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12日 星期六

南斯拉夫歷史:以關懷為中心的教學法

在森林中尋找樹木:我如何教南斯拉夫歷史


我相信歷史是一門學科(discipline),更是人能達致真善美的一門學問,學習歷史讓我們對過去的人文有深刻的體會,並從中形成理解世界的方式。例如,我們學習了德國屠殺猶太人的事件,應該會對現在還發生的種族屠殺產生悲憫之情,並且能主動關心形成的原因,並採取行動以避免人為災難再次發生。如果我們學習過德國屠猶的歷史,卻對還在發生的種族清洗暴行不聞不問,歷史教育便失去其意義(Gardner,2000,頁154)。同樣,無論學生是否學習過南斯拉夫內戰的歷史,學生只要能認真看待德國屠殺猶太人的歷史,並投入其中,應該會主動關心南斯拉夫的種族衝突。但是,現行課程只輕輕帶過德國屠殺猶太人的事件(因為不在有關「國際」衝突的主題之下),我擔心我們因此錯過了歷史教育的精神,沒有將種族屠殺的苦難記憶留給下一代。德國屠殺猶太人的歷史教訓我們,沉默的大多數是「種族清洗」的幫兇,若能關心並且發聲,輿論壓力也可以減少苦難。如果學生只將南斯拉夫內戰的歷史,簡化成思考題材和應試材料,恐怕所有因種族衝突而形成的苦難都成過眼雲煙。


雖然課程只強調抽象的歷史概念,但我自覺有責任將歷史事件賦予骨肉,我帶著強烈的主觀情感去教授這一課。Palmer曾說,教育改革的根源不在預算、教學方法、課程和制度架構,有意義的改革來自人心(Palmer,1998,頁19)。我相信對真、善、美的追求,是課程改革的核心。


 


從回憶開始:昨日的時事成為今日的歷史


我對巴爾幹半島的關懷,始於1992年,聞說歐洲最美麗的海岸不在意大利,而是在對岸的南斯拉夫,沿克羅地亞伸延至阿爾巴尼亞。可是,在我還未有機會目睹那個傳說中的海岸,那海岸便煙沒在戰火之下。兩名逃避戰火的小情侶死在塞拉耶佛的橋頭上,他們倒卧在血泊的照片震驚世界,塞拉耶佛的名字又再響起,我才記得我在中學時讀過塞拉耶佛的歷史,那是奧匈帝國斐迪南大公遇弑的地方,也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源頭。記憶和現實相遇,彼此連結,我開始有了頭緒,然後,曾經鍾愛的南斯拉夫球王史度高域消失於歐洲球壇,克羅地亞的海岸滿目瘡痍,每次聽到《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塞拉耶佛的香港譯名),難免悲傷。這就是我的記憶和情感,我一直思考,活在太平盛世的香港,南斯拉夫的內戰、巴爾幹半島的悲劇,除了令我們的日常生活多幾則新聞,多一些話題外,還有什麼意義?除了關心世界的空洞口號以外,我們還可以做什麼?太多事情還在思考中,便要逼著整理出個思緒來。十年前的時事已成為今日的歷史,在不到十年後的今日,我要以歷 史 老師的身分,去講解南斯拉夫內戰的事件。過去了的事都是學生可以研習的歷史嗎?前南斯拉夫的種族衝突仍然未解決,黑山剛剛脫離塞爾維亞,科索沃還在聯合國託管下自治,早些年頭前南斯拉夫總統還在國際法庭受審。置身其中的我,能教好這一課嗎?


 


報章作為史料


課程假設學生對當代發生的歷史事件感到興趣。是的,關於南斯拉夫內戰的報道鋪天蓋地,學生也容易接觸到南斯拉夫的資料,但資訊越發達,學生越容易失焦,尤其是當代種族問題比比皆是,南斯拉夫的問如何能吸引他們的注意?為了拉近學生和南斯拉夫的時間和空間距離,我利用了李小龍的銅像作為引子,我讓他們閱讀關於全球第一尊李小龍銅像的報道,再讓他們猜想豎立銅像的地方。學生理所當然以為銅像豎立在香港,因為李小龍是香港人,也代表香港精神。其實第一尊李小龍銅像是在波斯尼亞豎立的,我要激起學生的疑惑,究竟波斯尼亞和李小龍有何關係。我再讓他們比較波斯尼亞和香港李小龍銅像的相異之處,他們發現兩者的姿態不同,波斯尼亞的李小龍銅像是守勢,而香港的李小龍銅像是攻勢,在一連串疑問下,我才派發剪報,讓他們分析波斯尼亞豎立李小龍銅像的背景。


從波斯尼亞上推至1991 年的斯洛文尼亞獨立戰爭,我運用了地圖、資源統計表及教科書的內容,讓他們比較南斯拉夫不同地區的差異。透過比較南斯拉夫不同地區的種族分佈及資源分配,他們推論出種族越單純的地區,獨立戰爭持續的時間越短,例如斯洛文尼亞只需十日便取得獨立,但波斯尼亞的內戰卻持續三年多,最後波斯尼亞取得獨立。不同的是,斯洛文尼亞獨立後,國內便再沒有種族問題,而波斯尼亞卻仍然要面對獨立後克羅地亞族、塞爾維亞族和穆斯林的潛在衝突。學生不禁質疑,戰爭是否要滅絕其他的種族才會結束?種族仍然混雜的波斯尼亞如何發展?波斯尼亞的李小龍銅像正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樹立的。根據報章的報道,李小龍像徵公義,亦是波斯尼亞不同種族的共同偶像,如果豎立同樣代表公義的宗教人物,可能會挑起波斯尼亞境內不同宗教的民族仇恨,而李小龍正是跨種族跨宗教的代表,他是南斯拉夫時代各族人民的電影偶像,代表的不單是普遍的公義價值,而是一種強調尋常生活的新身分,保持著守勢的李小龍,象徵的是對和平的堅持(《蘋果日報》,2005年11月26日,A25;《蘋果日報》,2006年3月13日,A16)。


