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6日 星期二

地方意識教育的五個原則

Rural Voices中提到,地方意識教育可參考以下五個原則設計課程。

一,地方感,或曰生態上過美好的生活;
二,參與感,或曰政治上過美好的生活;
三,價值感,或曰經濟上過美好的生活;
四,連繫感,或曰靈性上過美好的生活;
五,歸屬感,或曰生活在社群之中。

先談地方感吧,我們五位文化工作者(就當是不同類形的半農半X踐行者吧)正不斷豐富在地的生物知識。我們嘗試辨別不同留鳥和候鳥的外貌和叫聲,也仔細觀察樹木和野草的特徵。例如立冬過後,田蓼和小葉灰藜又開始長在田中,去年冬至,蔊菜(細葉碎米薺)和野葛菜正是採收時節。我們也在認識農地上的昆蟲、蛙鼠和爬蟲類的關係,好奇心已超過了恐懼,看到蛇的時候,我們會再靠近一點,看看是銀腳帶還是大環蛇,是花蛇還是水律。立冬以後,堆肥的餘溫吸引著冷血的爬蟲類動物取暖,而堆肥本身又是關鍵的生態循環,微生物和固氮的關係又是施肥的重要課題。所以說,要將萬物共生這個口號變成一個有意義的教育活動,我們先要好好備課。

其他原則日後再談。

 
在中大校園草叢看到的小蛇

2013年11月25日 星期一

我愛我家:立冬後的一首歌

寫一首歌,就像眾裡尋他千百度,苦苦追尋,那些要寫的東西,卻一直在那裡。寒露後,幾場大雨,一番洗清秋,立冬又至,感受著從華山而來的微風,汗水散得快,人也輕省許多,看著藍喜鵲翩翩從苦楝飛到華山的樹叢,長長的尾巴忽高忽低在空中搖曳,頓時忘卻今夕何年。我想,時分秒針刻劃著城市人的生命,而日落日出卻是農人的生活節奏,客觀精準的時間教人度日如年,人生為了時間流逝而白過,但晝夜更替卻能使人忘掉時間,時鐘是可有可無的工具。
我不是音樂人,只喜歡在閒暇時間拿著結他哼歌,音調出了,然後腦海裡閃過「我愛我的家」的句子,然後,是順其自然地將聽過、想像過、經歷過的鄉土生活寫到歌曲之中。寫這首歌的時候,我當然想著那些與我分享過生命故事的村民,但歌中的「家」其實包括了更廣闊的含意。「家」,是一個讓我自在、可以休息的地方。因為香港還有新界農村這片鄉土,讓我們從泥土中與生命再次連結,也讓我們自主自在地生活,所以我們還可以把香港視為「家」。然而,如果有一天,這裡的「家」只剩下石屎水泥堆砌的建築物,香港只是一具失去生命的空殼、一座沒有靈魂的城市。
活像一朶野花也好,安住在一方泥土,不用朝思暮想要離開哪裡,一抹落霞,於願已足。愛,是動詞,願意在鋼根堆上種一朶花,就是堅定而溫柔的力量,這一種力量,散發在每一個仍願意在香港這個地方勤勤懇懇耕田的農夫身上。謹以歌曲「我愛我家」獻給香港的農夫。
微風  在山谷吹過

寒露 大雨 雨蛙窗邊唱歌

餘暉 在山峰映照

浮雲聚散 似詩篇似畫

...夜裏星輝引路

平靜夜晚 這一生多美好

我愛我的家,縱使一切不浮華

沿途是我腳步,從無懼吹雨打

我似野花,眷戀山裡的落霞

全情熱愛這地 留住這風景

我一生記掛

農村 歷盡滄桑的變化

繁華 鬧市 似要摧毀我家

人海 中 願共你分享這愛

圍牆下 無懼怕   鋼根堆中種花

...我心中的說話

同伴頌唱 有我手中結他

我愛我的家,縱使一切不浮華

沿途是我腳步,從無懼吹雨打

我似野花,眷戀山裡的落霞

全情熱愛這地 留住這風景

我一生記掛

這風景 我故鄉多優雅

我愛...我家...

