年老的母親前來。除草的時候，姨姨就在我身旁，她看上去都有些人生經歷，我便問她母親多大，她說九十多歲了。原來她年多前與四十多歲的兒子，還有年邁的母親移居英國，三代人同時離開，下個月她的孫子也會來英國，四代人聚首英倫，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的遷移故事。

姨姨說母親年幼時嚐盡苦頭，看透世事，雖然年老，但避秦之心沒有動搖。聽到這裡，我問姨姨能否讓我跟她的母親聊天，如果可以的話，甚至寫下她的生命故事。姨姨說她正想替母親寫傳記，很歡迎我探望他們。記錄香港人的離散故事，是我其中一個夢想。

香港的朋友對種植很感興趣，雖然時有大雨，但不減香港朋友的熱情，他們問了很多關於種植的問題，生態花園的負責人亦詳細回答。我一直認為種植是眾人之事，種植連結人和自然，亦將個人連繫成群體，我希望能把握種植的契機，聆聽更多生命故事，建立紮根異地的社群。

棕枝

復活節前的棕枝主日，牧師先帶我們到教堂外的草地頌讀主日經文及唱詩，然後繞教堂半周才進入教堂繼續崇拜，牧師朗讀耶穌進入耶路撒冷後被釘十字架的經文，說那些高喊「和撒冷」的人也是後來要把耶穌釘上十字架的人。她頌讀耶穌受苦的經文時，我便想到那些為義受迫害被囚失去自由的人，我不單看到受苦的基督，也看到那些甘心背起十字架的信徒。求主紀念他們。

崇拜後吃了些英式午餐（芝士鬆餅和窩夫），然後又到P的後花園。今天P要上班，所以他沒有鎖上花園大閘，我便走進花園繼續清除雜草。Brambles已處理好，之後便到British Ivy（常春藤）。由於花園閒置十年有多，常春藤蔓生在籬笆之上，其中一段甚至壓垮了，倒在鄰居的花園之上。我遊走在溫室與籬笆之間的地方，不斷剪斷藤蔓，然後一段一段抽出，非常費勁的工作。

就在我專注修剪藤蔓的時候，鄰居的老太太走出來，跟我打個招呼，問我是否替P清理花園雜草，我自我介紹，說是P的朋友，見到如此美麗的花園荒廢了，非常可惜，所以前來幫忙收拾花園。她長舒了一口氣，說P的花園實在太雜亂了，籬笆壓在她的花園之上，令她的花園看上去也非常破落，Such a disgrace（就等於香港人說「太羞家」的意思）。我也明白她的難處，請她放心，再給我兩星期左右的時間，我便可以幫忙處理好花園的問題。

有些人很奇怪為何我分文不收也如此落力？

我認識P大概半年，他是慈善店的經理，我們無所不談，他可算是我來英國之後第一個本地朋友，我了解他的生活困難，父親過身後便要獨力照顧殘障的哥哥及母親，需要別人的幫助。不過，我並不是要「幫」他的，我只希望成為他的鄰舍，他有花園，我有力氣和知識，大家分享多餘，互惠共生。

另外，或許是天性所然吧，看到良田荒廢，心裡總會戚戚然，希望盡力讓棄園變回田園，看到陽光灑落、雲影飄飄，便覺一切努力都值得，就係如此簡單和純粹。

四點半左右，P下班來到花園，看到籬笆的常春藤清了大半，雙眼發光，我把握時間多培了些菜苗，放到執拾好的溫室，離開之際，P再次感謝我的付出，我說是上主的安排，大家都感恩，效法上主，多走一里路。

又開田

朝早起身返園藝，轉眼踏入第九堂，由冬入春，櫻花綻放，紅花白花映襯藍天白雲，走入課室，大家心情輕鬆，老師照樣從容，同學心情暢快。其實讀園藝課，除了溫故知新，最重要是與本地同學建立關係，其中一位同學Jane，經常與老師鬥嘴，但老師問同學是否認得不同的植物，大都只有她說得出植物的名字。她風趣幽默，令課堂變得輕鬆。快下課的時候，她問我為何來到英國東北和香港的情況，我簡單回答，她說很喜歡跟我們聊天，看新聞是一回事，但從我們口中聽到具體的情況又是另一回事。幸好還有下一個學期，希望將來能建立更深入的關係，了解同學打理花園的方法。

放學後簡單吃午餐，然後又趕到P的花園，尚有少部份Brambles未除，我走到花園的角落，一隻灰色的東西一竄而過，P之前跟我提過，家裡出現老鼠。我估計花園閒置多年，成了灰鼠的巢穴，為免老鼠再入屋，我們決定快刀斬亂麻，把所有緣攀於屋牆的植物除去。清理好所有Bramles後，我們轉到南面的大片空地，開始用鋤頭和犁耙掘出Brambles的根，我很久沒有拿起鋤頭了，那是P特地從Amazon替我訂購的中式鋤頭，有一刻我覺得自己回到香港，腳踏實地做一直喜歡做的事。除草之外，今日還開田起列，播了不同作物的種子，很有滿足感。

採集

自離開中學教師的工作後，便沒想過做「長工」，即是返朝九晚五的工作。

過去十多年，我自稱為文化工作者，不斷接零工，口述歷史教學、田園教育、故事工作坊、寫文章、兼職講師等等，收工雖然微薄，但收支勉強平衡，最重要的是生活很實在、很有滿足感，不斷自我實現，也沒有以前那種「等放假」的心態。

來到英國之後，離開了熟悉的人際網絡，人生路不熟，生活曾經很徬徨，於是四出找浮泡，希望找到一份「朝九晚五」的保育或教育工作，但結果未如人意，所謂塞翁失馬，我不想因為收入而完全脫離「初心」，於是報名做義工、找兼職。

半年過去，兼職工作勉強能應付日常開支，最重要的是我還有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例如園藝和保育，還可以看書看電影。有一件事我還未弄清楚，兩星期前Line Manager打電話給我，問我是否喜歡現在的兼職工作，我說很喜歡呀。她就過來探班，還請我簽些文件。我以為那只是代表過了試用期，但同事說我由時薪轉為固定薪金，即使七、八月學校假期，我還有少少收入，可以專心寫書了。

我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好像現代的採集民族，節衣縮食，過簡樸生活，不用為將來累積太多，隨採隨吃、粗茶淡飯便夠。

英之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