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18日 星期日

愛勝過仇恨

上星期沒有見到C牧,一直知道他是積極的和平主義者,擔心他在兩星期前的衝突中受傷。今日返教會看見他身穿牧師白袍,一臉倦容。今日只有一枝木結他以和弦伴奏詩歌,氣氛平靜祥和,讀經後,到C牧講道。他回應福音經文的一句:上主認識我們。

然後,他分享兩星期前的事情,原來衝突最激烈的那個晚上,他站在清真寺外,與示威者對峙,他聽到有人要火燒清真寺,便通告警方,並勸示威者不要襲擊無辜的人。他說那個晚上,他很害怕,但他感受到示威者的仇恨和恐懼。他同情被示威者針對的人,與此同時,更憐憫示威者。他說,即使外在環境很差,社會充滿仇恨,但上主仍然認識我們,知道我們的需要,所以他要以愛抵抗仇恨,關心那些因為暴動而被囚的示威人士。

怎麼說好呢?過去兩星期,我與大部份在英國的香港人一樣,最關心的是反移民示威會否波及香港人,昨天在街上碰到香港朋友,大家在咖啡店聊天,講到英國社會的情況,都止於「唔關我哋華人事」。然而,我覺得不論香港人是否被針對的族群,我們都不能置身事外,如果決定要植根在這個地方,便要深入了解不同人士的訴求,建立自己的觀點,並參與社群營造。

我非常同意牧者C今日的分享。我參與這間教會的崇拜只有一年,但據我觀察,教會投放了很多資源服侍難民和尋求政治庇護的人。然而,自疫情以後,英國生活成本上漲,本地社群亦跌進貧窮線,在有限的資源下,教會如何取捨服侍的對象?根據某些政治學者的分析,過去兩星期的反移民示威,大多集中在傳統工人階級的地區,那些地區曾經是工黨的票倉,現在卻不滿工黨的施政。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本地的基層社群會否將不滿發洩到特定群體?

這次動盪,不論左右,對英國社會都帶來很深的反思。難民政策、資源分配、警察的執法標準、選舉制度等等都成為熱門的討論話題。除了難民和尋求政庇護者之外,我認為教會必須投放更多資源,服侍本地的基層社群。

講道之後,教會安排了一位患有唐氏綜合症的男孩作舞蹈表演,配以In Good Hands的詩歌,男孩非常專注,肢體動作配合歌詞,我好像看到上主緊緊將他擁抱。很多會眾一邊欣賞、一邊拭淚。世界不完美,但上主認識我們,接受自己、擁抱他人,大家都需要好好療傷。


 

2024年8月17日 星期六

批判與反思

今日帶Ira Shor的Empowering Education到咖啡店閱讀,進度頗佳,有些靈感可以為下一篇文章所用。書中有段話值得思考:

Simply acting out the bad feelings is not enough. We must reflect critically on the problem and go beyond mere opinions and feelings.

不知何解,當我讀到這段話時,我想起的不是以前教書的情況,而是兩星期前英國社會的動盪。新冠疫情、俄烏戰爭、脫歐等問題,令英國的生活成本不斷上升,英國人普遍對現時的經濟狀況感到不滿,甚至徬徨無助。在經濟不景時出現這些負面情緒,乃人之常情。然而,受過教育的人應該能穿透個人情緒,尋根究柢,反思問題的所在。Reflect critically(批判地反思)說易行難,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當人在山中,大家看到的風景都不一樣,誰可以說自己比別人更具批判力?此外,思考真的可以不帶情感嗎?

這兩個星期以來,不同的媒體就社會動盪的成因進行討論,BBC Radio 4的Moral Maze(道德迷宮)是我很愛聽的節目,主持人邀請不同意見的嘉賓就特定議題進行討論,不時充滿火藥味,但個個都能reflect critically。其中一集便是反思動盪的根源問題(BBC Radio 4 - Moral Maze, What do the riots say about Britain?),我認為這些才是提昇公民質素的教育,不知道現時還有多少英國人會收聽這些高質的節目?