猶太學者艾里斯曾說:「猶太人與巴勒斯坦人的複雜歷史也是猶太人集體記憶的一部份」,所以他提出建立一種強調尋常生活的公民身分,令以巴雙方的特殊性都消隱(不是消失!),結束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那些借「種族」名義而進行的暴力行為(艾里斯,2004,頁35及145)。因此,我很希望讓學生知道,現在的波斯尼亞並不能透過戰爭,建立單一種族的國家,波斯尼亞獨立後,仍要要創造一種新的認同,融和塞爾維亞族、克羅地亞族及穆斯林,避免國內各種的暴力衝突及分裂行為。


 


流行曲作為觀點


歷史包含五個重要的元素:衝突(Conflict)、關連(Connections)、轉變(Change),角色(Characterization)和感染力(Catharsis)(轉引自楊秀珠,2001,頁1)。可惜,歷史課程以「衝突」作為主題教學,雖有提及「關連」和「轉變」等歷史技能,但偏偏遺漏了「角色」和「感染力」的故事成份。這種安排,容易令教師和學生都站在旁觀的角度,將歷史事件當作事不關己的分析材料。我已忘記了是哪一套電影,記憶中女主角預備了黑白的幻燈片,然後加上配樂,讓學生「感受」戰爭帶來的苦難,那一個場面充滿感染力。於是我決定為南斯拉夫內戰這一課,加入「角色」和「感染力」。


我先在網上尋找南斯拉夫內戰的照片,再配上《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製成投影演示,我亦印發歌詞,讓學生分析歌曲表達的控訴。最後,我講述塞爾維亞裔男子Bosko Brckic和穆斯林Admira Ismic在離開塞拉耶佛時遭射殺的故事。波斯尼亞各族,曾經在南斯拉夫統治的時期和平共存,正如兩個不同宗教、不同種族的人亦能相戀,但為何獨立的過程中,卻雙雙被殺?思考兩人的不幸,要比明白南斯拉夫各族人民的苦難容易。我希望讓學生知道兩人的悲劇,令波斯尼亞的內戰變得有血有肉,而學生也更容易進入歷史場景。


        教科書普遍將南斯拉夫的內戰歸咎於米洛舍維奇,其中更有教科書刊載一幅海報,將米洛舍維奇比喻為希特拉,我認為這種觀念將問題簡化,他前陣子才於國際法庭審訊其間猝死,香港媒體充斥西方媒體的觀點,將矛頭直指塞爾維亞,即使波斯尼亞境內的塞爾維亞族亦指克羅地亞族有屠殺塞族人,也鮮有報道,在這樣的限制下,學生如何能持平地看待這個歷史人物?於是我預備了兩份關於他在獄中猝死的剪報(《明報》,2006年3月13日,A23;《蘋果日報》,2006年3月13,頁A29),讓學生較全面認識這位歷史人物,也明白歐洲和美國在處理塞爾維亞問題的手法上也具爭議性。


從時序到主題式教學

(以下文章發表於2008年3月17日,在東吳大學舉行的兩地歷史教學交流會,因為近日整理資料,所以放在這個網誌,與各位好友分享。由於文章太長,我會分開上載到網誌。)


 


香港歷史課程的轉變


歷史教育起著天翻地覆的轉變,讀書的時候,歷史科吸引我的原因,是我能嘗試對過去發生的事情提出自己的見解,雖然學藝不精,未 能駁倒 老師,但仍然相信對話是開放的,假以時日,定能建立自己對歷史的獨到解釋。後來初為人師,也樂於和學生討論,歷史中的人物和環境不斷互動,最經典的問題當數「英雄做時勢還是時勢做英雄」,雖然問題較空泛,但不失為刺激同學討論的藥引,同學舉出意大利及德意志統一運動的旗手加富爾(Cavour)和俾斯麥(Bismarck)作比較,論到希特拉的崛起,他們也能比較一戰後的世界局勢和希特拉的個人才能,雖然史識有限,但立論清晰,論證有力,不流於背誦標準答(楊秀珠,2003,頁19)。[1]


直至二十一世紀初,香港課程發展議會改革歷史課程,認為學生「要全面了解浩如煙海之史事,乃屬不可能之事。因此,課程綱要的題材都選自富歷史意義、適合闡明歷史的基本辭彙和概念、與學生日常生活經驗相關、有助學生掌握研習歷史的技能及有利激發學生對學習歷史的興趣等課題,希望能為學生提供一個跨越文化及區域界限的歷史研習機會。」(課程發展議會,2003,頁1)這次歷史課程改革,改變我一直對歷史教育的理解。我希望借用課程中巴爾幹半島的種族衝突為例,分析缺乏十九世紀背景的二十世紀歷史的教學問題和主題式教學的得失,亦探討我所採用的教學法的成效。


 


見林不見樹:主題式教學下的歷史課程


根據課程文件,主題式教學的目的,「旨在讓學生從宏觀的角度研習世界歷史,而不致於過分集中於個別課題的發展。雖然基本史實的掌握對說明問及提出論點相當重要,然而教師仍須盡量避免引導學生探究過份微細的史實,而應著重於突顯『二十世紀亞洲的現代化與轉變』及『二十世紀世界的衝突與合作』兩個主題下的主要歷史發展趨向。……教師應根歷史的基本概念,以及一些歷史特有的概念,把資料有意義地組織起來。」(課程發展議會,2003,頁14)就巴爾幹半島和南斯拉夫的歷史問題而論,教師必須決定有關巴爾幹歷史的主題,並將有關史料組織在這一主題下;其次,教師亦要判斷哪些是無助於主題的「過份微細」的史實。


 