2013年11月20日 星期三

聆聽歷史、重現歷史

學生都來自不同的學校,以資優之名,聚首一堂,希望在石湖墟重新發現社群的歷史。十四個小時,一眨眼,過了,所謂資優,其實是很專注、還保持著開放的心靈,他們享受學習,發掘墟鎮的故事。本來不熟悉的石湖墟,變得很親切,雖然大家意猶未盡,課程還是要結束。這次學習旅程,就好像把醇酒放到唇邊,剛聞到歲月的餘香,便到散席時。

從石陂頭到石湖墟,一個地方遷界復界又成為了新界,巡撫街的周王二院、符興街頭的土地公和戰前猶太人別墅見證著街巷人來人去,昔日的走私客變成今日的水貨客,猶幸還有還有一些三代經營的老店,守護著菜田的記憶。跟馬振興馬老太談菜種,她還說著那條鳳溪那個雙龍城(而不是梧桐河和奕翠園)的故事;林池記的大家姐憶記父親林瑞瑤先生賣故衣(即今日的二手衫)和走墟(趁大埔墟、聯和墟、石湖墟和元朗墟不同的墟期賣衣服)的生活;星光電業三代人像遊牧民族一樣從龍琛路一路移到周王二院的樓下,然而追逐著的不是旅客,而是更便宜的租金;還有以柴火燒鵝聞名的何俊記,在石湖墟創業,在新街市守業,從戶外到樓內,燒鵝的煙香飄不過大樓的圍牆,好在春秋二祭,村人還會守候在何俊記的火爐旁,等著剛出爐的燒肉去拜祭先人。

最後一課,師生以老店的物料,為老舖創作歷史圖鑑,一段走過的歲月活現眼前。記憶,是remember,也是re—member,即重新連繫。在歷史之中,大家發現人並不是孤島。學生把本來要丟的衣服帶回來,包裏著老舖圖鑑的封面,象徵著林池記賣故衣的發跡史,這種回憶的再現,是共同分享的。當大家姐談到一九五五年石湖墟大火時,「我阿妹啱啱十二朝,我阿媽暈咗兩次」時,大家也想起歷史教科書上發生在一九五三年的石硤尾大火,不過在故事之中,歷史「事件」讓位了,「人」重新回到歷史的舞台。石湖墟的歷史在這個訴說、聆聽、想像、重現的過程,溢出了時空邊界,成為一種庶民的集體記憶。
 
能夠與更多的學生相遇、和學生聆聽和重現更多的歷史故事,一切都變得值得。


 

2013年11月14日 星期四

自然的和諧

兩個農夫,一動一靜,有雜食有茹素;
一個風趣,長袖善舞,逗得街坊樂而忘返;
一個肅穆,沉默寡言,靜看四時晝夜變幻;
兩個農夫蹲在田畦之間,
在冬陽下疏開白菜、小棠菜和波菜苗,
葉菜和野菜各息其所,
田裡萬物共生,
在差異和多樣性中感悟大自然的和諧。
 

2013年11月13日 星期三

為大眾而存在的教育

Theobald, Paul. Teaching the Commons: Place, Pride, and the Renewal of Community. Colorado: Westview Press, A Division of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Inc.

這本書值得我慢慢地讀,以美國的鄉郊教育(rural education)作為行動的參照,與書本對話,尋找行動的靈感和方向。

“This is a book about the role that schools can play in the promotion or, regrettably, the dissolution of community. (p.1)

學校與社區的關係樸塑迷離,學校既可促進社區的成長,也可以令社區消亡,在學校教書十多年,我要為粉嶺農村的衰亡負上責任嗎?更貼切的問題是,我要為粉嶺農村文化的消亡負上什麼責任。離開學校走入農村,或多或少一種贖罪的行動。無可否認的是,我從來沒有把學校旁的農村當作我的鄰舍,直至二零零九年。為何是二零零九年?又是什麼令我視農村我的社區?