如果要在雞蛋中挑骨頭的話,我認為不用Riot、改用unrest會令議題更開放,因為Riot(騷亂)似乎將整個抗議活動做了定調。無可否認,新聞報道選取了很多吸睛的畫面,例如燒車、掟磚、爆玻璃等,但亦有很多和平克制的示威活動在各地進行,以riot統稱所有示威活動,似乎掩蓋了某些理性的不滿聲音。這也是很多英國本地人不喜歡BBC的原因,他們覺得BBC的報道雙重標準,用香港的術語來說,就是太過「左膠」。

無論如何,眾聲喧嘩比一錘定音好,英國是民主和開放的國家,保持發聲、學習聆聽,才能找到出路。


圖文不符:朋友話要出去碰運氣,睇流星雨。

2024年8月16日 星期五

餐單

我對吃沒有什麼要求,父親常說,食過喉嚨三寸味,所以一直以來,我對吃的要求很簡單,吃得飽便可。然而,人到中年,身體多了毛病,對於吃什麼、如何吃有更多的要求,味道還在其次,最重要是避免病從口入。

早餐:先喝一杯溫水,然後手沖一杯黑咖啡,之後再飲一杯溫水。如果有檸檬的話,會多沖一壺檸檬水加自種的薄荷葉慢慢飲。

午餐:蘋果醋伴沙律菜(菠菜苗、火箭菜、生菜)、芝士碎、煙三文魚、合桃碎、雞蛋、漬紅菜頭,再加一點牛油果油。之後將低糖水果(藍莓/士多啤梨)加入無糖希臘或冰島乳酪(以前在香港比較少見,在英國才知乳酪種類繁多,無糖和冰島乳酪比較濃稠,比較原味)。

晚餐:先來一大盤烚菜(這幾個月多吃自己種的生菜和羽衣甘藍,另外就是超市買的西蘭花和椰菜花),然後一碟炒菜(多數是瓜類配肉,例如茄子炒豬肉、翠玉瓜炒雞肉、自種的甜脆豆炒牛肉等等),有時候饞嘴,也會吃純蛋白質的餸菜,如烤魚、白灼蝦、豬扒、羊架、牛扒等,然而非常節制,適可而止。

差不多全戒糖和澱粉質,高升糖的水果也可免則免,做飯也不打芡,避免攝取過多的粟米粉(精製澱粉),不吃零食,餐與餐之間只喝清水或茶,午餐或晩餐前有時會喝一杯蘋果醋加肉桂粉。

每天不早於十一時半進食,晚上七時半後不再吃東西,每天間歇斷食最少十六小時,有時十七至十八小時。一日飲八至十二杯水,視乎當日的運動量而定,餐後最少運動三十分鐘。由於難以找到合適的外食,現在出街都會自備午餐,所以也省了不少金錢。

以前有些前輩告訴我,五十歲之後健康會急速轉壞,身體走下坡。幸好來到英國之後及早發現問題,為時未晚,現時已差不多回復到讀大學時的體重,人好像輕省了。下星期便踏入四十九歲,在入「五」之前要好好學習照顧自己的身體,管住自己的嘴,才能走更遠的路。


17年,攝於奈良

2024年8月15日 星期四

多情之光源氏

昨夜不適,喉痛聲沙,頭暈身熱,一夜難眠。到凌晨兩點,把心一橫,與其輾轉反側,不如開燈夜讀,拿起《源氏物語》,光源氏經歷身邊人的猝逝,深感人世無常,生起了出家的念頭,然而俗務纏身,放不下紫姬和皇太子,忍住傷心,勉力留在宮中,但與年少時候相比,生趣已淡。後來右大臣得勢,加上他色心未泯,在皇太后宮邸亂搞男女關係,最終被流放異鄉,人生跌到谷底。

差不多讀完第一冊,暫時還是喜歡《紅樓夢》多一些。讀《紅樓夢》,會覺得寶宝超凡脫俗,不能以世間標準衡量他的行為,很多表面上看似無禮的事,其實是寶玉單純地從心而發,完全沒有非禮的意思,所以很多時候,讀到寶玉被打被罵,會替他不值。然而,光源氏卻是侍著自己的俊美放浪形骸,不斷辜負對他好的女子,所以他遭流放,亦覺得他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這只是很初步的感覺,因為讀文學作品,要放下現代人的眼鏡,理解當時的文化背景,日本平安時代有其獨特的社會面貌,女性對情愛和浪漫關係亦很直率,讀來甚至覺得比今日更開放。