有葉無根的主題:沒有十九世紀背景的二十世紀歷史


課程文件指出學生「應能解釋以色列與阿拉伯國的衝突、巴爾幹半島的種族衝突及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的起因與發展。……研習重點應放在二十世紀下半葉的主要發展。同時,學生應能描述及評估聯合國在解決這些國際衝突中扮演的角色」。首先,香港的歷史教科書都將巴爾幹問題集中在1990年代的南斯拉夫內戰問題(張盛傑等,2004)。其次,課程文件將以巴衝突、南斯拉夫內戰及南非種族政策並列,令「種族衝突」成為二十世紀世界衝突的其中一種形式,強調橫向的比較多於縱向的轉變與延續的分析(方駿編,2006,頁105)。再者,文件將重點放在二十世紀下半葉,限制了教師將南斯拉夫種族問題放在一個較長的時空和學生討論,否則教師可能犯了「過份微細」的問題。


狄更遜曾經就學生對歷史的理解分為六個層次,從無知到神入,學生對歷史的理解拾級而上,最終能透過歷史材料,與過去進行對話[2],但我懷疑學生能否在缺乏十九世紀的歷史背景下把握巴爾幹半島以致南斯拉夫的種族問題(狄更遜,1996,頁49)。南斯拉夫內戰爆發至今只約十年,學生難以別日常經驗和歷史的神入經驗,而學生的日常經驗來自報導媒體,媒體的分析亦流於表面,將種族衝突歸咎於宗教和利益差異和個別政客的野心,但歷史告訴我們,這些差異一直存在於巴爾幹火島,而1990年代的南斯拉夫內戰亦非偶然事件,缺乏現代民族國家的歷史背景,學生難以理解巴爾幹半島各國為了建立「種族同質化國家」,已進行了超過一個世紀的種族衝突,而南斯拉夫內戰,不過是整個過程的其中一節(馬佐爾,2005,頁150)。


歷史從來是個延續不斷的學科,不同學者對歷史的理解形成不同的分期問題,如果純粹為求學生能深入研習,而將二十世紀的歷史抽離十九世紀的脈絡,只是削足適履,不符合歷史學者認真處理歷史分期的態度(Burston,1963,頁?)。巴爾幹半島的種族問題是一個橫貫十九、二十世紀的整體,從鄂圖曼帝國的衰落開始,巴爾幹民族一直效法西歐國家,以單一民族為基礎建立現代國家,直至1878年《柏林條約》簽定,塞爾維亞、黑山和羅馬尼亞獨立,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為要對抗意大利的威脅,塞爾維亞、克羅地亞和斯洛文尼亞組成南斯拉夫王國,波斯尼亞成為南斯拉夫王國的一部份,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社會主義代替民族主義成為維繫國家統一的意識形態,鐵托的逝世及蘇聯的崩潰才觸發另一次民族/種族運動。因此,巴爾幹半島的民族身分及定位基本上是形成中的(becoming)。


如果將「民族國家」視為一個主題,課程便應將十九至二十世紀有關民族運動的歷史組織起來,學生也能夠分別十九世紀及二十世紀民族運動的異同,並分析其中的轉變與延續。以意大利及德國為例,若學生知道意大利是由南北語言差異極大和利益不同的地區組成的民族國家,主要信仰天主教的南德三省合併於以新教為國教的德意志帝國,而同樣說德語的奧地利卻被摒棄於德意志帝國之外,他們便明白巴爾幹半島的語言、宗教、利益差異並非必然構成種族衝突,但在20世紀這個緊箍咒下,巴爾幹問題變得肢離破碎,學生也難以參照其他民族國家的歷史經驗,分析南斯拉夫各族透過「種族清洗」方式建立單一民族國家的嘗試。所以,缺乏十九世紀的背景下,二十世紀的「種族衝突」只是個片面的主題,學生難以進行「融於歷史脈絡的神入」(狄更遜1996,頁49)。








[1] 我曾在此書中談及歷史老師和課堂對我的啟蒙,同時又塑造我成為一位歷史老師。



[2] 六個層次包括:「迷感難解的過去(難以理解,依書直說);愚昧無知的過去(排斥過去);概括化的固定形象(古人和今人一樣);攙用日常經驗的神入(以個人經驗為標準);受限制的歷史神入(知有不同卻不知為何不同);融於時代脈絡的歷史神入」


2011年2月8日 星期二

決定了

我屬兔,這一年是我過的第四個兔年,我決定再闖校園,續未圓的夢。今天完成以下文章,與其說是報讀建議書,不如說是歷史教學回顧,現在放在網誌內,和各位好友分享:



大約半年前,因教育局校本支援借調工作的關係,要與教育局的官員面談,期間,一名女士問我,未來的借調工作,應集中在哪個方向?在我腦海中,閃過很多片段,過去數年,分享了很多教學策略、照顧學習差異策略、課堂探究方法、全方位學習等技巧,可是,意猶未盡,好像還欠一些什麼東西沒有機會分享。就像一鍋湯,材料都放了,也熬了很長的時間,卻嚐不到鮮味。於是,我說,教育改革十年,大家都很務實,積極求變,提升教學效能,下一階段,應該是「務虛」的時候了。我念念不忘的,就是閱讀Parker Palmer的《The Courage to teach》帶給我的震撼,他說,在最後一堂課,還不滿意自己的教學,還覺得教學工作未夠好,還好像沒有足夠的經驗處理課堂問題。然後,他開始談教學中不斷形成又不斷完善的「自我」(Self)。務虛,就是暫且放下「方法」和「策略」,反觀自身,在變幻無窮的教學工作中,尋找「我」在哪裡。教師的「自我」就像湯裡的鹽,也是課程和教學的重點在所,可是這個「自我」,卻仍被遺忘。


 