“A central argument of the book is that wherever a school exists, the professionals who work within it must focus their pedagogical energy on the immediate place inhabited by the school; that is, they must make the word “local” in the phrase “local school” mean something if we are ever to be successful at elevating a sense of community in this society.” (p.1)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學校裡根本沒有地方(place)和社群(community)的概念。就以我任職十三年的學校為例?學校首先是辦學團體的學校,然後是現代升學系統的學校,在學校的課程中根本沒有任何與「地方」和「社群」相關的內容。即使最接近「地方」和「社群」的香港史,也「本地」(local)不到哪裡去。校本課程發展原本是課程在地化/脈絡化(contextualized)的一個契機,但香港的學校大多蕭規曹隨,重課程之形而忽略了校本課程由下而上的草根精神。學生的生活體驗、社區的處境、教師和社群的關係才是啟動校本課程發展的原動力。這就是土地保育運動後我開始反思的問題:關於這個社區的文化,我做過了什麼?猶幸我在這個社區生活,並沒有把「教書」當成一份「工」,於是當我的社區面臨劇變的時候,我還能從我的工作為出發點,反思我在社群中的角色。

“Schools ought to attend more consciously to their physical place on earth and the social, political, and economic dynamics that surround it. Doing so would render the entire school experience more meaningful and, in the process, would contribute in a small, though not insignificant, way to a cultural healing in society.” (p.1)

多麼的熱血和激勵呀。我很欣賞作者用了「physical place」,一個腳踏實地、有血有汗的地方(而不僅僅是地方意識呀),作者更用了「醫治」(healing)這個溫柔的字眼。對,若然學生在學校的學習經驗,能夠醫治受傷的社區和社群,這就是我想像中的「鄉土教育」。把我們生活和學習的這片土地視為我們的母親,我們向土地學習,也因此能溫柔地對待生我育我的鄉土文化。學習,不應再以自身的效益為目標,而應先以地上的生命開始,再關顧身邊的社群,最後才到自己。

“By attending to their place, rural schools can begin to set a new institutional trajectory for formal education in this country. Rather than promoting simplistic agenda that can be described accurately as equipping children with the factual knowledge needed by future employers, the global economy, or the Educational Testing Service, the school could become an agent for the restoration of community. It could do this, in part, by encouraging children to explore the wisdom inherent in elevating the common good above their own individual desires. This is an idea with a long intellectual tradition in the West, an idea that has been effectively buried in this country by our feverish consumer culture.” (p. 1-2)

讀到此書,好像遇到知音人,片言隻語,都說中我內心的話。

首先,學校必須植根於「地方」,學校和社區/社群的關係,應該像植物和土壤,地方的文化就是學校的土壤,學校吸取地方的養份,但也需要落葉化春泥,才能生生不息。我同意作者的觀點,從前是鄉村學校模仿市區/現代化學校改革課程,現在應該反過來,市區學校參考鄉村學校的地方意識教育,令學校成為社區成長的源動力。
第二,教育不再為了滿足個人的欲望和人力市場的需求,而是要謀求群體的福祉。這種教育,應該是抗衡現代消費主義和個人主義的教育。能不慚愧嗎?美國這個資本主義社會也能如此反思教育和社區的關係,而繼續中華文化的我們卻只視教育為「現代化」的手段,不斷摧殘地方文化。

"Ovecoming the power of these cultural beliefs, however, is no easy task. Yet this is precisely what is required of anyone who would seek substantive changes in the interest of a brighter future." (p.2)
告別犬儒!不要再說自己能力有限而不為了。現代化的教育系統不斷生產自利的經濟動物,人類的未來晦暗不明。教育是為了未來的事業,今天的教育是為了人類的未來,我們的下一代將要承受今日的教育成果。我要留一個怎樣的社會給下一代的香港人?改變由自己開始,因此,即使沒有穩定的收入、曬得皮膚黝黑,我也在所不惜,因為教育不再是我的工作,也超越了什麼「專業」(profession),教育是我的「召命」(vocation),是我對生命的回應。