大約兩個月前在Netflix看了《愛在山林間》,八位熟齡男女在疫情期間入住山林間的古宅,朝夕相對,尋找託付終身的伴侶。由於他們已到熟齡,最年輕的參加者三十五歲,最年長的為六十歲,有些經歷過婚姻失敗,有些帶著孩子,到了這個人生階段,除了激情和浪漫之外,他們需要考慮更多現實問題,例如另一半能否接受自己結過婚或帶著孩子。看來比年輕偶象刻更發人深省,人約黃昏後,愛情不能飲水飽,為了自己的幸福,女性亦會主動出擊,向男方求愛。日本真的是很神奇的國度,他們的文化剛好處在熟悉與陌生之間,我在其中能觀照自己的文化身份。

昨夜半夢半醒,今天更感不適,整日籠閉在家,足不出戶,帶病寫好了文章,今晚要好好休息了。

2024年8月14日 星期三

倒模

明天又是截稿的日子,開始忐忑不安,很多東西想寫,頭緒太多,難以整合。最難寫的是文章的開頭,如何讓讀者覺得文章值得花時間看下去?我經常掙扎,究竟自己是否還有資格談論香港教育?今時今日在香港當教師紅線處處,我們這些過來人就是不想在紅線內做教育,才毅然出走,然而那些選擇在教育體制內的有心人,我要寫些什麼才能鼓勵他們不要放棄教育理想?我又如何避免令他們覺得文章只是一些前塵往事?

太多顧慮,便能以下筆。今日陽光普照,不如外出走走,或者走路會給我更多的寫作靈感。沿街走了半小時,曬太陽,回家做午飯,快煮慢食,又到一點。走到後園繼續填補外牆的破洞,已經用了五盒白灰,但還未完成批盪的工作,可能要多買兩盒白灰才足夠。批盪之後是打磨,最後是上油,如果天氣好的話,下星期便能完成。

喉嚨有點沙,幾聲咳,似乎病了。走入書房,對著電腦發呆。

翻開徐賁的《統治與教育:從國民到公民》,此書由牛津大學出版,已絕版。想當年政府強推國民教育引起爭議,很多市民上街反映憂慮,之鋒是其中之一,當年只是中三學生,已能獨當一面。這本書給我很多啟發,我一直藏在書櫃,最後一次讀這本書是二零二零年,我帶著它到長洲,坐在街角的咖啡店靜讀。其中一句是這樣的:「公民的愛國並不表現在一味地順從國家權力,而在於要求和督促國家權力不要破壞公民群體所共同珍惜的東西。」

這句說話呼應著美國哲人Thomas Paine的話:The duty of a true patriot is to protect his country from its government. 英國的Country比中文的「國家」少政治意味,著重於共同生活的土地和同胞,而government所指的,更多是政權和執政者。所以,根據Thomas Paine的說法,真正的愛國者隨時成為執政者/政權的眼中釘。

如果「愛」只是聽命於人的教育,學生最後只會變成臣民,一切唯命是從、喪失自我的追隨者。這還算是教育嗎?


街上踱步

2024年8月13日 星期二

共處

如期出發到農圃,菜苗在車尾箱寄宿了一夜,終於可以落地。天色灰濛濛,是移苗的好時機,如果猛太陽的話,幼苗容易被曬死。

翻開覆蓋農田的黑布,有幾條鼻涕蟲在蠕動,很多農友都說今年英國的鼻涕蟲問題非常嚴重,大概是去年冬天不夠冷,使鼻涕蟲加快繁殖的緣故。我得承認,自從一個多月前看到粟米苗被鼻涕蟲咬得奄奄一息後,我對鼻涕蟲多了幾分厭惡。我以前會將鼻涕蟲放到水樽內,把牠們放到另一塊草地,現在卻會用踩的即場處決,讓牠們化作泥土養份。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時情,逐隻放到水樽移到別處,看似仁慈,但其實只是將問題移到別處。最好的方法是將鼻涕蟲餵雀,但農圃沒有大樹等天然屏障,難以吸引雀鳥棲息。此外,很多農友並不歡迎雀鳥光臨,因為雀鳥跟人一樣識食,會偷吃南瓜和西蘭花等農作物。所以說,自然農法說易行難,務農本身便是很不自然的事,很多事情顧此失彼,只能不斷觀察、與自然互動。