說也奇怪,認識Parker Palmer的《The Courage to Teach》,並不在大學課堂裡,而是從學校校監(也是一位基督教牧師)的口中。他負責教師進修日的主講部份,引用了《The Courage to Teach》的內容,這也可能反映了辦學團體的教育理念,教學之源,先認識你自己。我很幸運,遇到一位心胸廣闊、思想開明的校長,入職十年,他給予我很大的「務虛」空間。2005年開始,我負責將初中中國歷史及世界歷史科統整為歷史與文化科。當時全港初中的課程改革如火如荼,很多學校都將世界歷史、地理和經公統整為綜合人文科,保持中國歷史科為獨立科目,避免中國歷史課時不足的問題。其實,正當香港中學引用Howard Gardner的《Multiple Intelligences》,大談學科統整的時候,我正捧讀他的《The Disciplined Mind》,他在其中一章強調歷史作為獨立學科的重要性。正當香港歷史教育工作者感歎歷史已經成為斜陽科目的時候,英美的歷史教育學者已開始一場波瀾壯闊的論爭,從「歷史是什麼」到「歷史教育是什麼」、從「教什麼歷史」到「怎樣學歷史」,全面反思歷史如何成為一門中學的學科。


 


關於這一場「文化戰爭」的內容,我都是近日讀了 林慈淑 教授的《歷史,要教什麼》才弄清楚。回想2005年,我只知道將歷史教育統整為綜合人文,並不是我希望的選項,我只好四出求援,希望走出一條路來。幸好,在我前頭,已經有好些先行者,就好像當時沙田循道中學的雷武鐸副校長。 雷 老師讓我知道,除了綜合人文的統整模式外,有些中學將中國歷史科與世界歷史科,統整為歷史與文化科。而歷史與文化科大致亦分為兩種模式,即中國歷史為主軸的中外比較歷史模式和香港、中國、世界的同心圓模式。課程發展處亦就中外比較歷史模式的歷史與文化科,發表一套頗完整的課程綱要。不過,該課程綱要只將香港歷史放在邊緣,甚至學生自學部份,我卻認為學生必須透過香港歷史,建立更全面的身份認同,於是,我捨易取難,走同心圓模式的統整路。


 


六年過去,讀 林慈淑 教授的《歷史,要教什麼》,回顧走過的路,文字與回憶不斷對話,將自己的經歷放在更深更廣的脈絡中,我發覺自己走過的路其實很短,未來的路還長,而且一個人走不完。歷史教育變革是一場接力,接棒有時,交棒也有時。已忘記從哪本書讀到的話,作者說,教育經驗是最難累積的,所以從蘇格拉底到今天,教育是轉變最少的行業。或者,歷史教育正要突破這個瓶頸,英美的歷史教育論爭,已激起各地歷史教師的反響,所有歷史教師都不能逃避「歷史是什麼」的大哉問,過去不證自明的答案,今天變得模糊不清。過去隱身在歷史客觀和確定事實背後的教師自我,今天不得不再顯露出來,接受歷史教課程的詰問,為何我們相信歷史就是如此這般。正是這種模糊狀態給予我們空間,讓我們再一次反思的機會,讓我們再一次與歷史連繫起來。記得有一次到台灣分享歷史教育的看法,我寫了一篇文章,題為〈見林不見樹的歷史課程〉,表示我對香港歷史教育太強調能力、忽卻了人文關懷的擔憂。台灣的朋友問我,這樣看歷史教育,不會太沉重嗎?我長篇大論一番,具體內容都忘了,最後補上一句:「我就是這樣!」然後,台下傳來了掌聲。那一次經歷,給我他鄉遇故知的感慨。有些時候,答案最後都指向自身。借用Parker Palmer的說法,這就是學科與教師對話而產生的世界觀。歷史教育,就是教師邀請學生一起編織歷史的網,而學生也從教師的世界觀之中學習,從而建立自己的世界觀。


 


歷史教育離不開特定的情境,我也從「歷史」之中看到自己的模樣。在粉嶺工作和生活,我更接近土地。回歸以後,新界失去政治的間隔作用,飽受深圳和中環而來的發展壓力,香港農業快速消失。香港歷史.就只有以中環為中心的經濟發展史嗎?又或者,只有以新界五大姓族為主調的中原文化史嗎?這就是初中香港歷史教育的重點,表面上南轅北轍,實際上裡應外合,共譜以經濟發展為主的「香港好,國家好;國家好,香港更好」曲調。宗祠廟宇代表南來的大姓族,姓族的歷史等於新界的歷史。於是,當大家看到回歸後有形的宗祠和廟宇都大規模翻新的時候,忘記了無形的生活方式正被摧毀。農曆年假,特意讀黃春明的小說,〈看海的日子〉、〈青番公的故事〉、〈溺死一隻老貓〉等故事,看到故事主人翁在苦楝樹下沉思,在茄冬樹下談天,那些不就是新界人的生活寫照嗎?學校對面的苦楝樹梢(香港人稱為森樹),正掛著很多金鈴子;芬園行人道的茄冬(香港人稱為重陽木),長出纍纍的果實,紅耳鵯和麻雀都大快朵頤。陳芳明在《泥土的滋味》說,歷史寫一個時代的表情,小說寫一個時代的心情。他出身台大歷史系,曾醉心宋代歷史研究,但最後發覺自己其實躲在歷史的象牙塔,中國歷史與台灣歷史的斷層,令他窒息,於是他出走,棄史從文,在黃春明的文字找到歷史的真義。我相信,真正的歷史學習,既有時代的表情,也能進入時代的心情,這就是今日歷史教育常常強調的「神入」概念。


 