和學生一起探訪老店,使學社重回社區。

引水道

自從在農場鋪了一道石磚路,本來流水漫漫的石地變得濕漉漉,我們雖然走得乾爽,可憐流水找不到向海的路途。於是,我翻起磚塊,為流水鋪一條引水道,給流水一條歸家的路途。鋪著鋪著,不知何故,我想起了歷史照片中九龍城的龍津橋,也想起了羅馬時代的Aquaduct。沒有重型機械,生活的場景都是以一雙手創造出來的,這一雙手,把我連繫到人類的歷史之中。
引水道成了,路也重鋪了,詩意驟至,匆匆記下,題為〈引水道〉:
 
為流水開一條水道,
天降的甘霖,不再迷失於細沙亂石間,
流水終於找到奔流向海的路徑;
從華山而來、
經學社而去、
沿鳳溪匯流到后海,
路上,有行人的腳步,
路下,是流水的歸途。
 
以紅磚鋪的引水道

引水道上的行人路
 

2013年8月20日 星期二

借調的最後一天

借調一年,時間沒有白過,與不同的學校嘗試了「另類」的歷史教育,也和更多老師及教育局的同事分享我對教育的理念,其實,志同道合的人很多,但苦於在學校制度內孤軍作戰,希望日後能與有心人裡應外合,讓教育發揮影響力,在社會產生改變的能量。

今年,我第一次要求學生做文字轉譯(transcription),要中二的學生把四十五分鐘的訪談轉譯為文字,難度很高,最大的問題是,原來很多學生都不會電腦打字,他們的打字技巧,只限於手機的筆劃輸入法,於是,他們花了差不多兩個月,才能把譯稿完成。我也根據學生的文字譯稿,寫成一份農村歷史的中期報告,分別從農村的名字、河水與井水、農棚與家園、去或留等向度,探討人和土地的關係。希望明年能邀請更多村民與學生訪談,令口述歷史呈現更多元的土地人情面貌。

另外,我亦和一所將軍澳中學修讀歷史的高中學生,完成了一次調景嶺的歷史研習,我們從歷史檔案開始搜集文獻,然後進行田野考察,參觀舊調景嶺警署和魔鬼山碉堡,到訪問昔日的調景嶺居民。學生對調景嶺的理解完全不同,運用人文地理學的概念,可以說學生對調景嶺產生了地方感和社區感。學生雖然沒有詳盡的報告,但在活動感想中都表達了「發展」的質疑。一些住在觀塘和土瓜灣的同學立刻聯想到「舊區重建」對自身生活的影響。參考外國文獻,口述歷史與地方意識(place consciousness)是鄉村教育(rural education)的重點,但作為一個高度都市化的城市,香港的城鄉分界並不明顯,但這代表香港不需要地方意識教育嗎?又或者說,地方教育對於高速流轉的現代社會如何產生作用?

走進口述歷史的研究,就像置身迷宮,生命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生命大河的匯流,也是千絲萬縷的連結,傾聽一個人的生命故事,便明白到自己一直置身生命之網。因為走入農村,所以認識了社工雲姑娘,因為雲姑娘,所以有機會從明哥明嫂聽到客家山歌,一段段客家山歌,又唱出了客家人南來香港落地生根的歷史。很多教師都視口述歷史為教學法的創新,訪談、搜集資料、背景知識等等,都好像是歷史技能的訓練,不過,當你直視一個「人」(通常是老人家),而他又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故事細訴,所有的「技巧」都不再重要,那個眼前的「人」便成為了關懷的對象。印象最深的,是S學校的中四學生,他們在開始的時候,還以為中國有個地方叫「客家」,所以有「客家人」,後來經過資料搜集、訪談、聽講座,他們發現自己的父親或母親都有客家淵源,最感動的,是有些同學說自己變得更關心自己的「家鄉語言」。他們真的用了「家鄉」形容父親、母親出生地的語言,有海南島、有河源,也有湖南。這個家鄉,就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根。學歷史,並不是要研究別人的事件,而是從別人的生命故事中感悟到自己與生命之網的連繫。