我的折衷之道是循環使用膠水樽和選擇抗逆力強的蔬菜。今年只是我第一年在英國種田,但一季過去,我發現蕪菁是比較易種的,不太受鼻涕蟲影響,只要在苗期搭建雀網,便提供足夠保護。此外,紅菜頭也算易種,而且頗耐寒,只是苗期易受鼻涕蟲咬蝕,我上星期試用膠水樽覆蓋紅菜頭苗,今天再訪已長高了不少。於是我以相同的方法,將膠水樽蓋在新移種的菜苗之上,下星期便知道是否有相同的效果。

可能田上的膠水樽變成了奇景,隔籬田的農友問我在做什麼,我說用膠水樽保護幼苗。他豎起姆指,Good idea。以前在香港種田,從來沒有想過如此upcycle膠水樽,但在英國種田,膠水樽就成為了最便宜的小型溫室,亦減低了農人和鼻涕蟲之間的磨擦。解決困難需要創意。

2024年8月12日 星期一

一見如故

以前在香港聽到天文台發出黃色、紅色暴雨警告,必定做足預防措施,盡量不出門,於是來到英國,看到手機提示氣象局的黃色、紅色預警,便有種狂風暴雨即將到來的錯覺,後來住落了,才發現地區的氣候差異極大,同樣在東北,內陸地區傾盆大雨,近海地區卻可以是藍天白雲。

氣象局昨日發出了黃色暴雨警告,我本來不以為然,打算按計劃到農圃,怎知起床後看到窗外陣雨連連,便打消了去農圃的念頭。陣雨停了,天陰,心裡不踏實,還是想看看作物的近況。我在P的花園培了些蕪菁苗、紅菜頭苗和甜菜苗,這個星期大概要移到田裡,如果我明天要去農圃,今天便要先到P的花園取菜苗。我傳了信息給P,請他打開花園的鐵閘,我可以稍後到花園做農務,怎知他回覆說已出門上班,鐵閘上了鎖。

計劃趕不上變化,不能去農圃,又不能去P的花園,心裡掛心作物的情況,難以安坐讀書。發愁間收到P的短訊,說他已為我多配了一條花園的鎖匙。很高興他這樣信任我。其實,我一直擔心P不喜歡自己的後花園變成菜園,我每次也誠惶誠恐地詢問他的意見,他主動配花園的鎖匙給我,表示他很滿意花園的模樣吧。我想。

天色轉晴,我驅車南下,到他工作的慈善店取鎖匙。我以前在慈善店做義工的時候,他是副經理,不過那家慈善店結業了,他遷到另一個小鎮的分店。走進慈善店,我們一見如故,他看到我消瘦了,問起我的近況,我將身體的問題告訴他。我知道他曾到京都學日語,所以帶了《源氏物語》給他看,他翻到我正在讀的那頁,指著「草枯離畔花雖美,看後翻教袖不乾」的句子,然後用日文讀了「草」、「花」和「看」,他問我「勉強」是否學習的意思,我說那是中文翻譯本,日文的「勉強」是學習,但中文的「勉強」是reluctant,意思完全不同。

他突然雙眼發亮,望著我說:是時候要學好廣東話。然後用廣東話從一數到五,他很清楚地發出「ng」的音,由於廣東話的「五」字沒有明顯的響音,很多英國人根本發不出聲來。我們就這樣在慈善店大談源氏物語和廣東話。聊了十多分鐘,取了花園的鎮匙,我便向他的花園進發。