粉嶺,有龍山,有鳳水,沃野平原,除了鄧族和彭族外,還有崇謙堂的客家基督徒。走到馬屎埔,梧桐河岸出產的蔬菜,曾養活了很多香港人。戰後南來的農民(難民),耕耘這片菜田,他們的孫兒,有些也是我的學生,談到這段歷史,他們都重訪自己的童年,有些來自大埔三門仔,有些仍住在華山,有些被稱為「客家妹」,這就是歷史,也是歷史教育。將他們放置在一個熟悉的情境之中,而不是抽離地將他們放在轉口港或五大姓族的歷史斷層。他們父母和祖父母的回憶,也應該是香港歷史的一部份。讀《歷史,要教什麼》雖然興奮,但好像還缺乏一些什麼。然後,我恍然大悟,就是特定的情境,和學生的聲音。「歷史,要教什麼」的答案,是因應情境而變化的答案,是動態的回應。回答這樣的大哉問,需要回顧式的反思,追溯答案是如何浮現的。就好像 張元 教授的《談歷史 話教學》,書中沒有硬道理,所有歷史教學理論都融入在即時的教學場境中,書中人物有血有肉,熱血的年青教師,閒話家常、卻令人茅塞頓開的退休教師。沒有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歷史理論,也沒有一證通行的歷史教學法。任何指令式(prescriptive)的回應,都會功虧一簣。因此,我未來的研究方向,是籍回顧以展望,以行動研究(action-in-research/action-on-research)來思考「歷史,要教什麼」。


 


很多學校,以為走過十多年課程改革之路,便塵埃落定了,由於漠視了教師的主體性,定案的校本課程,比以前的中央課程,更缺乏彈性,令沒有參與校本課程設 計的 老師,感到無所適從。因此,我希望藉研究,鼓勵教師思考課程,以有機的課程理解(Curriculum Understanding)代替機械式的課程發展(Curriculum Development),讓歷史課程活起來。其次,我也希望「務虛空間」不再是幸運的機遇,而是每一位教師應該享有的權利,我希望籍課程研究指出「務虛空間」的重要性,從而令制訂教育政策的人,正視這個需要。


2011年1月25日 星期二

絲路旅人-張騫

離開熟悉的地方,邁步挺進未知之境,哪管有沒有路,足跡所至,便走出一條路來。西域,是異想的國度。《漢書.西域傳》說:西域……南北有大山,東則接漢,迄以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葱嶺。簡單來說,離開以後的那片朦朧,便是西域,西域就是那片予人無限聯想、自我放逐的國度,可以出走卻未必能夠回頭的他方。


井上靖先生是幸運的,他遨遊的新疆,還留有西域的餘風,歷劫歸來,他寫成了《敦煌》,化身成北宋士人趙行德,穿過時光隧道,重返歷史現場,當外族與北宋平起平坐,契丹與西夏有如虎狼,異族的愛情更添淒美,浪子的悲怨更是迴腸。他雖身為日本文學家,卻能走進中國歷史的心懷,只因西域的召喚,從來沒有國界。究竟,張騫是否同樣地聽到這個召喚,才毅然往西走、再往西走,直至找到了聲音的源頭才東向回頭?當匈奴單于厲聲說:「月氏在我的北方,我會讓漢朝的使者走到那裡嗎?如果我要串通你們南方的越國,漢朝會任憑我去嗎?」面對這樣的質詢,張騫的心情究竟又是怎樣?


匈奴一直是漢的大患,漢高祖白登之圍後,匈奴氣焰更盛,自此推行的和親外交政策,只算是屈辱求和。年紀輕輕的張騫,對這件事情應該不會陌生吧。同樣年少的,還有十九歲的漢武帝,雖然他登基只有三年,已得董仲舒獻「天人三策」,雄心萬丈,甚至要「斷匈奴右臂」,張騫自薦,得武帝垂青。張騫出使西域,除了為國為民的大情,也應該存著一份知遇之恩的私情吧。所以,當張騫面對匈奴單于的質問時,他腦海可能也閃過武帝的面容,風嘯嘯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已不再想是否能復還。


冒險家需要過人的鬥志,但我相信,張騫擁有更多的機智,否則,他又怎能蟄伏於匈奴人之中?我們不知張騫如何回應單于的質詢,但我們知道,連匈奴單于也希望拉攏張騫,賜他一匈奴女子為妻。張騫有何魅力,令漢武帝和匈奴單于都對他如此信任?傳說他才智過人,但我相信,更吸引人的,是他的人格魅力,那些勇於承擔、為理想奮進的人皆有的氣質。就好像褚威格筆下那些歷史巨人,閃耀於人類歷史燦爛的夜空。他讓匈奴人以為他終於屈服了,放下了當年的理想。如果張騫只滿足於三餐溫飽,如果張騫只耽於天倫之樂,他已經到達終點,只是終點從漢土移到西域。不過,十年過去了,夢想未滅,西域的召喚也從沒停過。他決意再走那人跡罕至之路,沿天山北路,穿過疏勒,越過葱嶺,終於走到月氏。


歷史的成敗,從來就超出人的預計。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是最偉大的失敗之旅,因為他要到的,本來是印度,而不是美洲。同樣地,張騫之行,也是一次偉大的失敗之旅。十年過去,事過境遷,月氏與匈奴再沒有不共戴天的仇怨,張騫可說是空手而回,但他矚目所及、足跡所至,皆為後來的王者所有。真有如羅馬凱撒的名言:I came, I saw, I conquered (Vini, vidi, vici)。只不過,張騫不是王者,只為是為王者鋪路的先行者。


張騫是幸運的,他兩出西域,兩次被擄,仍能衣錦還鄉,再沒有遺恨,也沒有未酬的壯志,那一年漢武帝43歲。十五年後,即漢武帝58歲那一年,飛將軍李陵降於匈奴,遭群臣指責,司馬遷為他伸冤,又被漢武帝處以宮刑。如果張騫還在,他會否為身陷險境的李陵說項?又或者,他遇到的不是年輕而充滿魄力的漢武帝,而是垂垂老去、執迷不悟的漢武帝,他還會否重回大漢?能夠鑿空而回,是個人的意志,也得靠命運的機遇。


歷史充滿太多的偶然,走出來的路,跟路走的人。路難行,因路徑難辨;行路難,也因人跡罕至。西域的歷史本身就是一條命運交錯的路徑,後人跟著前人的足印走,又往往蓋住了前人的足跡。張騫的足跡,不單在看得見的新疆,更在那看不見的西域。