我一直覺得,歷史教師,能夠邀請學生進入這個歷史之網,已經是最大的成就。而這一年,我能夠在更多的學校分享口述歷史的教學經驗,實在要感謝每一位校內校外的同路人。




我這一年的工作間

2013年8月19日 星期一

關於「街舞」的幾個片段

《狂舞派》好看,不在於橋段情節,而是一份親切感,身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也努力向土地躬身,但近幾年,總覺得自己和香港越來越遠,不是我走遠了,而是香港變得很陌生。我說不出那種陌生感,直至我在《狂舞派》看到那個我熟悉的香港,我才明白,香港變得陌生,是因為回歸以後,社會不講理念,人窮得只剩下錢,年輕人的青春被偷竊,功利和效益蠶食人心。

我不會跳舞,但卻愛看人跳街舞。還記得四年前來了一位會考班的重讀生,他名叫家豪,不愛說話,後來從同學口中知道他最愛跳街舞,就在旅行日帶支結他,為他伴奏,同學看到他單手倒立轉圈,都尖叫喝采。舞蹈是一種身體語言,在音樂下舒展,自由自主的表現,大家都渴望體驗這種肉身的解放。

談起街舞,大家可能只記得《舞出真我》(Step Up),我也曾經在通識週會放映這部電影,討論年青人的自尊感和身份認同,但要數第一部帶學生看的街舞電影,應該是零六年的《舞出色》(Take the lead)。那時候,粉嶺戲院會放映一些二輪歐美電影,和學生在鄉村戲院看「街舞」電影,除了令我感到年青的活力,也在「活化」古老的鄉村戲院。零九年以後,樓價急升,粉嶺戲院也變成地產項目,人去樓空,有待發展,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希望可以再帶學生到粉嶺戲院看《狂舞派》。

去年優人神鼓來香港表演,我在文化中心外徘徊時,碰巧看到街舞PK賽,那一刻,很後悔買了優人神鼓的門票,即使後來進場看表演,也心不在焉,散場後又趕到場外繼續看街舞PK賽。印像最深刻的,是一位叫Taki的舞者,面對勁敵,臨危不亂,當直升機在夜空飛過,她抬頭望天,然後張開雙手,配合音樂旋律,作拉弓狀,嘭的一聲,身後的年青人「嘩」了出來,紛紛解話:「寸佢打飛機呀!」我呆了,在豐富的肢體語言下,我只是個小學生,幸好有年青人為我翻譯。後來,我在荃灣的天橋看到Taki,她拉著旅行箱擺檔賣衫,這大概是她為了尋夢所付的代價吧,我打從心底裡佩服她的勇氣。

青春,不是年輕人的專利;青春,是一種生活態度。《狂舞派》就像為這個極速衰老的香港,注入春青的活力。但願《狂舞派》能夠喚回香港青春的記憶,更多人願意為夢想而付代價。

後話:我特地帶孩子看《狂舞派》,孩子說,這是今年最好看的電影。社會有夢想,才不會辜負年青人的青春,如果將來的年輕人要離開香港才能追尋夢想的話,我們便知道香港有多老了。


2013年8月14日 星期三

從口述歷史到鄉土教育

每次要寫點什麼都很猶疑,總要把要寫的東西在內心翻來覆去,想想有什麼錯漏,然後誠惶誠恐敲打鍵盤,不過我知道,這樣在意寫出來的東西,對一個將要做行動研習的人而言,是心理障礙。行動的目的,是要為理想的社會付出,希望帶來改變,每日的行動已經佔去了不少時間,但是然有反思的行動很容易變為躁動,reflection-in-action, reflection-on-action, reflection-for-action,聽起來易懂,但真正實踐起來,很多時候都是一些未編碼和經驗和直覺,但研究這回事,很重視資料(data),所以每天都應該為日後留一下反思札記。其實,這個網誌也確實替我留下了不少行動軌跡,從梧桐河的跑者到華山的耕者,從口述歷史作為創新的教學法,到口述歷史成為批判教育學的實踐,這個網誌記錄了這段心路歷程。