我收成了一些農產,將在溫室,讓P回家後品嚐,蕪菁苗和紅菜頭苗長大了,我放到車上,明天移到農圃的田上。做完農務,感覺也踏實了,回家後繼續替後園的牆壁做批盪,晚上吃自己種的羽衣甘藍,又多讀了一章《源氏物語》。飯後收到P的短訊:I am really over the moon with what you picked out on the harvest. Mother nature's bounteous goodies in an array of colours, types and tastes. Just fabulous. Thank you.我想起昨天唱的詩歌:All things bright and beautiful。

2024年8月11日 星期日

受造之美

上星期週末英國社會氣氛異常緊張的時候,我身在北海的海邊小鎮,回家後一整個星期也沒有出市中心,過去幾日流言此起彼落,警察總動員巡邏,社會看似平靜,但總覺得有股高氣壓充斥在街頭角落,大家都擔心示威浪潮會在周末重臨。

由於教堂位於市中心附近,我本來有些顧慮,但上星期沒有參加崇拜,我也想重回生活的日常,所以決定照上教會,一切見機行事。

暑假是詩班、詩琴和司輔休息的時間,崇拜流程亦要簡化。本來一排一排的長木椅圍成圓圈,牧師在中心帶領崇拜。唱完進唱詩歌後,牧者非常感慨,宣讀牧區信函,指上星期英國的騷亂令人非常失望,鼓勵大家要用愛勝過仇恨,並強調教會向所有人開放,不分種族和信仰(包括沒有信仰的人)。

今天教會選的詩歌我都耳熟能詳,例如All Things Bright and Beautiful、All Creatures of our God and King、For the Healing of the Nations。或許這些詩歌已譯成不同的語言,像兒童一歌普及世界各地,坐在我前面的非裔女子手舞足蹈,右邊的非裔男子更以男高音的姿態大聲高歌。相比起他們的熱情奔放,我得承認自己是比較內斂的,唱其中一位詩歌時牧師更要我們根據歌詞做動作,扮大象、袋鼠和鱷魚等動物,我只能勉強模仿,非常尷尬。

雖然如此,崇拜的氣氛非常和洽,所選詩歌亦回應著社會問題,將大家的焦點從世界轉向上主。崇拜結束之前,牧師請我們為教會裡尋求政府庇護的朋友祈禱,她說未來一星期他們要跟內政署的官員見面、填寫問卷,以審批難民資格。

雖然社會暫時恢復平靜,但政府亦不能漠視人民的訴求,有些我認識的本地朋友即使不認同示威方式,也認為政府必須採取政策減少移民人數。因此,要在英國取得難民資格只會越來越難。有報道指學生和某些專業移民的簽證數字已不斷下降,將來會否改變BNO visa的政策誰也說不定。既來之,則學習安之。相信All things bright and beautiful。

今天沒有讀《源氏物語》,而是趁陽光普照的午後修補後園牆壁的灰泥。青苔在石牆中蔓生,鬆開了磚頭間的灰泥,日子久了,層層剝落,露出了紅磚,白色的牆身亦開始變灰。我也是第一次做批盪的工作,就當是練習吧,反正做得不夠美觀明年還可以再做,只要自己接受到的可以了。

2024年8月10日 星期六

潮落潮生

昨夜陣雨,今早出門地還是濕漉漉的,開車沿海岸向北,天色轉晴,陽光漸露,先在燈塔附近送朋友上班,然後在S小鎮找一間咖啡店坐下。露天市集有點冷清,沒有去年的喧嚷,肉販在大巴上透過擴音器叫賣,但遊人直行直過,賣二手物品的檔主見沒有客人,彼此攀談打發時間。好些以前見過的攤販都沒來擺市集,大概今日是星期六吧,他們都轉到人流更多的市集去。曾經跟這裡的街坊聊天,他們都說S鎮的市集曾經盛極一時,真是今非昔比。從此可見,地攤經濟確實是一個地方的寒暑表,反映著城市/小鎮的盛衰。