後記:我喜歡楊杰的分享,他說:「因為現時我仍是一名少年,我十分知道我們這類青少年的好奇心與好勝心。我們會盡一切去探求未知的知識,由此我猜想剛開始他只是抱著一顆好奇心,可是在途中他看到匈奴的殘忍,他漸漸深知自己的責任,他是為了漢朝的百姓安危,故他必須要找到大月氏。所以他不管單于如何利誘,他心中也只有漢朝百姓,一直等待機會逃走。」


2011年1月21日 星期五

馬屎埔跨學科考察

科學和歷史,好像風馬牛不相及的科目,但難得遇到理念相近的同事,一起發展跨學科的課程,碰巧元朗南生圍的保育問題逼在眉睫,我們便以濕地為主題,讓學生從多元生境及文化的角度,思考香港濕地的將來。過去幾年,我們都會帶中一的學生考察元朗屏山文物徑和濕地公園,因為濕地公園太人工化,我們轉移至南生圍的敬輝農場,讓學生體驗簡單的農耕生活,品嚐有機的農家菜。


 


豈料,我去年九月聯絡輝哥的時候,他說結業了,他的說話有如晴天霹靂,我們一方面感到可惜,另一方面卻感到很擔憂。我們只有兩個選擇:取消濕地考察,或者重新設計教學計劃。九月是教師的死亡月份,要從頭再來談可容易?而且臨急臨忙,怎能找到合適的地方讓學生考察濕地的農耕生活?就在最焦急的時候,我想起南涌的Bella,她提過馬屎埔剛成立馬寶寶農場,我沒多想就致電給她,也因此認識了Becky和袁易天。


 


冥冥中好像早有安排,答案就在附近,上主關了門,總會開一扇窗。我和同事先到馬寶寶農場考察環境,看看是否適合學生活動,再設計跨學科的教學流程。歷史與文化科的問題總算解決了,馬屎埔的發展已包含了原居民和戰後移民的歷史,Becky安排村友讓學生訪談,也能訓練學生搜集資料的能力,剩下來的,就是看看科學科的同事能否在馬屎埔找到合適的考察對象。


 


無可否認,與南生圍的海岸濕地比較,馬屎埔的物種比較單調。首先,梧桐河經渠務處「治理」後,已沒有大河的風采(梧桐河的英文名稱是River Indus,即印度河)。而且,河床挖得太深,令菜田變得很乾旱,馬屎埔也不算是河岸濕地。幾經波折,我們終於設計了一天的行程,上午帶學生到南生圍考察紅樹木和觀鳥,下午到馬屎埔考察農耕生活和文化。我們聯絡了「食德好」預備午膳,講解了廚餘和固體廢料的問題,讓學生重新思考何謂「食物」,覺知食物將人和土地連結起來(Mindful eating)。


 


我喜歡帶著學生走出課室,學生拿著望遠鏡觀察雀鳥,分辨大白鷺和小白鷺,然後畫出水筆仔和老鼠簕的分別,他們看到鷺慈拍翼而過,蒼鷺靜待魚兒游過,都興奮得拍掌狂歡,我不斷要他們安靜,不要影響雀鳥覓食。他們走到盡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像,對岸就是元朗工業村,雀鳥的數目明顯減少,當他們知道南生圍快要變成低密度住宅區時,更難掩傷感之情。學習,從態度開始。有些人可能懷疑初中的學生入世未深,知得太多現實的殘酷,徒添無奈。不過,我卻認為,讓他們置身在現實之中,才能讓他們思考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要選擇自己的方式面對現實,但我們卻不能把現實隱藏。況且,我們身邊已經有很多人,默默地改變以經濟掛帥的主流價值,讓學生看到他們,認識他們,就是給學生的生活多一個選項(alternative),袁易天就是其中一人。


 


百聞不如一見,可能經常與自然為伍,他有一種氣度,可望而不可即。開始的時候,我還擔心很酷的袁易天未必能應付活潑好動的初中學生,怎知他面對學生時,竟如此溫柔,他打了很多比喻,讓學生了解何謂有機耕種,他走入蕉林,蹲在菜田,學生也跟著他,他抓起堆肥的廚餘,學生也近前嗅嗅,我沒有過學生會如此雀躍。他們比較了福壽螺和田螺,也明白到外來物種的禍害。不過,與地產適相比,福壽螺真算不得什麼。


 


不知道這樣的跨學科考察能持續多久,或者四年後,南生圍和馬埔屎都成為歷史的名詞,2016年的三合一發展大計,將會摧毀眼前的一切。香港的農業奄奄一息,但農民朋友卻沒有放棄。聽說,有很多年青人重拾泥耙,走到田疇裡。還有些人守護著香港的農村,而農村也守護著香港。當深圳很自豪地宣布成為全國第一個沒有農戶的城市,香港也可以自豪地說自己是還有農業的城市。我們要保衛新界這一條綠化帶。


 



讓學習飛

收到家長教師會的邀請,分享如何提升學生的學習動機。我一向是那些不按章法出牌的老師,有些人可能以為,提升學習動機後,學生的成績必須進步。不過,我的經驗告訴我,學習動機強的學生不一定取得好成績,相反,成績好的學生也不一定擁有很強的學習動機。既然分享的題目是「如何提升學習動機」而不是「如何提高學生成績」,我就來個腦筋急轉彎吧!


在思考分享的內容是,我想到姜文的《讓子彈飛》,當張麻子朝馬車開槍之後,好像沒有命中目標,他的手下都很擔心,問老大怎麼辦呀,張麻子很鎮定地說:讓子彈飛一會兒。學習不是一樣嗎?我們都很急於看到成果,希望立杆見影,想學生如子彈一樣,拉了「學習動機」的掣,學生便立刻取得好成績。換句話說,成績差的學生,都被被為沒有學習動機。不過,我認為動機與成果未必是直線的關係,讓「學習」飛一會兒吧,成果未必在意料之內發生。


如果馬出生便會跑,鳥出生便會飛,人出生便會學習。這裡說的學習,是人能因應不同的文化和環境而改變,有時會改變自己,有時會改變環境,正因為這種與其他物種不同的學習能力,「人」的差異比任何物種的差異都大。當我們說要提升學習動機,不如說要維持學生本來就有的學習動機,所以,我的思考在於:是什麼令學生失去學習動機?