過去幾年,不斷反思口述歷史的教學問題,寫的文章也圍繞著口述歷史,這半年,很想再擴大研究範圍,希望在香港這個處境下談論鄉土教育。我也知道要在香港這個高度都市化的城市談鄉土教育,就像移花接木,香港城鄉難分,怎能跟城鄉分別的台灣相比呢?我也明白,曾經象徵著鄉土教育的村校已經衰落,但我反而覺得,在今日香港再談論鄉土教育,是一種現代化的調適(我本來想用「後現代」這個字眼)。當植根於土地和社群的鄉土教育消失後,我們同時也失去了社群認同的教育、可持續發展的教育、生命教育、自主學習等等,因為現代學校就是一種舶來品,先將學子從他生活的場景抽離,有些學生在學校的時間比在家的時間還要長,於是乎,社會的教育資源被抽乾,學校又壟斷了社會的教育資源,就像施過化肥的田種了一棵超大的蔬菜,但蔬菜貪得無厭,土地又變得越來越貧瘠,更依賴化肥。如此惡性循環下,學校和社會同時失去了教育的能力,難怪教育學者伊萬.伊利奇提出「非學校化社會」,希望「醫治」一下教育的失效。

其實,我帶學生走到香港僅餘的農村、與學生學習耕種,都是一種行動,希望重尋社會的教育資源,不是我可以教學生什麼,而是學生能夠學到什麼。教書十三年,經常碰到這樣的一個問題:點樣教學生先肯學。這是個錯誤的問題,馬生下來會跑、鳥生來來會飛,人生下來就會學習。如果學生失去學習的興趣和能力,是我們「製造」出來的,這是果,不是因。於是,教學對我來說,就是真誠地和學生一起生活,我也要認認真真檢視自己的生活。只要教學植根於教師的真實生活,學生便會「自然」地學習。這也解釋了我為什麼要辭職,我希望自己的生活經驗成為教學的寶庫,讓我的生活和土地、和社群融為一體。因為口述歷史教學,我意識到「地方」的存在,因為意識到「地方」的珍貴,我看到了「鄉土」,我也希望學生能夠從別人的故事中,看到生命故事的可能。

我不知我最終會走到哪裡,也不知香港最後會變成怎樣。說實話,回歸十多年,香港給我的感覺已經越來越陌生,走這一步,只是希望用自己微小的力量,找回那個生活多元、「你有你賺錢,我有我耕田」的社會。

2013年8月8日 星期四

立秋詠楝

對苦楝樹,有一種特別的感情,最初並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在一排分隔行車道的重陽木之中,佇立著一棵肅穆的大樹,樹冠蓋天,後來看到滿樹的金鈴子,才按圖索驥,找到他的名字。苦楝,俗稱森樹,苦楝之苦,來自果實,因果實金黃,又稱金鈴子,有毒,但可製成中藥。楝與練同音,《本草綱目》說楝葉可以練物,故謂之楝。在華南,楝樹也代表著鄉愁,在黃春明的筆下,楝樹出現的地方,都令人思念故鄉。於是,在這個立秋之際,寫詩一首,送給農地上的苦楝樹。

你的靜默 聆聽我內心的吶喊

你的安份 撫慰我靈魂的躁動

你將金鈴子掛在寒冬的夜空

你紫色的碎花 是春天的落霞

你以綠葉 包裹夏陽的熾熱

擺一擺手 揮落黃葉 迎接初秋

你一眨眼 日夜交替

你看四時如一日

孤高而溫柔

無人為你澆水

你卻從不枯渴

你的根探進泥土深處

繞過頑石 伸向一顆顫動的心