走過大街,很多店都關門了,有些上了年紀的本地人自彈自唱,為冷清的街道添上熱鬧的氣氛,他們唱的都是七十年代的老歌,怡然自得。我穿過大街,走向咖啡店,點了一杯拿鐵,找個靠窗的座位,繼續讀《源氏物語》。讀到第八章〈花宴〉,天皇舉行櫻花宴會,各親王公卿都要探韻賦詩,我便想起寶玉隨父賈政遊大觀園的情景,光源氏和寶玉一樣,是絕世美男,且才情兼備,能文善詩,成為一時佳話。其餘情節,亦不時令我有種錯覺,好像讀的是日本的《紅樓夢》,於是我翻查資料,了解豐子愷先生的翻譯特色。

原來豐子愷並非以《源氏物語》的原稿進行翻譯,而是基於谷崎潤一郎的現代日語譯本為底本,因此重意譯多於逐字逐句的翻譯。此外,豐子愷先生的中文造詣高超,或不自覺受《紅樓夢》的修辭方式影響,故他的譯本讀來非常暢順,猶如讀中國文學。不過,對於豐子愷先生的翻譯,周作人曾批評為「濫用成語,不顧與原文空氣相合與否」,從而失去了《源氏物語》本來的日本底蘊。由於我不懂日文,沒資格與原文比較,但豐子愷先生的譯文流暢,令我聯想郅很多《紅樓夢》的細節,於是能一邊讀一邊比較。關於兩部文學巨著的比較,我也聽了台灣朱嘉雯老師的分享,很有意思。紫式部和曹雪芹,一個生於平安時代的日本,一個生於清朝的中國,相距八百年,但人物設定和文學風格卻有很多巧合之處,不知他們在天上相遇,可有知音終相見的感慨?

午後開車返回燈塔,坐在海邊長椅,翻書閱讀,享受日光直照,海風吹拂。讀到光源氏和紫姬的詩,呼應著眼前美景。光源氏吟詩道:千尋海水深難測,荇藻延綿我獨知。紫姬答曰:安知海水千尋底?潮落潮生無定時!

2024年8月9日 星期五

花語

朝早繼續讀《源氏物語》,第四章〈夕顏〉講述的是薄命女子的一生,想起以前經常聽的一首歌:紅顏每多薄命,公子多情。光源氏本來要到六條與情人幽會,經過西京時看到石牆的葫蘆花,覺得花雖尋常,卻另一有番韻味,於是叫人前去採花。屋後的女子聽到,便拿出一扇子,讓人先將花放在扇子之上才遞給光源氏,就是這樣光源氏又多結一段孽緣。

讀日本文學,自然環境和人物角生相隨相生,就如「夕顏」這個女子,直到她死的時候光源氏也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稱她為「夕顏」,只因葫蘆花又稱為「夕顏花」,黃昏盛放、黎明凋謝,就如這個女子的命運一樣。讀到這裡,不禁想起《紅樓夢》,林黛玉的前身是一株絳珠草,李紈是一盆茂蘭,花襲人和英蓮的花之形象更躍然紙上。修讀園藝課,對花卉的認識多了,讀這些古典文學作品時腦海中也會出現不同的花色和形象,助我投入故事世界。

這或許是我一頭栽進日本文學的原因之一。我喜歡的日本作家(如梨木香步、德富蘆花)都善於將自然融入到文學世界之中,人物角色在無常的自然中領悟到生趣,短暫而美麗,有人說這就是日本的物哀美學,即看到喜歡的物件時,便會想到所有事情終有衰敗的一日,在淡淡哀愁之中感受無常之淒美。

讀《源氏物語》時,陽光剛好穿過飯廳的窗戶照入屋,金光斑駁,我立即從客廳走到飯廳,享受和暖的日光。日影徐移,由東向西,午後三個鐘頭,陽光偏離客廳,斜照廚房,這樣的軌跡預示著秋的將至。我放下書本,走出後園,粉飾牆壁,好好把握陽光普照的日子。

《源氏物語》之後,我會讀《枕草子》,有帶來英國嗎?在書架翻了一遍,找到了林文月翻譯的《枕草子》,旁邊是夏目漱石的《草枕》。太好了,都在。英國距離日本很遠,但我和日本文學的距離比以前更近。


英國很多日本和中國的花卉植物,上星期遊覽泉水小鎮時便看到這些白色唇形花,嬌艷可愛,名字為Chinese Catalpa,即中國梓樹,我在香港從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