我的腦海裡立刻出現三條問題:第一,學習只發生在課室嗎?第二,學習從知識開始嗎?第三,誰要學習?雖然我是教師,但我一直認為人為的學習環境是學生失去學習動機的主因,學校讓學生的學習和實際生活斷裂,知識成為無關痛癢的殘渣,越專門的知識越令學生厭倦。課室成為知識的囚室,教師就是手執教科書的法老,所以我們必須還原學習的藝術。以南生圍和馬屎埔考察為例,課室的先導知識是讓學生能深入理解耳聞目睹的事情,有橫向的比較(海岸濕地和河岸濕地的異同/魚塘和菜田的生活方式),也有縱向的思考(原居民與戰後移民族群的異同),課室發生的事情,只為更理解生活的問題,將課室與生活接軌,才能引發學生動機。


教育界很喜歡說知識、能力和態度,好像學生先要有知識,才會建立適當的態度,而且態度太主觀,難以測量,所以流於空談。不過,我認為態度比知識更重要,知識會忘記,但態度卻能細水長流。以南生圍和馬屎埔考察為例,當學生知道眼前的南生圍和馬屎埔快要消失的時候,他們很緊張地問可以做什麼,我請他們寫信給城規會或恒基地產,表達他們的看法,他們也真的寫信,內容條理分明,情理兼備,我相信,正因為他們關心香港的濕地發展,於是運用了相關的知識和技能。我經常提常自己:Students don't care how much you know, till they know how much you care。


其實,學生有時是很孤獨的學習者,很多成年人都指著學生,要他們學習,但指著他們的成年人,都已經失去學習的興趣。教師,應該是終身的學習者(lifelong learner),教師應讓和學生一起學習。我喜歡帶學生離開課室,因為在學校以外,他們知道的,有時比我還多。例如在考察馬屎埔的時候,住在金錢村的學生告訴我上水雙魚河的發展問題,考察南生圍時,也有家長告訴我她的童年回憶。


總括而言,學習無處不在,不單在課堂;從態度開始的學習,比從知識開始的學習,讓人有更深刻的體會;學習從「我」開始,才能影響「你」,學習中的我,加上學習中的你,「我們」便享受學習的過程。


 


學習是一生的事情,讓學習飛一會兒,學習自會找到自己的目標。


以下是學生給恒基的信:




2010年12月24日 星期五

樹的聲音

信信很小的時候,還未懂說話,我伴讀了繪本《樹的聲音》,信信和往常一樣靜靜地聽,但我卻深受艾立克.巴圖的文字和圖畫感動,太多感覺在都市生活中遺忘,但樹木卻默默地訴說它們的故事,我也曾在早會分享此書,學生說我很感性,但我欠缺耐心。故事暫告一段落。


直至兩年前開始在梧桐河跑步,我尋找梧桐河的梧桐樹,我邊跑邊盯著路旁樹木的名牌,有桉樹、樟樹、榕樹、羊蹄甲,卻沒有梧桐。為何梧桐河沒有梧桐樹?或者,梧桐河的對岸是梧桐山吧。故事又告一段落。


然後,十月的時候,我聽了Bella關於Permaculture的分享,她說,為何道路兩旁不多種果樹?我問自己,學校不可以多種一些本地果樹嗎?於是,我請教學校的園丁,她介紹了很多學校的書種。原來,學校有很多果樹,如熱情果、杧果、荔枝,甚至非洲的神秘果,本地樹種方面,也有榕樹、樟樹和土沉香,觀賞樹木包括本地的杜鵑和南美的簕杜鵑,甚至日本的櫻花。我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被不知明的力量吸引著,去認識那些一直活在我身旁、但我只是擦身而過的樹木,或者,那就是樹木的召喚吧。


只要我耐心地聽,我聽到更多樹木的聽音。有一次,當我介紹香蕉樹只能結一次果的時候,家長說了一個故事給我聽。她母親對她說,香蕉又叫離娘果,因為農夫收割香蕉的時候,就是蕉樹被斬之時,因為蕉樹會成為新芽的養份,香蕉就好像離產出生的孤兒,娘親必須離去。她說,中國人送水果不送香蕉,就是「離娘」太悲慘。我一直以為,香蕉形態似手指,兩梳蕉好像兩隻空空的雙手,太寒酸。原來,香蕉帶著這麼感傷的故事,我現在看到的香蕉,和以前看到的不再一樣了。


我仍沒有放棄尋找梧桐樹的身影,給我發現了《漢字與植物命名》,我翻到梧桐的一頁,有以下說法:鳳凰非悟桐不棲。我知道上水廖氏族人稱梧桐河為鳳溪,但只以為粉嶺鄧族佔據了龍山,所以廖氏族也弄個鳳水出來。原來,鳳凰只樓梧桐樹,所以鳳溪亦即梧桐河了。


尋找梧桐樹之旅仍未結束,資料說香港少見野生梧桐,而我只是個樹木門外漢,但我知道,樹木並不輕易吐露自己的身世,尤其在冬天,花落葉黃的時候,更難辨認。我要用看的、嗅的、觸摸的,甚至聽的和嚐的,才能稍稍「聽」到它們的聲音。終於,我看到了一棵疑似的野生梧桐,答案要待春天才能知曉,沒有耐心,誰也聽不到樹本的聲音。



2010年12月15日 星期三

疲乏

這兩個月來,工作不斷,各同事亦盡心協力把工作做好,能與他們合作,是我的榮幸。我很想寫一篇通識電影欣賞的文章,也想記錄中一學生考察馬屎埔的情況。我本來打算分享一些通識的教案和學生作品,但過去兩個月工作實在太多,竟沒有時間寫網誌。何苦!


最可怕的不是工作量,而是工作理念、風格和價值觀的矛盾。雖然我很努力做好工作,但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勝任。疲乏,來自心內,身有餘力,但心力開始感到不足。我記得Sabina曾經說:很多人想耶穌站到自己的一邊,但真正的信仰,是我們常常自省,自己是否站到耶穌的一邊。撫心自問,學校的理念和人文關懷是我一直跟隨的目標,也是我一直不能離開這裡的原因。


在這條越走越窄的路,我應該迎難而上,還是另闢新徑?


2010年11月12日 星期五

不義而富且貴

昨天早上,同事在早會上分享《地產霸權》的讀後感,指出地產/發展商如何透過「囤地」、「發水樓」等技倆,榨取香港市民的財富,最嚴重的是,地產/發展商的業務無孔不入,直接影響香港市民的生活。


一個小時後,另一位同事發了一封電郵給念經濟的學生和全校老師,他引用黃國英的〈珍惜眼前機會 切忌仇富自怨〉,說:「看一萬遍《地產霸權》,也幫不到閣下由無樓變有樓。性格決定命運,發達先改性格 - 集中於眼前機會。戒怨!」分享《地產霸權》的讀後感就是「仇富」嗎?經濟學只教人發達嗎?於是,我寫了一篇回應文章,內容如下:



「李嘉誠曾接受電台訪問,他說: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這句說話,出自論語,孔子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貴,於我如浮雲。」孔夫子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見春秋霸政令人民生活困苦,不義事情無日無之,於是辭去魯國司空之職,周遊列國,宣揚仁愛的理念。即是說,對孔夫子而言,仁義的價值比發達和累積財富更重要。曾經有人罵孔子是「喪家犬」,但他寧願「不發達」,也希望社會回復仁、愛、信、義的和諧秩序。他身教言教,生活簡樸,被譽為萬世師表。不知李嘉誠先生是否明白「不義而富且富,於我如浮雲」的真正意義呢?


當然,有錢人都希望「義而富貴」,我也相信,在一個講求公平、追求公義的社會,富貴的義人必定得到社會的認同。可是,不義而富且貴的情況,卻比比皆是。我在這裡引述一段文字:「你們踐踏貧民,向他們勒索麥子;你們躺臥在象牙牀上,舒身在榻上,吃群羊中的羊羔,棚裡的牛犢,卻不為約瑟(他們貧窮的兄弟)擔憂。我憎惡你們的榮華。」你們感受到文字中的仇富情緒嗎?你們猜猜是誰說的?這段說話,來自舊約《聖經》的〈阿摩司書〉,原來是上帝親口說的。當時的以色列人不斷搾取窮人的金錢,手段如下:「我們擺開麥子,賣出用小升斗,收銀用大戥子,用詭詐的天平欺哄人,好用銀子買貧寒人,用一雙鞋換窮乏人,將壞了的麥子賣給人。」以色列平民默默忍受,但上帝看在眼內,卻「永遠不忘」。(有興趣的同學可自己讀讀〈阿摩司書〉,你們會知道何謂「仇富」。)


我們當然要警惕「憎人富貴厭人窮」的心態,但如果社會上真的存在「不義而富且貴」的現象,我們應該怎樣回應?我們當然可以選擇參與遊戲,跟隨不義的遊戲規則,努力掙錢發達。但孔子和耶穌的生命卻讓我們反思,在富貴以外,還有更高的價值追求。」


一石激起千層浪,不足二十四小時,便有四位同事回應我。有些說我錯誤引用孔子的例子,有些說我不安份守己,有些說我身為通識教師,分析不夠多角度,更有些說我製造恐慌,令年紀小小的中學生感到徬徨。原來,老虎的屁股真的摸不得!說了一些地產商的問題,便遭到同事的關照,我受寵若驚。為免意氣之爭,我不再回應。我只是奇怪,在一所持守基督教價值的學校談社會公義,都受到如此待遇。


其實,我很希望大家以事論事,討論香港的富豪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還是「不義而富且貴」。大家可以分享對社會公義的看法,不用給我們扣上「仇富」的帽子;另外,大家也可以分享除了發達以外,還有什麼更高的價值追求。一所基督教學校,除了要學生讀書入大學、除了令學生信耶穌返教會,還應該發揮影響力,建立更公義的社會。


這是我的信念,也是我的教育理想。真正的基督教育,使人既不作世界的奴隸,也不作世界的奴隸主。我還能在這裡待多久?


2010年11月10日 星期三

土地呼吸


以下是轉貼文章:


在香港生活了這麼久,大家都明白我們的城市是誰作主導。
在香港保育的問題得不到關注,人民的生活被財團,地產商壓榨。


我們的城市已經四處都是商場及高樓大廈,看得到大自然的地方越來越少。
被地產商迫遷的居民沒有因此而放棄自己居住地,反而要發出聲音,告訴各位大自然,保育,文化的重要性。


在11月14日(星期日)下午2:30-5:30,土地呼吸在馬屎埔將會舉行一場音樂會告訴各位自身擁有『參與及塑造城市空間的權利』。


當日將有5隊本地樂隊包括 :”在草地上”、”夏日浪漫”、”Relaxpose(業仔)”、”咖啡因公園”、
“ketchup”和 “那年夏天,寧靜的海” 為活動作表演嘉賓表演一場親近大自然不插電式acoustic音樂會。
內容包括樂隊的原創歌曲,並會翻唱或改編自 60-80年代香港流行歌。


除了音樂會,是次活動還有雄仔叔叔(香港著名講古佬) 說故事,藝術裝置展,跳蚤市場,導賞團及工作坊等。


活動是免費入場,誠意邀請各位當日帶備沙灘蓆感受大自然及本地音樂。


活動詳情:


場地:
馬屎埔
粉嶺火車站A2出口,乘小巴52A/54A/56A於帝庭軒小巴站落車,步行數分鐘到達


時間:
14/11/2010, 2:30pm-5:30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